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出租屋的空调坏了三天,三十七度的夏夜闷得如同蒸笼。林砚舟将第十八版方案发送进项目群,从键盘上抬起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冷,后颈的汗水淌进衬衫衣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却已经感知不到这份燥热。
三十二人的项目群,一片死寂。
甲方消息几乎立刻弹出:“还是第一版有感觉,辛苦再调一版。”
林砚舟凝望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球酸胀发胀。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气色发青的面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下颌覆着一层青黑胡茬。三年前刚入职的时候,他全然不是这般模样。一身平整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清爽整齐,笑起来眼角弯起,人事部的姑娘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而现在,他连照镜子的力气都没有。
手边的咖啡早已凉透,液面凝着一层油膜。他端起杯子轻嗅,胃部骤然一阵抽痛。今天他只吃过一餐,下午四点在便利店买的凉饭团,米粒硬得硌牙。他站在便利店门口草草吃完,望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发呆,想不起早餐吃了什么,记不清昨日的饭菜,甚至想不起来上一顿踏踏实实的热饭是什么时候。
手机弹出日历提醒:连续加班第37天。
他随手划掉,紧接着,一条搁置三天的体检短信映入眼帘。
“林先生,您的体检报告已出。窦性心律不齐,重度脂肪肝倾向,慢性胃炎,颈椎生理曲度变直。建议避免熬夜,规律作息。”
他反复读了两遍,将手机倒扣桌面。手机磕撞桌角,屏幕裂开一道长长的细纹,自左上角延伸至右下角,像一道骤然劈落的闪电。他说不清这道裂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昨夜,或许前日,又或许,早在很久之前。
恍惚之间,一段旧回忆漫上来。那是高三闷热的暑假,同样燥热的夜晚,他在老屋八仙桌前埋首刷题。老旧吊扇吱呀转动,二姐端来一碗冰镇绿豆汤,放在他手边。“舟舟,别绷太紧,慢慢来,就算考不好也没关系,二姐养你。”冰凉甜润的绿豆汤滑入喉咙,那时的他满心憧憬,一心想要奔赴大城市,闯出一番天地,护着几位姐姐安稳度日。
可如今,他连好好吃一顿热饭都做不到。
三年前,他拖着行李箱踏入这座城市,清晨六点的火车站,他仰头仰望林立高楼,玻璃幕墙盛满晨光,美得像一场海市蜃楼。彼时他一米八二,一百四十斤,肩宽腰挺,心里只有一个目标:要在这里扎根。
三年光阴转瞬而过。他拥有了稳定工位、持续落地的项目、每月准时到账的薪水,也换来整夜失眠、反复发作的胃病,和一台永远不敢静音的手机。体重跌到一百二十斤出头,衬衫空荡荡挂在肩头,颧骨凸起,眼窝凹陷,好似一株强行移栽、迟迟无法缓过来的小树。
上个月难得一次准时下班,走出写字楼,天色尚且明亮。他站在路边久久伫立,茫然无措。回出租屋,只有四面冰冷墙壁;独自吃饭,对着空荡荡菜单;想找人倾诉,翻遍通讯录,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拨通电话的人。最后他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街边长椅,静静看了四十分钟来往车流。一辆辆车亮起车灯奔赴远方,人人都有归宿,唯独他没有。
脑海又浮出去年春节的画面。一家人围坐在老屋的火炉边吃年夜饭,大姐在灶台炒菜,三姐四姐打下手,二姐坐在对面,不停往他碗里夹菜,叮嘱他多吃一点。那时他强撑笑意,谎称在城里衣食无忧,只有自己清楚,那一碗家常菜,是他整年吃过最温暖的滋味。
他给二姐发消息:“二姐,最近好吗?”
二姐秒回:“好着呢。你呢?吃饭了没?”
他敲下三个字“吃了”,删掉;又输入“二姐,我有点累”,也删掉。最后只发送了一个笑脸表情。
二姐回给他一个拥抱。
他盯着这个表情,直到夜色彻底沉落,路灯次第亮起,蚊虫落在胳膊上叮咬。他起身丢掉空水瓶,往出租屋走去,走到楼下,却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七楼那扇漆黑的窗户。他忽然恍惚,自己在这间屋子住了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房间却和搬来那天一模一样: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面空空荡荡,桌面一无所有,冰箱里只剩半瓶清水与几盒过期外卖。
他在楼下静静站了许久,才上楼、开门、开灯,坐回电脑前,继续修改方案,一直熬到凌晨三点十七分。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林砚舟打开购票软件,手指停顿片刻,选定青禾镇,早上六点二十的大巴,仅剩最后一张票。确认支付,八十七元。
新建文档,光标闪烁七下,他缓缓敲下文字:
“因个人原因,即日辞职。感谢三年照顾。”
消息发送的一瞬间,手机疯狂震动。领导来电、同事私聊、项目群@全体,屏幕亮得如同警报,震得桌面嗡嗡作响。他一概不接,只单独发给二姐一句:“二姐,我想回家住一阵。”
二姐几乎秒回:“房间给你留着,饭也给你留着。”
看见这句话,林砚舟鼻尖发酸,仰头用力眨了眨眼,压住翻涌的情绪。关掉电脑,摘下脖子上的工牌,放在桌面。工牌照片是三年前拍摄的,白衬衫干净利落,头发整齐,笑容略带拘谨,眼底盛满光亮。他静静看了三秒,转身收拾行李。
收拾行囊的时候,翻出高中旧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照片。是他刚考上大学那年,和二姐站在青禾镇稻田边拍下的。二姐站在身侧,笑得比他还要欣喜,手里捏着一束刚摘下的狗尾巴草。指尖抚过相片,积攒三年的疲惫、委屈与不甘,在此刻轰然涌上来。
行李箱还是三年前来城市的那一只,轮子磨损严重,拉动时咯吱作响。他简单收纳几件衣物、笔记本电脑、两本书,还有一张全家福。去年过年拍摄,二姐站在中间,大姐、三姐、四姐围在两旁,他挤在最后一排,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是一片空洞。他将照片夹进书页。
五点四十分,他拖着行李箱出门,天色依旧漆黑。站在小区门口等车,回头望向那栋居民楼,七楼的窗户依旧沉在黑暗里。他心里暗想,或许明天就会有新租客入住,再过不久,没有人会记得,曾有一个叫林砚舟的人在这里熬过无数个长夜。
六点二十,大巴准时驶出车站。手机再次震动,是领导最后的消息:“你想清楚,走了就别回来。”
他望向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高楼,玻璃幕墙映着清晨第一道日光,依旧像那场遥不可及的幻梦。三年初见时满心向往,如今只剩一片平静。他回复一个字:“好。”
关掉手机,额头抵在冰凉车窗。大巴驶上高速,城市景观缓缓后退,高楼变成厂房,厂房化作连片农田,农田尽头是连绵青山。天空从灰白转为浅蓝,再晕开一层暖橘,朝阳自山后升起,阳光穿过车窗落在他手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根两道浅浅键盘茧。后来苏清禾跟二姐提起,说他这双手很好看,像弹琴的人。可这双手,上一次触碰泥土、竹枝、田埂野草,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
一段童年回忆悄然浮起。小时候二姐扛着他爬后山摘野果,他趴在姐姐肩头,伸手就能够到枝头通红的野果,风里满是青草与野果清甜的气息。
闭上眼睛,甲方的话语、领导的神情、体检报告、凌晨死寂的项目群,一幕幕画面慢慢褪色、远去,化为一片朦胧。最后留在脑海里的,依旧是二姐那句温柔的话:房间给你留着,饭也给你留着。
呼吸渐渐放缓,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他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这是三个月以来,他第一次一夜无梦。
两个半小时之后,大巴驶入青禾镇。镇口招牌漆面剥落,“青禾”二字依旧清晰。路边稻田郁郁葱葱,风吹稻浪,如同无边绿海。
他拎行李箱下车,空气裹挟泥土、青草,还有远处农家柴火淡淡的烟味。深深吸一口气,一米八二的身影立在镇口,阳光落在肩头。虽然身形消瘦脱相,骨架依旧挺拔,宽肩窄腰,宽大的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风吹拂,撩起额前碎发。
“砚舟!”
二姐站在路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她鬓角添了几根白发,身形清瘦,笑起来眼睛依旧弯弯。
“瘦成这样。”二姐快步走上前,眉头微蹙,上下打量他,伸手捏了捏他胳膊,指尖触到的全是骨头,“先回家吃饭。”
林砚舟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辞职了,想说或许再也不回大城市,想说二姐,我好像把自己弄丢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好。”
二姐没有追问任何缘由,接过行李箱,转身朝着老屋走去。他跟在姐姐身后,阳光落在肩头,暖意融融。远处老屋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细细缓缓,像一只手,遥遥向他招手。
眼底泛起温热,他忍住泪水,只是加快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路走回老屋,进门、放好行李、简单洗漱。舟车劳顿,夜色渐深,他身心俱疲,早早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