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我扮作男丁在军中做营医已是第三年,今日新帅点兵。校场上那道声音落下,我抬起头 —— 是三年前送来阵亡军报、我替他守了三年孝的未婚夫。
「崔……」他捏着名册,顿了一瞬,「你们家,给活人守孝,是门风?」
「哪里,还是将军活着好。」
下意识顶完嘴,校场上两万甲士连呼吸都整齐了。
我:「......」
不是,将军您听我解释!1
点兵散了。
我背着药箱往医帐走,走出去十几步,腿软了一下。
陈伯在帐里碾药,抬头看我一眼:「崔五,你脸白得很。」
我说:「没事。」
我把药箱放下,手抖。
陈伯没问,把药末倒在纸上包好,又推过来一碗热水。
我捧着碗,喝了一口,烫。
我捧着碗没敢喝第二口,怕手抖得把碗摔了。
门外来人了。
帘子掀开,进来的是中军帐的亲兵。
「崔五?」
我抬头。
他翻着册子:「将军点你,去中军帐。」
我站起来。
陈伯「哎」了一声:「他一个营医,去中军帐做什么?」
亲兵也纳闷:「将军点的名,我不敢问。」
我说:「现在去?」
亲兵说:「现在。」
我把碗放下,跟他走。
陈伯在后头喊:「崔五,你药箱!」
我回身拎了药箱,出去了。
从医帐到中军帐,二百三十步。
我数过,不止一次,是二百三十步。
头一年我天天数,数到后来不用数也知道。
走完这二百三十步,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他认出我了没有。
我在帐外站住了。
亲兵进去通报,出来冲我点头。
我抬脚,又停住。
我把药箱换到左手,右手摸了一下衣襟。
铜牌在里头,贴着我的胸口。
我把领口拢紧了。
我进去的时候低着头。2
那封信是三年前腊月到的。
我哥崔厚拿着信进院子,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在灶台前熬药,抬头看他。
他说:「阿宁。」
我问:「怎么了。」
他把信递过来,手也在抖。
我擦了手,拆开。
北境来的军报,后头附着阵亡名册,第六行是他的名字。
霍铮。
我把那一行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我不信。
第二遍看完我觉得我看错了字。
第三遍看完,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递给我哥。
我说:「知道了。」
我哥哭了。
他蹲在院子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抱着头哭。
我没哭。
我娘在屋里喊我,问我谁来了。
我说:「没人。」
那天我把灶上的药熬完,端给我娘,看着她喝完,又把碗洗了。
夜里我回房,坐在床沿上,坐了一夜。
我哥半夜来敲门,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说:「不用。」
他没走,站在门外。
他说:「阿宁,你哭出来。」
我说:「我不哭。」
他说:「你憋着伤身。」
我说:「我不哭。」
我哥在门外站了很久,后来走了。
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箱子底的东西翻出来。3
一枚铜牌。
铜牌是他走之前塞给我的。
那天他穿着甲,站在我家院门口,把我叫出去。
他塞了一块冰凉的东西进我手心。
我问:「这是什么。」
他说:「军里的牌子,上头刻着我的名字。」
我说:「给我做什么。」
他说:「你收着。」
我说:「我收着有什么用。」
他半天没说话。
后头他说:「等我回来,我找你拿。」
我说:「你回来自己拿着不就行了。」
他说:「我怕我弄丢。」
我说:「你连自己都能丢。」
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走之前最后一次笑。
我把铜牌攥在手里,攥了一路,回屋才敢看。
上头刻着两个字,霍铮。
刻得歪,是他自己拿刀划的。
最后一笔划出了边,留了一道毛刺。
我用指头摸那道毛刺,摸了很久。
我把那块牌子挂在了脖子上。
挂上之后我低头看,铜牌贴在心口,凉。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把牌子摘下来又挂上,摘下来又挂上,来回十几次。
第二天一早他去北境了。
我没去送。
我在院子里晾衣裳。
我晾一件,抬头看一眼路。
晾一件,抬头看一眼路。
他从我晾衣裳那条路上走的。
他走到村口回头了。
我也看见了。
我没动。
他走了。4
军报到崔家的第三天,我哥在堂屋摆了灵位。
灵位上写着他的名字。
我嫂子何氏拉着我,问我:「阿宁,你到底有没有跟他成过礼?」
我说:「没有。」
何氏说:「没成礼,这孝不好这么守。」
我说:「我守。」
我哥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抬头看我:「阿宁,你图什么。」
我说:「我图他回来。」
我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说:「名册上写着阵亡。」
我说:「名册也会错。」
那三年我穿素衣,吃斋,不出门。
头一年,村里有人来说媒,我哥挡了。
第二年,何氏劝我:「你不小了。」
我说:「我不嫁。」
何氏说:「你守一个没成礼的,外人说什么你听不见?」
我说:「我听不见。」
回想我守孝的头一年,村里没人来。
第二年开始有人在我背后说话。
有一回我去井台打水,听见两个媳妇在那儿说话。
一个说:「崔家那姑娘,守一个没成礼的。」
另一个说:「听说连手都没牵过。」
我拎着水桶从她们旁边过去,没停。
那天回到家,我把水倒进缸里,又出去挑了第二趟。
我挑了三趟。
第三趟挑完,我坐在井台边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在抖。
我坐了半个时辰才回去。
后来我再没在白天去打过水。
我改成天不亮去。
第三年开春,我哥给我定了一门亲。
定的是邻村的,日子都挑好了。
我哥跟我说:「阿宁,哥不是逼你。哥是怕你一个人过到老。」
我说:「我知道。」
定亲那天夜里,我收拾了个包袱。
包袱里两件衣裳,一把药镰,一块铜牌。
天没亮我就走了。
我留了一张纸在桌上。
上头写三个字:我去找。
我走了三个月,到了北境。
路上我睡过破庙,睡过路边,跟过运粮的车队。
我的鞋走烂了两双。
到了北境,兵营招人。
我剪了头发,束起来,脸上抹了灰,把名字报成崔五。
验兵的人捏了捏我胳膊,皱眉:「这么瘦。」
我说:「能干活。」
他让我去医帐。
进了医帐那天,我先把铜牌塞进衣襟最里头,用针缝死了袋口。
我怕它掉出来。5
我进医帐的头一个月,几乎没说过话。
陈伯是老军医,手上功夫好,嘴也碎。
他教我认药,教我包扎,教我怎么止血。
他说:「你手稳,学得快。」
我说:「我给我娘熬了十年药。」
陈伯说:「那你不是一点不会。」
我说:「认得几味。」
第二个月,我能自己上手了。
第三个月,有一个夜里来的伤兵,腿上动脉破了,血往外喷。
陈伯不在。
我一个人压了半个时辰,把人压回来了。
陈伯回来看见我一手的血,愣住了。
他说:「崔五,你行。」
那天之后,我在医帐站住了脚。
我心里装的事,是在第二个月问出来的。
有一回我跟陈伯在灶上熬药,我问他:「陈伯,从前跟北境打过仗的人,有没有活着回来的?」
陈伯说:「有。」
我说:「被俘的呢。」
陈伯看了我一眼。
他说:「被俘的也有。前年回来过两个。」
我说:「回来的人,都去哪儿了?」
陈伯说:「有的回原籍,有的留营。」
我说:「留营的多吗?」
陈伯说:「不多。」
陈伯搅着药锅,忽然说:「崔五,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我有个亲戚,三年前没回来。」
陈伯「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添了一把柴,说:「你亲戚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说:「霍。」
我说:「霍铮。」
陈伯搅药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这名字我听着耳熟。」
我整个人绷紧了。
我说:「是吗。」
陈伯说:「前几年北境那一仗,断后的校尉似乎就叫这个。」
我说:「是吗。」
陈伯说:「我也记不清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通铺上,把铜牌隔着衣裳攥着。
我没睡。
我心里想的只有一句。
名册会错。
那一夜之后我又问过很多人。
凡是从北边换防回来的,我都问。
头一年我问了十一个。
我问他们:「三年前断后那一仗,有没有人活着回来。」
有九个说不知道。
有一个说:「听说有一个。」
我问:「叫什么。」
他说:「记不清了。」
还有一个说:「别问了,那边的俘虏,死的比活的多。」
第二年我又问了七个。
第三年我问了三个。
三个里有一个说:「我见过一个从那边逃回来的,去年冬天。」
我说:「人在哪儿。」
他说:「送京城去了,说是要查。」
我说:「查完了呢。」
他说:「不知道。」
我问到最后,我已经不问了。
我把话缩成三个字:见没见。6
霍铮是新来的帅。
军里传得很快。
有人说他是打出来的,有人说他是命大。
栓子跟我一帐,他最能打听。
有天夜里他凑过来,压着嗓子说:「崔五,你知道咱们将军是从哪儿回来的吗?」
我说:「哪儿。」
栓子说:「敌营。」
我把手里的绷带攥紧了。
栓子说:「三年前那一仗,咱们吃败了。他带着十几个人断后,人没回来。上报的是阵亡。」
我说:「那怎么又回来了。」
栓子说:「他没死。他被俘了,在敌营关了三年。去年冬天逃出来的,一路走回来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栓子说:「我表哥在中军,他看见了。人送回来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
我说:「哦。」
栓子又说:「听说那三年,敌营让他干苦役,冬天光着脚在雪里走。」
我把绷带放下了。
栓子说:「崔五,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出去,站在帐外。
北境的风刮在脸上,疼。
我站了很久。
我守了三年。
他那三年,在雪里走。
第二天早上操练,我站在医帐门口看。
校场上两万人在动。
他骑着马在队前来回走。
我隔着那么远,只看见一个背影。
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一点。
那是旧伤,他抬重物的时候落下的。
我盯着他的肩膀看,看到眼睛发酸。
栓子从我后头过去,撞了我一下:「崔五,看什么呢。」
我说:「看队形。」
栓子说:「你看得懂队形?」
我说:「看不懂。」
栓子走了。
我又看了一会儿,回帐里去了。
回到帐里我坐在药箱旁边,把手按在眼睛上。
我按了很久。
这回是他叫人来的。
我进去,他在案前看地图。
我把药箱放下,等着。
他没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药。」
我把药拿出来,放在案上,一包一包摆开。
摆到第四包的时候,我手停了。
第四包是治胃寒的。
我从来没跟军里任何人说过我胃寒。
我抬头看他。
他还在看地图。
他说:「早上别空腹喝药。」
我说:「将军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他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抬眼。
他说:「陈伯说的。」
我说:「哦。」
我把药摆完,退到一边。
他伸手去拿笔,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腕子。
腕子上有一圈印子,深一圈,颜色比周围深。
那是绳子勒的。
我盯着看。
他把手收回去了。
他终于抬头看我。
「崔五。」
我应了一声。
他看着我,看了几息。
然后他说 ——
「阿宁。」
我整个后背都僵了。
他停住了。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背对着我。
他说:「出去吧。」
我出去了。
走到帐外我才敢喘气。
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他认出来了。
他认出我了,然后让我出去。7
我三天没睡着。
第四天夜里,我披了衣裳出去。
我没想好要跟他说什么。
我想了一路,走到中军帐外,还是没想好。
帐里点着灯。
有影子映在帐布上,两个。
我听见陆信的声音。
陆信是他的副将。
陆信说:「你就不打算见她?」
我没动。
霍铮说:「不见。」
陆信说:「她在灵位前跪了三年。」
霍铮没说话。
陆信说:「我打听过,崔家三年前就给她议过亲,她跑了。她一个人跑到北境来找你。」
风把帐布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
我站在外头,手脚都麻了。
霍铮开口了。
他说:「我知道。」
陆信说:「那你 ——」
霍铮说:「她守了三年,够了。」
他说:「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别耽误她。」
我站在帐外。
雪落在我肩上,我没掸。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
后来帐里的灯灭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回医帐,我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没哭。
我睁着眼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活着,他知道我,他不要我。
那就这样吧。
我也不认他。8
从那天起,我见了他就低头。
他在前头走,我绕后头。
他叫人传我,我就迟一刻到。
有一回他在道上迎面碰见我,我往旁边让,让到路边的雪堆里去了。
他停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我没抬头。
我听见他走远了才抬头。
他没回头。
我心里堵得发疼。
我堵的是我自己。
我凭什么堵。
我一个跑到军里来找人的,他不要我,我不该堵。
可我还是堵。
我堵了十几天,堵到吃不下饭。
陈伯看出来了。
有一回他递给我一块干粮,说:「崔五,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没有。」
陈伯说:「你今年多大。」
我说:「二十一。」
陈伯说:「二十一的人,心事都写在脸上。」
我说:「我没有心事。」
陈伯咬了一口干粮,说:「那你去照照水盆。」
我没照。
我知道我眼下青了一圈。9
他开始给我东西。
头一样是炭。
陈伯说:「中军拨下来的炭,咱们医帐分了两筐。往年只有一筐。」
我说:「哦。」
陈伯说:「你说怪不怪。」
我说:「不怪。」
第二样是棉鞋。
我这三年冬天脚上都生冻疮,没跟人说过。
有天我回帐,鞋在铺边上摆着,一双新的。
栓子说:「中军的亲兵送来的,说是将军发的。」
我说:「发了多少人。」
栓子说:「就咱们医帐。」
我没说话。
我把鞋穿上,试了试,正合适。
我坐在铺沿上,把鞋脱下来,又穿上,又脱下来。
栓子在旁边看我:「崔五,你干什么呢。」
我说:「试试。」
第三样是姜。
我胃寒犯了那几天,吃不下东西。
有一回我打开药箱,最底下压着一包姜。
包姜的纸上没写字。
我把姜拿出来,攥在手里,攥得纸都湿了。
我又把它放回去。
第四天巡营,他从马上下来看我一眼。
我在给一个兵换药,蹲着。
他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瘦了。」
我说:「营里都瘦。」
他说:「你比别人瘦。」
我没抬头。
他走了。
他一走,我把手里的布条攥成了一团。
我难受的不是他给我炭,给我鞋,给我姜。
我难受的是,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他给完了就走。
他不肯说一句,我回来了。10
十月末,我在后营的河边洗绷带。
河水冷,我手泡得发麻。
我蹲在石头上,卷着袖子。
后头有脚步声。
栓子从坡上下来,嘴里叼着根草。
他走到我旁边蹲下,说:「崔五,问你个事。」
我说:「问。」
栓子说:「你是不是有兄弟?」
我说:「有。」
栓子说:「比你大比你小?」
我说:「一个哥。」
栓子「哦」了一声。
又说:「那你怎么连喉结都没有。」
我手停了。
我把袖子放下来,盖住手腕。
我说:「我发育慢。」
栓子说:「二十一还发育?」
我说:「我家里人都慢。」
栓子盯着我看了几息。
他说:「崔五,你脖子怎么那么细。」
我说:「我身子骨就这样。」
栓子没说话。
他伸手过来,要掀我后颈。
我往后一躲,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河里。
十月的水,冰。
我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
栓子吓了一跳,跳下来拉我。
他说:「哎我不是故意的!」
我说:「没事。」
我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抖。
走回医帐,我把湿衣裳换了。
换的时候我把门拴死了。
我坐在铺上,把铜牌从衣襟里摸出来。
我摸着那两个字,摸了很久。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第二天我去了中军帐。
我说:「将军,我要调去后营。」
他抬头看我。
他说:「为什么。」
我说:「后营活轻。」
他说:「你在这边干得好好的。」
我说:「我想去。」
他放下笔。
他说:「是因为昨天的事?」
我愣了。
我说:「什么事。」
他说:「栓子在河边跟你说了什么。」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我说:「没有事。」
他说:「崔五。」
我说:「在。」
他说:「你别动。」
我说:「什么。」
他说:「你别往后营去,也别往别处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后营去年冬天死过三个人。」
他说:「冻死的。」
我说:「这边也死人。」
他说:「这边我能看着。」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他说:「你就在医帐待着。」
我说:「是。」
我出去了。
走到帐外,我把手按在胸口。
铜牌硌着我的手心。
他什么都知道,他就是不认我。11
十月里,北边来了消息。
敌骑往南压了三十里。
中军要派人出去巡边。
巡边的队伍里要带一个医。
陈伯年纪大了,我去。
出发那天早上,天没亮,队伍在营门口列队。
我背着药箱站在最后头。
霍铮骑在马上,从队头过来。
他走到我这边,勒住马。
他低头看我:「崔五。」
我说:「在。」
他说:「巡边七天,你跟不上就说话,别硬撑。」
我说:「是。」
他没走。
他又说:「冷了就加衣裳。」
我说:「是。」
他看了我一会儿,抬手,把马脖子上挂的一个皮囊解下来,递给我。
他说:「装的水是热的。」
我接了。
他掉转马头走了。
栓子在我旁边,撞了我一下,挤眼睛:「将军对你不一般啊。」
我说:「他对手下都这样。」
栓子说:「他没给我。」
我没理他。
队伍出了营门。
我抱着那个皮囊,走了三十里,手一直是热的。
路上第二天,我在石头上看见霜。
我把手拢在袖子里,脚趾头冻得没知觉。
栓子跟我并排走,嘴里一直说话。
他说:「崔五,你说这趟能不能碰上?」
我说:「碰不上最好。」
他说:「碰上了才有功劳。」
我说:「我不要功劳。」
他说:「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活着回去。」
栓子「呸」了一声:「你这话不吉利。」
我说:「我这人本来就不吉利。」
栓子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走了一路,前头的斥候回来了三次。
第三次回来的时候,他没说话,只摆手。
队伍停了。
第七天,回程。
走到下午,前头的斥候跑了回来。
他喊:「有敌骑!」
我抬头,看见远处的坡上,黑压压一片人马已经压下来了。12
那不是巡边的队伍能挡住的人数。
队头的人喊:「散开!往营里退!」
我一转身,看见霍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头赶上来的。
他带了二十几个人。
他翻身下马,把马缰塞给旁边的人,拔了刀。
他说:「走!」
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我背着药箱站着。
他回头看见我。
他吼了一声:「崔五!走!」
那是我三年里头一回听见他吼我。
我腿动了。
我跑了三步,前头一个兵被马撞翻,摔在地上,腿上血往外冒。
我停下来。
我把药箱扔在地上,蹲下去给他压伤口。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我说:「别动。」
那兵疼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抬头看了一眼。
坡上的人马已经到了半里地。
霍铮在坡下,二十几个人,挡在中间。
我没敢再看,低头压伤口。
压了大约十来息,我听见马蹄声近了。
我抬头。
一匹马冲到我跟前。
马上的人举着刀。
我手里的布还按在那兵腿上。
我没躲开。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人从后头整个拽起来,脸朝下摔在马背上。13
马跑了。
我趴在马背上,颠得胃里翻。
我撑着马鞍抬起头。
霍铮在我前头,一手控缰,一手是刀。
他的刀上有血。
他没回头。
他说:「趴好。」
我趴回去。
跑了大约二里地,马慢下来。
他勒住缰,把马停在一处土坡后头。
他从马上下来,伸手把我抱下来。
我脚一沾地,腿软,坐在了地上。
他蹲下来,抓着我的两只胳膊看。
他从头看到脚,看得很急。
他问:「哪疼。」
我说:「哪都不疼。」
他说:「血在哪。」
我说:「不是我的。」
他停住了。
他把手松开。
他坐在地上,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以为是你。」
我说:「不是。」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他身上有血。
我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爬过去,抓着他的胳膊看。
他胳膊上有一条口子,不深,在流血。
我从药箱里翻布条。
他说:「不用。」
我说:「用。」
我给他缠上了。
缠完,我手还按在他胳膊上。
他忽然反手,把我的手握住了。14
他握得很紧。
我没抽。
他也没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说:「崔五。」
我说:「嗯。」
他说:「你不该在那儿。」
我说:「我是医。」
他说:「医也不能在那儿。」
我说:「那我该在哪儿。」
他没答。
他松开手,往后靠在坡上。
天开始暗了。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要是迟一步 ——」
他没说完。
我说:「你到了。」
他说:「这次到了。」
他转过头看我。
他说:「我不能每次都到。」
我说:「我也不指望你每次都到。」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你恨我吗。」
我心里一紧。
我说:「我恨你什么。」
他说:「恨我没死。」
我说:「我不恨你没死。」
我说:「我恨你活着不来找我。」
他整个人僵住了。
风从坡上下来,吹得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他说:「我不是不来找你。」
我说:「你三年没来。」
他说:「我去了。」15
我转过头看他。
他说:「我去年冬天逃回来,走了一路,到开春才到家。」
他说:「我先去的是你家。」
我说:「我没见你。」
他说:「你没见我。」
他说:「我在你家院墙外头站着。」
他说:「堂屋里摆着灵位,你在灵前烧纸,穿一身素。」
我说:「那是你的灵位。」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站着。」
他说:「我站在外头,看见灵位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看见你跪在那儿。」
他说:「我站了两个时辰。」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走了。」
我说:「你走了。」
他说:「我走了。」
我心里堵得慌。
我说:「霍铮,你看见我了,你看见我在给你守孝,你走了。」
他说:「是。」
我说:「你走了三年回来,站在我家墙外头两个时辰,然后走了。」
他说:「是。」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身上有说不清的事。」
他说:「我在敌营待了三年。我回来,上头要查我。」
我说:「查什么。」
他说:「查我这三年干了什么,查我怎么逃出来的。」
我说:「查完了呢。」
他说:「查了半年,查完了,给了个将军。」
我说:「然后你就来了北境。」
他说:「是。」
我说:「你为什么不先来找我。」
他说:「我找了。」
他说:「我到崔家,站在墙外,看见灵位。」
他说:「我看着你跪在那儿,我想,她已经替我守了三年了。」
他说:「我要是进去了,她是不是还要接着守。」
我说:「所以你走了。」
他说:「我走了。」
我说:「你替我决定了。」
他说:「是。」
我说:「你替我决定了三年,又替我决定了一次。」
他说:「是。」
我说:「你知道我那三年怎么过的吗。」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我从衣襟里把铜牌拽出来。
绳子断了,牌子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举到他面前。
我说:「这个,你走那天塞给我的。」
我说:「你说,等我回来找你拿。」
我说:「你回来三年了,你找我要过吗。」16
他看着那块牌子。
他伸手来接。
我没给。
我说:「你没要过。」
他说:「我不要了。」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我不要了。」
他说:「我把它给你了。我不该找你要回去。」
我攥着那块牌子,站在那儿。
我说:「霍铮,你混账。」
他说:「是。」
我说:「我守孝,是因为名册上写着你死了。」
我说:「我从头到尾没信过。」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不信的事,你从来不做。」
我说:「我入伍,是来找你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又知道。」
他说:「你进了医帐,头一件事是问陈伯,被俘的人有没有活着回来的。」
我愣住了。
我说:「陈伯跟你说的。」
他说:「陈伯跟我说的。」
我说:「那你早就知道我在营里。」
他说:「我进营第二日就知道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
我说:「那你为什么 ——」
他说:「我想让你走。」
我说:「什么。」
他说:「我让人给你调过两回,调到后营去,你没去。」
我说:「我没去。」
他说:「你没去。」
我说:「我为什么要去。」
他说:「后营离前线远。」
我说:「我不去。」
他说:「我知道你不去。」
他说:「我知道你不会走,所以我只能不认你。」
我站在坡上,风大。
我说:「你在帐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外头。」
他抬头。
我说:「陆信说,她在灵位前跪了三年。」
我说:「你说,她守了三年,够了。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别耽误她。」
我说:「我在帐外站着,从头听到尾。」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
他说:「你听见了。」
我说:「我听见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我说了你就要认我吗。」
他说:「不会。」
我说:「那我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阿宁。」
我说:「别叫我。」
他说:「阿宁。」
我说:「你那天让我出去,我就出去了。你今天让我走,我也走。」
他说:「我没让你走。」
我说:「你每天让我出去。」
他不说话了。
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我活着回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说:「你就说一句,我回来了。」
他说:「我说不出口。」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答应过你,我回来就找你拿牌子。」
他说:「我没做到。我没脸说那句话。」17
第二天回营。
回营第三天,陆信来找我了。
陆信是个直人,说话不拐弯。
他把我叫到帐外,站着就说。
他说:「崔五,哦不对,我该怎么叫你。」
我说:「叫崔五。」
他说:「将军跟我说了。」
我说:「说什么。」
陆信说:「说你是崔家那个姑娘。」
我说:「哦。」
陆信搓了搓手。
他说:「有件事,我憋了三年,我今天说了吧。」
我说:「什么事。」
陆信说:「三年前那份阵亡名册,是我报的。」
我整个人定住了。
我说:「什么。」
陆信说:「他没死。」
陆信说:「他带着人断后,被围了,后来人没找着。我上报的时候,写的是阵亡。」
我说:「你为什么写阵亡。」
陆信说:「因为敌营要活口。」
他说:「他要活着的人,拿去换东西,拿去在城下喊话。」
他说:「我报了他死,敌营那边就当他死了,看管就松了。」
他说:「他要是活着,早被折腾死了。」
我说:「所以你是故意的。」
陆信说:「是。」
陆信说:「我报上去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我写了三遍。」
我说:「那他的家人呢。」
陆信说:「我不知道他家里还有人。」
他说:「他爹娘早没了。他没跟我说过有你。」
我说:「哦。」
陆信说:「姑娘,这事是我做得绝。你要骂就骂。」
我没骂。
我说:「你报对了。」
陆信愣住了。
他说:「你不恨我?」
我说:「我恨过。」
我说:「我恨了一整年。」
我说:「后来我不恨了。」
陆信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名册上写的是阵亡,可他活着。」
我说:「写错了比写对了强。」
陆信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他说:「姑娘,你这话我记一辈子。」18
巡边回来第七天,营里出事了。
那天夜里我在医帐值夜。
后半夜来了一批伤兵,抬进来的时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有一个兵的伤口在肚子上,血把担架都浸透了。
我压着伤口缝针,缝到一半,那兵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手里抓着的东西划过来。
我胸口一凉。
我低头看,我的衣裳从锁骨往下豁开了一道。
铜牌从里头掉了出来。
绳子断了,牌子落在地上,当的一声。
帐里还有三个人。
陈伯,两个抬担架的兵。
所有人都停住了。
陈伯弯腰把牌子捡起来。
他看了一眼牌子上的字,抬头看我。
他的手在抖。
他说:「崔五,你 ——」
我没说话。
我把衣裳拢上,蹲下去缝剩下的针。
我缝完了。
我把那兵的伤口包好,让人抬走。
帐里只剩我和陈伯。
陈伯把牌子放在案上。
他说:「三年了。」
我说:「三年了。」
陈伯说:「你是女子。」
我说:「是。」
陈伯坐下了。
他坐了很久。
后头他说:「我去跟将军说。」
我说:「别去。」
他说:「纸包不住火。」
我说:「陈伯。」
他说:「姑娘,你听我一句。军里的规矩我知道,我要是不报,我也要担。我老头子一条命不值钱。」
我说:「我不让你担。」
陈伯站起来,把牌子塞回我手里。
他说:「你收好。」
他出去了。
那天夜里我没走。
我坐在医帐里等着。
天快亮的时候,来了两个人。
他们把我带走了。19
事情办得很快。
问了我三句话,问完就定了。
第一句问我叫什么,第二句问我什么时候入的营,第三句问我有没有人知道。
我都答了。
答完他们让我在纸上按手印。
我按了。
按完他们把我押到后营一间空帐里,门口守着两个人。
我在里头坐了一天。
帐里没有窗,只有帘子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我把铜牌攥在手里,攥了一天。
我想起我娘。
我娘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阿宁,你这孩子,认死理。」
我说:「什么叫认死理。」
我娘说:「认准了就不回头。」
我说:「那不好吗。」
我娘说:「好什么好,要吃亏。」
我说:「吃亏我认。」
我娘那时候已经起不来床了。
她闭着眼睛,手在被子上,抓了我的手一下。
她说:「你别吃亏。」
我说:「知道了。」
我骗了她。
我吃了三年亏。
第二天早上,帐外有动静。
帘子掀开,进来的是霍铮。
他一个人来的。
他进来没说话,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他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走进来,蹲在我面前。
他说:「他们打你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饿了几天。」
我说:「一天。」
他说:「我让人送饭,他们没送?」
我说:「送了,我没吃。」
他不说话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那块铜牌。
我说:「你从哪儿拿的。」
他说:「案上。」
我说:「他们没收?」
他说:「我拿了。」
我把牌子接过来,攥在手里。
我说:「霍铮。」
他说:「嗯。」
我说:「这事跟你有没有干系。」
他说:「有。」
我说:「什么干系。」
他说:「我是帅,我营里出了女子。」
他说:「上头要问我的责。」
我心里一沉。
我说:「重吗。」
他说:「不重。」
我说:「你别骗我。」
他说:「不重。」
他说:「我挨过二十棍。」
他说:「二十棍我挨得住。」
我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我说:「给我看看。」
他说:「早好了。」
我说:「给我看。」
他把袖子挽起来。
他背上我看不见,他胳膊上有几道旧印子。
我拿手去摸。
他没躲。
我说:「疼吗。」
他说:「不疼了。」
我眼眶热了。
我说:「霍铮,你傻不傻。」
他说:「傻。」
他说:「我傻了三年。」
我说:「我不要你替我挨。」
他说:「不是替你。」
他说:「我三年前就该挨。」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三年前要是没走,你就不用守。」
我说:「你不走,你是逃兵。」
他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我该挨。」20
那年在敌营的事,他后来跟我说了。
他说的时候坐在地上,背靠着帐柱。
他说:「苦役。」
我说:「什么苦役。」
他说:「搬石头,挖土,冬天在雪里开路。」
我说:「穿的呢。」
他说:「单衣。」
我说:「吃呢。」
他说:「一天一顿。」
他说:「冬天那一顿是冻的,啃不动,得放在怀里焐。」
我说:「住呢。」
他说:「地窨子。」
我说:「多少人一间。」
他说:「十几个。」
他说:「冬天挤着睡,早上起来,最外头那个不动了。」
我说:「不动了?」
他说:「冻死了。」
我说:「哦。」
我说:「你们不埋吗。」
他说:「埋不了。」
他说:「地冻住了,挖不动。」
他说:「就那么堆在边上。」
我说:「后来呢。」
他说:「开春化了,一块儿烧了。」
我说:「你记得他们叫什么吗。」
他说:「记得。」
他说:「我记得十一个。」
他说:「还有一个,我到现在不知道叫什么。」
我说:「他怎么了。」
他说:「他替我挡过一次。」
我说:「挡什么。」
他说:「挡鞭子。」
我说:「他为什么替你挡。」
他说:「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我说,你要是熬不住,就别熬了。」
他说:「他回我一句,说我不熬你怎么办。」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他没熬过那个冬天。」
我说:「你睡在哪儿。」
他说:「我睡在最里头。」
他说:「我睡了三年最里头。」
我说:「你怎么逃的。」
他说:「去年冬天,看的人松了。」
他说:「我跑了七天。走在雪里,脚上的口子冻住了,化了又裂。」
我说:「你走回来的时候什么样。」
他说:「我自己看不见。」
他说:「我表哥看见我,没认出来。」
我说:「你回来了然后呢。」
他说:「上头查我半年。」
我说:「查完了呢。」
他说:「查完了,给了个将军,派回北境。」
我说:「你就来了。」
他说:「我来了。」
我说:「你来了,你知道我在营里,你不认我。」
他说:「是。」
我把铜牌举起来。
我说:「这个你认不认。」
他伸手,把牌子接过去。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道划痕,是我拿针划的。
我划了一个字。
宁。
他说:「你划的?」
我说:「我划的。」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你走那年冬天。」
他说:「你划这个做什么。」
我说:「我怕有一天我自己都忘了我是谁。」
他没说话。
他把牌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后头他说:「我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我回来找你拿牌子。」
我说:「你拿了。」
他说:「我拿了。」
我说:「那你还说什么。」
他说:「我还欠一句。」
我说:「什么。」
他说:「阿宁。」
他说:「我回来了。」
我哭了。
我守了三年,头一回哭。21
开春的时候,我哥来了。
我哥崔厚站在营门口,背着一个布包袱,脚上一双旧鞋。
他看见我从里头出来,愣了一下。
他说:「阿宁,你怎么穿着男装。」
我说:「我入伍了。」
我哥把包袱放下,蹲在地上就哭。
他说:「你娘走的时候我没看住,你也没看住。」
我说:「我娘怎么了。」
我哥说:「去年冬天。」
我站在营门口,站了很久。
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哥说:「战乱阻隔,去往北境的道路断绝,几回去送信的人都半路受阻,消息根本送不到这边。」
我说:「我找着了。」
我说:「我找着霍铮了。」
我哥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他说:「他活着?」
我说:「活着。」
我哥站起来了。
他说:「人呢。」
我往营里看了一眼。
霍铮站在后头,没过来。
我哥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我哥说:「霍铮。」
霍铮说:「哥。」
我哥抡起拳头就给了他一下。
霍铮没躲,挨了。
我哥说:「这一下是替阿宁打的。」
霍铮说:「该打。」
我哥说:「还有一下。」
他又给了第二下。
霍铮还是没躲。
我哥说:「这一下是替我打的。」
他说:「我妹子守了你三年孝,你在外头活着。」
霍铮低着头,没说话。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欠她的,我还。」
我哥看了他很久,后来叹了口气。
他说:「进来吧。」
那年秋天,我跟霍铮成了亲。
成亲那天没办酒,就在营里摆了两桌。
陈伯喝多了,拉着我说:「崔五,我早该看出来。」
我说:「早看出来了?」
陈伯说:「第二年就看出来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陈伯说:「你一个姑娘跑到军里来找人,我要是说了,你怎么办。」
我没说话。
我给他倒了一碗酒。
我说:「陈伯,那三年你为什么对我好。」
陈伯喝了一口酒,说:「你一个姑娘,跑这么远,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我说:「你也不问我为什么来。」
陈伯说:「我不问。」
我说:「为什么不问。」
陈伯说:「问了你就要说,说了你就要哭。」
我说:「我不哭。」
陈伯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现在是不哭了。」
我说:「嗯。」
陈伯把碗里的酒喝了。
他说:「崔五。」
我说:「哎。」
他说:「往后别叫崔五了。」
我说:「那叫什么。」
他说:「叫你自己的名字。」
我没说话。
陆信也来了,喝得脸红,拉着霍铮说个不停。
霍铮一直没怎么说话。
散了席,他把我拉进帐里。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铜牌,举到我面前。
他说:「还你。」
我说:「你不是拿着吗。」
他说:「我拿着不放心。」
我说:「怕丢?」
他说:「怕。」
我说:「那你挂我脖子上。」
他把绳子从我领口塞进去,把牌子放进去。
铜牌贴在我心口。
还是凉的。
他说:「阿宁。」
我说:「嗯。」
他说:「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你暖手。」
我说:「你自己手也凉。」
他说:「我手凉,我抱着你。」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那件中衣上有皂角的味道。
他说:「我不走了。」
我说:「你敢走。」
他说:「不敢。」
我把他抱紧了。
我守了三年。
我把人守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