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人淡如菊
公司给我打造的人设,叫 "人淡如菊"。
我执行得很成功。
成功到什么程度?
网上都说,沈窈是内娱唯一一个不争不抢、看破红尘的女人。
我的粉丝叫 "茶馆"。
他们说我不像明星,像一壶茶。不烫,不烈,慢慢品才有味道。
我的微博大号,一年发十三条。
每一条都是:
"随缘。"
"放下了。"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今日抄经。"
我的代言全是那种调性 —— 香薰、茶叶、书店、小众护肤、汉服。
我像个人形的道家符号。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
我是个疯批。
我在小号里骂遍全行业。
我骂节目组脑子有坑,骂资本吃人不吐骨头,骂某个爱豆唱得像没断奶的猫。
我熬夜追剧,嗑 CP,抢演唱会门票,抢不到就在家里躺着哭。
我手机里有一张截图,存了七年。
截图里是十六岁的我,站在一个录音棚的沙发上,手里抱着一杯还热着的豆浆。
拍这张照片的人,是我爸。
照片里站在另一头的那个人,背对着镜头,正在戴耳机。
他今年成了影帝。
我认识他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直到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我坐在化妆间里,跟闺蜜打了一个电话。
我以为那个机位,已经切走了。
第 2 章 那盏绿灯
那天我录的是《无滤镜》。
这是今年最火的一档综艺,全称叫《无滤镜・24 小时》。
规则很简单:全程直播,不剪。每个嘉宾一个房间,房间里三个机位。
录完之后,节目组会把每个房间的素材剪成两个小时的正片。
我的位置在下午四点录完。
晚上七点,我一个人回到化妆间收拾东西。
后台的人都散了。
我坐在镜子前面,把脸上的妆卸了一半,给闺蜜打电话。
我说,我跟你说个事儿。
她说,说。
我说,我今天跟那个谁录了一期。
她说,哪个谁。
我说,吴听澜。
她在那头尖叫。
她说,什么感觉?!
她说,你俩说话了吗?!
我说,说了。
她说,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 "你好"。
她说,还有呢?
我说,我说 "你好"。
她在那头骂我废物。
我靠在椅子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
我说,你不懂。
我说,我他妈做了十三年的心理建设,一见到他,还是一个字的水平。
我说,我三十年白活了。
她说,你还有脸说。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认。
我说,只要他好,我怎么都行。
我们就这么聊。
聊了两个多小时。
中间我还去楼下拿了一次外卖。
我买了三十块的小龙虾,坐在化妆间的地板上,一边剥一边聊。
剥到第三十只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人走路。
我以为是场务。
我把门关上,反锁。
我说,继续。
我说,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了什么吗。
第 3 章 三个小时
我聊了三个小时零七分钟。
我聊了很多人。
聊了一个爱豆,我说他唱歌像猫被踩了尾巴。
聊了一个流量小生,我说他台词是念数字的,全靠后期配音。
聊了一个女流量,我说她上次红毯的裙子是山寨的,她团队跟我借过的同款,人家没借。
聊了我自己,我说我这八年白干了,公司给我立了个 "人淡如菊" 的牌坊,我每天得装模作样地抄经,抄得我手抽筋。
聊了节目组,我说他们抠门,盒饭里就三块肉,还都是肥的。
聊完这些,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
我说,你知道我今天离他多近吗。
她说,多近。
我说,两米。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我什么都没干。
我说,我他妈什么都没干。
我说,我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跟导演说话。
我说,他穿的是一件白衬衫。
我说,袖口挽起来了一点,露出手腕。
我说,他手上戴了一块表。
我说,那块表我认得。
我说,我爸的棚里有一张老照片,就是他戴那块表。
我说,那是十几年前了。
我说,那块表还戴着。
我说,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也挺念旧的。
我说,你说他是不是……
我停了一下。
我数了数。
我说,我今天提到他多少次了?
她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我数数。
后来有人替我数了。
那个人做了一个统计。
他把我的通话完整听了一遍。
他统计出来的数字是:
四十七。
第 4 章 热搜榜
我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
早上八点,我还没睡醒,手机在枕头上震。
我摸起来看了一眼。
是经纪人。
她发了十七条消息。
我点开。
第一条:
【沈窈!你昨晚在化妆间干嘛了!】
第二条:
【你自己打开微博!】
我打开微博。
热搜榜前十,有六条是我的。
第一条,爆。
【沈窈三小时通话曝光】
第二条,爆。
【沈窈点评全行业】
第三条,热。
【沈窈的佛系是演的】
第四条,热。
【沈窈骂爱豆唱歌像猫叫】
第五条,热。
【沈窈:我这八年白干了】
第六条,爆。
【沈窈三小时提到吴听澜 47 次】
我盯着第六条看了七秒。
我把手机放下。
然后我重新拿起来,把它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一遍。
47 次。
我坐在床上。
我感觉我的血,从脚底一直凉到了头顶。
我手一松,手机砸在枕头上。
屏幕朝上。
上面那行字还在。
我盯着那行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通话,是给闺蜜打的。
闺蜜的号,是私人号。
那么,是怎么被听到的。
我拿起手机,给场务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昨天下午,我那个房间的机位,是几点切走的。
场务回得很快。
他说,沈姐。
他说,你那个房间昨天一直在播。
他说,整晚。
第 5 章 四十七次
我在床上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那个直播平台的回放。
我找到了那个房间的机位。
我快进。
下午四点,我录完出来。
下午四点四十,场务进来收话筒,出去了。
下午五点十分,我进来,坐下,开始卸妆。
下午五点十二分,我开始打电话。
直播画面里,我背对着镜头。
我的声音清清楚楚。
我快进到六点半。
画面里,我坐在地板上剥小龙虾。
我快进到七点半。
画面里,我躺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
我快进到八点二十。
画面里,我坐起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我听见了我自己的声音。
"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十三年了。"
"我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右手写字,左手拿杯子。"
"我只知道他喝咖啡不加糖,但他会点一杯加糖的给我。"
"我只知道他右耳不太行。"
"他跟我说话,永远站在我左边。"
我看着屏幕。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蓬头垢面、嘴里塞着小龙虾的我自己。
我把视频关了。
我不是因为丢人。
我是因为 ——
那一段,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那一段,是我自己的。
第 6 章 解约通知
九点,公司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经纪人坐在我旁边,脸比墙还白。
老板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我拿起来。
上面是《解除艺人合约通知书》。
第一页,列了我的十二条 "严重违约行为"。
第一条:未依照公司规定维护公众形象。
第二条:通过私人渠道发布不当言论,造成重大舆情。
第三条:损害公司合作方及行业关系。
第十二条:违反艺人道德条款。
我把文件放下。
老板说,沈窈。
他说,公司给你搭八年的人设,你三个小时就拆了。
我说,对不起。
他说,这不是对不起的事。
他说,你自己糊没关系。
他说,你不能把别人也带下去。
我没听懂。
我说,谁。
他把手机推过来。
上面是一条微博。
一个认证号发的。
名字是:【吴听澜工作室】。
内容只有一行字。
【感谢关注,我们不对艺人私下的言论作任何评论。】
我盯着那行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说,这是什么时候发的。
老板说,凌晨四点。
我坐在那儿。
我忽然觉得,比骂我更难受的,是这一句。
它什么都没说。
这才是最重的。
第 7 章 我认识他十三年
我认识吴听澜,是在我十三岁那年。
我爸是个老录音师。
他在城南开了一个棚,叫 "南山录音棚"。
那个棚不大,三间屋,一台老调音台。
我爸手上有绝活 —— 他会修老式的磁带机。
圈里很多老前辈都找他。
那年冬天,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来了。
他不是来修机器的。
他是来录一首歌。
一首电视剧的片尾曲。
我爸接了这个活。
那个男孩在棚里待了三天。
他进棚的第一天,穿一件黑毛衣,背一个旧吉他包。
他不说话。
他站在走廊里,等调音台预热的时候,一直在看墙上贴的一张老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爸年轻时候的,站在一台开盘机前面。
他看了很久。
我爸出去抽烟了,我在沙发上写作业。
我那时候上初一,数学不好。
我趴在茶几上,用橡皮擦一个字一个字地擦。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在写作业?
我说,嗯。
他说,什么题不会?
我说,都不会。
他笑了。
他走过来,蹲在茶几边,看了一眼我的作业本。
他说,这题我给你讲。
他讲题的时候,是坐在我左边的。
我那时候没在意。
后来我长大了才想明白 ——
他那次就坐在我左边。
他听我说话,是靠过来的。
他离得很近。
我那时候十三岁,什么都不懂。
我只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是那种晒过的旧毛衣的味道。
第二天,他录完一遍,出来喝水。
他给我带了一杯豆浆。
他说,你早上吃了吗。
我说,没吃。
他说,那喝这个。
我说,谢谢哥哥。
他说,不客气。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话。
一共四句。
第 8 章 南山录音棚
我在南山录音棚待了三天。
那三天,我爸在棚里调音,我在沙发上写作业。
我写过一道题,他坐过来给我讲。
我写过一遍古文,他抬头听我背。
第三天晚上,他最后一遍录完,出来的时候,我爸在收设备。
他站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
他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喜欢什么。
我说,我喜欢看你录歌。
他笑了。
他说,那你以后来。
我说,好。
他走了。
他走之前,跟我爸说了一句话。
我离得远,没听清。
后来我问我爸,他说了什么。
我爸说,他说他以后常来。
我说,那他来了吗。
我爸说,来过。
我说,我怎么没见过。
我爸说,你上学去了。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一些事。
那个男孩后来红了。
他红得很快。
他每年都会给我爸发消息,逢年过节。
他偶尔会来棚里坐坐。
他每次来,都是下午,坐两个小时就走。
我爸说,他这个人话少。
我爸说,他这个人,心里有数。
我一直想再见他一面。
一直没见上。
后来我考上了艺校。
后来我也进了这行。
后来我成了沈窈。
我以为我们不会有交集了。
我错了。
第 9 章 不见
出事之后,我躲了七天。
我住在酒店,窗帘拉着,不吃不喝。
手机一直响。
响的最多的是一个人。
吴听澜。
他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数了。
二十一个。
他给我发了多少条消息?
三十九条。
第一条是出事那天晚上十一点。
【你在哪?】
第二条是十一点零二分。
【你手机怎么不接?】
第三条是十一点十分。
【我看了直播。】
然后是十二点,凌晨一点,凌晨两点。
他都发过。
最长的一条,是凌晨三点。
【沈窈,你听我说。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不觉得是错的。
你说你不争不抢,那是你演给别人的。
你说你骂人,那是你私下的样子。
这两样,都是你。
你要是现在躲起来,那我以后就找不到你了。
我不喜欢找不到人。】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十七遍。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
我没有回。
我不是不想回。
我是不敢。
因为我在直播里说的那些话,是我这十三年的底。
现在这个底被人翻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我怎么去见他?
我怎么跟他说 ——
我为了你,喝过你喝过的那种不加糖的咖啡。
我为了你,学过你写的字。
我为了你,去过你读过的大学,站在校门口站了十分钟,什么都没干。
我为了你,存了你所有的采访视频,包括那些没人看的。
这些话说出来,太不体面了。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这个样子。
第 10 章 那辆车
第八天,我出通告。
是我出事前签的,一个剧宣。
经纪人打电话来,说,你必须去。
她说,违约金三百多万,你赔得起吗。
我赔不起。
我从酒店下来,走到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那儿。
我站在车门前面,没敢上。
我说,姐。
她说,干嘛。
我说,这车是送我去哪儿。
她说,送你去录节目。
我说,不对。
我说,公司都跟我解约了,怎么会给我配这种车。
我说,你们是不是要送我去见谁。
我说,上次有个姐姐就是被送到那种酒局里,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说,姐,我跟你这么多年,吃过的盒饭也没少吧,我求你,别把我送过去。
经纪人翻了个白眼。
她说,沈窈,你闭嘴。
她说,你上一周都没这么会演,你要是有这个水平,早火了。
我说,本宫生性多疑。
我说,这情况真的不对劲。
她说,少废话,上车。
我还扒着门柱。
下一秒,车门自己开了。
我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一件灰白的毛衣。
手里拿着一份台本。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沈窈。
他说,上车吧。
他说,这是我的车。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今天没戴那块表。
我松了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第 11 章 车里
我上了车。
我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车里开着空调,风很凉。
但我身上一阵一阵地热。
他先开口。
他说,你手机呢。
我说,在这儿。
他说,我打了二十一个电话。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你怎么不回。
我没说话。
我说,其实我手机坏了。
他说,坏了?
我说,对。
我说,它自己炸了。
他看了我两秒。
他说,沈窈,你三十岁了。
我说,二十六。
他说,二十六。
他说,二十六还编这种瞎话。
我低下头。
我说,我不敢回。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不知道你会怎么看我。
他说,你以为我会怎么看你。
我说,你会觉得我特别不体面。
我说,你会觉得,你认识十三年的那个小姑娘,其实是个疯子。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那三小时,我全听完了。
我说,多少遍。
他说,一遍。
他说,从头到尾。
我抬起头。
我看着他。
我说,那你也听见我说,我数过你右手写字,左手拿杯子。
他说,听见了。
我说,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说到你耳朵那句 ——
他打断了我。
他说,这句我听见了。
他说,我没想到你还记得。
我没说话。
他往我这边转了半张脸。
他偏过头。
他是用左耳对着我的。
第 12 章 他的右耳
车里安静了很久。
是我先开的口。
我说,哥。
我说,你右耳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很早了。
我说,多早。
他说,十九岁。
我说,那年你在哪。
他说,在一个录音棚。
我的手一下就凉了。
我说,南山。
他说,嗯。
我说,我爸那个棚。
他说,嗯。
我说,为什么。
我没敢往下问。
我说,你从来没说过。
他说,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那天一个监听音箱爆音,离得近。
他说,当时耳鸣了三天,后来就这样了。
他说,不严重,就听不到小声的话。
他说,所以才要靠近点。
他说,这些年我习惯了。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爸说。
他说,说了干嘛。
他说,你爸那年刚接了个大活,棚里那台机器是他全部家当。
他说,说了他得赔我。
他说,他赔不起。
我坐在那儿。
我看着窗外。
车在开,路灯一盏一盏退过去。
我说,所以你今天跟我说话,一直在我左边。
他说,习惯了。
我说,你这些年跟别人说话,都这样?
他说,嗯。
我说,那别人不知道?
他说,没必要知道。
我把脸转向窗外。
我不是不想让他看见我。
我是不想让他看见我哭。
我这十三年,一直在偷偷看他。
我从来不知道,他右耳听不见。
而这件事,是因为我家。
第 13 章 剧宣现场
车停在了演播厅门口。
门口围着一堆粉丝。
他先下车。
我跟着下车的时候,听到一片尖叫。
我听见有人喊 ——"沈窈!"
也听见有人喊 ——"吴听澜!"
还听见有人喊 ——"等等,他俩一辆车?!"
我们走了侧门。
进了休息室,我才知道 ——
今天的剧宣,主创全员。
男主是吴听澜。
女配是林稚。
林稚是一线流量,四千万粉丝。
这剧本来是她和吴听澜的 CP,我是剧里的一个小角色,戏份不多,但有对手戏。
我一进去,林稚正在补妆。
她看见我,手上的口红都没停。
她说,哟。
她说,这不是我们内娱第一清醒吗。
她说,抄经的来了。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她说,你那个直播我看了。
她说,精彩。
她说,三小时,你骂了六个人,夸了一个人。
她说,那一个人,就在这屋里。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我。
她说,沈窈。
她说,你说你暗恋他十三年。
她说,你怎么不说说,你十年前抢过我的角色呢?
第 14 章 以毒攻毒
我站在那儿。
我脑子里过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她说的是真的。
十年前,那个角色,确实是我抢的。
不是抢,是试镜赢了。
第二件是:这句话,她三年前在节目组也说过。
那次我哭着道歉。
这次,我不。
我抬起头。
我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我说,稚姐。
她说,你别叫我姐。
我说,我不叫你姐,我叫你什么呀。
我说,我记得你是九零年的吧。
她脸色一变。
我说,不好意思,我不该提这个的。
我说,你看我这人,就是嘴笨。
我说,我抄经抄多了,说话不圆。
我说,稚姐,你刚刚说的那个角色的事,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我说,我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我说,我不知道那个角色对你那么重要。
我说,我要是早知道这是你复出的第一部戏,我说什么也不会去的。
我说,毕竟你当时刚从国外回来,压力也挺大的。
屋里没人说话。
化妆师低下头,肩膀在抖。
林稚的脸,从脖子开始红。
她今年三十三。
她刚从国外回来是六年前,不是十年前。
我把这两件事,一起说出来了。
她攥着口红,指甲都白了。
她说,沈窈。
她说,你这人真恶心。
我说,对。
我说,我这个人,是有点恶心。
我说,我这个恶心,是我公司培养出来的。
我说,稚姐,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可以去找他们。
第 15 章 他说得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门开了。
吴听澜走进来。
他大概是听到了后面几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林稚,又看了一眼我。
林稚立刻站起来。
她说,听澜。
她说,你听见她刚才说什么了吗。
她说,她这个人太会演了。
她说,你不觉得她这样很装吗。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拿起台本,翻开。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她说得对啊。
林稚愣了一下。
他说,你刚才不是还在说她抢你角色的事吗。
他说,她道歉了。
他说,你还想让她怎么着。
林稚脸红了。
她说,你怎么帮她说话。
他说,我没帮谁说话。
他说,我听了。
他说,你说的是六年前从国外回来。
他说,她听懂了。
他说,我也听懂了。
林稚站在那儿。
她大概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戳穿。
她把口红摔在化妆台上,拎起包,出去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合上台本,抬头看我。
他说,你刚才那一段,学得挺像。
我说,像什么。
他说,像你平时那个样子。
他说,你那套莲花腔,你练了八年。
他说,你今天用在正地方了。
第 16 章 摸头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两杯水。
一杯放在我面前。
一杯他自己拿着。
他说,以后别一个人躲酒店了。
我说,我没躲。
他说,你那七天,我让助理在你楼下看了。
我抬起头。
我说,你让助理?
他说,嗯。
他说,我怕你出事。
我说,你为什么怕我出事。
他说,你自己想。
我说,我想不出来。
他喝了一口水。
他说,沈窈,你十三岁那年,你爸棚里那张老照片,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他说,照片上那台开盘机,你知道多少钱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台机器,是你爸卖了他结婚时候的自行车换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问过他。
他说,我十九岁那年问他。
我说,你为什么问。
他说,因为我想知道,一个把自己的车都卖了的人,为什么要接我这么一个小孩的活。
他说,后来我明白了。
他说,他就是想做个棚。
他说,所以那天爆音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把水杯握在手里。
水有点烫。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沙发。
他坐下之前,伸手在我头顶按了一下。
就一下。
他说,行了。
他说,别哭了,妆都花了。
他说,一会儿上台,你那套人设还得演。
他说,你现在这个人设,还挺好用的。
第 17 章 我那个闺蜜
录完节目回酒店,我给闺蜜打了电话。
这次我不是忘了关麦。
我在自己的房间。
她说,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活着。
她说,我跟你说件事。
她说,你别骂我。
我说,说。
她说,你那天的通话,不是节目组播的。
我坐起来。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那个房间的机位,是后台切走的。
她说,下午五点十二分,就切走了。
我说,那我怎么会在直播里看到自己。
她说,因为有人把你的通话切进了主直播间。
我说,谁。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但是那个人知道五点十二分机位切了。
她说,也知道的号。
我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我说,你的号,谁知道。
她说,只有我。
她停了一下。
她说,还有一个人。
我说,谁。
她说,你还记得吗。
她说,五年前,你把我的号给过一个人。
我说,谁。
她说,那次你在片场晕倒,有个人送你去了医院。
她说,你给了他我的号,说以后有事可以打,我先关机了。
我说,哦。
我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我说,是谁。
她说,林稚。
第 18 章 二十岁那年的爆音
第二天,我回了南山录音棚。
我爸七十了,还在棚里。
他戴着老花镜,在一台老机器上绕线圈。
我说,爸。
他说,回来了。
我说,我问你件事。
他说,问。
我说,十九岁那年,有个男孩在你这录歌。
他说,哪个男孩。
我说,吴听澜。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想问什么。
我说,那天爆音了。
他不说话了。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面是城南的老街,有几棵梧桐树。
他说,那天我把监听音箱的推子推得太高了。
他说,我那天心里有事。
他说,你妈手术。
他说,我推完之后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棚里那个孩子就站在那儿,脸色很白。
他说,他说没事。
他说,他坐了十分钟,又进去录了。
他说,他那首歌录完了。
他说,一句都没跑。
我站在他身后。
他说,我后来才知道他耳朵的事。
他说,我一直想赔。
他说,我给他打过电话。
他说,他说他没事。
他说,他还说他下张专辑还来我这儿。
我爸转过身看着我。
他说,沈窈。
他说,这些年我一直惦记这件事。
他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不介意。
我说,他不介意。
我爸看着我。
我说,他什么都懂。
我说,他就是不说。
第 19 章 被看见
我出了棚。
外面在下雨。
我站在门口,没有伞。
我等了一会儿。
远处来了一辆车,黑色的。
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来。
是吴听澜。
他说,上车。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你爸给我的消息。
我说,我爸给你发消息了?
他说,他每次都给我发。
他说,发 "棚里还好"。
他说,我每次都回 "我知道"。
我上了车。
车里很暖。
他开了一段路,没说话。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那天直播,我说的那些话。
我说,你别当真。
他说,哪句。
我说,就是我说我认识你十三年的那些。
他说,那些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还知道你十七岁那年在我们学校门口站过十分钟。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从教学楼出来看到你了。
他说,我没敢叫你。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那时候刚签公司,什么都不好说。
他说,你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他说,你走的时候是低着头。
他把车停在路边。
他转过头。
他用左耳对着我。
他说,沈窈。
他说,那天晚上,你三小时的通话,我是一句一句听完的。
他说,我听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我把那句话倒了三遍。
我说,哪句。
他说,你说,只要他好,我怎么都行。
他说,这句你说了两次。
他说,第一次是开玩笑,第二次是你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没说话。
我说,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
他说,我的意思是。
他说,我四十七次里有你的名字。
我说,什么。
他说,你以为只有你数我。
他说,我也数过。
第 20 章 人淡如菊,人如其名
那年冬天,微博上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吴听澜工作室发了一条微博。
内容是一个小视频。
视频里有一个老录音棚。
一个白头发的老人在绕线圈。
画面最后停在一台老式的开盘机上。
配文只有一行字。
**【一直在。】
那天,我的超话 "窈窕一隅" 里,有一个粉丝发了一条帖。
他说,他看了一期回放。
那期是我出事前录的《无滤镜》,正片。
他说,正片里有一个镜头。
我坐在台下听吴听澜说话。
我坐的位置,是他的左边。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往我这边倾了一点。
他说,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明星好安静啊。
他说,原来一个女明星可以这么安静。
他说,现在他知道了。
他说,那不是安静。
他说,那是一个人在等人。
后来有人问我,人设崩了之后,我怎么办。
我说,我还能怎么办。
我说,公司跟我解约了。
我说,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了。
我说,我的新超话叫 "窈窕一口锅"。
我说,因为我这个人本来就是一口锅,麻辣烫那种。
我说,你要问我人设是什么。
我说,我不立人设了。
我说,你们自己看吧。
我现在的微博,一年发一百多条。
有时候是骂天气。
有时候是发一碗泡面。
有时候是发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录音棚的走廊。
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前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镜头。
他左手拿着一个水杯。
他右耳那边,什么都没有。
照片是我拍的。
拍这张照片的那天,我在他左边。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往我这边倾。
那天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以前抄经,现在抄什么。
我说,抄一个字。
他说,什么字。
我说,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