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看手机,运动步数23741步。
我已经好久没有出门,窗帘都拉了十四天从未拉开。
门口的鞋底却有一层干泥,从鞋头到鞋跟,可我记着这明明是双洗干净的鞋。
泥是真的。
我刮下鞋底的一点土。
可我这几天,连楼都没下过。
引子
梦里有雨。
不是很大的雨,是雨停之后的那种,土腥气从地缝里返上来,踩一脚一个湿印子。
我走得很慢。
我知道我在走,我也知道这不是白天。
有个声音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喊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我回头却没有人。
只一条空巷,路灯把水洼照成碎金子,寒风吹过好似泛起丝丝涟漪。
我低头看见自己脚上是一双旧鞋,鞋底糊有一层层厚泥,好似刚从泥地里出来。
有人在我手里塞了东西。
是一个纸袋,很烫。
我说:要烫的。
刚说完我就醒了。
一、身体先动
第1天她让我在家休息。
「她」是谁,我已经不太愿意细想。电话里的声音,或者微信里的一条语音,或者只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
总之从这一天起,我就已经不再出门了。
起因可以很体面:工作丢了,或者项目黄了,或者只是有天早上醒来,觉得楼下那棵树很吵。
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窗帘拉上以后,我的时间变成了一整块。
第一周,我过得像一个讲道理的人。
我会起床,会洗脸,会把外卖袋叠好放在门口,方便下楼时带下去,虽然我并不打算下楼。
我对自己说:这是休整,休整是有节奏的,体面的。
可身体却不这么想。
身体它想的是另一套。
它在早上七点就把我拨弄醒,不是为了让我起床,是为了让我翻一个身。
它在下午三点让我的手去够手机,不是为了让我看什么,是为了让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屏幕上划动。
它在夜里十一点让我的眼皮粘住,不是为了让我睡觉,是为了让我躺着听冰箱嗡嗡嗡的声响。
冰箱里有半盒酸奶,已经在里面放四天了,我也一直都没扔。
楼上大概率是在装修,电钻从九点响到十二点,中间歇三次,其中有一次歇得特别长,长到我以为完了,它又响。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使用这具躯体。
在第3天的时候,我发现了第一件不对的事。
我想喝水,这个念头很清楚。
杯子就放在床头,可我的手却先去摸了摸遥控器,又去整理了一下充电线,最后才把杯子拿起来。
可拿到杯子之后我才感觉到渴,好像渴是事后贴上去的标签。
好像拿杯子这个动作,本来就不是我做的。
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但结论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我以为我是在指挥,其实我多半是事后找理由的那个。
第4天、第5、第6天。
好像都是这样过的。
我想关灯,手指却先点开了短视频;我想睡觉,腿却先把我挪到沙发上;我想删掉那个已经不联系的人的对话框,拇指在她头像上停了三秒,然后锁屏。
每一次「我」都在找补。
「我只是顺手。」
「我只是看看。」
「我只是还不困。」
我开始觉得这具身体里面不止住着一个人,不是那种要去看病人格分裂的意思,就是日常里那种难堪:一部分负责想,一部分负责做,这两部分连个会都不开。
谁说了算,我说不清,而先动的,也从来不是当时想事的这个。
二、夜行
第8天,梦开始了。
一开始很短,短到只觉一闪而过,就好像略长的jpg动画。
梦里我站在小区西门,那会儿风很大,天色是那种傍晚将尽未尽的灰,我知道我要去一个地方,身体知道坐标,脑子却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我就醒了,此时的身上只有一身汗水蒸发后的黏糊感。
第9天梦开始变长。
梦里在路上经过两个红绿灯,第二个红绿灯的倒计时牌坏了一半,「23」变成「2」,又变成「」。
我正在跟着人流穿过马路,这时突然有人撞了我一下,旁边的书包带刮过手臂,显得十分真实,如同被别人摸了一把。
第10天我梦见了地铁站B口,台阶上有水,踩下去「啪」一声,声音很响。
附近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的味道,摊子支在报刊亭旁边,老板围一条脏蓝围裙,找零时硬币很凉,好似手中握着一块冰块。
我买了红薯,纸袋捏在手里会软,跟橡皮泥一样,手里的烤红薯烫得我左手换右手,跟现实中一般无二。
醒来的时候,嘴里还带有一丝丝甜味。
第11天。
我开始记录最近这些不同寻常的梦,不是为了文学创作,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这些梦中的场景,有没有伸到白天来。
答案在鞋上。
那天早上,我照例在床上耗到中午,下床去厕所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的那双鞋,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鞋边有一层薄薄的好似水汽的东西,它正在慢慢变干,边缘沾了一点暗色的东西。
我蹲下来查看。
是泥。
很细的那种,像花坛边上的土,被露水浸过,又被踩实。
但是我并没有出门,我这几天一直都没有出门。
我用手指刮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土色。
我洗了两次手,但还是有印子。
快递员应该是打错电话,说有我有一件东西在驿站扔这没有取。
我只是一味的说自己并没有买东西,可他说却说单子上留的就是这个号码,后来他挂了电话便再也没有打来。
从刚开始身体不听指挥,到现在连鞋也不听了。
三、记录
第12天,我打开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标签,叫「不听」。
我写:日期、天气(如果我知道的话), 白天身体都做了些什么, 夜里又梦到了什么,醒来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一天的「哪里不对」只有两行,鞋是湿的像是被谁穿过, 手机电量从 83% 用到了 41%,可我不记得我晚上再使用过。
第13天,白天看了两集电视剧,吃了一包饼干,睡到十一点半,夜里又梦见西门的报刊亭依旧是烤红薯,但却有个男人抱一桶红玫瑰,花瓣边缘发黑,像被什么烧过,我盯着看了一站。
不对步数 18802,我不是一直待在家里,不知道哪走的多出来这么多步数。
第14天,窗帘到现在一直没拉开过,外卖袋堆在门口,摞了三层又三层,我那天闲着没事称过了一下有四斤六两。
这天夜里我又梦到出门,梦里从小区西门出去,连续经过两个红绿灯,还是这个地铁站B口。
台阶上依旧有水,踩下去「啪」一声,烤红薯的味道与老板围一条脏蓝围裙以及找零时硬币的温度,都在告诉我这个梦与前两天的是重复的!!
等醒过来的时候被子正绞在腰上,然后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手机正在充电,屏幕亮着,运动与健康里显示23741步。
我按了按太阳穴顺便把手机扣了过去。
备忘录:不对,我没有走过这两万步,我门缝都没有出, 可是貌似鞋走出去过,手机也走出去过。
「我」一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走出去过。
从第15天开始,白天我几乎不下床,水在床头,面包在床头,笔记本电脑也在床头。起床这件事被我拆得很碎:上厕所、接水、拿外卖,每一次不超过三分钟。
我给自己定了规矩。窗帘不拉开,送外卖的敲门时,我等他走了再开门,楼下的树不看了。
规矩虽然是我自己定的,可手不是每回都听。
有时候我只想躺着,可手会自己去够充电线;有时候我根本不想看手机,拇指却已经划开了屏幕;等我回过神的时候,人在看一段没有声音的视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看这个视频。
我只好又随便找补一句:「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这个词都被我用旧了。
夜里我好像又出去了,还是西门,还是那两个红绿灯,地铁站进站口风很大,只吹得我眯眼,只是车厢里的人却不多,那个依旧男人抱着那一桶红玫瑰,花瓣边缘发黑,像被什么烧过,我盯着看了一站后就下了车。
梦里我在等一个人。
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以及背影是什么样的,空气里有护手霜的味道,很淡,是那种老式的、有点冲的香味。
等了很久,谁也没来。我好像知道今天谁也不会来,又好像不知道。
醒的时候是凌晨4:11,鞋子依旧在门口。
我盯着它们看了不止一分钟,鞋上有一圈干泥,从鞋头一直延续到鞋跟,像走过泥地却还没干透的土。
我真的没出门。
我最近这几天一直都没出门。
我把鞋拎起来,泥是真的,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半干不干的泥土渣。
我又把鞋放回去了。
备忘录里我写:梦游会脱鞋吗? 不会,所以脱鞋的是身体,而身体醒着的。
四、订单
第16天我开始自查,我不是想破案,只是想弄清楚,这个身体里的「我」到底有几个。
白天我干过什么:睡到中午,醒后吃了半个面包,刷了两个小时手机,看了三集电视剧,剧里的人在吵架,我看得认真,看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谁赢了。
夜里我去过哪里:西门,两个红绿灯路口,地铁B口,车厢以及一个有风的站台。那天出门的没带伞,回来时肩上却是干的。
手机上翻这几天的步数。
18802、23741、22880、26103。
一天比一天能走,一天比一天记不清。
外卖软件里有一条昨晚的单:22:47「原味烤红薯·大份」送到西门报刊亭附近,显示已送达。
我从没下过这个单。
我开始往下翻,最早一条是第11天,那时候窗帘都已经不拉开好几天了,而订单里的烤红薯,从第11天开始每两天一次。
收货地址栏显示是空的,备注却写着:「要烫的。」
我又点开支付记录,均是零钱扣款,一笔一笔,每一笔消费额都在,账户余额比我记得的时少了一截,我甚至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充的。
充钱的是谁?下单的是谁?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再放下。
有一种很难堪的感觉浮上来,像饭粘在锅底怎么都铲不掉。
有一个「我」会趁另一个我睡着,出门去买热的东西。
而白天的我,连窗帘都不敢拉开。
五、实验
第17天我做了一个小实验,睡前我在左手手心写了两个字:醒来,用的是细头记号笔,洗不掉的那种。
写完我还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有点刺,我想留个证据,万一醒了字没了,至少照片还在。
逻辑很简单:如果夜里出去的是「另一个人」,他醒来(或者我醒来)一看手心,就会知道自己不是写下这两个字的人。
如果夜里出去的还是我,那字应该跟着我一起出去。
躺下的时候我心跳有点快,像是在跟谁赌。
梦里我又出门。
这一次我在地铁站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手心是空的,我站在人来人往的通道里,低头看了很久,手纹很清楚,干干净净的没有字。
我听见有人喊:往里走…
我往里走了。
醒过来的时候左手手心里还是那两个字——
醒来。
字迹有一点糊像是被汗晕开过,我把昨天的照片翻出来一对比,字还在只是角度有点歪,无名指截进去一截。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如果两个身体叠在一起那写字的那个和摸手的那个,究竟是那谁醒着? 还是说写字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做梦了?
我把手心贴在脸上。
这具身体离我很近,离人很远。
第18天中午醒来的时候,面包还在床头没拆,我现在甚至都不记得它是何时放在那儿的。
洗手的时候手心里的字淡了,洗到第二遍字就已经没了。
我呆坐了一会儿后就去翻手机,步数、订单、支付记录这些都还在,夜里去过的地方也还在,西门和两个红绿灯以及发黑的玫瑰花。
白天的事只剩一个没拆的面包,而夜里多出来的比我白天活过的还清楚。
我一直在写「我没出门」「我没下过这个单」。
可写这句话的人,凭什么代表这具身体?
也许我只是住在这儿的,也许门一直是另一个人开的,也许我才是被留下来看家的那个。
六、玫瑰
第19天我甚至于都没记住今天白天干了什么,因为我看着那袋外卖,忽然想不起来昨天中午吃的是什么,想不起来前天,也想不起来上一次拉开窗帘是什么时间。
我记得的全是夜里,地铁B口的水滩,硬币的凉,还有那个抱玫瑰的男人。
我以前只觉得他只是路人,但现在我觉得他出现得太规律了。
每一次我在梦里下车时他都在,桶是塑料的,白色的不过有点脏,玫瑰很多并挤得很紧,像被谁死死攥过,花瓣边缘发黑,不是枯萎后的颜色倒像是被什么烧过一般。
像有人用打火机一朵一朵的燎过一圈。
他不看我。
可我知道他在等谁——和我一样,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不明白我在等谁。
那个抱玫瑰的男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想起他。
有一次梦里,我差点开口问他:「你也是出不来吗?」
没问出口。
因为那天我先看见了自己的鞋,鞋底在滴水但梦里的地板却是干的。
我坐到床边,把两只脚放进拖鞋。
很轻。
好像这一整天,我只是在等天黑。
等另一个人回来把身体还我,或者等我睡着把身体还给他。
第19天夜里我又梦见妈,不是「妈来了」那种梦,是更旧的那种。
小时候的厨房,油烟机嗡嗡作响,她背对着我炒菜,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结,我站在门口喊她,她回头后脸上却没有表情,或者是我没看清。
她说:「饿了?」
我说:「没有。」
她说:「桌上留了红薯,趁热。」
我醒来,只觉得胸口有点堵。
不是难过,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纸袋还很烫手,我却站在门里什么都没接。
七、守夜
第20天我做了一个决定,天黑以后我并未躺下而是坐着,我开始数数,从1数到3000,中途喝了两次水,上了一次厕所。
我今晚都没打算让眼皮合上,我倒要看清楚,夜里会发生什么。
如果「另一个人」只在我睡着时接管,那我不睡他就出不来;如果他根本不需要「接管」那我一直醒着也没用, 两种结果我都想看。
1:47房间里什么也没发生。
2:13什么也没发生,窗外有一辆车开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像谁翻了一页书。
4:02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拖鞋的声音再空旷的房间很响,冰箱也一直在响,楼上好像也有人在走路。
我走到门口摸到那双鞋,鞋底是干的。
我弯下腰闻了闻,有一股雨后土的腥气,很淡只是贴着橡胶,昨天没下雨前天也没有,我把鞋放下,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然后我笑了一下,守夜的这个「我」很清醒, 可鞋还是湿的。
我躺下去,很快便睡着了。
梦里我待在家。
窗帘拉着外卖盒子堆在门口,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在床头运动步数是0,我躺了很久很久,却怎么也起不来,就好像这辈子都不用起来了。
有人在梦里问:「今天不出门吗?」
是我妈的声音。
我说:「我出不去。」
她说:「你出得去。」
我说:「我试过了,我坐了一整夜。」
她说:「你出得去的。」
我说:「哪一个?」
她说:「你问我?」
我醒了。
八、笔记
第21天我又打开了备忘录,本来想弄成两栏,一栏写「他」,一栏写「我」。写了几行就乱了,笔画挤在一起,有的划掉了:
他出过门 / 我没 步数两万多 买红薯 他说要烫的?还是我妈说的 我吃什么了——面包?饼干? 玫瑰,看见两次?三次?记不清 怕妈打电话,又等
后来我干脆不分类了,往下乱写:我是不是只是看家的那个 ,看家的还写什么账本。
第22天我试着和「他」说话,不是自言自语那种。
是真的谈判。
我对着镜子说:「你要出门可以给我留个话就行。」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我却没听见声音。
我又说:「红薯钱是我充的吗?」
镜子里的人眨眼的节奏和我不一样,慢半拍,像两个人信号不好时的视频。
我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才是那个做梦的?」
这一次是镜子里的人先笑了,而不是我笑的。
我看见自己的嘴角上扬,而「我」还在想:刚才那句是我问的吗?
我退后两步。
后背撞到门框上疼是真的,疼也是我一个人疼。
第23天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时间:22:51。
地点:应该在西门附近,路灯把树影拍得很乱。
内容:一只塑料桶,半桶红玫瑰,花瓣边缘有些发黑,没有自拍没有人脸。
可拍摄角度很低, 像小孩举着手机, 又像有人蹲下来,认真地在看这些花。
我把照片放大。
桶壁上有一行用记号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给她带一束。」
我把照片删了,三秒后它又从最近删除里恢复。
这双手在保护证据而我在销毁证据。
九、出去
第24天我决定出门见人,不是想通了是想逼自己一把。
我穿上外套,在门口足足站了十分钟才把门拧开。楼道很暗,我跺了一下脚灯才亮,灯光惨白惨白的。
下楼的时候我腿都有点软,不是虚弱而是陌生,这具身体对楼梯的记忆好像已经被另一个人用完了。
站在小区门口吹过一阵风,我忽然闻到土的味道,就是鞋底那种土,雨后的有腥味的。
报刊亭还在。
亭子关着门,卷帘拉下一半,旁边有个铁架子被熏黢黑了,没有人卖红薯,但现在是白天而摊子只在晚上的梦里出摊。
我蹲下来摸了摸架子腿,灰是凉的,灰的下面压着一层旧油纸,很扁很脏。
我站起来,腿麻了一下。
有人在我之前蹲过这里吗,我说不好。油纸是油纸,灰是灰,我可能是蹲得太久了,自己给自己在大脑中演了一出。
第25天我去了地铁站,真的白天去了,正常流程刷码进站,但是B口台阶上没有水,而且人流很大,我站到扶梯边上,看着人往下走。
忽然想起了那个抱着玫瑰的男人,我像被谁推着在通道里来回走了三趟,没有他也没有塑料桶还没有烧过的花瓣。
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拖地,拖把过去地是湿的,映照着灯光。
我站在湿印子中间,鞋底沾了水。
我又站了一会儿,让水渗进去。
至少这一次泥是能解释的,至少这一次我知道它为什么在。
十、电话
第26天夜里我没有出门,我知道是因为我最近开始睡得很浅,浅到都能听见自己翻身。
梦是空洞的乌漆麻黑,像是断了电的房间,醒来时我有点慌乱,不是怕他走而是怕他走了不再来。
中午,我妈打来电话。
我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很久很久。
接起来。
她说:「吃饭没有。」
我说:「吃了。」
她说:「别老点外卖。」
我说:「好。」
她说:「窗开一开。屋里味儿大。」
我说:「知道了。」
沉默。
然后她说:「你要是想出来,妈下周……」
我说:「妈。」
她停住。
我说:「我昨天梦见你了,在厨房你说红薯趁热。」
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很久,她说:「你小时候就这样,吃东西烫嘴也不放。」
我说:「嗯。」
她又说:「我前两天也做了个梦,梦见你来家里鞋子底都是泥,我说你又乱跑,你笑着说那不是你。」
我说:「不是我。」
她说:「梦里你还有理了。」
我攥着手机,忽然想起梦里那句「你出得去」。
同一把嗓子,不同的屋子。
我说:「妈,你梦里还说别的了吗?」
她说:「说什么?」
我说:「算了。」
她说:「你声音怎么这样。」
我说:「没睡好。」
挂了以后我在备忘录写:
她梦见泥
我梦见她
泥是同一双脚的
人是两间屋的
十一、留门
第27天我开始给他留门,不是比喻是真的留门,晚上十一点半我拧开门锁,留一条缝大约两指宽,然后我就躺在床上把眼睛闭上。
我想:你要出门就出门,别叫醒我,鞋子在门口,钥匙在鞋上。
凌晨四点我醒过来后去看,门缝还是两指宽但鞋子却不在门口,钥匙在地上沾了一点泥。
我站在门口手心里全是汗,他走的时候没有带门也没有锁,像是在说:我不锁你,也好像在说:你看你也看不住。
第28天订单又多了一条。
不是红薯。
是一单药店:维生素,创可贴,还有护手霜。
备注写着:「老味道。」
下单时间:23:02。
支付:零钱。
地址:家里。
我冲到门口,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袋口有一张小票。
小票被人捏过角是皱的,我拆开护手霜,拧开盖闻了一下,很淡却有点冲,就是梦里的那个味。
我忽然坐在地上。
不是崩溃,是那种「原来你一直记得」的感觉从脚底漫了上来。
他出门,我不出,他买花儿,买红薯,买护手霜,都是给一个不在这儿的人。 我负责白天,负责不拉开窗帘,负责「我出不去」。
我们谁也没有逃出去。
十二、拼
第29天。
我把所有东西摊在床上。
鞋、手机步数、订单、小票、护手霜、手心的照片、玫瑰照片、备忘录。
像办案更像是在办自己的案。
拼来拼去就那么几块:他出门,我不出, 他买花,买红薯,买护手霜,都是给一个不在这儿的人。
那个人有衣服的颜色,有护手霜的味道,有厨房的背影,她梦见泥,他说不是他踩的。
「不是你踩的」是我踩的?还是在那个梦里说话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晚上我又试着写字,这次写在手背:你究竟是谁?
睡前看着像一句很傻的话,梦里地铁站人很多,我抬起手背一看,字没有了。
可我听见身后有人念出来了声音很稳,是自己的声音又不是自己现在的语气:「你是问出走的那个,还是留下的那个。」
我回头看向人潮却谁也不是,我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时候忽然分不清是我在摸,还是有人隔着我在摸。
十三、不是这一个
第30天。
天黑以后我没躺下,也不是全坐,只是把自己弄得很精神:开窗,冷风,喝水,走动。
我跟自己说:今晚谁也别想睡。
十点、十一点、又熬到后半夜。
房间里只有冰箱和我的呼吸声,我坐不住了去摸那双鞋,鞋底是干的,闻了闻但还是有那股雨后的腥味。
我躺了下去,不是困。
梦里我在家。
窗帘拉着,外卖堆在门口,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运动步数是0,我躺了很久很久,怎么也起不来。
有人问:「今天不出门吗?」
是妈的声音。
我说:「我出不去。」
她说:「你出得去。」
我说:「我试过了,我依旧是坐了一整夜。」
她说:「你出得去的。」
我说:「哪一个?」
她说:「你问我?」
我醒了。
十四、门
天亮了。
窗帘还是拉着的。
我坐在床上,忽然很想吃烤红薯,烫嘴的那种而且纸袋捏在手里会变软。
我开始穿衣服、袜子、外套、鞋子。
鞋底沾了一层新的泥。
我看了看窗外,天很亮,树也被风吹的晃动,街上陆陆续续的行人。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手心里干干净净的字早就没了,可我忽然分不清现在穿鞋的是哪一个? 想去吃烤红薯的是哪一个? 站在这儿准备拧门的是哪一个?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醒了还是正准备做下一个梦,但我还是拧开了房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站了一会儿它没亮,我开始往下走。
第三步时灯亮了显得很刺眼。
楼下没有人也没有桶。
台阶边上有一片花瓣,边缘发黑。我捡起来感觉到是烫的。
我朝西门走去。
鞋底的泥,我知道从哪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