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雷的余火还在秦烬体内窜。
他跪着没倒,背上的衣衫早被雷火烧得发硬,七枚锁灵钉钉在经脉里,钉尾的执法红印一明一暗。斩仙台上积着昨夜的雨水,水面浮了一层细灰,被他掌心滴下的血冲开。
台下先是死静,随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刑雷……没死?”
“斩仙台的哑雷,连筑基修士都扛不住,他一个废了丹田的炼气弟子,怎么还活着?”
执法堂的几名弟子站在石阶旁,脸色很难看。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弟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进水洼,裤脚沾了一圈泥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敢去擦。
韩无咎站在台前,手中的罪录没有放下。
他看着秦烬背后慢慢浮出的黑色细纹,指腹压住卷轴边缘。那张温和端正的脸上,最初的诧异只停了一瞬,便重新归于平静。
“刑雷落而不死。”
韩无咎抬起眼,声音仍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惋惜。
“这不是命硬,是妖法反噬。”
台下有人立刻接话。
“我就说他勾结魔修!不然怎么可能吞掉刑雷?”
“此人若留,必成大患!”
几个外门弟子喊得很急,像是只要喊得够响,就能证明自己和台上那个矿奴出身的罪徒毫无关系。人群最前方,一名杂役弟子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仍低下头。
秦烬认得他。
半年前,杂役峰石棚坍塌,这人被压断了腿,是秦烬把他从碎石底下拖出来的。那天他躺在地上,递过来半块冷掉的杂粮饼,说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现在,那人站在原地,没抬头。
秦烬胸口的雷火又窜了一下,喉间泛起铁锈味。他没有去看台下,只盯着韩无咎袖口那道极细的银线。
三年前入宗那日,韩无咎也穿着这样一身衣服,站在外门山门前,对他说过一句话。
“边荒能活下来,说明你有韧性。青冥剑宗不问出身,只看心性。”
那时秦烬手里攥着矿场发下来的旧木牌,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灰。他信过半句。
现在想来,韩无咎看他的眼神,和矿场管事挑选牲口时没什么区别。
“苏执剑使。”
韩无咎转头,朝斩仙台另一侧拱手,“此獠已显妖异。按仙庭监斩规程,当以剑罡碎其神魂,免生变数。”
苏照夜站在镇灵柱旁,黑色执剑使袍服被风吹得贴在腿侧。她的剑还在鞘中,剑穗垂下来,末端扫过潮湿的石面,沾了一粒细小的砂。
她没立刻答话。
刑雷落下之前,秦烬血里浮出的那一点纹路,她看得很清楚。那不是魔纹,更不是普通邪修会用的禁术印记。
古国残卷上有过同样的线条。
她找了十年。
青冥剑宗近十年失踪的外门弟子,边荒送来的矿奴,执法堂封存的养丹名录,所有线索都断在这里。秦烬若死,斩仙台会很干净,干净得什么都查不到。
可他若活着,仙庭留下的眼睛也会一并盯上来。
“苏执剑使?”
韩无咎又唤了一声。
苏照夜看向秦烬。他仍跪在原处,双腕的铁链拉得笔直,脸上没有求生的神色,只有一双眼睛沉得发黑。
“刑阵未散。”她说,“先验其异变根源。”
韩无咎笑了笑:“妖法最擅惑人。等验明,只怕已来不及。”
“真传首席是在教我监斩?”
苏照夜语气不重,四周却安静下来。
韩无咎袖中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姿态仍很谦和:“韩某不敢。只是宗门圣物事关重大,秦烬又牵涉魔修,不能冒险。”
他说完,抬手结印。
没有等苏照夜出剑。
斩仙台四角的镇灵柱同时亮起,柱身那些被雨水浸得发暗的纹路一寸寸亮白。台面之下传出剑鸣,声音不大,像有人隔着石层抽出一把陈年旧剑。
“韩无咎!”
一名执法堂长老皱眉,“斩仙台剑罡需由监斩使——”
“剑罡本就是护宗杀阵,妖邪现身,自当镇杀。”
韩无咎没有回头。他手里那卷罪录飘起,纸页翻到最后,露出一枚刻着真传印记的玉扣。玉扣上有一道新鲜划痕,像是今早才被什么硬物擦过。
“诸位看清楚。”
“秦烬身具邪法,刑雷不灭,今日若放他脱身,日后遭殃的是青冥剑宗上下。”
最后一个字落下,斩仙台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雪白剑罡从缝中升起,先只有手指宽,转眼便化作三尺长短。它没有落向苏照夜,也没有等执法长老发令,直直对准秦烬眉心。
剑罡未至,秦烬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削断。
他体内没有半点灵气。
丹田被废时,执法堂的人说是按宗规行事,先碎气海,再断灵桥。那日他被按在寒铁台上,痛得指节都裂开,最后只看见一双白底云纹靴停在门外。
靴边沾着赤泥。
和今日一样。
现在,那双靴就在台下。
秦烬抬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句:“原来是你。”
韩无咎目光微动,却没接话。
剑罡落下。
秦烬没有躲。
他双手被锁,肩背被钉,能动的只有十根沾血的手指。他将掌心按在石面上,指甲从青黑石板刮过去,翻出几道白痕。
体内那道刚刚醒来的吞噬道还很弱,像一张饿了太久的嘴,藏在碎裂丹田后的黑暗里。刑雷灌入时,它替他吞下了一部分,可现在来的不是雷火,是青冥剑宗的杀阵剑罡。
吞,便可能被剑意撕碎。
不吞,就死。
秦烬咬住牙,把那点意念往破碎经脉里拖。
第一寸剑罡刺入肩头时,他半边身子往下沉了一下。伤口没有溅出太多血,剑意先钻进血肉,沿着锁骨往下切。他的左臂立刻绷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台下有人别过脸。
苏照夜站着没动,右手却按在剑柄上。她盯着秦烬体内那些黑纹,黑纹没有往外散,反而顺着剑罡刺入的位置爬过去,一点点缠住白色剑意。
秦烬的嘴角裂开,血落在石面上。
那道剑罡被他拖住了。
不是挡住,是吞。
白色剑意顺着经脉钻进去,每进入一分,他皮肤上就多一道裂口。碎掉的丹田像个漏风的洞,根本留不住力量,他只能让吞噬道把剑罡拆开,连血肉里最细的残意都不放过。
第二寸。
第三寸。
他的右眼里开始泛出细密血丝。
剑罡深处忽然传来一缕熟悉的气息,极淡,却比任何东西都清楚。那气息温润平稳,像春日山涧里流过的水,内里却藏着一根极硬的骨。
秦烬在废丹田那天闻到过。
寒铁台边的屏风后,有人压低声音说:“此子筋骨虽差,血肉底子却够。取其丹田残基,正好补上首席师兄道骨蜕变的缺口。”
当时另一个人问:“执法堂留档怎么办?”
有人笑了一声。
“罪名不是已经备好了么?”
秦烬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执法堂。
废他丹田的人,从头到尾都是韩无咎。
剑罡里藏着他的道骨气息。
“你拿我的丹田,养你的骨。”
秦烬声音很哑,字却咬得清楚,“韩无咎,你怕我活着。”
台下的议论声停了。
韩无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没有否认,只是抬手向下一压。剑罡骤然加重,像一截冰冷的铁钉,硬生生往秦烬胸口扎去。
“罪徒胡言,扰乱人心。”
“剑罡,斩。”
这一压,秦烬背后的锁灵钉同时震动。
其中一枚钉在右肩后的锁灵钉,被剑意冲得露出半寸钉身。秦烬的手指猛地攥住台面,黑纹顺着手臂往上攀,连手背都浮出一层发暗的细线。
吞噬道已经撑不住了。
可那缕道骨气息还在。
秦烬没有去吞剑罡最锋利的部分,反而把所有意念扑向那点气息。像是从水里抓住一根线,顺着线硬拽。
韩无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感觉到自己留在剑罡里的道骨印记正在消失。
那是他用秦烬丹田残基炼化后,最早凝出的第一缕骨意。他本想借斩仙台剑罡彻底抹掉秦烬,顺手用这缕骨意震散对方残魂,没想到秦烬竟敢反向吞纳。
“停阵!”
韩无咎脱口而出。
可已经迟了。
秦烬胸口那道黑纹猛地收紧,白色剑罡少了一截,化作凌乱剑意灌进他右臂。右肩后的锁灵钉被这股力量一冲,钉身歪斜,终于从皮肉里震出。
锁灵钉落在石面,滚到一滩雨水旁边。
上面的执法红印碎了。
秦烬左手撑地,右手缓缓抬起。
他掌心没有剑,五指之间却缠着一层细碎白芒。那不是他能掌控的力量,剑意在骨头里乱窜,疼得他手腕不停发抖。台下那些弟子的气息、血肉里的微弱灵性、衣袖上残留的灵石粉末,全都变得清晰起来。
像一桌摆好的东西。
吞下去。
一个念头从识海深处浮出来,不是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暴躁。
吞了他们。
这些人骂过你,看着你被废,看着你去死。把他们的灵气、血气、根骨全吞干净,你就能站起来。
秦烬的手臂转向台下。
最前方那个杂役弟子脸色煞白,腿一软,坐进石阶旁的水里。他抬头看见秦烬掌心的白芒,嘴唇发抖:“秦、秦师兄……”
秦烬没听见。
他的眼里只剩一片发红的光,掌中吞噬道转得越来越快。斩仙台附近的灵气被扯动,几名外门弟子腰间的储物袋微微鼓起,里面的灵石发出细碎裂声。
“退!”
执法堂长老终于变色,抬手布下一层灵罩。
韩无咎却没退。他盯着秦烬掌心,眼底那点忌惮压不住了。
这种吞法,绝不是魔修邪术。
这是能吞剑罡、吞道骨残意的东西。
若让秦烬逃出去,自己从前做过的事,迟早会被一点点挖出来。更可怕的是,秦烬刚才吞走的那缕骨意,已经让他找到了线。
“苏照夜,斩他!”
韩无咎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此人已入魔障!”
苏照夜动了。
她没有拔剑,只一步踏到秦烬身侧,剑鞘横过来,重重压在秦烬抬起的手腕上。
剑鞘是冷的,鞘口压住他掌中白芒,也压住那股往外扑的吞噬欲。
秦烬猛地回头,另一只手朝她喉间抓去。
苏照夜没有避。
她离得很近,近到秦烬能看见她下颌边一道很浅的旧伤,也能看见她袖口有一层未拂净的灰,像是连夜翻过什么旧档。
“看着我。”苏照夜说。
秦烬的手停在她颈侧一寸。
“他们不是韩无咎。”
“你现在吞了他们,正好替他坐实罪名。”
她压着剑鞘,手背被秦烬掌中逸出的剑意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节滴下。她眉头没有动,只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想活着报仇,还是替他杀人?”
秦烬没说话。
他掌心的白芒在苏照夜剑鞘下不断跳动,台下那名杂役弟子缩在石阶边,裤脚湿透,正死死抱着自己的储物袋。袋口露出半枚发黑的疗伤丹,显然是攒了很久也没舍得用。
秦烬的指尖颤了一下。
那年杂役峰塌棚,他把人拖出来时,对方腿上的血染透了半条裤子。那人疼得哭不出声,只反复说一句:“别丢下我。”
秦烬当时没丢。
现在也不能。
他闭了闭眼,硬把掌心对准自己胸口。
“吞。”
这一次,他吞的是自己体内乱窜的剑意。
白芒倒卷进经脉,秦烬整条右臂瞬间裂开数道血口,皮肉下像有细小剑锋来回划过。他喉间涌上一口血,偏头吐在台面上,血里混着一丝白色剑气,落地后将水洼切出一道极窄的沟。
四周灵气恢复平静。
苏照夜收回剑鞘,手上那道伤口仍在渗血。她看了眼秦烬震落的锁灵钉,弯腰将它踢进石缝,没让任何人看见。
韩无咎站在台下,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罪录被他攥出一道褶。
“执剑使果然手段高明。”
他轻轻拍了下掌,“不过此子妖法已现,不能再拖。”
苏照夜转过身,挡在秦烬前方。
“刑雷之后擅动剑罡,真传首席越权了。”
“我是在护宗。”
“那就按仙庭规程来。”苏照夜道,“秦烬尚未死绝,斩仙台的后续处置,由我接管。谁再动阵,便是妨碍监斩。”
她从腰间取出一面玄铁令牌,令牌边缘有三道细小缺口,正中刻着仙庭巡监的印记。风吹过,令牌下方的红穗沾到地上,拖过一条浅浅水痕。
几名执法堂弟子互相看了看,不敢上前。
韩无咎盯着那面令牌,沉默了片刻,才拱手道:“自然该由执剑使处置。”
他说得客气,目光却越过苏照夜,落在秦烬身上。
秦烬半跪在地,右臂垂着,血沿着指尖往下滴。他也在看韩无咎。
一个台上,一个台下,中间隔着几级被雨水打湿的石阶。
韩无咎忽然笑了一下。
“秦师弟,你命很硬。”
“可命硬的人,往往死得更慢。”
他说完,转身离开。玄青大氅扫过石阶,袖口那点干净的银线在阴天里很显眼。走到台阶尽头时,他停了一下,对身边执法堂长老低声说了句什么。
长老脸色微变,立刻带人往山下去。
苏照夜没回头:“他去封山了。”
秦烬撑着石面,慢慢站起来。断掉一枚锁灵钉后,他仍被六枚钉子锁着,双腕铁链也没断,刚起身,脚下便晃了一下。
苏照夜侧过剑鞘,没扶他。
“你刚才若再晚一息,我会斩了你的手。”
秦烬擦掉唇边的血:“为什么不斩?”
“因为你还没把该说的说出来。”
“我没什么能说。”
苏照夜看向他,目光冷得很稳:“三年前,边荒矿场送入青冥剑宗的那批人,一共四十七个。现在还活着几个?”
秦烬没接话。
山风从台外穿过去,镇灵柱上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掉。台下的人群被执法堂驱散,刚才跌进水里的杂役弟子还坐在原地,见秦烬看过来,慌忙爬起身,连储物袋都没拿稳。
苏照夜将剑鞘收回身侧。
“你不知道,没关系。”
“活着出去,替我查。”
秦烬低头看着石缝里那枚被踢进去的锁灵钉。钉尾的红印已经碎了,旁边有一小片暗色铜锈,不知是哪年留下的。
他忽然抬头:“你想借我查什么?”
苏照夜没有回答,只看向斩仙台下方。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阵纹,在秦烬吞掉剑罡后裂开了一线。裂缝里没有光,只有冷风从石层深处往上冒,吹得她剑穗轻轻晃了一下。
“先活下来。”
她说。
“韩无咎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