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谢砚唤了我三年沈姑娘。
我也唤了他三年谢大人。
京中初雪落下的那一夜,他下朝归来,照例先在廊下拂净肩头积雪,再将沾湿的外氅交给长随。
我隔着窗纸,看见他抬起手。
没有立即叩门。
那道影子在窗上停了片刻,才传来极轻的两声响。
“沈姑娘,可歇下了?”
我将案上的和离书翻过来,压在账册底下。
“尚未。大人请进。”
门开时,冷风先他一步入屋,灯芯向旁偏了偏。谢砚回身掩门,动作很缓,像怕惊着谁。
他今日穿的是绯色官袍,玉带上凝了一层细白的霜。灯火照着眉骨,眼下倦色很深。
外头的人说,当朝首辅谢砚,最是心狠手稳。
御史弹劾他的折子摞起来,比人还高。有人骂他是魏太师豢养的鹰犬,有人说他踩着谢氏一门的尸骨,才换来今日朱衣玉带。
可在我这里,他连一扇门,也不肯关得重些。
“雪下得急。”他说,“明日若无要紧事,莫出府。”
“好。”
“炭够不够?”
“够的。”
“厨下说,晚膳你只用了半碗粥。”
我将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
“午后吃过点心,不饿。”
他垂眼看着杯中茶,没有动。
这是我午后便沏好的。原想他今日回来得早,能赶上热的。后来茶换过一回,炭添过两次,炉中的松木香燃尽了,他仍未归。
眼下连香灰也是冷的。
谢砚每月初一与十五,会来东院陪我用膳。遇上政务繁忙,便差人来说一声。
今日无人来传话。
我以为他会来的。
他在案边坐下,袖口拂过那本账册。露在底下的一角宣纸,恰好抵住他的手腕。
我伸手,将纸往里推了推。
他目光落下来。
却没有看那张纸。
我的右手食指生了冻疮,指节肿起一小块,皮肤绷得发亮。白日收拾旧物,用冷水洗了伞柄,入夜便有些发痒。
我察觉他的视线,把手缩回袖中。
“不要紧。”
他说:“府中没有热水么?”
声音仍淡,只比平日低了些。
“是我自己嫌麻烦。”
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见他的手从案上抬起,越过半盏冷茶,似是要碰一碰我的指尖。
我呼吸微顿。
那只手却停在半空。
他指节收拢,转而拿起了茶盏。
瓷底碰着桌面,有极轻的一声响。
“明日让大夫看看。”他说。
我点头。
三年夫妻,我们说过许多这样的话。
天寒添衣,夜深早歇,饭要按时吃,出门带着人。
每一句都妥帖。
每一句,都像隔着一扇永远不开的门。
谢砚没有饮那盏茶。
临走时,他在门边站了站。
“近日府中事多。西院那边,姑娘不必过去。”
“我知道。”
他的书房在西院。
成婚之初,他便立过规矩,书房内外,由亲随打理,旁人不得擅入。
我从未越过那道门。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喉结微动,最后只道:“早些歇。”
我送他到廊下。
灯笼映着新雪,他的身影穿过月洞门,很快便看不见了。
晚照抱着一只手炉过来,塞进我怀中。
“大人方才叫陆平送来的,里头新换了炭。”
我摸着暖炉上缠得齐整的绒套,低声道:“搁着吧。”
晚照没有动。
她跟了我七年,从沈府跟到谢府。家中出事那年,她才十四岁,哭着拽住我的衣袖,说卖到哪里也得带着她。
如今她很少哭了。
只是看着我的时候,常常把嘴唇抿得很紧。
“姑娘,裴家小姐的事,也未必就是真的。”
我抬眼。
她立即垂下头去。
窗外风声渐紧,雪粒打在廊下的竹帘上,细细碎碎。
裴姑娘要回京的消息,我七日前便知道了。
那日谢砚在东院用早膳,才坐下,陆平便送来一封边关急信。
谢砚手边有份未批完的公文,我替他磨着墨。
陆平压低声音:“裴姑娘下月随军入京。只是先行的两拨人,都折了。”
后半句他说得很轻。
我那时只听清了前半句。
谢砚拆信的手停住,笔锋垂下,浓墨落在公文上,慢慢洇开一团。
他许久没有动。
我递了张净纸过去。
“大人,墨污了。”
他像是这才回神,接纸时,指尖擦过我的指尖。
很凉。
那顿早膳,他没有吃完。
后来我听府里的婆子说,裴姑娘的父亲曾救过谢砚,两人在边关相识,裴姑娘还替他挡过一箭。
更有人说,谢砚这些年不近女色,是在等一个人。
我没有问。
我与谢砚成婚,本就不是因为情爱。
三年前沈家获罪,父兄俱死,我被押到教坊司门前,是谢砚亲自将我领走。
那时满京城都说,他还算有几分良心。
毕竟十年前,我给过他半个馒头,一柄旧伞。
拿一桩婚事,换一份恩情。
旁人说我命好。
我也一直觉得,自己命好。
活着,有屋可住,有炭可烧,连想念一个人,也不必隔着半座京城。
只是借来的东西,总要趁主人开口以前归还。
我原想在雪落之前离开。
谁知今年的雪,来得这样早。
晚照替我取出箱底的旧伞。
伞面被风雨洗得发白,边缘几处破损,早年用细纸补过。竹柄上有一道裂痕,裹着褪了色的青绸。
我接过来,慢慢撑开。
伞骨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青绸底下,有个小小的“棠”字。
是我十二岁时刻的。
字刻得不好,木旁少了一笔,后来拿墨补上,至今仍比旁处黑些。
晚照望着伞,忍了忍,还是问:“这样旧了,姑娘也要带走?”
“这是我的东西。”
“府里那些首饰呢?”
“不是。”
“可那些都是大人送您的。”
我抚平伞面上卷起的一角。
“收过的,记在册上。未用过的,原样归库。”
她站了很久,才轻声应是。
我重新取出和离书。
那张纸写于三日前,墨已干透。
并无怨辞。
只说沈氏与谢氏结缘三载,恩义已尽,愿各归其途,此后婚嫁,互不相干。
写到这里时,我停过一阵。
后来还是添上了末句。
愿君长安。
写完才发觉,“安”字末尾那一捺,拖得太长。
像一只不肯松开的手。
我换了张纸,重新誊过。
这一次,写得很端正。
夜深后,西院仍亮着灯。
我站在窗边,隔着一片积雪望过去。墙角那株海棠只剩枯枝,枝上压着一线白,远远看去,像开了不合时宜的花。
从前我总觉得,只要他的灯还亮着,这座宅子便不算空。
如今才知道,有些灯,你看了许多年,也未必是为你留的。
我吹熄了自己案上的烛火。
那只新送来的手炉,暖了半夜。
第二日醒来,炉灰已经凉透,枕边却多了一只小瓷盒。
晚照说,是陆平夜里送来的冻疮膏。
盒底垫着一张折好的纸。
只有四个字。
冷水伤手。
是谢砚的笔迹。
我看了片刻,将纸折回原样,同他这些年送来的东西一道,放进了匣中。
二
十年前,我并不知道谢砚是谁。
那年冬天,我随父亲去太学送书。
父亲与太学祭酒有些旧交,我等在门房里,觉得炭气闷,便趁嬷嬷不备,抱着手炉溜了出去。
太学门外有株老槐树。
雪积在树杈上,偶尔落下一团,砸得地面扑簌作响。
他便跪在那里。
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青衫,背脊却挺得很直。
旁边几个锦衣少年围着他,拿书卷敲他的肩。
“你父亲私通北夷,害死数万将士,你还敢来鸣冤?”
“谢家若真有忠骨,怎么不见你替你父亲死?”
有人将半盏残茶倒在他面前。
茶水很快结了冰。
我后来才知道,他是镇北将军谢朔的独子,十六岁,原也是太学里人人称道的少年。
谢家一朝获罪,父亲被斩,母亲死于狱中,族中成年男丁无人幸免。他因年少,改判戍边。
临行前,他闯到太学,想请授业恩师替父亲递一份申冤书。
恩师没有见他。
只命人打了二十杖,罚跪在门外,等押送的差役来领。
那些话,我当时听不全懂。
只觉得他们说得太响。
响得雪都冷了。
我跑过去时,脚下踩到一块薄冰,整个人向前栽去。
跪在雪里的少年抬手,抓住了我的袖口。
他的手腕有伤。
一用力,血便从裂开的皮肉里渗出来,滴在我袖边。
我站稳了,他立即松开手。
“回去。”
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我看着那点血,没有动。
几个少年见我穿着沈家的衣裳,认出是谁,讪讪散了。
我蹲下来,把手炉放到他膝前。
他不接。
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一小滴水,沿着眼角滑下来。
我那时候很不会劝人。
想了半晌,从袖里掏出一个馒头。
是方才门房伯伯给的,还温着。
我将馒头掰开。
一半递过去,一半自己拿着。
“我也饿了。”
他看着我。
我咬了一口,让他看。
“我们一人一半。”
他终于伸手接了。
那半个馒头,在他掌心里停了很久。
我不知他为何不吃,便把自己的伞撑开,插在老槐树旁的雪里,又搬来一块石头压住伞柄。
伞不大,挡不住横飞的风雪。
我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却握住竹柄,重新往我这里偏。
“你会淋着。”
“我一会儿就走了。”
门房那边已有人唤我。
我起身前,将青帕裹在他流血的手腕上。
他往后避了一下。
“脏。”
“洗得掉。”
我把结系紧。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眼睛。
很黑,也很静。
里面没有眼泪。
只有我蹲在雪里的小小影子。
父亲找来时,脸色不大好。
他将我抱上马车,半晌没说话。
车行出很远,他才摸了摸我的头。
“棠棠,往后救人,也先看看自己的脚下。”
我问:“他会死么?”
父亲掀帘,向太学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太大,什么也看不见。
“盼他命硬些。”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
总梦见一柄伞,被雪压折了骨。
再听见谢砚的名字,是三年后。
有人说,谢家那个孩子在边关立了功,得了恩赦,回京入仕。
父亲在灯下看邸报,听见这话,指尖停在纸上。
“活着便好。”
我坐在一旁绣花,针刺进指腹。
一滴血落下来,正沾在海棠花心上。
十五岁那年春天,我在慈恩寺外的茶棚见过他。
他已不是雪地里那个少年。
一身洗得发旧的青袍,腰间悬着官牌,正在与人说话。
我端着一碗苦茶,隔着半幅竹帘看他。
他似乎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我立即低下头,喝了口茶,苦得皱眉。
卖茶的婆婆恰在此时送来一小碟饴糖。
说我年纪小,喝不得这样的苦茶。
我含着糖,再抬头时,他已走了。
我在寺里求了一支签。
签文没有带回家,只记得解签的老和尚说,所念之人,前路多险,宜静不宜追。
我没有同任何人说过,那日求的是什么。
十七岁,我随同族姊妹去看花。
谢砚也在。
他坐在水榭另一端,听着席间的人说话,脸上没什么神色。
有人折了一枝海棠递给我,我不肯接。
活生生开在枝上的东西,折下来便只剩几日好看。
那人笑我迂。
谢砚忽然开口,问了一桩河堤上的公事。
席间顿时静下去,再无人拿我取笑。
我偷偷看他。
他正低头饮茶,像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那年回府后,我让晚照在窗外种了一株海棠。
父亲问为何忽然喜欢起这个。
我说,名字里有,总要种一株。
他笑了,说女儿大了,便连喜好也不肯好好说了。
后来谢砚的官越做越大。
也越来越少有人说他好。
有人说他替魏太师查办旧臣,手上沾了不知多少血;有人说少年天子器重他,是因他无根无族,只能依附皇权。
我听着,没有辩解。
一个闺阁女子,连他过得好不好也无处打听,哪里有资格替他辨忠奸。
只是每年入冬,仍会多抄一卷平安经。
经卷不署姓名。
我怕神佛看见,也觉得我求得太多。
沈家出事那年,我十九岁。
父亲查北地军饷,查出旧年粮册有异。还未将证据呈到御前,便被反咬私吞官粮、结党欺君。
父亲下狱,兄长上书申辩,也没能回来。
最后送到我手里的,只是一件血迹洗不净的旧衣。
押送的人催我走。
我问:“他们的骨殖呢?”
没人答我。
那日下着冻雨。
我在教坊司门前站了半个时辰,鞋里灌满了水。门上挂着两盏红灯,灯穗被雨打湿,贴在朱漆柱子上。
里头有人在唱曲。
唱得很轻,尾音长得没有尽头。
掌籍的女吏翻着册子,问我会什么。
“琴棋书画,总会两样罢。”
我看着她蘸满朱砂的笔。
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父亲教我写字时,总说腕要平,字才能稳。
我将手背到身后,站直了些。
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她不入籍。”
四周一下静了。
谢砚立在雨里,朱衣玉带,撑着一柄黑伞。
伞沿压得低,只露出半张清冷的脸。
他身后的内侍展开一道敕书,念了许多话。
我只听清了最后几句。
沈氏清棠,免入乐籍。
许婚谢砚。
掌籍女吏立即合上册子,屈膝行礼。
我没有动。
直到谢砚将伞移到我头顶。
雨水顺着他一侧肩头往下淌。
“沈姑娘。”
十年里,他第一次这样唤我。
“随我回去。”
我看着他,喉中发涩。
“谢大人,我家中已经无人了。”
“我知道。”
“我也没有什么能给你。”
他的手在伞柄上收紧。
停了片刻,才道:“不必给。”
我随他走下台阶。
门前积水深,他侧身,替我挡住旁边急行的马车,衣角被溅上一片泥。
我想提醒他。
他却先低头看我的鞋。
“车上有干净的。”
三年前的那场雨,我后来记了许多次。
越记,越觉得自己贪心。
他已经将我从泥里捞了出来,我却还想要他回头看我。
婚礼办得很静。
谢家没有长辈,沈家没有宾客。
红烛烧了一夜,烛泪堆在铜盘里,凝成暗红的一团。
谢砚揭开盖头,离我很近。
近到我闻见他身上清淡的松木气,底下压着一丝苦药味。
我紧紧攥住袖中的帕子。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却将合卺酒放回案上。
“我有旧疾,夜里不安稳,恐扰姑娘清眠。”
“东院已收拾妥当。缺什么,吩咐福伯。”
我抬头。
他已退开一步。
那一步很短。
后来,我用了三年,也没能走过去。
第二日,门外多了一柄旧伞。
伞面褪了色,竹柄上的青绸重新缠过。
是我十二岁那年留下的那柄。
福伯说,大人让送来的,物归原主。
我抱着伞坐了许久。
那时京中正传,谢砚娶沈氏,是为报昔年的救命恩情。
如今连伞也还了。
我便想,原来真是这样。
他将恩情一桩一桩还清,不肯欠我。
是我没出息,竟还盼着,能叫他再欠一点。
新婚后第三夜,我端着温好的药,去了西院。
门前守着陆平。
他说大人在议事,不便见客。
“不是客。”我说完,自己先怔了怔。
陆平低下头,没有接话。
我将药交给他,回了东院。
此后便再也没去过。
可夜里仍会留一盏灯。
有时留到更鼓三响,有时天明时烛芯还亮着。
晚照说,不如熄了,省得睡不稳。
我说,留着吧。
万一他来。
这三个字,我没有说出口。
初雪后的第二日,我开始清点库房。
谢砚送过我不少东西。
春日的绫,夏日的扇,秋日一匣南珠,冬日一领白狐裘。
每逢节令,也总有簪钗衣料入库。
他从不亲自给。
福伯送来,说是府中应有的份例,我便收着,不敢多想。
如今一样样清点,才发觉竟积了两架。
我将礼单与实物核过,连匣扣松了几颗,都在册上写明。
属于我的东西不多。
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当年寄存在外祖家,未随沈家一同没入官中。后来陆续送回,剩下几处薄田,一些银钱,一箱旧衣。
还有父亲用过的笔砚,与一枚先帝赐下的奏事牙牌。
牙牌上刻着小字,准沈氏持此叩阙陈事。
当年父亲死后,我曾拿它去宫门求过一次。
侍卫接了牌,又还给我。
只说,案已结了。
那牙牌被我的手捂了半日,也没暖起来。
后来我便收着,再未拿出过。
晚照帮我整理旧物,翻出几封写给城南纸铺的信。
“周叔那边,还要送银子么?”
“要。”
“姑娘都要走了。”
“他的腿冬日总疼,药不能断。”
周叔从前是父亲手下的老仓吏。沈家案发后,官册上记他死于一场仓火,其实被旧友救下,藏在城南,替人裁纸糊灯。
这些年,我瞒着府里,同他有过几次往来。
不是信不过谢砚。
只是他当时正在替魏太师清理户部。
我不能拿一个活人的性命,赌他对沈家尚有几分善意。
父亲留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想带着晚照南下,也是托周叔替我寻船。
事情一件件办妥,便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
那日谢砚回来,见我将库房钥匙交给福伯,在廊下停住。
“这是做什么?”
我行了个礼。
“府中账目已清过一遍。岁末人情往来,我恐记得不全,还是交还福伯稳妥。”
福伯拿着钥匙,没敢接。
谢砚看向我身后的箱子。
最上头,搁着那柄旧伞。
“你要出门?”
“嗯。”
“去哪里?”
“江南。”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些。
他的衣摆被风卷起,又慢慢落下。
“住多久?”
我将折好的纸递过去。
“往后,大约不回来了。”
他没有接。
我便双手举着。
福伯退开了,晚照也跟着走远。
隔了很久,谢砚才伸手,取走那张纸。
他看得很慢。
慢到我袖中的手指渐渐凉了。
“可是府里有人慢待你?”
“没有。”
“银钱不够?”
“够的。”
他不再问。
我望着他握纸的手。
那只执掌过无数人生死的手,此时捏着薄薄一页纸,竟将纸边压出一道深痕。
“谢大人。”我轻声道,“昔年的恩情,你已经还清了。”
他抬眼。
我没有避开。
“我也想过些自己的日子。”
这话不全是假。
三年里,我学着辨他的脚步声,学着从陆平脸上看他今日是否疲倦,学着将喜欢藏得不使人厌烦。
如今我想学一学,不等他。
谢砚垂下眼,重新看那张纸。
“想好了?”
“想好了。”
他走到案边,提笔。
我原以为他至少要再问一句。
譬如江南哪里,何人接应,何时启程。
可他什么也没问。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谢砚二字。
最后一个字收笔时,锋头忽然断了一下。
他换了支笔,在后面又添了几行。
“还须送官中核籍。”他说,“三日后,姑娘便可自由出入。”
我颔首。
“劳烦大人。”
他搁笔时,衣袖带倒了案边一只小瓷盏。
我伸手去扶。
他也伸手。
两只手在半空碰了一下,又同时收回。
瓷盏滚到地上,碎成几片。
谁也没有先动。
片刻后,他蹲下,将碎瓷一片片拾起来。
我道:“让下人来吧。”
“无妨。”
一线血从他拇指侧面渗出。
他将手拢进袖中。
临走前,他看了看我窗边的灯台。
“近来,夜里不留灯了?”
我没有抬头。
“往后不必等了。”
他站在门槛外。
那一刻,屋中很静。
静得我听见灯花爆了一声。
“也好。”他说。
三
第三日,我没能走。
天未亮,谢砚便入了宫。
出门前,他来过东院。
我已经醒了,隔着帐子,听见他问晚照,我昨夜睡得可好。
晚照说,姑娘睡得晚。
他便没有再往里走。
脚步声离去后,我起身,将窗推开一线。
谢砚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仰头望着压雪的枯枝。
陆平在门边催他。
“大人,时辰到了。”
他应了一声。
却又低下头,望向我的窗。
我缩回去,手扶着窗棂,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那日午后,京中忽然戒严。
先是街上的马蹄声多起来,接着邻家闭了门,沿街铺面纷纷落锁。
到了申时,缇骑闯入谢府。
领头的人展开诏书,念谢砚私调边军、勾连罪将、谋图不轨。
已下诏狱。
候三司论罪。
晚照手里的包袱落到地上。
我站在廊下,耳边有很长一阵,只剩风声。
福伯跪下,请问家眷如何处置。
那人翻出另一纸文书。
“沈氏与谢氏婚籍已解,另有御批,沈氏不涉谢案,不得牵连。”
我低头,看见那张纸上的名字。
是三日前,我亲手写下的。
谢砚后来添的几行,此时也看清了。
沈氏清棠,原无涉朝政,今归本宗,所携奁产,皆听自取。谢氏如有罪责,不得以旧婚牵引。
底下盖着官印。
原来他说三日后我便能自由出入,是这个意思。
领头的人看了我一眼。
“沈姑娘,收拾自己的东西,早些走吧。府中明日还要细查。”
晚照扶住我的手臂。
我才发觉,自己的膝盖不知何时已经站不稳了。
我问:“他人呢?”
“诏狱。”
“可受伤了?”
那人没有答。
身后的缇骑已在催促封院。
谢府很快乱起来。
有人跪在库房外讨积欠的工钱,有人将卖身契揣进怀中,连夜出了门。厨下的婆子来向我磕头,说家中还有老小。
我让福伯将能发的银钱都发了。
他们没有对不起谁。
活命的路在眼前,走是应当的。
天擦黑时,偌大的宅子,只剩零星几处灯火。
晚照拾起地上的包袱,重新系好。
“姑娘,咱们去哪里?”
我望向西院。
那里一片漆黑。
从前不许我靠近的门,此时封条尚未贴全,斜斜垂在风里。
“去找些东西。”
晚照拦住我。
“官爷说了,明日就要查封。”
“正因明日要封,今夜才得找。”
我不能只拿一枚旧牙牌,再去宫门外跪一次。
三年前那道门如何关上的,我记得清楚。
福伯在书房门口拦住了我。
他手里抱着一只铜盆,盆底放了火折子。
我问:“你要烧什么?”
老人嘴唇动了动。
“是大人早就吩咐过的。若有一日他回不来,西墙柜后的东西,不必看,尽数烧了。”
“烧前,给我看一眼。”
“夫人……”
“福伯。”
我握住他的手腕。
“里面或许有能救他的东西。”
老人的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他慢慢让开。
谢砚的书房很冷。
桌上笔架齐整,砚中余墨已结了一层薄皮。半卷公文压着一张纸,边角有一团浓黑的墨污。
我认得。
是七日前,他听闻裴姑娘回京时,弄脏的那份。
墙边有座松木书柜。
我与福伯搬下最上层书卷,发现柜后木板与墙之间,留着一道细缝。
锁孔藏在侧面。
钥匙不在。
我用裁纸刀抵住木板,将刃一点点压进去。
指上冻疮裂了,血沾在刀柄上。
福伯低声劝我。
我没停。
最后是晚照抱来一柄小铜锤,砸断了锁舌。
木板向里一陷。
最靠门边的几卷东西滚出来,撞在我脚前。
不是密信。
不是党羽名册。
是一幅画。
束画的绸带被门缝扯开,纸卷沿着地面慢慢展开。
画上是个穿浅碧衣裙的小姑娘。
坐在茶棚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眉尖蹙着,嘴里含了一小块糖。
她身后悬着半幅竹帘。
帘外有人卖花。
那是十五岁的我。
我跪下去,将画纸从地上拾起。
边角有一点旧黄,人物却画得很细。袖口翻起的细边,发上歪了一寸的簪子,连我喝苦茶时习惯抿住下唇的小动作,也没有遗漏。
我看了很久,才看见画角的字。
谢砚的字,我认得。
笔锋冷硬,收笔处像压着刀。
上面写:
罪臣之躯,不敢沾泥。
我扶着柜门,抬起头。
暗处不是一只小匣。
是一间窄而深的密室。
三面墙都做了木格,密密排着画卷。有长轴,有不及小臂长的细卷,有些用绸带束着,有些只是旧纸包裹。
福伯将灯举高。
灯光一点点照进去。
从最下层,一直到触手不及的高处。
全是画。
我走进去,抽出第二卷。
十七岁的我,站在水榭边,没有接那枝被人折下来的海棠。
第三卷,是十九岁的我。
穿着嫁衣,垂着眼,手指将帕子绞得很紧。
第四卷,二十岁。
坐在东院窗下缝一只香囊,针扎了手,正背着人偷偷将指尖含进口中。
第五卷,是去年中秋。
府中送来一盘月饼,我让晚照分给下人,自己只留了切坏的一小块。
画中窗外悬着一轮月。
月下,还有一道没有进门的影子。
我的手开始抖。
卷轴彼此磕碰,发出细小而急促的声响。
每一幅。
每一幅右下角,都是同样的八个字。
罪臣之躯,不敢沾泥。
我不明白。
一个已经跪在泥雪里的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告诫自己。
直到看见他夹在卷中的一张短笺。
“清棠宜在高枝,不可随我沾泥。”
灯火在纸上晃了一下。
我俯身去拾另一卷画,眼前却忽然模糊,看不清绸带的结。
晚照蹲下来替我解。
她的手也在抖。
最里面的矮案上,搁着尚未收起的一幅。
纸是新的。
画的是昨日午后,我在窗边睡着的模样。
膝上放着半本账册,右手藏在袖里,左手松松搭着衣角。
窗被合上了一半。
我记得自己醒来时,身上多了件薄毯。
晚照说,她那时去了厨下,以为是我自己盖的。
画角写着日期。
旁边还有很小的三个字。
第三千。
我用指腹碰了碰那个“千”字。
墨已经干了。
我却不敢用力。
仿佛稍稍碰重一点,那些藏了十年的东西,便会散去。
密室最下层的画,纸张很薄。
有的是军中废弃粮册的背面,有的接过纸边,粘合处已经泛黄。
画上只有一个女孩。
十二岁,蹲在雪里,手中拿着半个馒头。
她的衣袖沾了一点血。
伞往旁边歪着,露出她自己的半边肩。
那幅画背后,有几行字。
“戍北第三日,夜雪。伤口溃烂,监卒谓余恐不能至。”
“思太学门前沈氏女,尚有青帕未还。”
“不可死。”
我看见最后三个字,扶在画纸上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另一张写:
“今日得知她名清棠。棠字木旁,当有一笔。伞上少刻了。”
再一张:
“她十五岁了。今日见于寺外。茶苦,她皱眉。托老媪送糖,不敢近前。”
我闭了闭眼。
原来那碟糖,不是卖茶婆婆怜我年幼。
十七岁那幅海棠图后,夹着一张尚未写完的聘礼单。
纸上列了许多东西。
有些已经勾去,有些旁边添着一个小小的“欠”字。
末尾写:
“待北地案结,求沈公许婚。”
日期,是沈家出事前一年。
我将那张纸翻过去。
背后只有一句。
“今日奉命查沈公。魏氏疑我。此生不能再登沈府门。”
我记得那一年,父亲曾问我可有意中人。
我摇头。
父亲便说,不急,再留两年。
原来有人也曾想过,正正经经登门,向父亲求娶我。
后来他没有来。
我以为是自己藏得太好。
原来不是。
新婚夜那幅画上,他将红烛画得很亮。
我的眼睛微微抬着,像正在等什么。
纸背写着:
“今日娶她。”
下面的墨迹涂抹过,仍能辨出。
“灯下距她不足一尺。险些失守。”
“余案未了,魏党未除,身后祸无可计。既不能保白首,不可先累终身。”
“她若来日另嫁,莫使新家嫌她。”
我用手掌按住纸。
那处恰好是“另嫁”二字。
掌心的血擦过去,将墨迹糊了一点。
我松开手,想拿帕子拭。
越拭,越不干净。
晚照抓住我的手,终于哭出声。
我仍低着头。
很奇怪。
方才看见三千幅画,我没有哭。
看见那些未寄出的聘礼单,没有哭。
可这时候,我竟连一小块污迹都擦不掉。
眼泪落在画纸边缘,洇出一点深色。
我立刻把画往旁边移,怕再弄湿。
十年来,我抄经、求签、等一盏不为我开的灯。
他却躲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将我画过一遍又一遍。
他把爱字藏得这样深。
倒把不爱两个字,教了我整整三年。
案下还有一只匣子。
里面放着我的旧籍、路引、几处田庄的契纸,以及一封交礼部存照的自陈书副本。
他写自己久患沉疴,与沈氏虽有婚名,未成夫妇之实。
若有不测,沈氏听凭自择归处。
不得借谢氏节名,勒令守贞。
纸上那个“完璧”,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将那张纸折起来。
福伯在门边,哑声道:“这些东西,大人两年前就在备了。解籍保的是姑娘不受案子牵连,这一封,是防着旁人的嘴。”
“他总说,沈家已经没人了,不能再叫姑娘……”
老人说不下去。
我望着手里的纸,忽然有些想笑。
他想得这样细。
连我往后要面对什么人的口舌,都替我想过了。
却从未问过我,想不想另嫁。
也从未问过,深夜里那盏留到天明的灯,究竟在等谁。
我低声道:“我又不是一块玉。”
屋中无人应声。
“何须他替旁人守着。”
话落下去,久久没有回响。
冷掉的松木香气浸在书纸里,薄而涩。
我扶着案角站起来,将那只匣子抱在怀中。
这时,窗外传来三声轻叩。
福伯猛地回身。
陆平从后窗翻进来。
左臂缠着渗血的布,衣上全是雪泥。
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女子。
女子眉骨处有一道未愈的伤,腰间挎着刀,鞋底泥泞,一只袖子几乎被血浸透。
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满室画卷。
停了停,才向我抱拳。
“沈姑娘,裴照霜。”
原来这便是裴姑娘。
我曾想过她许多模样。
也许明艳,也许骄矜,也许见到我时,会有些不自在。
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带着一身血,站在谢砚的秘密面前。
她看着我怀里的匣子,像是明白了什么。
没有问,只说:“谢砚将你瞒得很深。”
我问:“他还活着么?”
“活着。”
我的手指稍稍松开。
她接着道:“但三司的判词,已经拟了大辟。魏太师在催御笔勾决。”
裴照霜并不是来嫁人的。
她父亲裴峥,曾是谢父帐下副将。当年北关一战,军中粮草短缺,援兵迟迟不至,三万将士困守孤城。
谢父连上七道急奏,皆未送到御前。
城破之后,朝中送来的,不是援兵。
是通敌罪诏。
裴峥带着几名残兵逃出,藏下了当年的收粮签票,十年不敢露面。
谢砚戍边时找到他,才知道父亲死前,军中已经断粮九日。
“我父亲前年病故。”裴照霜说,“这些东西,原本要随押俘大军一道入京。谢砚故意放出旧情的风声,魏氏才以为我们这些年私下往来,是为儿女事。”
那是她与谢砚共同设的一层遮掩。
她并不在意世人如何编排。
她要带父亲留下的证据回京。
给北关的死人讨一句明白话。
只是魏太师仍察觉了异常。
七日前,先行探路的两拨人被杀。
谢砚收到的那封信,末尾写着,裴氏父女十年藏匿之处已暴露,余证或将不存。
我终于明白,那一滴墨为何会落下来。
不是因为她要回京。
是因为十年里仅剩的证人,可能再也回不来。
裴照霜先于大军秘密启程,却仍在离京三十里的地方遭遇伏杀。
谢砚为护她入城,动用了数十名旧部。
这是他留给魏太师的破绽。
“皇上许他密查旧案,却不曾许他私调边军。”裴照霜取下背上的布包,“如今太师手中握着他的亲笔调令,便咬定他借复仇之名聚兵谋逆。”
“这些签票呢?”
“能证明边关未收到足数军粮。可京仓原簿已毁,押运的人大半死了,粮从何处被调走,又落进谁手中,尚缺一环。”
她将布包打开。
一叠旧票,用油纸裹了数重,边角仍有烧焦的痕迹。
我拿起其中一张。
目光落到右上角。
那里有个极小的朱印。
甲字四十九。
我看了许久,慢慢坐下。
裴照霜问:“你认得?”
我没有立即答。
父亲旧年的书房,在我眼前一点点清楚起来。
他教我拨算盘,教我分辨仓号与货号,告诉我账不可只看总数,总数最会骗人。
临出事前,他曾将几份旧账摊在案上。
也是这样的朱印。
那时他说,北地若还有回签,便有得查。
“京仓的簿子,没有全毁。”
我抬头,看向裴照霜。
“还有一个人活着。”
陆平猛然向前一步。
“谁?”
“周岐。”
他脸色变了。
“我们找过此人三年,仓火后的尸首……”
“不是他的。”
我将签票握紧。
这三年,谢砚不肯让我知晓他的死局。
我也不敢将父亲最后一名旧部交给他。
他藏着北地的雪。
我藏着京中的火。
两个人守着彼此所缺的半本旧账,隔院住了整整三年。
裴照霜望着我,忽然俯身,郑重行了一礼。
“请姑娘带路。”
我将怀里的匣子放下。
和离书、自陈书、田契,一样样收妥。
唯独那张写着“完璧”的纸,我搁在案上,没有再看。
“先救人。”
四
我将嫁妆卖得很快。
田契、金簪、母亲留下的一对翡翠镯子,能当的当,能卖的卖。
谢砚留给我的产业因牵涉谢案,暂不能动。眼下真正能支用的,只有我自己这些。
掌柜见我拿出最后一支金钗,迟疑着没有接。
“沈姑娘,这价实在低了。”
“我知道。”
“过些时日卖,至少能多三成。”
“等不得。”
那金钗是母亲留给我的,说出嫁时要簪在发上。
三年前的婚礼,我没有戴。
那时满心都是死人,戴不起这样喜庆的东西。
如今也不必戴了。
我将钗放到秤盘里。
秤砣轻轻一晃。
换回来的银子,一半交给裴照霜,安置护证伤兵,一半用来接应愿意出面的旧吏家眷。
我不愿让人为了沈谢两家的旧事,连妻儿的活路也一并押上。
周叔见到我时,先将纸铺门关了。
看见裴照霜拿出的签票,他枯瘦的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原来真还有。”
他坐在凳上,反复说这四个字。
后来忽然拿袖子捂住脸。
我等他哭完,才将银票放到桌上。
“周叔,我不是来逼你送命的。你将旧簿给我,今夜就能出城。车马已经备了。”
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同我说的。”
我望着他。
“他说,老周,账留下,人走吧。你还有孙女。”
老人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他将柜后的一摞废纸搬开,撬起地面青砖,取出一个油布包。
原簿并不厚。
夹着发粮票、仓库交割单,还有父亲亲手圈出的几处异数。
纸边被火燎过。
有一页,留着半个血手印。
周叔用衣袖擦了擦,并没有擦掉。
“那年我走了。”
他将簿子放到我手里。
“这回,不能再叫你爹一个人去。”
我们找到了另外两名旧吏。
一人瘸了腿,在城外守菜地。
另一人已经死了,他的妻子替他保管着当年的运粮路簿。那妇人不识字,却将每一页都用旧布包得妥当。
裴照霜带来的边关回签,与京仓原簿逐项勾核。
十年前出京的足额粮饷,在经过安州时,被调走了近半。
父亲三年前查到的亏空,也循着同一条路。
那些粮没有进边关。
它们被换作银钱、铁器,送入魏氏控制的几处私仓,养着不在朝廷兵册上的人马。
我伏在灯下拨算盘。
算珠一颗颗落下,声音在空屋中格外清楚。
晚照替我包好裂开的手指。
她劝我歇息。
我摇头。
到天明时,三份账终于合拢。
我让人誊出数份,将票据依年次分封。一份送大理寺,一份送御史台,另有两份交给父亲从前的同僚。
原件,我亲自抱着。
天子可以暂时不信谢砚。
却不能在几处衙门都看过实据之后,仍将此案悄无声息地结掉。
陆平问我:“夫人如何入宫?”
我打开最后一只小匣。
里面那枚牙牌,仍同三年前一样,冷而沉。
先帝赐物没有免死之权。
也救不回我的父亲。
它能给我的,不过是在宫门前,报出自己名字的资格。
可这一回,我不再只带一张空口去。
叩阙之前,我先去见了谢砚。
是父亲的一位旧交替我递的话,只许半炷香。
诏狱在地下。
越往里走,越冷,墙缝里渗着水,脚下每一块石头都湿。
狱卒开门时,里面没有动静。
谢砚坐在墙角。
我险些没有认出他。
官袍已经除去,囚衣背上大片暗红,右手肿得厉害,指节处血肉模糊。
他垂着头,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眼。
看见我,先是一怔。
随即扶着墙站起来。
锁链拖在地面,刺耳地响了一声。
“谁让你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重的语气同我说话。
我将食盒放下。
“路上买了碗热汤,尚温着。”
“沈清棠。”
我揭开碗盖。
热气升起来,很快便散了。
他走到我面前,呼吸有些急。
“出去。”
我抬头望他。
他的嘴唇干裂,一侧眉角破了,血凝在睫毛上。
我取出帕子,伸手。
他向后避。
还是十年前那个动作。
还是怕我碰着他的血。
我没有追过去。
只低声道:“和离书上写得明白。此后我的去留,谢大人不得过问。”
他一下静住。
我将汤递过去。
他不接。
我便端着。
片刻后,他抬手,却没能稳稳握住碗。
我看着他变形的指节,没有说话,替他托着碗底。
他喝了一口,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外头很危险。”他说。
“我知道。”
“你留在京中,魏氏迟早……”
“谢砚。”
我第一次不带官称地唤他。
他抬眼。
我从怀中取出一张誊好的账页,展开在他面前。
“安州乙字十七仓,账上记的是粮,实交却少了两成。余下那批,换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纸上。
很久没有移开。
“你从何处得来?”
“周岐还活着。”
他指尖猛地一颤。
我继续道:“裴姑娘已经入京。旧吏也找到了。原簿、回签、路单,都在我手里。”
谢砚看着我,眼中终于露出一点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不是惊怒。
像一个人坠下去太久,忽然摸到了一截枝。
他缓缓坐下,用还能动的左手,将账页压平。
“不是粮。”他说,“是生铁。经青石渡,转入西郊义仓。”
他向狱卒借来一截炭。
写了两个人名,一处仓址。
笔画很不稳。
我没有催。
直到最后一字写完,他将纸推回我面前,低声道:“拿给御史台,不要独自去仓里。”
“我不会。”
“仓中有甲械,未必无人守着。”
“我已经请裴姑娘联络京营可信之人,等御前落旨再动。”
他看着我。
我将纸折好,放回怀里。
“我不是来同你送死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接着道:“我来问清楚,怎样才能领你活着出去。”
狱中风从门缝钻进来。
谢砚伸手,想将旁边那件破外衣拿给我。
手到一半,牵动伤口,停住了。
我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到他肩上。
他要推。
我按住领口。
“你还有许多话欠我。”
那只手慢慢停下。
“先活着。出来再说。”
狱卒催我时,他忽然唤住我。
“清棠。”
我回身。
这是成婚三年来,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他坐在昏暗里,身上披着我的旧斗篷,看起来竟比平日年轻许多。
像雪地里那个只剩一口气,也不肯低头的少年。
“别怕。”他说。
我看了他一会儿。
“这句话,该我说给你听。”
御前对证用了整整一日。
我跪在殿中,将三套账册逐页铺开。
魏太师说,罪臣之女,所携旧簿未必可信。
我便请人验印。
他说旧吏受我收买。
我便请他指出,哪一笔收粮、哪一张路单,可以凭几百两银子,倒填回十年前。
周叔跪在我身侧。
他那条伤腿抖得厉害,却一字一句,将当年的仓号、经手人、换印之日,背得清清楚楚。
裴照霜解下父亲留下的半枚军印。
与票上残印合在一处。
严丝合缝。
魏太师终于不再看我。
他转向御阶,想说什么。
天子抬起手。
殿中很静。
御座上的少年,已不是三年前我隔着宫门所能望见的那一团明黄。
他看了许久的账。
最后拿起谢砚在狱中写出的仓址,交给身边内侍。
“命御营封仓。”
当夜,西郊起了火。
魏氏私兵欲焚仓毁证,被奉旨赶到的禁军截下。
仓中不仅有铁甲弓弩,还有历年未销的军粮票根,与魏氏门客往来的银账。
第二日,魏太师下狱。
此后审讯、复核、收押,接连过了九日。
我没有再去过诏狱。
并非不想。
是每天都有新的证词需要核对,有旧人来问家中的案子能否重查,也有从北关送到的名册,须找活着的人来认。
三万人的名字,不是一道“昭雪”便能写完的。
我在灯下看那些字。
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父亲。
他从前核账,总嫌我心急。
“慢一些。数目后头有人。”
那时我不懂。
如今一笔一笔数过去,终于知道他在说什么。
沈谢两家的旧案,是在第十日一并翻过来的。
父亲恢复旧职,获谥。
谢氏通敌一案撤销。
可谢砚私调边军,仍是实罪。天子念他护证、揭发魏党有功,免死,夺去首辅之职,贬为庶人,准留京养病。
陆平将消息送来时,我正在熬汤。
勺子碰在锅沿,响了一下。
我问:“什么时候出来?”
“午后。”
我将火拨小。
又添了两片姜。
晚照站在门边,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看着锅里翻起的细泡,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这十几日,我写字、拨算盘、在御前验账,都没有抖过。
如今却连一柄木勺,也握不稳了。
那日出了太阳。
初雪积在背阴处,许多日不肯化,直到午后才沿着墙根流出细细的水。
我撑着旧伞,站在诏狱外的街角。
晚照问,既没有下雪,何必撑伞。
我说,檐上在滴水。
其实那道街很宽。
我站的地方,淋不着。
只是想让他出来时,一眼便能认得。
过了午时,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陆平。
然后是谢砚。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搭着陆平的肩,囚衣外披了件玄色旧氅。衣领掩不住颈侧的伤,胸前有新渗的血。
日光照过来,他微微闭了闭眼。
我往前走了一步。
伞柄在掌心轻轻一转。
他看见了。
先看伞。
再看我。
脚下忽然停住。
陆平顺着他的目光望来,松开了手。
我走到他面前。
“汤还热着。”
他没有答。
我见他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慢些。”
他的手却忽然扣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
大得我指上旧伤有些疼。
我没有挣。
他低下头,看着那柄褪色的伞,看着竹柄上被青绸缠住的裂痕,呼吸一寸寸乱了。
“你……”
只说出一个字。
我抬手,替他拂去肩上不知哪里蹭来的雪。
“这次没有馒头了。”我说,“只有汤。”
他忽然将我揽进怀里。
伞面撞上他的肩,又向旁歪去。
我听见他胸腔里一声压不住的颤息。
他抱得很紧,像方才那几步路,已经走尽了所有力气。
我不敢碰他背上的伤,只将手轻轻放在他腰侧。
街上有人经过。
有人停下,认出他来,低声议论。
谢砚没有松手。
那个连进我的门都要先拂净风雪的人,此刻带着满身血污,将脸埋在我颈边。
很久,才有低而破碎的一句话落下来。
“沈姑娘,微臣肖想你……”
他的喉结贴着我的鬓发,艰难地滚动。
“整整十年了。”
我闭上眼。
旧伞遮住半条长街。
伞外日光很好。
我等了许久,才轻声说:“我知道了。”
他的手臂又收紧些。
“画也看见了?”
“看见了。”
“那些……”
“有一幅画错了。”
他慢慢抬起头。
我望着他。
“十五岁那年,我不是嫌茶苦。”
他怔住。
“是看见你回京,忘了先吹一吹。”
那双总叫人猜不透的眼睛,终于一点点红了。
我替他拭去眉骨旁一点干涸的血。
“十七岁去看花,也不是巧遇。”
“新婚夜,我没有不愿意。”
“东院的灯,三年里,每一夜都给你留着。”
谢砚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将他冰凉的手握住。
“你不是独自走了十年。”
谢府后来只发还了部分私产。
我没有再搬回去。
母亲留下的城南小院,因位置偏僻,变卖时无人肯出合适的价,倒成了最后留下的一处住处。
两间正房,一方小庭。
檐下能晒药,窗外有日头。
谢砚住进去后,病了很久。
十年前落下的寒疾,加上狱中刑伤,并非几碗汤药便能养好。夜里咳起来,常常整宿不能安睡。
他的右手也伤得重。
最初连筷子都拿不稳。
我替他盛饭,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便将碗放回桌上。
“要说什么?”
他垂下眼。
“劳累你了。”
我把那碗饭重新端起来。
“换一句。”
他停了片刻。
“清棠,今日能不能坐近些?”
我坐过去。
这便好了。
有些话,他学了许多年,才肯说得像个寻常人。
我也不急着要他一日全改。
只是那封自陈书,我终究拿到他面前。
他看见纸上的字,脸色慢慢白了。
我坐在床边,没有扬声。
“这上头,你替我想得很周全。”
他不语。
“怕我受牵连,怕我无人倚靠,怕我来日另嫁,被人嫌弃。”
他指尖压住被角。
“是。”
“可谢砚,我的清白在我行止,不在你碰过我几回。”
他抬起眼。
我将那张纸折起。
“你没有权利替我决定,怎样的一生才算好。”
屋外风吹过枯枝。
窗纸轻响。
很久,他低声道:“是我错了。”
没有再说是为我好。
也没有拿死局、旧案与病痛替自己辩解。
我看着他发白的指节,慢慢将手覆上去。
“我可以怕,可以退,也可以留下。”
“你要先告诉我。”
谢砚反手握住我。
握得很轻。
“往后,都告诉你。”
我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还去江南么?”
“去。”
他的手微微僵住。
我看他一眼。
“等你能自己走上船。”
那只手又一点点收紧了。
到了来春,海棠有了花苞。
谢砚能扶着廊柱,在院中慢慢走一圈。
他第一次重新执笔,写的不是画。
是庚帖。
我看着他将纸推过来,故意没有接。
“谢公子,和离书是官中盖过印的。”
“我知道。”
“不能抱一回,便算又是夫妻。”
“我知道。”
“媒人、聘书,该有的,都不能省。”
他望着我,眼底有很浅的一点笑。
“正在备。”
他已不是首辅。
没有满库绫罗,没有成箱珠玉,连那支写字的笔,也须绑一小段软布,才不至于握得太疼。
可这一回,他将家中有多少银钱,病要养多久,往后想去哪里,都同我说得明明白白。
聘礼单写得很短。
末尾没有“欠”字。
他却另添了一行。
旧画三千卷,尽归沈氏。
我看完,将纸折好。
“画也算聘礼?”
他低声道:“如今拿得出手的,不多。”
我抬头看他。
那一刻,我忽然又看见十六岁的少年。
在雪里,握着半个馒头,不敢立即吃。
仿佛旁人给他的一点好,也须再三确认,才敢收下。
我走过去,将手放进他掌中。
“够了。”
成婚那日,没有高朋满座。
福伯请来一位远亲长辈,周叔坐在一旁,裴照霜从北营赶回,带了两坛酒。
晚照替我挽发时,取出一支金钗。
是我卖掉的那支。
我怔住。
“哪里来的?”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
廊下,陆平正同谢砚说话。
谢砚察觉我的目光,抬起头。
他没有避开。
“托人赎回来的。”他说,“旁的可以慢慢置办。这一支,是岳母留给你的。”
我握着那支钗,许久没有说话。
晚照替我簪上。
铜镜里,金枝轻轻一颤。
这一次,红烛仍烧了一夜。
只是我不必再等着门外的脚步声。
夜深时,谢砚替我除下发间簪钗,动作生疏,扯住了两根头发。
他立即停手。
“疼么?”
“有一点。”
他低声道歉,俯身将缠住的发丝一点点解开。
我从镜中看他。
他也看见了,耳后慢慢红起来。
我忍不住笑。
他手上停了停。
“清棠。”
“嗯?”
“你笑的时候,比画里好看。”
我转身,握住他的衣袖。
“那往后,少看画。”
窗外春风吹过檐角。
炉中的松木香仍冷着。
因他闻不得烟,我将香收起,只借小炉煨着一壶水。
水开了,壶盖轻轻作响。
他替我续了茶。
热气隔在我们之间,转眼便散了。
后来,他又画了一幅我。
没有隔着竹帘,没有隔着窗,也没有隔着一道从不许我跨过的门。
我坐在他面前,袖边放着刚剥好的橘子。
他落笔很慢。
画完后,习惯性地将笔移向右下角。
我按住他的腕。
“那八个字,不许再写了。”
他看着我。
“写什么?”
我将墨替他研匀。
“写你的名字。”
不是罪臣。
不是首辅。
不必再借任何称谓,才敢将心意交到我手里。
他低下头,写了谢砚二字。
停了停,又在旁边添上:
吾妻清棠。
窗外那柄旧伞晾在廊下,竹骨已经修好,伞面仍旧发白。
我原想让人换一张新的。
谢砚说,先留着。
“还怕我认不出你么?”
他没有答,只伸手,将我生过冻疮的指尖拢进掌中。
这一次,没有收回去。
檐角最后一点残雪,融成水,落在青石上。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也随着我看。
过了一会儿,低声问:“出去走走?”
我起身,将他的外衣取来。
院中的海棠,恰在这一日,开了第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