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孙大富这个人,得先简单描两笔。
此人四十三岁,原是泥瓦匠出身,给他熬成了个小包工头。手粗,脖子粗,手指头却细——数钱数得是分毫不差。一辈子只信两样东西:一个是钱,另一个就是自己。村里的人提起他,都摇头,说这人命硬,心也狠。
然而,他这辈子栽就栽在一个木匠手里。
那木匠姓周。
1 绝活
那年孙大富盖二层小楼,由中间人领来老周。老周六十出头,瘦,进门不坐,不喝茶,绕宅基地走了三圈,蹲下抓把土,捻了捻,又眯眼看日头。
看完,就说俩字:“能盖。”
孙大富当时还笑,说这老头谱儿不小。等活儿一上手,他不敢笑了。
老周的手艺,真邪乎。
一扇后窗,他刨了三天。刨刃子走过去,木花卷得比纸还薄,打着卷儿往下掉;榫头咬住榫眼,严丝合缝,一根钉子不用。窗棂上刻缠枝莲,一刀连一刀,枝是枝,叶是叶,闭着眼摸,都能摸出花瓣的边儿来。
人有绝活,就有脾气。老周干活时不许人催促,不许人站旁边瞎出主意,更不许人糟践料子。谁要拿好木头当柴烧,他就能冲上去跟那人拼命。
这种人,手艺人敬他,买卖人烦他——他不把自己当干活的,他把自己当个人物。
但是,孙大富偏偏是个买卖人。
2 三文钱难倒英雄汉
三个月,孙大富的楼建起来了。本来讲好工钱六千。
老周来结账那天,却出了变故。孙大富坐在堂屋里喝茶,眼皮都不抬:“你干的这活儿有毛病,只能给两千。多一个子儿没有。”
老周站在门口,灰布衫沾着木屑,手里捏顶破草帽,盯着孙大富。
“孙老板,这活儿您是点了头的。”
“我当时点错头了。”孙大富放下茶碗,“你瞅瞅,窗棂上有毛刺,漆面不匀——你当我看不见?”
“那当时您怎么不说?”
“当时我是给你留点面子。”
这话真损。老周的脸一下子白了,强行将声音稳住:“三个月,六千。我这把年纪,从不讹人。”
“两千!”孙大富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说,“爱要不要!”
两人就这么僵着。末了,孙大富也烦了,直接伸手把老周身体往外推。老周一个趔趄,手上的草帽掉在了地上。
孙大富弯腰将老周的草帽捡起来,拍都不拍,直接扔回他怀里。
“我告诉你,”他说,“你那点手艺,不值钱。”
满屋寂静,只听哪个角落两只蟋蟀发出急促尖锐的“吱吱”嘶鸣,此起彼伏,互不相让。
老周接住了扔过来的草帽,没有恼怒,也没走。他抬起眼,上上下下打量孙大富,像打量一块刚抬进来的料——看它顺不顺纹,结不结实,能做什么物件。
看着看着,他笑了。
那笑不冷,不热,倒像是明白了什么。
“孙老板,”他说“这房子,还没齐活呢。”
于是,转身走了。
孙大富冲着他背影啐了一口:“老东西,装腔作势,想吓唬我。”
3 楼哭了
孙大富家这栋楼,地基比别家多砸了一圈钢筋,院里栽两棵枣树。孙大富原盘算得好:秋天打枣,冬天看雪,这辈子过得也算舒服惬意了。
可谁知,才住进去第三天,楼里便出了动静。
头一夜,哭声。呜呜咽咽,像个女人的哭声,嘴被什么捂着。孙大富当晚喝了酒,第二天起来以为自己喝醉酒喝出了幻觉。
第二夜,他没敢喝酒,他婆娘翠芬也听见了,缩进他怀里发抖,牙咯咯打架。
第三夜,孙大富听得真切——那哭声在墙里头发出来,顺着墙根走,像一根湿线,从这头牵到那头,墙角打个旋,忽然高上去,又“咝”地断了。
他伸手开灯。灯亮,手一松,灯灭。再开,再灭。
翠芬猛地抓紧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窗、窗户——”
孙大富缓缓转过头,用眼角瞄了一眼窗台方向,只看后窗的窗纸上,贴着个人影。长头发,一动不动。
两口子缩在黑屋里,气都不敢喘。不知熬了多久,灯自己亮了。窗纸上月光惨白,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两口子像做了一场梦。
天一亮,怪事还真的有——青砖地上一行湿脚印。光脚的,很小,女人的尺寸,从墙根出来,穿过半间屋,到床边停住,再没有回去的印子。
孙大富蹲在地上,用指尖一沾,凉的。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4 符
孙大富赶紧请来村东头的老李头。
老李头看看日子、选选坟地还行,真能耐没有。香烛纸钱三牲酒礼闹腾一下午,贴了七道符,留下一句话:七天之内,自有分晓。
当天夜里,六道符自己烧成了灰,剩下一道,符纸边冒出一缕青气,幽蓝幽蓝的。
第二天老李头连院门都不敢进,隔着篱笆问他:“大富,你这房子底下埋过什么,你自己真不知道?”
“地基是我盯着他们打的,不可能有问题!”
“那你就再往祖坟上想想?”老李头压低声,“这东西不是路过的,是住下的。你赶它,它不走;你贴符,它不怕——它凭什么这么横?凭它有理。”
说完,走了。
孙大富站在院里,脑门子上的汗,一层压一层。
接下来几天,一家三口轮流发烧。翠芬烧得说胡话,说院子的墙根站着个浑身是水的女人,冲着她笑。儿子石头八岁,烧得坐在床上,背对着人,嘴里念念有词:
“挖出个盒子……盒子里有小人……缠着线……线上有钉子……把人心钉住……”
孙大富去扳他肩膀,孩子猛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爸,你不是最聪明么?你怎么不知道?”
那笑,跟老周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当天,孙大富带着老婆孩子搬回了老宅。然后托了三层关系,去请一个人。
5 丁一眼
这人姓丁,外号“丁一眼”。
外号是有讲究的——人家看宅子,带着罗盘,转七七四十九圈;他不用,宅子前一站,一眼,好赖全明白。十里八乡传得神,说他眼睛毒,墙里藏着什么,他一眼能看出砖缝里的猫腻。
人请来了,孙大富看着他,有点失望。
五十来岁,瘦高个,一件旧褂子洗得发白,手里真没罗盘,就拎个布兜。进门不看楼,先看他,看了两眼,忽然问:
“孙老板,你请我来,是想叫我捉鬼?”
“先生……图个踏实。”
“踏实。”丁一眼点点头,“这俩字金贵。可人这一辈子,踏实不踏实,不在房子,在自个儿。”
他说着,绕楼走起来。走得慢,看屋后三岔路,看后窗下那棵歪脖子槐,看院角那口填了一半的废井。走到主卧墙前,他站住了。
“这墙,砌得有些急了。”
“上梁那天赶的工……”
“外行话。”丁一眼回头看他,“手艺人讲规矩:上梁归木匠,砌墙归泥瓦。各有各的时辰。你把人家的时辰搅了——你把人家的财,也赶走了。”
孙大富嘴张着,没说出话。
“今晚我守这屋。”丁一眼说,“你出去,门带上。不管听见什么声响,都别进来。”
6 守夜
那一夜,孙大富到底是没忍住,后半夜摸到窗根底下想看看到底丁一眼有啥本事,是不是来骗钱的。
窗纸上烛光晃。他看见丁一眼没做法事,没烧符——老头就坐在屋里,点着一根烟,闭着眼,听。
哭声起来的时候,孙大富在外面腿肚子直转筋。呜呜咽咽,这次的声响比哪回都清楚。
屋里,丁一眼睁开眼,没起身。他顺着哭声,脑袋慢慢转,像在听一台戏,辨胡弦从哪边起。听到高处,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墙上。
“行了。”他说,“别嚎了。”
哭声猛地断了。
孙大富在外头,浑身汗毛全立着——他看见灯灭了。屋里一团黑,只有烟头一明一灭。
黑暗里,丁一眼的声音不慌不忙:“我当是什么高人。这点儿东西,也敢叫局?”
灯自己又亮了。老头已经站起身,冲着门外:“进来吧。”
孙大富进屋,腿软得像面条。丁一眼指着那面墙:“明天,叫人来,从这儿开始拆。”
“先、先生不做法事?”
“做什么法事?”丁一眼笑了,“墙里没有鬼。有鬼的是人,有鬼的是你。”
7 开墙
第二天,墨斗弹线,墙皮揭开,一块砖起出来。
洞里一个红布包。
布包打开,孙大富后背“唰”地凉了——桐木小人,巴掌大,五官只有草草几刀;身上缠满黑线,一圈压一圈,七根铁钉顺线钉下去,钉帽乌黑。
底下压张黄纸,几行歪字:
“孙大富,你盖房,我做工。你欺我老,我让你后悔。二十年后,子还父债。”
石头才八岁。孙大富老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
丁一眼却不看他,把胳膊伸进墙洞深处,一样一样往外掏:几截打通了节的芦苇,一头削成扁哨;又踩凳上去,从梁缝里摸出一道细槽,槽口对着闸盒,槽里半片薄铜,细线吊着。
“风从东北来,走苇管,过扁哨,就是这哭声。风急它高,风缓它低——所以只在起东北风的夜里闹。”他把苇管一根根排在桌上,排得齐整,像排一排笔,“过堂风走梁上这道槽,吹动铜片,铜片压线,线一碰闸盒,灯就灭。”
他推开后窗,半掩窗扇。窗外歪脖子槐,一枝斜斜探过来,枝影正好投在窗纸上——长长的,一动不动,活像个人贴着窗站着。
“月半子时,就这个位置。树种在哪儿,枝往哪边长,懂行的人,进门就看在眼里。”
他又拿起那道烧残的符,就着日光照:“纸背刷了磷。磷自己走气,时辰一到,符自己烧。七道刷得厚薄不匀,偏留一道,给你看那口青气。”
“那脚印呢!”孙大富嗓子发干,“光脚的,从墙里出来,到床边就没了——”
丁一眼蹲到墙根,从砖缝深处抠出半截麦管,又从洞角落翻出一个小木模,刻成一只光脚。
“墙外凉水掺了盐,顺着麦管吹进来;再用这模子蘸水,往地上按。按一行,退一步,所以没有回去的印子。”他把木模搁下,“人在墙外,进来的是水。”
孙大富瘫坐在椅子上,瞪着桌上那排物件——苇管、铜片、木模、磷符、桐木人。
“这……这叫什么?”
“厌胜。”丁一眼在他对面坐下,“书上叫镇物,行里叫绝活。名头唬人,说穿了——是个手艺人,把一口气封进你墙里,等你一辈子担惊受怕。”
8 道理
孙大富嘴硬:“它……当真伤不了人?”
“伤不了。”丁一眼看着他,“可你要是天天怕,夜夜防,孩子打个寒颤,你都当他在还债——用不了二十年,你儿子这一辈子,叫你这个当爹的,亲手压弯了。”
他抬手,点了点孙大富的心口。
“这钉子,钉的是这儿。”
屋里静了半天。
孙大富又问:“老辈传这东西,就从来没灵过?要是一点用没有,费这么大工夫做什么?”
“古时大匠盖房,梁上放压胜钱,桥基底下埋镇水兽。”丁一眼说,“钱挡得住雷吗?兽镇得住水吗?可工匠信这个,下手就稳;住户信这个,住着就安。人心里安稳,房子立得长久——这是它正经的用处。”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这门心思,用到人身上了。”丁一眼的声音沉下来,“我这一辈子,见过三回。一个兄弟争产,一个同行结怨,还有一个,是山里烧瓦的,工钱叫东家扣光,放狗咬出来的。”
“后来怎么着?”
“第二年东家起新屋,瓦匠夜里翻墙,梁上藏了这东西。”丁一眼说,“打那儿起,都说东家宅子里鸡不鸣、狗不叫,三年败了家。都道是厌胜灵验——我师父带着我去看:那地方背阴,瓦又是夹生的,潮气出不去,梁先烂的。鸡狗照样叫,叫了,没人肯信。”
“那瓦匠呢?”
“瞎了。”丁一眼说,“硝灰窑里熏的。仇报了,自个儿的饭碗也砸了。设这种局的人,心里那口恶气散不出去,先耗的,是他自己。”
孙大富突然不言语了。过了会儿,他又问:“那俺婆娘满嘴的水鬼,石头那些胡话——”
“受了惊,风寒发热,找个郎中,看得好。”丁一眼说,“倒是孩子嘴里那些话,你不觉得耳熟?木人、缠线、钉心——你两口子在院里、灶房说这些的时候,孩子在哪儿?”
“……屋里写功课。”
“八岁的娃,耳朵尖,门关着也听得见。”丁一眼说,“大人白天说什么,孩子梦里演什么。他不是撞邪,他是替你们两个担心受怕。”
孙大富扶着桌沿,半晌没出声。
“可这些东西,”他猛地想起什么,脑门冒汗,“老周是被我当天撵走的,墙还没封。他哪有工夫,一样一样布这些?”
丁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工夫。”老头说,“可他要不是叫你撵走,最后这道手,反倒下不去。”
“你是说……”
“这一局做得太细。三个月,一样一样布进来,不是临走仓促干得了的。”丁一眼一字一句,“你将手艺人撵走那一刻,就是你自己将灾祸招惹来的。”
9 旧账
孙大富出门找老周,找了半个月,找着的是老周的儿子。
一个比他小几岁的老实人,满手茧子。开门看见他,并不意外,像等了他许久。
那人给他看一张照片。边角都黄了,一个年轻女人,穿花布衫,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笑得很温。
“俺姐。”他说,“怀里这个是俺。俺娘走得早,俺姐又当姐又当娘,把俺拉扯大。”
他指尖在照片边上摸了摸。
“二十多年前,她在施工队上给人做饭。工头酒后糟蹋了她,她想不开,投了河。”
孙大富捏照片的手,开始发麻。
“队上人都看见了。后来工头使钱买通人心,几个人按了手印,说她是自己疯的、自己跑的。”那人抬起头,眼里没有恨,声音平得很,“俺爹查了十年,查到那张按手印的纸上,头一个名字就是——孙大富。”
那桩事,孙大富怎么会忘。
二十多年前,他刚入行。酒,他喝了;钱,他拿了;手印,他按了。按手印那夜,他一个人在河边坐到后半夜,然后对自己说:翻篇了,这件事情再不许想。
他真就二十多年没想。包工,盖楼,发财,进庙烧香,香火钱给得比谁都多。他把那事埋得比河底的女人还深,深到自己都信了——没这回事。
“俺爹查出是你,没到处声张。”老周儿子低下头,“你家盖房的那个中间人,是他托人搭的线。他说,道理跟你这种人讲不通,得让你自己尝一尝滋味,自己醒悟。他肺上有老病,知道等不了多久……后面的事,是我收的尾。苇子、铜片是俺爹弄的,磷符是我换的。”
他顿了顿。
“俺爹只说吓唬你。他不知道你家里还有娃娃。对不住孩子。”
布包最底下,一张纸条:
“孙大富,这债,你该还。”
10 了局
楼,孙大富拆了。
挖地基那天,挖出一个锈铁盒,里头一捧灰,一支金簪。老周儿子看见簪子,蹲在土坑里,五十岁的人,哭得直不起腰。
“这是俺姐的。”他说,“她出门那天,头上戴的就是这个。”
簪子怎么进的孙家地基,他不知道,老周也没提过。
孙大富站在坑边,风从豁口灌过去,呜呜地响。这声音他听了一年,回回都怕。那天他没躲,听了很久,忽然不怕了。
怕的东西,一旦认出它是什么,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后来他做了三件事。
工钱连本带利,给老周儿子送去。人家不收,他说这不是给你,是给你姐的。那人拿了钱,在坟前立了块碑。
第二件,二十多年前那桩事,他自己去讲清楚。该担什么,担什么。
动这念头容易,真正迈出门那一步,难。
他在屋里坐了两天。头一天想:二十多年了,没人知道,我不说,它就跟我进棺材。第二天想:我不说,石头长大,会不会也学我——占了便宜不认,昧了良心不还。
第三天早上,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翠芬问去哪儿,他说,去还一笔老账。她没多问,只在身后说:“我等你回来吃饭。”
讲完出来,天很亮。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那口气,在胸口堵了二十多年。
第三件,他把石头叫到跟前,从头讲到尾。孩子八岁,听不太懂,听完问:“爸,那个阿姨,以后还来吗?”
他说:“不来了。账还清了,就不来了。”
11 尾声
丁一眼走那天,孙大富送到村口,问他:“先生,您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
丁一手拎着布兜,站住了。
“鬼,我没见过。”他说,“我见过的,都是人。好人坏人,活人死人,到了儿都是人心里那点东西。心里头干净,黑夜里头也是亮的;心里头埋了亏心事,太平年月,也住着不踏实。”
他摆摆手,上了路。
孙大富冲着他背影喊:“先生!您这本事,到底是看宅子,还是看人?”
丁一眼头也不回。
“宅子是人盖的。”他说,“看宅子,就是看人心。”
如今石头十一了,噩梦慢慢不做了。不是哪道符的功劳——是从那年起,他爹夜夜都睡得很踏实。
年年清明,孙大富去老周坟上烧沓纸,不说话。头一年是赔罪,后来倒像看一位老相识。他常想,老周要是还在,两人能喝顿酒,两个都把事情活明白了的人,平平常常的一顿酒。
风从杨树梢上过,呜呜地响。
他听见了。没怕。
手艺人的话,他如今听懂了——人活一辈子,手里的活是明面上的,心里的账,才是真功夫。账清了,人才立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