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当天。 我三岁半的女儿在民政局门口,抱住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大腿。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 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旁边停着辆我只在财经新闻里见过的车。
而我女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爸爸。”
我前夫手里的离婚证,“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也差点当场晕过去。
男人低下头。 看了看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 又看了看我。
“孩子的?”
我连忙摇头。 “不是你的。”
话刚出口,我就觉得不对。 周围几个等着办手续的人,全都朝我看了过来。 男人眉梢也轻轻抬了一下。
我女儿却一点都不慌。 她抱得更紧了。
“妈妈说爸爸死了。” “你长得最像没死的。”
整个民政局门口瞬间安静。 我前夫宋明远的脸黑得像锅底。 我闭了闭眼。 很想把这个漏风的小棉袄,塞回肚子里重新生一次。
我叫沈知晚。 二十八岁。 刚离婚。
女儿叫沈岁岁,今年三岁半,幼儿园小班。 人生最大的特长,就是在人最多的时候,说最不该说的话。 比如今天。
我和宋明远结婚四年。 准确来说,是奉子成婚。
当年我意外怀孕,宋明远表现得像个负责任的男人。 他说孩子既然来了,就留下。
婚后第一年,他还算体贴。 第二年开始加班。 第三年出差越来越多。
今年年初,我在他的副驾驶座下面,发现一只耳环。 不是我的。
宋明远解释说,是客户掉的。 我信了。
一个月后,我又在酒店大厅,看见他搂着那个“客户”的腰。 这一次,我没问。 回家直接打印了离婚协议。
分财产。 谈抚养权。
宋家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要求。 孩子他们不要。
婆婆原话是:“一个丫头片子,跟谁不是跟?明远还年轻,以后肯定要生儿子。”
我当时甚至没生气。 只是突然觉得,离得真好。
如果不是岁岁今天突然抱错爸爸,这场婚离得可以算相当体面。 偏偏现在。
宋明远捡起地上的离婚证,冷笑一声。 “沈知晚,你还真行。”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孩子刚出生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像我。”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陌生男人,语气越来越难听:“怪不得你离婚这么痛快,原来早找好下家了。”
我还没开口。 岁岁先松开陌生男人的大腿,跑到我面前。
她个子小小的,只到我大腿。 可站得特别直。
“叔叔,你不要乱说。”
宋明远脸更难看。 “你叫谁叔叔?”
岁岁认真看他。 “妈妈说,离婚以后不能再叫爸爸。”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因为你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 宋明远额头青筋都起来了。
“沈知晚,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我正想反驳,那个被认错的男人终于开口。 “孩子说得没错。”
声音不高。 可周围忽然安静不少。
他大概三十岁上下,身材高,长相偏冷,眉眼很深。 刚才离得远我没看清,现在仔细一看,竟然真有点眼熟。
不是因为见过。 是因为财经新闻。
裴砚洲。 裴氏集团总裁。 也是整个临江市出了名的年轻富豪。
我脑袋瞬间有点空。 岁岁倒没这些概念。
她抬头问他:“叔叔,你为什么刚才不说话?”
裴砚洲低头。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女儿。”
岁岁眨眨眼。 “那现在想明白了吗?”
“不太明白。”
“没关系。” 她很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裤腿:“我也不是很明白。”
我赶紧把她抱起来。 “裴先生,对不起。孩子年纪小,认错人了。”
他看了岁岁几秒。 “没事。”
就在这时,民政局台阶旁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岁岁?”
我回头。 我妈来了。
她手里拎着岁岁的小书包,一路小跑过来。 “你怎么跑这边来了?刚才外婆买瓶水,一转头人就没了。”
岁岁搂住我脖子,指向裴砚洲。 “外婆,我找到爸爸了。”
我妈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手里的书包“啪”地掉在地上。 脸一下白了。
我愣住。 “妈?”
她没有回答。 只是死死盯着裴砚洲。
裴砚洲也看着她。 几秒以后,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沈阿姨?”
这次轮到我懵了。 “你们认识?”
我妈嘴唇动了动。 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她弯腰捡起书包。 “认错人了。” “走。”
我第一次看见我妈这么慌。
岁岁趴在我肩头,还恋恋不舍地朝裴砚洲挥手。 “爸爸再见。”
裴砚洲居然也抬手。 “再见。”
我差点没抱稳她。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句话没说。 岁岁坐在儿童座椅里晃腿,嘴里哼幼儿园刚学的小星星。
我忍了半路,终于开口。 “妈。”
没反应。
“你认识裴砚洲?”
她握着方向盘。 “以前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多早?” 她不说了。
我盯着她侧脸看了几秒,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离谱的想法。 “妈。”
“嗯。”
“岁岁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车猛地晃了一下。 我整个人都坐直了。
我妈赶紧把方向盘摆正。 “你胡说什么?”
我盯着她。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方向盘都快开到隔壁车道了。”
后座的岁岁举手。 “外婆紧张了。”
我妈:“……”
我回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岁岁认真回答:“外婆一紧张就摸耳朵。”
我妈的手刚好停在耳朵旁边。 车里安静了。 她默默把手放回方向盘。
我第一次觉得,养一个观察力特别强的小孩,也不全是好事。
到家以后,我妈借口做饭,躲进厨房。 我没追问。 因为我知道,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问题是,岁岁一点没准备放过她。 小团子搬着儿童凳跟进厨房,蹲在我妈旁边。
“外婆。”
“不许偷吃胡萝卜。”
“我没偷吃。”
“那你干吗?”
“问你问题。”
“什么问题?”
岁岁眨巴着眼睛。 “今天那个爸爸,你认识吗?”
我妈切菜的动作停了。 “不是爸爸。”
“为什么?” “因为你有爸爸。”
岁岁撅嘴。 “那个叔叔不要我和妈妈了。”
我妈沉默了一下。 “那也不能随便认。”
“可是今天那个叔叔长得像我。”
刀彻底停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也僵了一下。
小孩子的话很多时候不能当真。 但被她这么一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裴砚洲那张脸。
眉毛。 眼睛。 鼻梁。 尤其是岁岁不笑的时候,那双眼睛确实有点像。
我以前从来没觉得岁岁像宋明远。 婆婆也说过。 她只是当时用这句话挑我毛病,说我女儿越长越像外人。 我一直当她嘴毒。 现在想想。 如果……
我正胡思乱想,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 “沈小姐?”
男人的声音。 低沉。 有点耳熟。
“我是裴砚洲。”
我握手机的手一下收紧。 厨房里,我妈背对着我。 可肩膀明显僵了。
“裴先生,有事吗?”
“有件事想确认。” 他停了一下。 “方便见面吗?”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看着我妈的背影,话到嘴边又改了。 “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
“哪里?” “你家楼下。”
我愣住。 三秒以后跑到阳台。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就是上午民政局门口那辆。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她看见那辆车,脸色一下变了。 “别下去。”
我回头。 “为什么?”
她不说。 “妈。” “到底怎么回事?”
我妈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她坐到沙发上。 像一下老了很多。
“晚晚。”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我心脏开始往下沉。
岁岁抱着胡萝卜从厨房出来。 她看看我。 又看看外婆。 “要讲秘密了吗?”
没人回答她。 她抱着胡萝卜爬到沙发另一边。 “那我也听。”
我妈本来快哭了。 被她一句话硬生生憋回去。 “你听不懂。”
“我可以学。” “……”
我把岁岁抱过来。 “妈,你说。”
我妈抬头看我。 “宋明远……不是岁岁的亲生父亲。”
我脑袋嗡了一声。 虽然早有猜测。 真听见的时候,还是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
“什么意思?”
我妈低下头。 “你怀孕那年,出过一次车祸。”
我当然记得。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 刚工作没两年。 一个雨夜,下班回家时被一辆失控轿车撞到。
伤得不算重。 但有轻微脑震荡。 醒来以后,有接近一天的记忆断片。 医生说很常见。 后来没出问题,我也没放在心上。
“那跟岁岁有什么关系?”
我妈声音越来越低。 “你当时……已经怀孕了。”
我彻底愣住。 “不可能。”
“医生验血发现的。”
“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你醒过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你只记得宋明远,坚信那段时间一直跟他在一起。”
我听得发冷。 “所以你们就瞒着我?”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我妈眼睛红了。 “你跟宋明远谈了两年,我以为就是他的。后来你们说要结婚,他也认,我怎么可能突然跑去问是不是别人的?”
我脑子乱成一团。 “那裴砚洲呢?”
我妈不说话。 我盯着她。 “你认识他。”
她终于点头。 “你车祸以后,是他把你送去医院的。”
“然后呢?” “他在医院守了你一夜。”
我的呼吸停了一下。 “只是一夜?”
我妈看着我。 “他当时跟我说,你们在一起过。”
整个客厅彻底安静。 岁岁抱着胡萝卜,也不啃了。 她偷偷看看我,又看看外婆。
我感觉自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说我们在一起过?”
“嗯。”
“多久?” “他说三个月。”
我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 是荒唐。
我有一个交往三个月的男朋友。 然后出车祸失忆。 醒来后把另一个男人当成自己的男朋友。 最后还跟他结婚了。 这是什么狗血电视剧?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我妈哭了。
“我那时候怕你受刺激。” “裴砚洲也走了。” “他说你既然不记得,就别逼你。” “后来你说怀孕,要和宋明远结婚,我给他打过电话。” “他没回来。”
我胸口突然冒出一股火。 “为什么?”
“不知道。” “他不是说在一起三个月吗?为什么我怀孕了,他不回来?”
我妈没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楼下车还停着。 我站起来。 “我去问他。”
“晚晚。” “我只是问清楚。”
我妈没再拦。
岁岁见我拿外套,立刻滑下沙发。 “我也去。”
“不许。”
“为什么?” “大人谈事情。”
她想了想。 “我可以不说话。”
我看着她。 “你觉得我信吗?”
岁岁沉默两秒。 “那我少说一点。”
最终,我还是把她带下去了。 因为她抱着我腿不撒手。
裴砚洲站在车边。 看见岁岁也下来,他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我没绕弯。 “你认识我。”
“认识。”
“以前交往过?”
他点头。 “是。”
我胸口发堵。 “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出车祸以后,忘了。”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讲一件过去很久的事情。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告诉过。”
我愣住。 “什么时候?”
“你醒来第二天。” 他看着我。 “你问我是谁。” “我说是你男朋友。” “你说我有病。”
岁岁噗的一声笑出来。 我低头。 “很好笑?”
她立刻捂嘴。 “不笑了。”
裴砚洲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我重新看他。 “后来呢?”
“后来宋明远来了。” “你看到他以后情绪非常激动,只让他陪你。” “医生说不要刺激你。” “所以我走了。”
“那孩子呢?”
他沉默了。 我盯着他。 “你知不知道我怀孕?”
“知道。”
“那为什么不回来?”
这一次,他过了好几秒才回答。 “因为检查结果显示,怀孕时间跟我们在一起之前对不上。”
我怔住。 “什么意思?”
“医生当时推算,你怀孕已经接近七周。” “而我认识你只有五周。”
我一下明白了。 所以。 所有人都默认孩子是宋明远的。 包括裴砚洲。
可为什么现在又找过来?
他看了一眼岁岁。 “上午看到她以后,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他从车里拿出手机。 打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 眉眼跟岁岁像得离谱。
我愣了。 “谁?”
“我。”
我看了一眼照片。 又看岁岁。 如果不是衣服年代不同,甚至像同一个孩子。
裴砚洲继续说:“所以我重新查了你当年的病例。” “那次检查的孕周,是按最后一次生理期估算。” “你周期一直不规律。” “真正受孕时间可能晚两周以上。”
我心跳越来越快。 “所以呢?”
“我想做亲子鉴定。” 他看着我。 “当然,前提是你同意。”
岁岁忽然举手。 “我同意。”
我低头。 “没人问你。”
她很不服气。 “可是鉴定的是我。” 我:“……”
裴砚洲直接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上午那个看起来冷得像新闻里不会有表情的人,被岁岁一句话弄得肩膀都松了。
岁岁立刻觉得自己受到了鼓励。 她跑到他面前。 “你真的可能是爸爸吗?”
“有可能。”
“有多少?” “不知道。”
“比那个叔叔多吗?”
我闭眼。 又来了。
裴砚洲倒很认真。 “如果鉴定结果成立,就是百分之百。”
岁岁想了想。 “那我要做。” 她回头看我。 “妈妈,我想要这个爸爸。”
我蹲下来。 “爸爸不能挑。”
“为什么?” “因为爸爸不是玩具。”
她看看裴砚洲。 “他也不像玩具啊。”
我彻底没话。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裴砚洲就是岁岁的生物学父亲。
我拿着报告,在医院走廊坐了半个小时。 岁岁倒很高兴。 她不懂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什么意思。 只听懂医生说了一句。 “是亲生父女。”
于是她立刻抱住裴砚洲大腿。 “爸爸。” 这次喊得特别理直气壮。
裴砚洲低头看她。 足足看了好几秒。 然后蹲下来。
他大概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动作明显有些僵。
岁岁一点不嫌弃。 两只胳膊直接搂住他脖子。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
我站在旁边,心口突然酸了一下。 裴砚洲也沉默。 他摸了摸岁岁的头。 “爸爸来晚了。”
岁岁很大度。 “没关系。” “妈妈说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我:“……”
裴砚洲抬头看我。 眼底居然带着一点笑。 “你教得挺多。”
我懒得理他。
亲子关系确认以后,真正麻烦的事才开始。 宋家知道了。 而且知道得特别快。 我怀疑是医院碰见熟人传出去的。
当晚,宋明远就给我打电话。 “沈知晚,你真行。”
我刚给岁岁洗完澡。 “又怎么了?”
“孩子真不是我的?”
“是。”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他忽然笑了。 “所以你婚内骗了我四年。”
“骗什么?” “让我养别人孩子。”
我看着正在床上追着玩具鸭跑的岁岁。 “你养了吗?”
对面一下没声。
这四年,岁岁奶粉我买。 尿不湿我买。 幼儿园学费我交。 宋明远唯一固定承担的,是每个月两千块家庭生活费。 后来嫌我花太快,变成一千五。
他所谓“养别人孩子”,听起来实在有点幽默。
我继续说:“当初怀孕的时候,你也认为是你的。” “现在发现不是,谁都可以觉得意外。” “但你别把自己说成受害者。”
宋明远被戳中痛处。 “沈知晚,我好歹当了她三年多爸爸!”
床上的岁岁听到声音,忽然跑过来。 “妈妈,是那个叔叔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 我没忍住。 “听见了?”
宋明远直接挂断。 我心情突然很好。
第二天,婆婆也来了。 准确地说,是前婆婆。 她带着宋家几个亲戚堵在我公司楼下。
一见我就哭。 “我们宋家造什么孽啊!替别人养了四年孩子,现在还被一脚踢开!”
周围同事全在看。 我最讨厌这种场面。 偏偏她最擅长。
她坐在大厅沙发上,一边哭一边拍大腿。 “当年她挺着肚子进我们家,我们明远说什么了吗?一分彩礼没少,婚礼也办得风风光光。” “现在攀上有钱人了,就说孩子不是我们家的!”
我正准备叫保安。 电梯门开了。 岁岁从里面冲出来。 身后跟着我妈。
她今天幼儿园半天课,我妈顺路带她来公司。
前婆婆一看见岁岁,哭得更响。 “岁岁!奶奶白疼你了!”
岁岁停住脚。 她盯着前婆婆看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我是赔钱货吗?”
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前婆婆脸色一下变了。
“谁教你这么说的?”
岁岁想了想。 “你呀。” “你上次跟小姨说,幸亏妈妈把我带走,不然以后还要花钱。”
几个亲戚全低头。 有人开始装没听见。
前婆婆急了。 “小孩子懂什么,你乱说!”
岁岁很认真。 “我懂。” “你还说以后叔叔生弟弟,房子要留给弟弟。”
前婆婆彻底说不出话。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亲生女儿这个称呼有时也挺解气。
她不记仇。 但她记性好。 特别好。
这时大厅门再次打开。 裴砚洲进来了。 身后跟着助理。
他今天本来约我谈岁岁的事情,没想到正好撞上。
前婆婆明显认出了他。 刚才还哭得震天响,瞬间收声。
她这种人最懂看人下菜。 对我能撒泼。 面对裴砚洲,却连说话声都低了八度。
“裴总。”
裴砚洲没搭理她。 只是走到岁岁身边。
“谁欺负你?”
岁岁指了指前婆婆。 “她以前不喜欢我。”
前婆婆赶紧摆手。 “没有没有!小孩子记错了。”
裴砚洲抬眼。 “是吗?”
只有两个字。 前婆婆脸色白了。
我差点觉得好笑。 以前她训我的时候,永远声音最大。 现在终于碰见一个比她更不喜欢废话的人。
她最后灰溜溜走了。 临走前还瞪我。 岁岁看见了。
她扯裴砚洲裤腿。 “爸爸。”
“嗯。”
“那个奶奶瞪妈妈。”
裴砚洲转头。 前婆婆瞬间低头。 加快脚步走了。
岁岁特别满意。 她仰头看他。 “爸爸真好用。”
我:“……” 裴砚洲:“……”
他沉默片刻。 “这个词以后少用。”
“为什么?” “听起来不像夸人。”
岁岁点头。 “那爸爸真厉害。”
“可以。”
两个人居然就这么聊起来了。 我站在旁边,突然有一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
认亲以后,裴家也知道了。 我原本以为麻烦会更大。 毕竟像裴家这种家庭,突然冒出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谁知道会怎么看。
没想到第一个冲过来的,是裴砚洲的爷爷。 八十二岁。 身体比我爸还硬朗。
老人一进门,看见岁岁以后,眼睛一下红了。 “像。” “真像。”
岁岁坐在儿童椅上吃草莓。 被一群人围着看,也不害怕。 她递过去一颗。 “太爷爷吃吗?”
老人手都抖了。 “给我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看。”
老爷子接过草莓,乐得半天合不拢嘴。
裴家其他人也陆续来了。 姑姑。 堂叔。 堂姐。
一开始我还担心有人会不喜欢岁岁。 后来发现我想多了。 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太喜欢。
第一次家庭聚会结束以后,岁岁多了七个红包、四个金锁、一块儿童手表,还有一个她根本骑不了的迷你电动汽车。
我拎着东西,看向裴砚洲。 “管管。”
他很无辜。 “不是我买的。”
“你让他们别送。”
“说了。” “没用?” “你看见了。”
最夸张的是裴老爷子。 他第二天让人在别墅院子里装滑梯。 第三天又准备挖沙池。 第四天甚至想养一匹矮脚马。
我终于忍不住。 “爷爷,她只是周末来玩,不是准备搬进动物园。”
老爷子还挺委屈。 “小孩不都喜欢马?”
岁岁在旁边举手。 “我喜欢小猪。”
老爷子眼睛一亮。 我当场捂住她嘴。 “你什么都不喜欢。”
真正让我没想到的,是岁岁跟裴砚洲越来越亲。 可能真有血缘这种东西。 也可能只是因为裴砚洲对她有求必应。
岁岁幼儿园要求做亲子手工。 她毫不犹豫选了爸爸。 任务是用纸箱做一辆汽车。
我以为裴砚洲这么忙,肯定随便交给助理。 结果周六一早,他真的穿着家居服坐在客厅地毯上,跟一个纸箱较劲。
两个小时以后。 纸箱还是纸箱。
岁岁蹲在旁边。 “爸爸。”
“嗯。”
“你是不是不会?”
裴砚洲拿着剪刀。 “快会了。”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
我在厨房笑得差点把杯子掉地上。 他抬头看我。 “你会?”
“会一点。” “过来。”
我本来不想帮。 最后还是坐下。 三个人折腾一下午。 终于做出一辆勉强能看的纸箱汽车。
晚上岁岁趴在车里,非要睡里面。 我把她抱出来三次。 第四次已经没力气了。
她靠在裴砚洲怀里,小声嘟囔。 “爸爸妈妈一起做的。” “最好看。”
我动作停了一下。 裴砚洲也没说话。
孩子困得快睁不开眼,还在继续。 “别人都有爸爸妈妈。” “我现在也有了。”
客厅安静下来。 我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以前我总觉得宋明远在不在都一样。 岁岁还小。 什么都不懂。 原来她懂。 只是从来没说。
裴砚洲低头看她。 半晌,轻声应了一句。 “嗯。” “你也有。”
我没抬头。 只是把散在地上的彩纸一张张捡起来。
大概从那以后,我们之间也开始变得奇怪。 裴砚洲来得越来越勤。
一开始是看岁岁。 后来送岁岁回家,会留下来吃饭。 再后来,岁岁睡着以后,他也不急着走。
有一次我终于问:“你是不是很闲?”
他正在帮岁岁拼一只积木兔子。 “不闲。”
“那你怎么天天来?”
他抬头。 “你不欢迎?”
我被问住。 “也不是。”
“那就行。”
我发现这人脸皮比新闻里厚多了。
更离谱的是岁岁。 她很快发现爸爸妈妈关系有进展空间。 于是开始主动创造机会。
吃饭时。 “爸爸旁边有位置。”
看电影时。 “妈妈你坐爸爸旁边,不然我看不到。”
去游乐园时。 她走十分钟就喊累。 裴砚洲抱她。 再过十分钟,她又说。 “妈妈也累。”
我:“我不累。”
岁岁皱眉。 “你应该累。”
“为什么?” “电视剧里都是这样的。”
我把她儿童频道全锁了。
宋明远再次出现,是两个月后。 他的新女朋友怀孕了。 也是那个所谓的“客户”。 两个人准备结婚。
本来跟我没关系。 可不知道谁把岁岁认亲的事情传了出去。 加上裴家背景太显眼。 很快就有人开始翻旧账。
宋明远婚内出轨的事情也被扒出来。 他公司正在竞争部门经理。 事情一出,领导找他谈话。 虽然没有因此开除,但晋升基本没了。
他把这笔账算到了我头上。 那天晚上,他在小区门口拦住我。
“你非得弄得这么难看?”
我莫名其妙。 “我弄什么了?”
“网上那些东西不是你放的?”
“不是。”
“除了你谁有聊天记录?”
我看着他。 “你和她在朋友圈秀过。”
他脸僵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聪明人有时候也没那么多。
他压着火。 “沈知晚,我承认以前有些事是我不对。” “但你现在已经跟裴家攀上关系了,还有必要踩我?”
“第一,我没有踩你。” “第二,我也没有攀谁。” “第三。” 我看着他:“你升不升职跟我没关系。”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岁岁从后面跑过来。 裴砚洲跟在她身后。
宋明远看见他,声音立刻停了。
岁岁已经习惯了现在的关系。 看见宋明远,她还挺礼貌。 “叔叔好。”
我发誓。 我没教。
宋明远脸直接绿了。
裴砚洲走到我身边。 “怎么了?”
“没事。”
宋明远忽然冷笑。 “裴总不会真觉得她多单纯吧?”
我眉头一皱。 裴砚洲倒没什么表情。 “继续。”
宋明远大概憋太久。 “当年她跟我谈恋爱的时候还能跟你在一起,现在谁知道以后——”
话没说完。 岁岁突然冲他喊了一声。 “你撒谎!”
所有人都愣了。 她气得小脸通红。 “妈妈不会骗人!”
宋明远皱眉。 “小孩子懂什么。”
岁岁急了。 “我懂!” “妈妈每天都回家!” “你以前才不回家!”
她掰着小手指。 “星期一加班。” “星期二出差。” “星期三客户。” “星期四喝酒。” “星期五还是加班。”
她越数越生气。 “你总是不在!”
我整个人都愣住。 我从来没想到,她记得这些。
宋明远也没话了。
岁岁眼睛开始红。 “幼儿园爸爸日,你也没来。” “我等了好久。” “老师最后让妈妈陪我。”
她吸了吸鼻子。 “你不是好爸爸。”
我心里一下像被什么扎了。
上一段婚姻里,我总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却忘了。 岁岁也受过。 她只是不懂怎么说。
裴砚洲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以后爸爸来。”
岁岁一下搂住他。 “真的?”
“真的。” “每次都来?” “每次。”
她终于不哭了。
宋明远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厉害。
裴砚洲抬头。 声音不重。 “你刚才说沈知晚脚踏两条船。” “有证据吗?”
宋明远不说话。
“没有,就道歉。”
“凭什么?” “凭你当着孩子的面诋毁她妈妈。”
宋明远还想顶。 岁岁忽然补了一句。 “还诋毁我爸爸。”
我差点笑出来。
宋明远最后没道歉。 但也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发现。 离婚最爽的地方不是看对方倒霉。 是他终于再也影响不了你的生活。
半年后。 岁岁四岁生日。 裴家办得比她自己还认真。
老爷子提前一个月订场地。 姑姑负责蛋糕。 堂姐负责拍照。 我妈负责阻止他们把生日会办成儿童春晚。
岁岁本人只提了两个要求。 第一,要草莓蛋糕。 第二,爸爸妈妈都要在。
当天晚上,吹蜡烛之前,大家让她许愿。 小团子闭着眼睛,双手合十。 特别认真。
我站在旁边问:“愿望不能说出来。”
她睁眼。 “我已经说完了。”
“心里说。” “可是太爷爷耳朵不好。”
全场笑了。 裴老爷子笑得最大声。 “太爷爷听得见。”
岁岁想了想。 “那我不说。”
吹完蜡烛,她切第一块蛋糕。 没给我。 也没给裴砚洲。 给了太爷爷。
老爷子差点当场宣布把公司留给她。 裴砚洲在旁边提醒:“爷爷,她四岁。”
老爷子一脸嫌弃。 “四岁怎么了?比你小时候讨喜。”
第二块给外婆。 第三块她端在手里犹豫了很久。
我伸手。 “妈妈的?”
她摇头。 又看裴砚洲。 裴砚洲也没拿。
最后,岁岁挖了一勺。 先喂我一口。 再挖一勺。 喂裴砚洲。
“你们两个一块。”
全场起哄。 我脸一下热了。
“谁教你的?”
岁岁指了指堂姐。 堂姐立刻躲到人群后面。
裴砚洲却特别淡定。 他吃完那口蛋糕。 然后看我。 “她说得也没错。”
“什么没错?” “可以一块。”
我心跳漏了一拍。
周围人还在笑。 他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愣住。
岁岁比我先叫。 “戒指!”
全场更热闹。 我脑袋空了几秒。 “你干吗?”
裴砚洲看着我。 “求婚。”
“今天是岁岁生日。” “我知道。” “那你抢她风头?”
岁岁立刻摆手。 “没关系。”
我低头瞪她。 “你闭嘴。”
她捂住嘴。 但眼睛亮得不行。
裴砚洲没有单膝跪地。 也没搞特别夸张的仪式。 他只是站在我面前。
“沈知晚。” “我以前错过你一次。” “也错过岁岁三年多。” “后面的时间,我想补回来。”
客厅慢慢安静。 我鼻子开始发酸。
他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不需要谁养,也不需要靠谁过日子。” “所以我不是来救你。” “我是想问。” “你愿不愿意重新跟我谈一次恋爱。”
我怔住。 “不是结婚?”
“你不是说过,不想因为孩子再结一次婚?”
我确实说过。 认亲第三个月。 他问过一次。 我当时直接拒绝。
我告诉他,我这辈子最不想做的,就是因为孩子跟一个男人组成家庭。 第一次已经够蠢。 没想到他记着。
“所以先谈。” 他把盒子收了一点。 “戒指也可以以后再给。”
岁岁急了。 “不能收!”
所有人看她。 她跳起来。 “戒指不能收回去!”
我:“……”
她冲过去,把戒指盒从裴砚洲手里抢过来,又塞进我手里。 “妈妈你先拿着。” “以后再戴。”
裴砚洲点头。 “这个办法不错。”
我看着这一大一小。 忽然想笑。 “你们两个是不是提前商量好了?”
岁岁马上摇头。 “没有。”
我看向裴砚洲。 他也很坦然。 “没有。”
我更怀疑了。
最后,我把戒指收下。 没戴。 但答应了另外一件事。 谈恋爱。
岁岁高兴得在客厅跑了两圈。 跑到第三圈自己摔了。 全场笑成一团。
她爬起来也不哭。 第一句话是。 “爸爸妈妈谈恋爱了!”
我捂脸。 这孩子算是没救了。
一年后。 我们结婚。 这一次不是奉子成婚。
没有谁逼。 没有谁催。 也没有谁拿孩子当理由。 我自己选的。
婚礼很小。 只请了亲近的人。 岁岁当花童。
她一路撒花,撒到一半发现篮子快空了。 于是开始把前面撒过的花瓣捡回来重新撒。
宾客笑得不行。 我站在红毯尽头,也笑。
裴砚洲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捡。 岁岁小声说:“爸爸,花不够了。”
“没事。” “怎么办?” “少撒一点。”
“那妈妈会不会生气?”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裴砚洲回头看我。 “因为她今天心情好。”
我站在阳光里。 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民政局门口。 岁岁抱住他的腿。 张口就叫爸爸。
那时候我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现在回头看。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认人最准的一次。
婚礼结束以后,岁岁坐在我们中间吃蛋糕。 吃到一半,突然问。 “妈妈。”
“嗯?”
“我是不是很厉害?”
“哪里厉害?”
她掰着手指。 “我帮你找到爸爸。” “还帮爸爸找到你。” “还让你们结婚。”
我看着她那张得意的小脸。 “对。” “你最厉害。”
她满意了。 转头继续吃蛋糕。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头。 “那我有奖励吗?”
我就知道。 “你想要什么?”
她眼睛亮起来。 “小狗。”
我立刻看裴砚洲。 “不行。”
他本来已经准备点头。 听见我这句,硬生生刹住。 “听妈妈的。”
岁岁扁嘴。 “为什么?”
我说:“你连自己玩具都不收。”
“爸爸可以收。”
裴砚洲:“……”
我看他。 “你收?”
他沉默两秒。 “我们可以养一只小的。”
我冷笑。 岁岁立刻拍手。 “爸爸最好!”
当天晚上。 我把这一大一小一起赶去收玩具。
结婚第一天。 裴总蹲在儿童房里捡积木。 岁岁负责监督。
“爸爸,那个也要捡。” “看见了。”
“还有床底。” “为什么床底也有?” “不知道。”
“是不是你扔的?”
岁岁想了想。 “可能是小狗。”
“我们还没养狗。” “那就是以后的小狗。”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终于没忍住笑。
裴砚洲回头。 “很好笑?”
“挺好笑。” “过来一起。” “不要。”
岁岁马上跑过来拉我。 “妈妈也来。”
最后,三个人还是一起蹲在地上捡。
窗外是春天。 客厅还有婚礼带回来的花。 儿童房乱得像被打劫。
岁岁嘴里念念叨叨,一会儿说要养狗,一会儿又想养兔子。 裴砚洲时不时跟她讲道理。 讲两句就被绕进去。
我坐在地毯上,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
有些家庭不是从一纸婚书开始的。 也不是谁必须跟谁在一起。
它可能只是某一天,一个三岁半的小团子在大街上认错了人。 然后抱着那个人的大腿。 特别认真地喊了一句。 “爸爸。”
偏偏。 她没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