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影记得很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祁连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反射着月光,把那个山洞照得惨白惨白的。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插着那把淬了“鹤顶红”的匕首,血已经流干了,衣服和石壁冻在一起,撕都撕不开。对面站着的是她最信任的搭档,影阁里唯二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
“为什么?”她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摘下面巾,露出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苏影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咳出血来。原来如此,原来那些年的出生入死、那些刀口舔血的夜晚,都抵不过一纸赏金榜上她的名字值钱。她闭上眼,等着意识消散。
可她没想到,她还能再睁开眼。
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白,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入鼻腔。头痛欲裂,像被几十斤重的铁锤轮番砸过。她下意识地绷紧肌肉,手指微动,想去摸腰间那从不离身的短刃,却摸了个空。触手所及,是柔软滑腻的布料,根本不是她惯穿的夜行衣。
“苏影?苏影!你醒了?”一个穿着奇怪白色短褂的女人凑过来,眼眶红红的,“我的小祖宗,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苏影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判断,判断这个女人有没有威胁,判断周围环境是否安全,判断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多年的杀手本能让她在任何陌生环境里都会先观察,再行动。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女人愣了一下:“我是谁?我是你经纪人林姐啊!苏影,你别吓我,是不是摔到头了?医生!医生!”
医生进来,拿着奇怪的工具在她眼前晃,问着莫名其妙的问题。苏影耐着性子一一回答,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原主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和她自己的记忆搅成一团。原主也叫苏影,是个明星。前几天在拍一档综艺时从高处摔了下来,磕到了头。林姐在一旁抹眼泪,念叨着后天的野外生存直播怎么办,违约金赔不起。苏影安静地听着,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拼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她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林姐给她看那个叫“手机”的方块,里面有一个叫“微博”的地方,上面充斥着各种难听的言论。“苏影滚出娱乐圈”“除了脸一无是处”“装敬业人设,结果摔了吧,活该”。
苏影翻着那些评论,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比这更难听的话,她上辈子在刀口舔血时听得多了。骂她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被她杀的路上。但原主是在乎的。苏影从那些记忆碎片里看到,这个女孩为了获得认可,拼命地接戏、上节目、练舞,把自己逼到极限,却始终撕不掉“花瓶”的标签。她太想证明自己了,所以才坚持不用替身,才会从高处摔下来。
苏影叹了口气。她占了别人的身体,总得替别人做点什么。
直播那天,苏影穿着一身专业的户外装备,站在了镜头前。她身姿挺拔,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爆炸,但她看都没看一眼。
节目地点选在一处未完全开发的原始森林边缘,要求嘉宾们在没有现代工具的情况下生存三天。除了苏影,还有另外三人:以硬汉形象著称的男演员赵刚,活泼的年轻偶像周小宇,温婉柔弱的资深女演员柳如烟。
赵刚是队长,忙着发号施令,展示野外经验。周小宇叽叽喳喳,充满好奇。柳如烟时不时惊呼一声,显得楚楚可怜。苏影像个透明人,安静地跟着队伍走,偶尔搭把手,大部分时间在观察。她在观察这片森林,什么植物可以吃,什么植物有毒,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危险,风向如何,水源在哪个方向。这些技能她上辈子就刻进了骨子里。
变故发生在第一天傍晚。
导演组为了增加难度,暗示附近有野生动物出没。话音刚落不久,灌木丛里传来一阵响动,一头野猪冲了出来,体型不大,但凶性十足,直直朝人群冲来。
“啊——!”柳如烟尖叫着躲到赵刚身后。周小宇吓得脸色发白。赵刚脸色一变,捡起一根木棍摆出防御姿势,但手在微微发抖。导演组的人也慌了神,摄像师扛着机器不知道该跑还是该拍。
就在所有人惊慌失措时,苏影动了。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随意。她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手腕轻轻一抖。几道微弱的破空声响起,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石子的轨迹。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身躯猛地顿住,轰然倒地。它的眼睛、鼻子里渗出鲜血,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现场一片死寂。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停滞了一瞬。
“这……这是什么?”赵刚目瞪口呆地看着死去的野猪,又转头看向苏影,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他离得最近,却什么都没看清。
苏影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它冲过来,总得拦一下。”
导演组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切换镜头对着死去的野猪一阵猛拍。网上瞬间炸了锅。
“刚才发生了什么?石头打死野猪?拍电影呢?!”
“卧槽!苏影是特种兵出身吗?这手劲也太恐怖了吧!”
“肯定是节目组安排的剧本!太假了!”
“假个屁!你没看见赵刚都吓傻了吗?那野猪是真家伙!”
当晚,苏影在溪边随手用树枝叉了几条鱼,手法干净利落。赵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苏影,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哪个特种部队退役的?”
苏影看了他一眼:“不是。”
“那你这……”
“练过。”她顿了顿,补充道,“在河边练过。”
赵刚看着湍急的溪流,又看看苏影手里那条被精准刺穿鳃部的鱼,默默闭上了嘴。
第二天,众人行至一条溪流边。导演组又出新花样,说对岸有更丰富的物资,但需要大家自己想办法过去。溪水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深浅难测。赵刚试了试水温,摇摇头:“太冷了,水流也太急,直接淌过去太危险。”
柳如烟立刻附和:“对啊对啊,安全第一。”
周小宇也点头。
苏影看了看对岸,又看了看水面,忽然开口:“不用那么麻烦。”
她走到溪边,脚尖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点。下一秒,她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如同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掠过水面。脚尖在湍急的溪流上点了两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整个人便已稳稳地落在了对岸。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她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疑惑:“过来啊,水不深。”
直播间彻底疯了。
“轻功水上漂???我特么在看武侠片吗?!”
“吊威亚了?哪有威亚?!镜头根本没剪!”
“我是物理老师,我证明这完全违背物理学定律!”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赵刚、周小宇、柳如烟三人以及整个导演组集体石化。他们看着对岸那个一身户外服、身形纤细的苏影,仿佛在看一个从古代穿越而来的怪物。
柳如烟是最先回过神来的。她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不安。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靠的就是“柔弱但坚强”的人设,靠的就是在镜头前恰到好处的示弱来博取观众的怜爱。可苏影这一手,把她精心经营的一切都衬得像一场笑话。
“苏影好厉害啊,”她笑着对镜头说,语气甜得发腻,“不像我,从小身体就不好,什么都做不了。”
苏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柳如烟后背一凉。她感觉自己的伪装在那道目光下被剥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节目组安排了一场“意外”。他们偷偷在苏影的必经之路上放了一条无毒但凶猛的蟒蛇,想拍她惊慌失措的样子。蟒蛇从树上垂下来,正好挡在苏影面前。苏影停下脚步,看着那条蟒蛇,蟒蛇也看着她。直播间里的观众屏住呼吸,等着她尖叫、逃跑。
可苏影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蟒蛇的七寸,轻轻把它从树上提了下来。蟒蛇在她手里乖得像一条绳子,她随手把它放到远处的灌木丛里,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全程不到十秒。
导演在监控器后面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他转头看向制片人:“她……她怎么知道蛇的七寸在哪里?”
制片人沉默了很久,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三天直播结束,苏影的名字霸占了所有热搜榜。之前骂她的言论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震惊、膜拜和好奇。
回到文明世界后,苏影被林姐拉着马不停蹄地赶通告、上节目。但在上节目前,她被要求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节目组的制片人、导演,还有林姐,齐聚一堂,等着医生宣读报告。
医生翻着报告,表情平静:“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骨密度、肌肉纤维强度、心肺功能、神经反应速度,全部正常。没有异常。”
制片人愣住了:“正常?你确定?”
医生点头:“确定。她的身体素质确实比一般人好一些,常年锻炼的人都能达到这个水平。没什么特别的。”
导演不甘心:“可是她在节目里那些表现……”
医生耸耸肩:“那可能是技巧问题,不是身体问题。有些人经过特殊训练,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但她的身体本身,没有任何超出人类极限的地方。”
林姐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我就说嘛!她就是普通女孩,怎么可能有什么超能力。肯定是她以前偷偷练过什么武术。”
制片人和导演对视一眼,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了苏影。
她正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翻阅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现代兵器图谱》,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她。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合上书,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说过了,”她轻声说,“不过是基本功而已。”
制片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报告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一个身体指标完全正常的普通人。至于她为什么能做到那些事,也许真的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技巧。
那天晚上,苏影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台上,俯瞰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现代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她想起祁连山的夜空,银河像一条银带横贯天穹,她趴在雪地里等目标出现时,就靠数星星来打发时间。她想起影阁,想起那些和她一起训练的孩子,想起那个最后要了她命的搭档。她记得自己死后意识消散的那一刻,竟然觉得解脱。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手机响了,是林姐发来的消息:“明天有个采访,记者肯定会问体检报告的事,你准备一下。另外,给你配了个新保镖,明天到。”
苏影回了个“好”,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苏影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夹克,站姿笔挺,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上的松树。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利落,皮肤是常年户外活动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浅,近乎琥珀色,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而专注,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
“苏小姐,我是沈冽,你的新保镖。”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苏影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再到她的双手,最后落回她的眼睛。这个顺序苏影太熟悉了,这是练家子才会有的观察方式,先看面部表情判断意图,再看肩部判断动作,最后看双手判断武器。他在评估她。
“当过兵?”苏影问。
沈冽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退役特种兵。”
苏影“嗯”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沈冽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鼻子微动,像是在嗅什么。苏影知道他在闻什么,她在那个山洞里待了一整夜,身上沾满了血和雪的气味,那种气味跟着她的灵魂一起过来了,普通人闻不到,但受过特殊训练的人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你身上有血腥味。”沈冽低声说,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
苏影看着他,面无表情:“你鼻子很灵。”
沈冽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走到窗边站定,背对着墙,目光扫视整个房间。这是标准的保镖站位,视野开阔,能第一时间发现威胁。苏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时代似乎没有那么无聊了。
采访安排在下午。沈冽开车送她,一路上沉默寡言,只在必要时说一两句话。他的驾驶技术很好,变道平稳,刹车柔和,但苏影注意到他每隔几秒就会扫一眼后视镜,观察后方车辆,这是常年处于危险环境中养成的习惯。
采访现场,记者果然问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苏影,网上都在讨论你在节目里的表现,有人说你是特种兵,有人说你是武林高手,还有人说你是外星人。你自己怎么看?”
苏影对着镜头,表情平静:“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
“那你能告诉我们,你那些能力是怎么来的吗?还有那份体检报告,据说显示你的身体指标完全正常,那你怎么解释节目里的表现?”
苏影沉默了几秒。她看着镜头,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她想起祁连山的雪,想起影阁的夜,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同伴。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会说。她只是笑了笑,轻声说:“技巧。有些东西,不是仪器能测出来的。”
采访结束后,沈冽在车里等她。她上车时,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皱。察觉到她进来,他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子。
“有人在查你。”沈冽说,语气很淡。
苏影系好安全带:“谁?”
“几个自媒体,还有一个境外账户。”沈冽看了她一眼,“你节目里的那些表现,有人想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影没有意外。那种级别的表现,不可能完全没人好奇。她只是“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沈冽也没有继续追问,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之后的日子里,沈冽成了苏影的影子。她拍戏,他在片场守着;她上节目,他在后台站着;她回家,他在楼下等着。他话不多,但观察力极强,苏影注意到他能在三秒内判断出一个陌生人的职业、习惯和潜在威胁等级。这种能力她只在最顶尖的同行身上见过。
而沈冽也在观察她。他很快发现,苏影走路时永远靠墙,从不站在空旷的地方;她进任何房间都会先扫一眼出口;她喝水前会停顿半秒,像是在确认水里有没有毒。这些习惯普通人不会有,只有长期生活在致命威胁中的人才会把它们刻进本能里。
有一天收工很晚,苏影坐在保姆车里闭着眼睛假寐。沈冽开着车,忽然开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苏影睁开眼,看着他的后脑勺:“你觉得呢?”
“特种兵?”沈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不像。特种兵没你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杀过人的眼神。”沈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见过很多人,有这种眼神的,要么是杀人犯,要么是刽子手。但你不是这两种。”
苏影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是什么?”
沈冽想了很久,最后说:“我不知道。但你杀过人,而且杀过不止一个。你身上那股血腥味,我查过,是陈年的血,不是最近沾上的。”
苏影没有否认。她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是时间在倒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夜晚,那个人的血溅在她手上,温热黏腻,她吐了很久。后来她再也不吐了,再后来她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在尸体旁边吃饭。影阁把她变成了一个完美的杀人工具,而工具是不需要感情的。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杀过人。”
沈冽没有继续问。他只是握紧了方向盘,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不会告诉别人。”
苏影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的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很温暖。她在这个世界醒来之后,还是第一次遇到能看穿她的人。那些粉丝看到的只是她的身手和神秘,林姐看到的只是她的商业价值,柳如烟看到的只是威胁。只有沈冽,看到了她身上的血。
“你不怕我吗?”她问。
沈冽从后视镜里看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我见过更可怕的。”
苏影愣住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那种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是一个同样在刀尖上走过的人,对另一个人的平淡承认。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沉默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是各自守着自己的秘密,现在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沈冽会在她需要安静时把车开得更平稳,会在她拍动作戏时站在最近的位置,会在有人靠近她时先一步挡在中间。而苏影会在沈冽站得太久时让林姐给他递一瓶水,会在收工后多订一份饭,会在他连续工作超过十二小时后命令他去休息。
有一天,他们一起走在片场的走廊里。苏影刚拍完一场打戏,额角有汗,沈冽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身手不错。”
沈冽“嗯”了一声。
“哪天有空,比划比划?”
沈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变成了一种苏影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武者遇到另一个武者时才会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好。”他说。
那天收工后,片场的武术训练棚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冽脱了外套,露出紧实的肌肉线条。苏影换了双平底鞋,把头发扎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
沈冽先动。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直拳带着破风声,是标准的军体拳。苏影侧身避开,右手在他手腕上一搭,借力往旁边一引。沈冽顺势转身,左肘横扫,苏影低头躲过,脚尖在他膝弯处轻轻一点。沈冽膝盖一软,但立刻稳住身形,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苏影顺势翻腕挣脱,两人各自退了一步。
“不错。”苏影说。
“你更强。”沈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喘息,“你那些动作,不是现代格斗术。”
苏影没有回答,只是又冲了上去。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沈冽只能勉强防守,根本找不到反击的机会。最后苏影一个错身绕到他身后,两根手指轻轻抵在他的后颈上,停住了。
“你输了。”她说。
沈冽没有动。他的后颈被她指尖抵着,那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他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汗水混着一种清冽的草木香,和那股陈年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味道。
“我输了。”他承认。
苏影收回手,退了一步。她看着他的后背,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她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不眨眼的人,居然会因为一场比试输了而害羞。
“你练了多少年?”她问。
沈冽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训练棚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从六岁开始。你呢?”
苏影想了想,说:“从有记忆开始。”
她没有说谎。影阁的训练是从她刚会走路就开始了,她不知道自己几岁开始练武,因为她没有“小时候”这个概念。她的童年是无数个日夜的刀法和暗器训练,是无数次在阎王殿前擦身而过。
沈冽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只是说:“你很强,苏影。强到让人害怕。”
苏影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颗陌生的心脏跳得有点快。她想起前世那个背叛她的搭档,他们一起训练了十年,她以为她了解他。但沈冽和那个人不一样。沈冽看她的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荡的、近乎固执的坦率。
“你不怕我?”她问。
沈冽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说:“我说过了,我见过更可怕的。”
“比如?”
“比如我自己。”沈冽说,“我杀过很多人,在战场上,为了任务。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怎么在杀人之后继续当一个人。你应该也经历过。”
苏影没有说话。她看着沈冽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她自己的影子。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并不是完全孤独的。这个世界上有另一种人,他们和她一样,在血腥中摸爬滚打过,在死亡的边缘徘徊过,最后带着满身伤痕活了下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沈冽的手指微微一动,然后缓缓地、小心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粗糙,有厚厚的枪茧,温度很高,像是握住了一团火。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苏影说。
沈冽握紧她的手:“我知道。”
“那你还留在这里?”
沈冽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想留在这里。”
训练棚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片场传来的隐约嘈杂声。苏影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闻到她身上血腥味却什么都没问的男人,这个和她打了一架输了之后耳朵发红的男人,这个说“我想留在这里”的男人。
她忽然笑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是应付镜头的微笑,不是嘲讽的冷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容。
沈冽看着她的笑容,愣住了。
“怎么了?”苏影问。
沈冽摇摇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笑起来很好看。”
苏影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少说废话。再打一场。”
沈冽看着她重新摆出的战斗姿势,嘴角上扬,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明亮而温暖:“好。”
他们又打了一场,这一次沈冽撑了更久,最后还是被苏影撂倒在地上。他躺在地板上喘气,苏影站在他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服不服?”她问。
沈冽躺在地上看着她,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微微喘着气,额角的碎发被汗打湿,眼睛亮得惊人。他忽然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服了。”他说。
苏影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们的手再次握在一起,这一次谁都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沈冽送她回酒店。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冽站在她身侧,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苏影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里面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细修长,看起来竟然很般配。
“沈冽。”她开口。
“嗯?”
“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我这样的人?”
沈冽想了想:“没有。”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留下来?”沈冽接过她的话,“因为你让我好奇。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身上那股血腥味让我以为你是个危险人物。但后来我发现,你比任何人都干净。”
苏影转头看他。电梯到了,门开了,走廊里没有人。他们没有出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彼此。
“干净?”苏影重复着这个词,觉得有些好笑,“我杀过很多人。”
“我知道。”沈冽说,“但你还是干净的。你杀人,但你没有变成杀人犯。你活下来了,但你没有变成野兽。这就是干净。”
苏影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在意过她干不干净。影阁的人只看她能不能完成任务,江湖上的人只关心她的刀快不快。她以为没有人会看到她手上的血之外的东西。
但沈冽看到了。
她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胸口。沈冽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小心地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他的掌心温暖粗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沈冽,”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你是个奇怪的人。”
沈冽的手指轻轻梳过她的头发:“我知道。”
走廊的灯安静地亮着,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他们站在狭小的空间里,听着彼此的心跳。苏影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那颗陌生的心脏也变得踏实了。
之后的日子里,他们的关系没有公开,但谁都能看出来。林姐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你注意点,别被拍到。”苏影说:“拍了就拍了。”林姐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柳如烟是在一个品牌活动上发现端倪的。她看到沈冽给苏影披外套的动作,眼神暗了暗。活动结束后,她拦住苏影,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苏影姐,你和那个保镖,关系好像很好啊。”
苏影看着她,表情平淡:“嗯。”
柳如烟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起来挺年轻的,当保镖会不会不太专业啊?”
“他很专业。”苏影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比你以为的专业得多。”
柳如烟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怨怼。她压低声音说:“苏影,你别太得意。你现在红,是因为你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等观众看腻了,你还是那个花瓶。”
苏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让柳如烟后背一凉。苏影凑近她,声音很轻:“柳小姐,我要是你,就不会在背后说人闲话。尤其是……对一个能徒手杀野猪的人。”
柳如烟脸色煞白,后退了一步。苏影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沈冽在走廊尽头等她,看到她过来,自然地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理好。
“说什么了?”他问。
“没什么。”苏影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大楼,外面是喧闹的、五光十色的现代都市。苏影看着眼前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又看看身边这个愿意留下的男人,忽然觉得,也许命运让她穿越到这里,不是没有理由的。
上辈子她活在黑暗里,这辈子的光太亮了。但只要有沈冽在,那些光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她握紧他的手,走进了人群里。
这一次,她不用再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