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办公室后,林晚被安排进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病房,铁门缓缓关上。
咔嗒。
落锁声清晰得刺耳,林晚转身环顾四周。
赵德昌说这已经是最好的房间了,但病房还是很小。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
墙皮泛黄脱落,窗户被铁栏杆死死封住,空气闷得像口棺材。
唯一的好是带有独立的卫生间。
赵德昌这个禽兽,这些年一边打着改善医院环境的名义,向上申请经费。
装修医院,翻新设备,采购医疗用品,可真正落到医院里的东西,却少得可怜。大量资金被他想方设法挪走。
表面上,他是为医院建设奔波的院长。
背地里,却一点点掏空了这家本该救人的医院。
林晚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卸下了刚刚的伪装。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壶,林晚打开,里面没有一丝的热气。
她给自己装了一杯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一杯不够,再来一杯。
直到她喝不下去了,然后开始干呕。
直到这一刻,她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还活着,身体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经历死亡后的本能反应。
她低下头,发现掌心已经被自己掐出了一片红痕。
林晚闭上眼,深呼一口气,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一世的画面。
极热末日第三个月,她高烧到几乎昏迷,身体因为长期缺水,止不住地发抖。
而那时的青山精神病院,在赵德昌的掌控下,病人被当成可以交易的筹码。
她跪在地上,求林建国带她离开这里。
可那个曾经承诺说,会替父母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
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层伪装。“晚晚。”
“现在这个世道,叔叔也没有办法。”
“家里的水,也要留给小小。”
他停顿了一下。
算计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如果……你愿意把手里的股份交给叔叔。”
“叔叔马上带你离开这里。”
林晚怔怔地看着他。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荒唐极了。
极热末日已经持续了三个月,林氏的股份早就失去了价值。
别说换物资,就连一包泡面都换不到。
可林建国依旧固执地认为,这一切只是暂时的。
极端天气迟早会结束,林氏也迟早会恢复。
那些股份,依旧会变回曾经价值千金的财富。
也是那一次,她终于妥协了。
她交出了股份,林建国把她接出了青山精神病院。
可是,自己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走向了另一个更深的地狱。
后来,冰雹降临,她和许多人一样,收集冰雹作为水源。
谁承想冰雹携带了毒素,她双手感染溃烂流脓,疼得整夜睡不着。
林建国却嫌弃她散发腐臭味,把她丢在门口。
再后来,基地建立那天。
林建国终于彻底明白末日真的来了。
他没办法把自己手里的股份和基金变现了。
那些曾经值几十个亿的股份,现在连一瓶水都换不到。
于是他做了一个选择,为了五百斤大米。
他亲手把林晚送进了拍卖场,她拼死逃了出来,却迎面撞上一头变异狼。
那头狼朝她扑来,一口咬断了她的脖子。
骨头碎裂的声音,成为她意识消散前,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
林晚心底那股恨意像被点燃的潮水,无声地翻涌上来。
她也是从小被娇宠长大的。
十二岁以前,林晚一直以为。
幸福是不会消失的,爸爸妈妈工作很忙,可是他们从来没有缺席过她的人生。
家长会。生日。比赛。一次都没有漏掉。
那一年夏天,爸爸妈妈答应她,周末带她去山顶看日出。
林晚兴奋了一晚上,结果第二天。
她赖床了。
“晚晚。”爸爸站在床边无奈地笑。“不是说好了要看日出吗?”
小女孩缩在被窝里,声音软软的:“爸爸,我好困……”
妈妈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那我们明天再去。让我们晚晚再睡一会儿。”
于是,他们放弃了原本计划好的行程,陪她在家玩了一整天。
直到傍晚,一个电话打来,爸爸脸色变了,妈妈也沉默下来,他们临时离开。
临走前,妈妈还回头叮嘱:“晚晚,乖乖在家等我们。明天带你去看日出。”
可是第二天,等来的不是爸爸妈妈,而是警方通知。
他们在那座山下找到了因避让一条狗失控坠崖的车辆,车毁人亡。
——
父母葬礼后,律师公布遗嘱,林建国还在所有亲戚面前哭:
“大哥大嫂走得太突然。孩子还小。”
“这些财产我不会动。我会替他们照顾晚晚。”
结果律师:“林先生。您误会了。林总和沈清女士在三年前已经完成遗嘱公证。”
“所有资产归林晚小姐所有。”
“另外,林氏集团股份由专业团队代管。您没有任何处置权。”
林建国脸上的悲痛瞬间僵住。“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为什么不告诉我?”
律师平静回答:“因为遗嘱中注明。林先生不得参与林小姐资产管理。”
那一瞬间,林建国脸上的悲伤僵住了。
他甚至忘记了继续伪装。“什么?”声音不自觉拔高。“你说什么?”
律师平静重复:“林先生,您没有任何资产处置权。林氏集团股份,也不属于您。”
“不可能!”林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得向后移动。
“林建业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给我?”
办公室里,所有亲戚都看着他。
而林晚坐在角落,小小的身体缩在那里。
她还不明白,为什么叔叔突然变得这么可怕。
为什么刚刚还哭着说会照顾她的叔叔,此刻看起来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可林建国到底是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
很快,他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擦了擦眼角,又恢复了那个温柔长辈的模样。
“抱歉。我只是太震惊了。大哥走得突然。我一时接受不了。”
律师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来,他依然重复着说会好好照顾林晚这一套。
所有人都以为,林建国重情重义。
在大哥大嫂突然骤然离世后,依然选择照顾孤苦无依的侄女。
只有林晚知道,那只是一个开始。
因为林建国很快发现,虽然他不能直接继承资产。
但他拥有了另一个身份——监护人。
十二岁的林晚,什么都不懂。
她失去了父母,每天沉浸在悲伤里。
而林建国趁这个时候。一点点入侵她的生活。
他们搬进了她和爸爸妈妈的家,住进了爸爸妈妈的房间,用爸爸妈妈留下来的钱建立了新公司。
甚至,还拿走了她最爱的东西。
“晚晚。叔叔帮你管理这些钱。”
“等你长大了,再全部交给你。”
“你爸爸妈妈不在了。”
“叔叔就是你最亲的人。”
小小的林晚相信了。
她以为,叔叔是在保护她。
可她不知道,从那天开始。
她不再是林建国眼里的侄女,而是一座永远不会枯竭的金矿。
这些年,林建国的公司一次又一次出现问题。
资金链断裂。投资失败。合作破裂。
每一次,他都会找到林晚。
理由永远一样。
“晚晚,叔叔只是周转。”
“等公司缓过来就还。”
“你也不忍心看着你叔叔的心血付诸东流吧。”
而林晚,一次又一次妥协。
她以为是最疼爱他的叔叔,她不想让叔叔的努力毁掉。
直到林建国的公司再次出现巨大危机。
这一次,金额巨大,甚至已经不是几个千万可以解决。
他找到林晚,语气依旧温和。
“晚晚。叔叔需要你的帮助。”
“把股份抵押一下。就这一次。”
那时候的林晚,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说:
“不。”
林建国愣住。“晚晚,你说什么?”
林晚平静重复:“叔叔。你的公司这些年出了多少次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是别人害你。而是你根本没有能力撑起公司。”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林建国最后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