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合拢时,秦烬几乎是滚着坠下来的。
背脊砸在一片碎石上,左臂先着地,皮肉里那层阵力留下的裂纹立刻崩开几道。血顺着手肘往下淌,滴进石缝,很快没了影子。
头顶只剩一线灰白。
斩仙台下方竟是空的。
这里像一座被遗忘多年的剑窟,四壁插满断剑,有的只露出半截剑柄,有的剑身已经锈成暗褐色。地上堆着旧甲、碎骨和发黑的符纸,洞顶不时有水滴落下,砸在石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秦烬躺了片刻,抬手按住胸口。
吞进体内的剑罡还在乱窜,像一把把钝刀沿着经脉剐过去。废掉的丹田没法聚气,他只能靠吞噬道把那些残余力量压在血肉里。每压下一缕,左臂上的裂纹便多亮一分,黑色细线从手腕往上爬,停在肩头。
他撑着碎石坐起,掌心摸到一块冰冷的东西。
是苏照夜踢给他的铜片。
铜片巴掌大小,边缘有缺口,正面刻着一团模糊云纹,背面沾着他的血。此刻它正贴着掌心发热,热意不强,却一下一下,像在指路。
秦烬顺着铜片指着的方向看去。
剑窟最里面,压着一具尸体。
尸体披着青冥剑宗的旧式外门袍,衣服早烂得看不出原色,胸前却扣着一只黑铁小盒。盒子被一截断剑钉在尸骨上,铁锈从剑身一路爬到盒盖,只有锁孔位置干净得反常。
秦烬没立刻过去。
这种地方不该有新鲜的机关,可斩仙台下更不该有一座剑窟。苏照夜故意把铜片给他,未必是救他,也可能是要他替她取什么东西。
“要拿便拿,死了也算替她省事。”
他低声说了一句,嗓子里全是血腥气。
洞里没人答话,只有水从洞顶滴下来,落在尸体旁边的旧剑上。那把剑剑格残缺,剑穗早没了,只剩一根发硬的红线缠在剑柄。
秦烬拖着左腿走过去。
那具尸体死得至少有十几年,胸骨已经塌下去,黑铁盒却被护得很好。断剑钉得很深,他拔了两次没拔动,反而牵动伤口,袖口很快浸湿了一块。
他低头看见铜片边缘,缺口正好能插进锁孔。
“原来是钥匙。”
秦烬把铜片塞进去,试着拧了一下。
锁孔里传出轻微的卡响,铁盒没有打开,反倒从尸体胸腔里浮出一层淡红色的光。那光像薄膜,贴着尸骨表面,盒盖上缓缓显出一枚印记。
一座矿坑。
坑口挂着九条锁链,链子末端各坠着一块牌子。
秦烬的手停住了。
那是边荒矿奴的烙印。
他左侧肋下也有一枚。三年前被人从黑石矿场带走时,管事拿烧红的铁牌在他身上按了一下,皮肉焦了三天,夜里翻身都会磨到草席。
后来进了青冥剑宗,执事说矿奴印有损宗门体面,给他发了一件外门青袍,又让人用药膏遮住印子。
秦烬一直以为,那只是宗门收拢边荒奴籍的规矩。
黑铁盒开了。
里面没有法器,只有一张叠得很小的血色契纸。纸边贴着尸骨,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秦烬刚碰到它,肋下的矿奴印便忽然发烫,隔着破烂衣袍透出暗红色。
一行行小字从契纸上浮起。
“边荒黑石矿,第七批矿奴。”
“编号:甲七三九。”
“骨相平,灵根杂,下品火土。”
“可入外门,列养丹候补。”
秦烬盯着最后四个字,半晌没动。
剑窟里很冷,他额角却冒出汗。
养丹。
药庐里那些弟子说过,宗门每年都要炼养脉丹、续元丹,给内门和真传使用。外门弟子若是受伤、断根,便会被送去丹房做杂役,运气好还能分到一颗残丹。
原来不是杂役。
是丹材。
他继续往下翻,纸上的字却像活物一样往掌心钻。秦烬手背青筋绷起,强行压住。契纸末尾多出一段新内容,笔迹端正,像是有人用玉笔在纸上慢慢写成。
“甲七三九,矿火入髓,耐性极佳,可承三次融根。”
“留待道骨蜕变之用。”
后面是一枚灵识签印。
韩无咎。
秦烬的指节发白。
三年前,他刚进外门,连剑都握不稳。那时韩无咎来过一次演武坪,穿着真传弟子的白袍,给新入门的人讲剑诀。其他人争着往前凑,只有秦烬站在最后,因为鞋底磨破了,脚后跟沾着矿场带出来的黑泥。
韩无咎当时走到他面前,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秦烬答了。
韩无咎点头,说矿奴出身也能修剑,肯吃苦,总会有路。
后来三年,秦烬拼命接宗门杂役,替人试药,替人挖矿,替人守炉,才从炼气二层熬到炼气六层。他以为自己命不好,资质差,走得慢些总能走出去。
原来那条路从一开始就给他挖好了坑。
“你连我的命都替我挑过了。”
秦烬的声音很低。
他抬手便要撕碎血契。
刚一用力,肋下矿奴印骤然刺痛,整座剑窟的断剑同时轻颤。头顶那条裂缝外传来一阵模糊脚步声,像有人正沿着斩仙台下的石阶搜查。
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隔着石层传来。
“阵眼下方有异动,封住剑窟出口。”
“长老,里面若真是秦烬——”
“活要见人,死要见魂。韩首席要的东西,还没取回来。”
声音越来越远,石壁上却亮起数道细细的青光。那是封窟禁纹,光线从上方往下蔓延,像一张网缓慢收紧。
秦烬松开了手。
血契不能毁。
契纸和他的神魂相连,毁掉它,宗门主阵会立刻察觉。到时别说逃出剑窟,连他吞噬道的痕迹都会被一并翻出来。
识海里那团黑纹动了一下。
一股饥饿感从胸腹间翻上来,盯住了血契。它想吞掉这张纸,也想吞掉纸上留存的韩无咎灵识,连同尸体里残存的那点血气一起吞干净。
秦烬盯着契纸,喉结动了动。
“吃。”
他张口,将那张血契吞了进去。
契纸入腹的瞬间,像有烧红的铁片从喉咙一路刮到心口。秦烬弯下腰,一只手按住地面,指缝间渗出的血很快被碎石吸走。
吞噬道猛地转动。
那不是灵气,也不是剑罡,而是一份绑定神魂的旧契。万倍吞噬道咬住血契上的追踪印记,先撕下一角,再把那部分炼成细碎的红光,强行压入断掉的丹田里。
外面的禁纹立刻停了一下。
上方有人皱眉。
“追魂印淡了?”
“怎么可能,矿奴血契由主阵记名,除非此子神魂已散。”
“再查。”
秦烬的耳朵里全是杂音,鼻腔里流出的血滴在手背上。他没有把血契彻底吞掉,只抹去最外层的追踪印记。再往下,契纸便像钩子一样钩住他的神魂,硬吞下去,先碎的可能是他自己。
识海深处,一行红字浮了出来。
帝血未绝。
秦烬抬起头。
那四个字不是血契上原有的字,笔迹也不像韩无咎。它悬在识海里,边缘有些模糊,像被水泡过的旧墨。
“帝血?”
他低声重复。
铜片忽然亮了一下。
与此同时,剑窟外侧传来轻微脚步。
不是上方执法堂的人。
那脚步停在一片断剑后,片刻后,一道女子的声音从石壁缝隙里传出,压得很低。
“别碰尸骨的右手。”
秦烬手指已经碰到尸体腕骨,闻言停住。
他没有问是谁,反而握紧了旁边的断剑。
石缝里塞进来一枚细小的传音符,符纸边缘有一道剑痕。苏照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依旧冷静,听不出她现在是在受罚,还是被人盯着。
“那具尸体名叫周衡,十七年前失踪的外门弟子。他留下血契盒,不是为了揭发青冥剑宗,是为了等一个能看懂矿奴印的人。”
“你知道?”秦烬问。
“我知道得不多。”苏照夜顿了顿,“把盒子里所有内容记下。我要查近十年失踪弟子的去向,这份血契能打开第一道门。”
秦烬靠着尸骨坐下,嘴角扯了一下。
“你放我下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放你下来,是因为你不该死在台上。”她答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也是因为活着的你,比一具尸体有用。”
很诚实。
秦烬没接话。
石缝外有风吹过,符纸晃了一下,边角沾上灰。苏照夜那边似乎有人走近,她的声音更低了些。
“右手下面压着东西,别直接碰。周衡死前把一缕怨念锁在骨里,碰了会留下气息,执法堂的灵犬能循着找到你。”
“你为什么帮我避开?”
“我不想你死得太快。”苏照夜说,“韩无咎已经在向宗门要你的尸身。你若死在这里,他能拿回所有东西,我什么也查不到。”
传音符暗了下去。
秦烬看着那道石缝,过了两息,才把断剑插回地上。
苏照夜不是站在他这边。
她只是暂时不想让韩无咎赢。
这已经够了。
秦烬绕开尸体右手,从左侧掀开破烂袖口。腕骨下果然压着一块薄薄的骨片,上面刻着半幅地图,起点正是斩仙台底层,终点却被血污遮住,只能看见两个歪斜的字。
荒井。
地图旁还有一行小字。
“废丹渣入井,井下有水道。”
秦烬把骨片收进怀里,抬头看向剑窟西侧。
那里的石墙已经被封窟禁纹压得发亮,几柄断剑正从缝隙里缓缓拔出,剑尖对准了洞内。外面的人显然不准备等到天亮。
他站起身,左臂垂在身侧,血把袖口黏在皮肤上。
识海里的红字还在。
帝血未绝。
铜片贴在掌心,热意不再指向周衡的尸体,而是朝剑窟更深处,朝那条通往荒井的黑暗石道,一下一下地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