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被押上和亲车驾那日,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三个月前,我还是大胤最年轻的女将军。
十六岁随父出征,二十岁守住雁回关,二十四岁封镇北侯。长安城的女孩子学我束发骑马,少年人把我用过的旧枪式刻在木杆上,连茶楼说书都要借一句“昭华将军”才能坐满。
三个月后,我成了通敌罪臣。
我的私印出现在敌军密信上,押送军粮的路线被提前泄露,雁回关死了两千人。
皇帝没有杀我。
北狄新王提出停战,条件是迎娶大胤宗室女。皇帝恢复我的长公主封号,又把我送上和亲车驾。
人人都说这是恩典。
我知道,这是让我死得远一点。
送亲队伍出朱雀门时,一支玄甲骑军从雪中而来。
为首男人戴着半张铁面,披风上全是未化的霜。他持兵部虎符,奉旨接掌送亲使团。
礼官高声唱名。
“定北将军陆沉渊,护送长公主出关。”
车帘后的我骤然抬头。
陆沉渊已经死了。
半年前,北境传回战报。他带三千轻骑深入黑石峡,遭遇雪崩,全军失踪。朝廷追封的诏书都写好了,只差找到尸骨。
男人行到车前,摘下面具。
眉骨上的疤、漆黑的眼睛,还有见到我时下意识抿紧的唇,都与七年前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只是他已不再需要仰头看我。
“臣陆沉渊,见过殿下。”
我隔着车帘问:“你没死?”
“没有。”
“为何不传信?”
他沉默一瞬。
“传了。”
“臣给殿下写了十七封信,一封都没有送到。”
我指尖发冷。
陆沉渊重新戴上铁面,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所以臣回来了。”
“回来接殿下,也回来查清是谁不想让我们活着见面。”
二
七年前,我二十四岁,陆沉渊十七岁。
那时他不叫陆沉渊,只叫阿七。
他是军器监铸造署最下等的火工,负责拉风箱、搬炭和清理废铁。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堆报废的弩机旁。
我奉命验收三千架新弩。试射时,其中一架弩弦逆弹,险些割断工部侍郎的喉咙。
所有匠人跪了一地,只有一个满脸炉灰的少年冲上来,直接拆开弩匣。
“不是匠人装错,是有人换了机括。”
工部侍郎大怒:“哪里来的贱奴,也敢碰御制军器?”
少年从齿轮缝里夹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
“铜线卡住回簧,第一箭无事,第二箭必伤持弩人。”
我没有信他,也没有罚他。
我让人拿来同批次二十架弩,当场试射。
第十七架在第二箭逆弹。
少年是对的。
“你怎么看出来?”我问。
“声音。”
“什么声音?”
“回簧慢了半拍。”
我记住了这个耳朵很好的火工,却没有立刻提拔他。
第二次见面,是十日后。
军器监库房失火,所有人都往外逃。阿七却逆着人群冲回火场,抱出一只装满弩机图纸的铁匣。
他背上被火星烧伤,怀里的图纸一张没坏。
我问他:“不要命了?”
“这些图送去边关,能少死很多人。”
“你一个火工,也懂图?”
阿七低下头。
“偷学过。”
按照军器监律令,火工偷看机密图纸要杖责四十。
我没有徇私。
我让人打了二十。
另外二十,记在负责看守图纸却先逃命的主簿身上。
阿七趴在刑凳上,第一次抬头认真看我。
后来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他说,就是那一天。
不是因为我替他少挨二十杖。
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身份高的人犯错有理由,身份低的人越界便该死。只有我让两个人各领了自己应得的罚。
第三次见面,隔了一个月。
我收到一把没有署名的新弩。
弩身比军中制式短三寸,射程却多了五十步。我拆开后,发现机括旁刻着一个极小的“七”字。
我把阿七叫来,没有夸他。
只把弩放到桌上。
“三处问题。”
“弩臂过窄,连射五箭会裂。机括太轻,骑射容易误发。弩箭是特制,军中无法大量补充。”
阿七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但方向是对的。”
我把一份军中旧弩改制图推给他。
“改完再来。”
阿七用了四十天。
第四十一日,他带回第二把弩。
我连射二十箭,箭箭穿甲。
我这才问:“你想继续做火工,还是想真正学造弩?”
阿七没有立刻回答。
“将军为什么帮我?”
“本将看了你三个月。”
我指了指第一把废弩。
“你有天赋,也肯拿命护图。但只有天赋和胆量,会造出杀自己人的东西。”
“本将给你一个进军器监学馆的名额。三个月一次考核,考不过便滚回铸造署。”
我不是花钱买他的前程。
只是把一扇原本永远不会向火工打开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走不走得进去,要看他自己。
三
阿七没有让我后悔。
半年后,他在学馆考核中连得三次甲等。
一年后,他改制的轻弩装备雁回关,射速比旧弩快一倍。
我却始终没有替他改籍。
直到一桩旧案找上门。
军器监老匠认出,阿七画图时习惯将弩牙画成双线,与十年前获罪的军器少监陆衡一模一样。
陆衡因私造禁弩被斩,家眷没入官府,幼子失踪。
阿七就是那个孩子。
我没有直接告诉他真相。
我把陆衡留下的三册图纸交给他,让他自己看。
阿七看了一夜。
天亮时,他眼睛通红。
“我父亲不是私造禁弩。”
“为何?”
“第三册不是成图,是拆解记录。他在查有人把北狄弩机混进大胤军械。”
“证据呢?”
“缺最后一页。”
我看着他。
“想找吗?”
“想。”
“军器监里找不到。最后一批混制弩送去了北境。”
“将军要我去边关?”
“不是本将要你去。”
“是你自己选。”
我给了他两条路。
留在军器监,三年后可升正式匠官。或者以军械校尉身份随我去雁回关,从战场上找那批旧弩。
阿七选了第二条。
出发前,我替他恢复本名。
陆沉渊。
“沉冤未雪,故名沉渊。”我说,“等你父亲案子清了,要不要换名字,由你自己决定。”
陆沉渊握着新的户籍文书,许久没有说话。
“将军。”
“嗯?”
“我会回来还你。”
“还什么?”
“你给我的名字,门,还有信任。”
我笑了一下,伸手拍他的肩。
“先活着回来再说。”
他耳朵忽然红了。
我那时以为少年只是怕生。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陆沉渊从来不怕人。
他只是怕我靠得太近,会听见自己心跳。
四
这一段往事,有些写在他的信里,有些是成婚以后他亲口告诉我的。
陆沉渊在雁回关待了七年。
最初三年,他仍在我麾下。
他替我改弩、修城防、画北狄军械图,也在一次次守城中学会如何带兵。
我没有因为他是自己带来的人便给他特权。
第一次独立押运军械,他漏算雨季,二十箱弩弦受潮。我当众罚他半年俸禄,让他重新押运。
夜里却把自己的防潮图送到他帐中。
第二次,他为救被围小队擅自打开关门。
人救回来了,他也挨了三十军棍。
我亲自监刑。
打完后,我蹲到他面前。
“知道错在哪里?”
“不该擅开关门。”
“错。”
“那是什么?”
“你只准备了一条退路。”
我把一张沙盘图铺在他面前,指出若北狄趁机冲关,他该如何利用瓮城截断敌军。
“救人不是错。没有能力承担救人的后果,才是。”
后来他告诉我,就是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已经不只是跟随。
他想成为我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第四年,我奉召回京。
陆沉渊留在北境,第一次真正离开我。
他每月写信,从不写想念。
只写新弩射程、关外雪深、北狄换了哪种马蹄铁。
我回信也很短。
“图纸收到了。”
“旧伤天冷会疼,记得热敷。”
“不要又用自己试弩。”
每封信最后都盖着我的私印。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那些信全放进了贴身铁匣。战场上最危险的时候,他摸到那只匣子,便知道长安还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
第五年,他在黑水原以三百连弩兵截住北狄一万骑,一战成名。
皇帝越级封他定远将军。
他后来告诉我,庆功宴上有人问他想求什么赏。
他喝了人生第一杯酒,想起的却是我拍着他肩说的那句“先活着回来”。
“想回长安。”
众人都以为他想衣锦还乡。
直到成婚以后我才知道,他想回去看的那个人是我。
第六年,朝廷传出我要定亲的消息。
他后来承认,那一夜他没有睡。
第二日,他主动请命深入黑石峡,寻找北狄军械营。
副将骂他不要命。
他没有向副将解释。
他只在多年后告诉我,那时他忽然觉得,自己走得太慢了。
他用了六年才从火工走到将军,却还是不敢站到我面前,说自己想娶我。
也是那次黑石峡之战,他找到父亲案子的最后一页图纸。
陆衡当年查出的混制弩,幕后主使正是如今的端王。
端王用大胤军械换取北狄战马,十年间从未停止。
陆沉渊准备回京呈证,黑石峡却发生雪崩。
他被困了四十七日。
脱险后,长安传来消息。
我因通敌被削去兵权,即将和亲北狄。
五
送亲队伍离京后,陆沉渊没有立刻向我解释失踪的四十七日。
我也没有问第二次。
我与他隔着车帘和一队礼官,像隔着七年没有说出口的话。
第一晚宿在驿馆,我发现窗下放着一只铜盆。
水温刚好,旁边是治我旧腿伤的药包。
我叫住送水的士兵。
“谁准备的?”
士兵眼神躲闪:“驿丞。”
“驿丞怎知本宫旧伤?”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陆沉渊站在廊下,肩头落着雪。
“臣让人准备的。”
“七年了,你还记得?”
“嗯。”
“为什么不进来?”
他沉默。
我忽然明白,抬手让侍女和士兵退下。
“现在可以了。”
陆沉渊这才跨进门。
他在战场上敢闯万骑,进我的房门却规矩得像当年军器监里那个少年。
“坐。”
“臣站着便好。”
“你是送亲正使,不是本宫的亲兵。”
“在殿下面前,一样。”
我抬头看他。
“陆沉渊,你如今已经是定北将军。”
“所以呢?”
“不必再报恩。”
他眼里的温度慢慢冷下去。
“殿下以为我回来,是报恩?”
“不然呢?”
“我给你写十七封信,查端王,接下送亲差事,也是报恩?”
“你不该接这趟差事。”
“为何?”
“端王如今监国,你护着我,只会毁掉自己的前程。”
“又是前程。”
陆沉渊低低笑了一声。
“七年前你给我开门,是因为看见我的本事。七年后为什么不肯相信,我也看得清自己要走哪条路?”
我无言以对。
陆沉渊从怀中取出那只贴身铁匣。
里面是我七年来的回信。
最上方放着第一把废弩上刻着“七”字的机括。
“我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你救过我。”
“那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我,耳根在烛光下慢慢红了。
“等案子查清,我告诉你。”
我本以为他会说出答案。
他却抱起铁匣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药要趁热敷。”
语气仍旧生硬,耳朵却红得藏不住。
六
使团行至洛水,第一场刺杀来了。
刺客用的是军器监制式弩。
箭从岸边芦苇荡射出,直取和亲车驾。陆沉渊早有防备,玄甲骑举盾围车,我却先听出弩声不对。
“不是制式弩,是混制弩!”
第二轮箭雨比第一轮快了一倍。
陆沉渊翻身上车,用身体挡住窗口。箭头擦过他手臂,钉进车壁。
我拔出箭,发现箭尾刻着极小的双线弩牙。
那是陆衡图纸上的习惯。
刺客不是北狄人。
是端王在用陆家的旧弩杀陆沉渊。
战斗结束后,陆沉渊手臂血流不止。
军医要剪开袖子,他说不用。
我一把按住他。
“坐下。”
“小伤。”
“当年试弩时,谁告诉本宫,小裂口连射五箭便会断?”
陆沉渊不说话了。
我替他剪开衣袖。新伤下面,是一道从肩头延伸到手肘的旧疤。
“黑石峡留下的?”
“嗯。”
“为何不上报?”
“信送不出去。”
“脱险以后呢?”
“你已经出事。”
“所以你便当自己不会疼?”
我给他上药,动作算不上温柔。
陆沉渊却一直盯着我。
“看什么?”
“殿下在担心我。”
“本宫担心送亲正使死在路上。”
“只是正使?”
我手上稍稍用力。
他疼得吸了一口气,嘴角却弯起来。
“还笑?”
“高兴。”
“受伤也高兴?”
“你还会为我生气。”
我忽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名震北境的定北将军,在我面前仍像那个得到一句认可便能高兴许久的少年。
我包好伤口,准备松手。
陆沉渊反过来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轻,像怕冒犯。
“昭华。”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抬眼。
“我不是来送你和亲的。”
“那你来做什么?”
“带你回家。”
七
陆沉渊的计划并不浪漫。
他要让和亲车驾继续向北,逼端王以为我手中有证据,从而派人一次次灭口。
每一次刺杀,都会留下新的线索。
“所以本宫还是诱饵。”我说。
“是。”
“不怕本宫生气?”
“怕。”
“为何不瞒着?”
“你最恨别人替你决定。”
陆沉渊把完整路线图推给我。
“可以继续,也可以现在回京。你选。”
我看了很久。
“继续。”
“好。”
“你不劝?”
“我会把危险告诉你,不会把你关进安全的笼子。”
我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之后半个月,我们一明一暗地布置。
我仍坐和亲车驾,私下却换回轻甲,与陆沉渊夜探沿途驿站。
我们在第二处驿站找到被截下的十七封信。
信封全部拆过,封蜡上盖着监国府的暗印。
我一封封看过去。
第一封写他困在黑石峡下,尚且活着。
第五封写父亲旧案已有全证。
第十封写他听闻我受审,正在回京。
第十七封只有两句话。
“等我。”
“不要嫁。”
我盯着最后三个字,许久没抬头。
陆沉渊站在门外,没有催我。
我走出去,把信递还给他。
“你凭什么叫本宫不要嫁?”
“那时着急。”
“现在不急了?”
“更急。”
“那为何不说?”
陆沉渊喉结动了一下。
“怕你觉得我拿七年恩情逼你。”
“所以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把我当十七岁的孩子。”
我看着他。
“若一直当呢?”
他的脸色微微白了,却还是说:“那便护着你,不越界。”
“一辈子?”
“嗯。”
他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我转身进屋,关门前丢下一句。
“傻子。”
陆沉渊在门外站了很久,低声问:“殿下是在骂我,还是心疼我?”
门里没有回答。
可那夜,他听见我把十七封信全部重新折好,一封也没有丢。
八
车驾抵达雁回关前,北狄使臣提出提前迎亲。
来人是北狄左贤王赫连朔。
他没有带迎亲礼,只带了五千骑兵。
“新王病重,等不及公主慢行。”
陆沉渊拒绝交人。
赫连朔笑道:“陆将军,你奉的是送亲旨意,不是抢亲旨意。”
当夜,使团营中出现一封我写给北狄的密信。
信中答应以雁回关布防图换取赫连朔支持我复仇。
与半年前的军图案一模一样。
礼官和监军同时要求扣押我。
陆沉渊却当众把信扔进火盆。
“假的。”
监军厉声道:“信上有长公主私印!”
“私印也是假。”
“将军如何断定?”
陆沉渊看向我。
“她写‘关’字,门内从不用‘王’,只用旧体。”
满帐安静。
我自己都不记得这个习惯。
“你怎么知道?”
“看了七年信。”
陆沉渊说得平静,耳根却慢慢红了。
监军仍不服:“一个字不足为证。”
我拾起未烧尽的纸角。
“足够拖延一晚。”
我闻了闻纸上的墨。
“这是端王府常用的松烟墨,里面掺了龙脑。明日搜营,谁带了同样的墨,谁便是内应。”
当夜,监军失踪。
他企图向赫连朔送出真正的关防换岗时间,被陆沉渊埋伏的斥候当场拿下。
内应供出,端王与赫连朔早有约定。
和亲是假。
赫连朔会在关外杀死我,再伪造我携图投敌、被大胤追兵灭口的现场。端王借此坐实我的罪名,也能除掉掌握陆衡旧案的陆沉渊。
我听完,没有愤怒。
我只问:“端王的军械账册在哪里?”
“在北狄王庭。”
想彻底翻案,仍要继续出关。
陆沉渊这次反对。
“赫连朔已有防备。”
“所以更要去。”
“太危险。”
“你说过,不把本宫关进安全的笼子。”
“我后悔了。”
我一怔。
陆沉渊眼底第一次露出近乎狼狈的恐惧。
“道理都懂。可想到你会死,我做不到。”
“沉渊。”
“你可以骂我。”
“本宫没想骂你。”
我走近一步,替他理正被风吹歪的衣领。
“怕不是错。怕了以后仍愿意把选择交给我,才难。”
陆沉渊垂下眼。
“那你选什么?”
“出关。”
他闭了闭眼。
“好。”
“我陪你。”
九
出关前夜,我换回旧日银甲。
陆沉渊替我扣上最后一片护心镜。
镜面映出我和他的脸。
“还记得军器监第一把废弩吗?”我问。
“记得。”
“你那时若考不过,我真会把你赶回铸造署。”
“知道。”
“不恨?”
“不恨。”
“为何?”
“因为你给的是机会,不是施舍。”
陆沉渊替我系紧甲带。
“我喜欢你,也不是因为你救我。”
他终于说了出来。
我没有动。
“什么时候开始?”
“军器监受罚那天,先是敬。”
“雁回关挨军棍时,想成为你信得过的人。”
“离开你回长安以后,才知道是喜欢。”
“怎么知道的?”
“听说你要定亲,我想把北狄王庭连夜打下来。”
我忍不住笑。
“这便是定北将军辨认感情的方法?”
“不太体面。”
“确实。”
陆沉渊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你不用现在回答。”
“若我们回不来呢?”
他脸色变了。
“会回来。”
“本宫说若。”
“没有若。”
我看着他固执的样子,忽然抬手碰了碰他的眉骨。
“低头。”
陆沉渊怔住。
我又说一遍:“低头。”
他顺从俯身。
我吻了吻他的唇角。
很轻的一下。
陆沉渊像中了定身术,半天没有呼吸。
“将军?”我故意叫他。
他耳朵红透,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是什么?”
“定金。”
“什么定金?”
“活着回来以后,再告诉你。”
他握住我的手,小心得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昭华。”
“嗯。”
“可以再给一点吗?”
“得寸进尺。”
“只一点。”
名震北境的将军低声讨一个吻,纯情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还没回答,他已经先克制地退开。
“算了。”
“等回来。”
十
迎亲队伍进入北狄王庭时,新王根本没有病重。
他只是赫连朔扶在王座上的傀儡。
和亲宴上,赫连朔当众要求我交出雁回关布防图。
“没有图,婚礼便不能继续。”
我取出一卷绢帛。
“图在这里。账册呢?”
赫连朔笑了。
“长公主果然知道。”
这句话被藏在屏风后的大胤使臣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带真正的布防图。
绢帛里是一张新式连弩图。陆沉渊故意画错了最关键的一枚机括。赫连朔只要拿去试造,第一轮齐射便会全部卡死。
赫连朔让人抬出军械账册。
端王印、军器监出库数目、北狄收货日期一一齐全。
陆沉渊正要动手,宴外忽然响起爆炸。
我们留在关外的接应军被提前发现。
赫连朔撕破脸,下令擒拿我。
陆沉渊拔剑挡在我身侧。
不是前面。
我看了他一眼,我们同时冲向账册。
大殿混战骤起。
我夺到账册,赫连朔却启动藏在殿顶的弩阵。
弩机响起的第一声,陆沉渊脸色骤变。
“是我父亲的双簧弩,第三息齐发!”
他拉着我扑向石柱。
一息。
二息。
第三息,数百支箭从殿顶落下。
陆沉渊把我护在柱后,自己肩背中了两箭。
“沉渊!”
“别停。”
他折断箭杆,把我往后殿密道推。
“带账册走。”
“一起。”
“我挡住他们。”
“陆沉渊,你敢替本宫决定?”
他第一次没有听我。
“这次敢。”
“因为我爱你。”
石门在我和他之间落下。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转身迎向追兵的背影。
七年前那个躲在废弩堆旁的少年,终于长成了能挡住千军万马的人。
可我从未想过,要用他的命换自己的清白。
十一
我没有沿密道逃走。
我把账册交给安阳长公主派来的密使,自己从另一条岔道绕回王庭军械库。
赫连朔收藏了大量从大胤走私来的弩机。
其中也包括陆沉渊故意送来的错图新弩。
我点燃军械库。
火势一起,北狄士兵纷纷去救弩。关外接应军趁乱攻入,王庭大门被撞开。
我带兵杀回大殿时,陆沉渊已经倒在血泊里。
他身边横着十几具尸体,手里还攥着那枚刻有“七”字的旧机括。
我跪下去,手指第一次抖得握不住剑。
“陆沉渊。”
他没有回应。
我把手探到他鼻下,几乎感觉不到呼吸。
赫连朔从侧殿逃出,举刀劈向我后背。
我没有回头。
我反手一剑,准确刺穿他的胸口。
赫连朔倒下时仍不明白,我为何能听见。
七年前,陆沉渊教我听弩机慢的半拍。
七年后,我也学会听见敌人踩过碎铁的声音。
王庭被攻破,端王通敌账册送回长安。
我洗清罪名,皇帝复我兵权,端王满门下狱。
我却没有回京。
陆沉渊昏迷了十七日。
我守了十七日。
第十八日清晨,他终于睁开眼。
第一句话是:“账册呢?”
我冷冷看着他。
“烧了。”
陆沉渊脸色骤白。
我又说:“假的。已经送回长安。”
他松了一口气,才发现我眼睛红得厉害。
“昭华。”
“谁准你落下石门?”
“当时……”
“谁准你一个人挡?”
“你拿着账册。”
“本宫可以再找证据。”
我声音忽然发抖。
“可陆沉渊只有一个。”
他怔怔看着我。
我俯身抱住他,避开伤口,仍怕碰疼他。
“你不是说回来以后要定金的余款?”
“嗯。”
“现在还要吗?”
陆沉渊眼眶慢慢红了。
“要。”
“是什么都敢要?”
“只要你。”
我吻住他。
这一次不再是唇角轻轻一碰。
陆沉渊僵了一瞬,随即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托住我的后颈。
他吻得生涩,连呼吸都不知道如何换,却虔诚得像在完成七年前便开始的一场等待。
分开时,他耳朵红得厉害。
“昭华。”
“嗯?”
“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我终于笑了。
“确实。”
他有些失落。
我又低头碰了碰他的唇。
“以后慢慢学。”
十二
回京后,皇帝问我想要什么补偿。
我只求两件事。
第一,恢复陆衡清名,将军器监旧案中被牵连的匠人全部重新核验。
第二,允许军器监学馆每年从火工、匠户和罪籍子弟中公开选人,不再只收匠官之后。
皇帝问:“你不求恢复长公主封号?”
“封号已经恢复。”
“不求扩充食邑?”
“臣不缺钱。”
“那婚事呢?”
我看向殿外。
陆沉渊伤还没好,仍穿着朝服在雪中等我。
“婚事不用陛下补偿。”
“臣自己选。”
大婚定在来年春日。
有人议论我比陆沉渊大五岁,又曾背负通敌恶名,不配定北将军。
陆沉渊听见后,只说了一句。
“我十七岁还是火工时,她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将军。”
“若论配不配,是我追了七年才追上她。”
婚前一夜,他把那只铁匣交给我。
里面除了四十多封回信,还有一张从未送出的纸。
是他二十岁时写的婚书。
男方名字写得端正,女方的位置一直空着。
我问:“为何没送?”
“那时只是个校尉,不敢。”
“后来成了将军呢?”
“你出事了,怕送婚书像逼你抓住唯一的退路。”
“现在敢了?”
陆沉渊拿出笔,递给我。
“现在敢问。”
“沈昭华,你愿不愿意?”
我没有立即落笔。
陆沉渊站得笔直,手心却慢慢沁出汗。
“紧张?”
“嗯。”
“黑水原三百对一万也没见你紧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战败最多是死。”
他看着我。
“你若不愿意,我得活着难过。”
我笑出声,终于在婚书另一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陆沉渊看了很久,小心地把墨迹吹干。
“还看?”
“怕是梦。”
“要不要我打你一下?”
“不用。”
他低头抱住我,把脸埋在我颈侧。
“这样就知道不是了。”
窗外柳枝刚抽新芽。
七年前,我没有从泥里捡起一个可怜少年。
我只是看见一把尚未打磨完成的利刃,给了他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
七年后,陆沉渊也没有从和亲路上救回一个落难公主。
他只是记得,我本该站在何处。
长安柳折了又生。
我们从来不是谁欠谁一条命。
只是两个同样骄傲的人,在漫长岁月里,一步一步走到了彼此身边。
十三
大婚前,陆沉渊坚持搬回军器监旧宅住三日。
他说要从当年离开的地方来迎我。
我嘴上笑他执拗,还是让人修缮了那座荒废多年的小院。
院里只有两间屋,一株歪脖子枣树。陆沉渊十七岁以前就住在这里,冬日漏风,夏日漏雨。墙角还留着他偷偷练习画弩图时留下的炭痕。
我第一次走进去,才真正看见他的少年时代。
桌子太矮,窗纸破过许多次,床板下藏着几十块废弃机括。每一块都被磨得发亮。
“那时没有铜料,只能捡别人不要的。”陆沉渊说。
“第一把弩也是在这里做的?”
“嗯。”
“做了多久?”
“八个月。”
“我三句话便挑出三处错,你当时是不是很恨我?”
“没有。”
“说实话。”
他顿了顿。
“有一点难过。”
“只是难过?”
“还觉得你很好看。”
我被他答得没脾气。
陆沉渊从床板下取出一块木片。上面刻着一个很浅的“昭”字,笔画歪歪扭扭。
“你刻的?”
“第一次见你以后。”
“不是说受罚那日才动心?”
“第一次见是觉得好看。”
“所以偷偷刻我的名字?”
“只会写这一个字。”
他十七岁时识字不多。为了看懂我给的改制图,才开始跟学馆杂役学认字。
最先学会的是“弩”。
第二个是“昭”。
第三个才是自己的名字。
我握着木片,半晌没说话。
陆沉渊有些紧张。
“是不是很傻?”
“是。”
“那还我。”
“不给。”
我把木片收入袖中。
“没收了。”
陆沉渊眼里慢慢浮起笑。
离开旧宅时,我们经过铸造署。几个新来的火工正蹲在廊下吃饭,看见将军与长公主,慌忙要跪。
陆沉渊叫住他们。
“不必跪,先吃。”
其中一个胆大的少年认出了他。
“您真的是从这里出去的?”
“嗯。”
“火工也能做将军?”
陆沉渊没有说只要努力便能。
他没有拿一句“只要努力便能”敷衍过去。因为我们都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有人替自己开门。
“从前不能。”他说,“以后可以考。”
军器监学馆的新规已经颁布。火工、匠户和罪籍子弟每年都能参加一次考核。
少年眼睛亮起来。
我站在一旁,看见七年前那扇只为一个人打开的门,如今终于向更多人敞开。
这才是我们翻案以后,真正留下的东西。
十四
大婚当日,陆沉渊比约定时辰早到了半个时辰。
礼官急得团团转。
“驸马不能提前进门。”
“为何?”
“规矩如此。”
“哪条规矩?”
礼官翻遍婚仪册,也找不到不许提前的明文。
陆沉渊便站在长公主府门外等。
他一身红色婚服,腰间没有佩剑,只挂着那枚刻有“七”字的旧机括。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
有人问他为何来得这样早。
他说:“怕她等。”
我在府内听见,唇角一整日都没有压下去。
婚礼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让军队封街。我骑马出府,陆沉渊与我并肩穿过朱雀大街。
七年前,他在军器监门口远远看过我一次。
那时我骑着白马,从春日长街经过,连目光都没有落到他身上。
今日同一条路上,我与他马头并齐。
“看什么?”我问。
“看路。”
“路在前面。”
陆沉渊耳朵红了。
“也看你。”
入夜后,宾客散尽。
陆沉渊站在喜房外,迟迟没有推门。
我等得不耐烦,自己打开门。
“定北将军准备在外面守夜?”
“没有。”
“那为何不进来?”
“怕你累。”
“我从前连续守城三日,也没见你怕。”
“那不一样。”
“又哪里不一样?”
他答不上来。
我把人拉进门,反手落闩。
陆沉渊的目光落在门闩上,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紧张?”
“没有。”
“手伸出来。”
他听话地伸手。
掌心全是汗。
我笑出声。
“黑水原三百对一万不紧张,进我的房门倒怕成这样。”
“敌人想什么,我知道。”
“我想什么,你不知道?”
陆沉渊看着我,眼里是藏不住的渴望,又被克制牢牢压着。
“知道一点。”
“说来听听。”
“你愿意嫁我。”
“还有呢?”
“你喜欢我。”
“还有呢?”
他耳朵越来越红。
我偏要等。
许久,陆沉渊才低声说:“你也想要我。”
“声音太小。”
“昭华。”
他终于伸手搂住我的腰。
“别再逗我。”
“若我偏要呢?”
陆沉渊低头吻住我。
仍旧生涩,却比北狄王庭那次多了一点勇气。他每靠近一步都在等我回应,像七年前拿到学馆名额时,明明渴望得眼睛发亮,仍要问一句为什么。
我环住他的脖子。
他这才敢把我抱紧。
红烛燃到一半时,陆沉渊忽然叫我。
“昭华。”
“嗯?”
“谢谢你。”
“谢我嫁你?”
“谢你当年没有可怜我。”
我摸了摸他眉骨上的疤。
“我当初只是看中你的本事。”
“我知道。”
“后来才看中人。”
陆沉渊呼吸一停。
“什么时候?”
“雁回关。”
“哪一次?”
“你挨了三十军棍,还趴在沙盘前问第二条退路的时候。”
“那么早?”
“只是动心。”
“为何不告诉我?”
“你才十九岁。”
他沉默几息,忽然把脸埋进我肩头。
“我白等了五年。”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现在后悔?”
“不后悔。”
“那委屈什么?”
“想让你补。”
“怎么补?”
陆沉渊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余生都给我。”
十五
成婚第二年,雁回关再起战事。
我与陆沉渊同时请战。
朝臣担心夫妻同掌兵权,皇帝便问谁愿意留京。
陆沉渊没有抢着说自己留下。
他先看我。
“你想去吗?”
“想。”
“那一起。”
我们各领一军,我守关,陆沉渊负责军械与奇袭。没有谁依附谁,也没有谁必须退到另一个人身后。
战事结束那日,我们在城墙上收到军器监学馆的第一份名册。
新录取的三十人里,有十二名火工之子,五名匠户女子,还有一个罪籍少年。
陆沉渊看了许久。
“想起从前?”我问。
“嗯。”
“若当年我没看见你呢?”
“会继续造弩。”
“也可能一辈子只是火工。”
“可能。”
“怨吗?”
“怨过命,不怨你。”
他把名册收好。
“现在不用再等谁看见了。”
学馆会考试,会给每一个有本事的人一扇门。
我靠在城垛上,看远处春雪消融。
陆沉渊从身后替我披上斗篷。
“腿疼吗?”
“不疼。”
“说实话。”
“有一点。”
他蹲下替我按揉旧伤,动作熟练。
守城士兵从旁经过,都识趣地转开视线。
我低头看他。
“定北将军。”
“嗯?”
“你现在很像我的随军医官。”
“医官不能亲你。”
“你敢在城墙上?”
陆沉渊站起身,用斗篷挡住旁人目光,低头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仍会脸红,却已经学会得寸进尺。
远处军器营传来试弩声。
一声,又一声,回簧清亮,没有半拍迟滞。
我忽然想起七年前。
满脸炉灰的少年站在废弩旁,说自己听见了不对的声音。
我当时不知道,那不是我救下一个少年的开始。
是我们彼此看见的开始。
长安柳折了又生,雁回关雪落又融。
我们没有谁是谁的恩人。
我给他一扇门。
他陪我走过最难的一段路。
剩下的山河与岁月,我们并肩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