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最后的二百四十金币,押在了三把发不出箭的弩上。
六十金币一把,剩下的钱买零件。
卖弩的人是第一公会的军需主管罗筹。他拿修补石往其中一把上一拍,耐久条绿得发亮。
扣扳机。
咔。
箭还在槽里。
“看清楚了,坏货,不退不换。”他把三把弩往我怀里一推,“修好一把你就回本,修不好,回收还能卖十二。”
旁边有人笑出声。
我没理,蹲下来翻弩背。外壳下面有一行灰字,折叠着。
【传动组件:异常。】
点开才看见磨损记录。
前任主人给弩装了加速匣,射速高了,里面那枚细销却还是出厂的。销子弯了,卡在回弹槽里。
修补石管的是外壳。
它能让这把弩看起来新得像刚出炉,不能把弯掉的销子从槽里抠出来。
“你还真打算修?”
一个短头发弩手在我面前停下。她叫阿杏,背着配送箱,腰上挂一把白装弩。
我问:“你那把怎么了?”
“打十箭卡两次。刚才跑送货任务,差点给蜘蛛当了快递。”
“卡的时候先松扳机,别越扣越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弩,又看我。
“你卖东西还教人少买?”
“买了回来找我骂街,更费时间。”
我在公共维修台上打开生活职业的拆装界面。
卸荷四秒,取销,换件十二秒。
这里没有一键成功。我得把销子对准槽,确认回弹位置,再压紧。歪一点,检验就亮红灯,零件也可能报废。
我在现实里修了八年设备,晚上闭眼,有时还能听见轴承里那声不对劲的响。
进《铸城》以后,我杀怪经常空技能。
但卡在哪儿,我听得出来。
铜销换好,我把加速匣调低一档,系统评分掉了。
罗筹正好经过,扫了一眼。
“别人把蓝装往紫装做,你给蓝装降分。懂生意。”
“射速少一成,不卡箭。”我对阿杏说,“二百四十,坏了凭单找我。”
她看着已经远去的罗筹:“他说这都是废品。”
“你先试。”
城外的任务怪刷新了。
阿杏跑到城门口,一只铁头蛛正把新手追得绕石柱转。她没有急着射,等蜘蛛转身,腹部露出来,才扣扳机。
第一箭打偏,钉在石头上。
她抬高半寸。
第二箭钻进腹部。蜘蛛翻过身,冲她扑去。
弩臂回弹,第三箭已经压进槽里。
她一边倒退一边射,到了第五箭,蜘蛛腿在地上划出一条白线,停了。
阿杏没收弩,冲着远处的树又连射了十箭。
直到箭匣空掉,她才低头检查。
“真不卡。”
交易提示跳出来,二百四十金币到账。
她拾起任务货物,把单据折好塞进胸口,忽然又转身跑了回来。
我以为她后悔了。
她举着那把白装弩。
“这个也能修?”
“能。六十。不换材料的话,先别用加速匣。”
“那你等着。”
她打开队伍语音。
“别找收破烂的了,门口这个真会修!”
我把第二把弩放上台。
远处城楼的钟响了,公告在天上铺开。
今晚六点,栎城第一次遭遇怪潮。守住城门,击杀铁脊王,首杀队伍拿三十万金币。
我没往奖励上看。
东门那间空铺子的押金,只要三千。
2.
三把弩卖完,我账户里有七百二十金币。
还差两千二百八十。
离六点不到三小时,维修台旁边已经排了七个人。
第一个把刀放下,说刀口缺了。
第二个递来机械护腿,说跑起来总往左拐。
第三个抱着一杆紫装枪,问我能不能给他改成传奇。
“不能。”
“你不是能修吗?”
“修好和升级,是两笔生意。”
他失望地走了,后面的人却往前挪了半步。
刀只缺外壳耐久,我让他去买修补石;护腿是支架压歪,得换一边铰链。
我接护腿的工夫,旁边那把修了一半的弩被人拿走了。
“错了。”
一个穿搬运工背带的男人,把弩从那人手里拿回来,又把另一把递给他。
“这把有白绳,你的是黑绳。箭槽也不一样。”
他伸手指向我这边。
“修东西的那个,光长两只手可忙不过来。”
我认识他,大家都喊马叔。天天蹲市场接搬运单,东西送到要签收,少一颗螺丝他都能找回来。
“帮我收件?”我问。
“怎么分?”
“每单修理费你拿一成,材料另算。需要拆贵重件的,先让主人开委托。”
他把背带勒紧,顺手拿走我的空木箱。
十分钟以后,每件装备挂上编号,诊断和付款分了两队。我终于不用一边掰铜销,一边抬头喊谁的弩。
马叔还给我留了两个不收急件的空位。
“得让做完的东西试一试,”他说,“别钱收了,人一出门就抬回来。”
我差点想给他多分半成。
忙到下午四点,我借去送货的机会,去看那间空铺。
就在东门里,屋檐底下能摆三张台,里面有炉子和材料柜。旧招牌还在,上面写着“东门修械”。
我摸了摸那块发黑的木牌。
现实里我租的屋子,放下床就得侧着身走。游戏里这间铺子,我已经来看过四回。
城务官见我盯着屋子,翻开租册。
“今晚守城成功,七点开租。押金三千。”
“没守住呢?”
他指了指门外。
“这条街都是废墟。押金也用不着交了。”
我走到城门下面,抬头看了一会儿。
门板血量满着,背后的三套制动器却不一样。它们用来锁住闸板,平常两套就够。左边、中间都是绿,右边那套磨损发黄。
门上挂着维护记录,可以公开查。
我点开,发现右侧这套已经拖了三天。
“这个怎么不修?”
城务官摊手:“没重件。普通铜件承载不够,维修单还挂着。”
我往下翻,认出一个熟悉的古械接口标记。
游戏里的重型机械为了让玩家拼装,接口按标准做。同一标准,也得看材料强度,轻件不能因为尺寸对就硬塞进去。
这是我进游戏时,翻职业手册翻到的。
当时我还嫌它字多。
我在维护记录边上做了个黄记号,回头看了看那间铺子。
三千金币还没凑齐,我已经开始操心房东的门了。
回到摊位,马叔把一个空工位腾了出来。
罗筹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公会玩家。
他没再说我收破烂。
他把一张订单放到了台上。
“谈谈?”
3.
订单不小。
四十把弩,十二套机械护具,怪潮期间随叫随到。
后面还写了两行小字:首杀结束前,只服务曜金公会;维修做法交由公会统一管理。
罗筹点着总价。
“接了这个,铺子押金够了。”
“四十把弩,一张台?”
“先修重要的。其他人能等。”
他看了看排队的散人。
马叔没插话,把刚修好的护腿递给一位姑娘,让她走了几步。
我把订单推回去。
“按件接。独家的不接。”
罗筹脸上的笑收了。
“你知道城门外谁在顶?打不赢,你连台都没了。”
“知道。所以你们的武器得真能用。”
我拿起他带来的弩,点开配装。
满外壳,高速匣,再叠一枚增压火晶。
打靶的成绩当然好看。
可承载记录已经红了。
我把那行放到罗筹面前。他皱眉,叫人把公会会长找来。
易衡到得很快。他穿一身重甲,背上的赤炉攻城锤比我半个人还宽。
“会坏?”
“连着射就会。打几箭停一停,暂时没事。”
“首杀怎么停?”
“那就减一层增压。”
他摇头:“伤害差太多。”
我没继续劝,把弩架上靶台,照着战斗队平时的节奏连射。
头一排靶倒得很快。
第二排倒了一半,弩臂慢了。
箭匣还剩三分之一,回弹槽冒出白烟,最后一支箭卡在正中。
易衡伸手摸弩,被烫得一缩。
后面一个冰法走上前。
“能先降温吗?”
她叫唐铃,跟着公会来帮忙测装备。
我点了点外置匣:“只冻这里。别把槽冻死。”
冰贴着匣壳结了一层薄霜。
我拆开盖板,里面的裂纹还在。
“你能让它停热,不能让它长回去。”
唐铃蹲下来,看清那条裂纹,抿住了嘴。
“我这个冰能维持八秒,二十秒才能再用。”
“八秒够我看清故障,不够换。真修得先停机。”
我换上能匹配的传动件,把增压卸了一层,让他们重新打。
靶倒得慢了一点。
最后一排,却全倒了。
易衡站在空箭匣前,半天没说话。
罗筹先开口:“现场带原装件,坏了换。”
“能换。备件用完呢?”
“我们的准备够。”
他收起独家订单,只留了几件要试修的装备。
易衡转身的时候,我盯着那把攻城锤看了一眼。
古械标记和城门上的一样。
我请他开检查权限,翻出结构图。锤头增压、重击回收,各靠一枚重型轴套。
两枚。
符合城门制动器的承载级别。
“打它主意?”易衡问。
“想看看配件。”
“首杀前不拆。我攒了半个月。”
“明白。”
唐铃没有跟他们走。她指着我摊位上冒热气的旧件,问能不能挣个帮工钱。
“行,今晚五百工钱,修理费分你一成,材料钱不算。别替我担保能修什么。”
她把法杖靠在墙边。
城楼上第三遍钟声响了。
六点。
马叔捡起被震落的号码牌,挂回木箱。
城外第一排火光亮起来,紧接着是密密的吼声。
4.
第一波过去时,易衡还在城外领着人推进。
我这边先收到了五把热得能烤面包的弩。
主人举着弩骂:“耐久明明是满的!”
马叔把热件和冷件分两边,叫人去接水。
唐铃蹲在我右手,按我指的顺序降温。我把盖板一件件拆开,裂的换,歪的扶回去。没裂的不能随便扔,我后面还用得上。
队伍越排越长。
有人扛来一套机械护甲,三个部位一起报警。我看一眼就告诉他:“这一件至少三个换件过程,还得试承载。急也省不了。”
他指着前面的白装弩。
“那个值几个钱?我的先来!”
马叔按住号码牌,抬头问:“你穿着它能动吗?”
“能。”
“那个人跑不了。前面修完你再来。”
那人憋着气,最后还是站住了。
我没有抬头,继续压最后一枚销。
城门外忽然炸开一片叫声。
一头背着刃骨的怪从侧面越过矮墙,落在维修队后面。
有人躲不开,连人带武器撞向我的台。
刃骨擦过肩头。
装配条归零。
零件还夹在钳口,没锁进去。那把弩离修好只差两秒,却只能重来。
我按住肩膀站起来,血量掉了一截。
排队的人提起武器散开,怪物正要第二次扑过来,一支箭钻进它张开的嘴。
阿杏站在木箱上,打完一箭就换脚,避开刃骨。
怪落地时,她又补了一箭。
它倒在台前,撞翻一盆冷却水。
“你还活着吧?”阿杏跳下来。
“活着。弩得重新装。”
“那么多人问你怎么不一按就修好,你跟他们说啊。”
“刚才都看见了。”
我捡起那枚零件,让武器主人确认还在,再把弩放回台上。
四秒卸荷。
十二秒换件。
这回阿杏没有走,端着弩站在台边。
我说:“你肯留到打完,帮着跑件、守台,按唐铃那份给。”
她往空箭匣里压箭:“行。先把地上的水收了,我差点也滑下去。”
我把修好的东西递出去,只收了原来的价。
主人低头看看单子,又抬头看我肩膀。
他把两瓶回复药塞过来。
“这个不算修理费。”
他还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备用弩,递给马叔:“先借你。有人从上面跳下来,别光拿箱子挡。”
马叔已经把工位挪到了墙根。热件不再随手堆,出入口也腾开。
他在原来的材料木箱前画了一道白线。
“交货到这儿。拿武器的从另一头走。阿杏,外面有人来,你先看。”
唐铃没说话,趁技能冷却,捞起掉在水里的号码牌,擦干挂了回去。
又一支队伍从前线退下来。
罗筹跟着到了。
他的包里不是修补石,是两箱原装备件。
“先给我们的装上。”
我看见那些备件上的同款标记,问他:“火晶卸了吗?”
“卸一半。剩下的负责打爆发。”
这回我没说不行。
有备用、有停机、有替换窗口,这种打法确实能打。
只是得算消耗。
我把两箱打开,抄下数量。罗筹看着一把把送来的弩,脸色越来越沉。
第二波怪上墙时,最后一包原装件拆开了。
我的素铜小袋也见了底。
5.
材料没了,马叔仍在接单。
我拦他:“空箱子修不了。”
“知道。”
他把收件牌翻过来,换上几行字。
收同接口旧件。能用的抵材料费。贵重装备先开委托,不拆整套。
有人抱着自己的枪,往后退了一步。
“拆了以后我怎么打?”
马叔指着他背包里那把旧白装。
“旧的拿来,新的留着。不是叫你把手里的也扔了。”
陆续有人翻包。
磨缺的刀、换代的护腿、准备卖回收商的旧弩,堆上了空台。
我按接口挑,能用的当场标价。阿杏拎着清单沿城里跑,她知道哪条巷子没堵,也知道哪个玩家仓库有东西。
唐铃把法杖插在墙边,帮我一枚枚检查热件。
有玩家问她:“你这个伤害,怎么不出去抢首杀?”
她指着台上三把排队等装配的弩。
“我打一轮,和他们能继续打十轮,你觉得哪个划算?”
对方没再劝,放下一对旧护腿,转身跑了。
城防队这时送来一台小弩机。
外壳掉了不少血,绞线器却只坏了一个导向件。问题不大,轻件就能用。
我修完功能件,让城防队自己补外壳。唐铃降了温,马叔和送货的人一起把它推回垛口。
城外一群攀墙怪刚到半墙高。
弩机绞线绷紧,三根重箭扎出去。
第一只翻下去,压倒了后面的两只。
垛口上的玩家原本打算撤,停了一下,又折回来。
马叔隔着墙冲我抬了抬手。
我还没来得及回,城门脚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怪物吼。
是金属里面断东西的声音。
我抄起工具跑过去。中间那套制动器的承载灯灭了,断裂记录已经红透。
整座门只剩左、右两套锁止。
右边正是下午做过黄记号的那套。
城务官把维修委托弹给我。
我拿起一枚刚收来的铜件,比了一下接口。尺寸合适,承载不足的警告却在旁边闪。
罗筹也到了,打开他的材料袋。
有火晶,有钢片,有不少能补武器外壳的东西。
没有符合这套制动器的重型轴套。
“把修补石都用上。”他说。
“外壳可以补。中间那个锁不住了,补外壳救不了它。”
他盯着血量条。门板还剩两成多,刚补上的一点很快又被砸掉。
“先拿铜件撑着?”
“受力就断。还会卡住其他机构。”
我把不合格的铜件移开。
没装,钱也不挣。
城楼上的弩机突然转向。
怪群往两边分,一头披着铁脊的巨兽从后面走出来。它低头拱了一下,城外栅栏整片翻起。
铁脊王到了。
易衡立刻招呼战斗队避开正面。他自己扛着锤冲上去,撞在巨兽前腿上,火光溅了一圈。
铁脊王的血条终于开始掉。
可它没追易衡,仍盯着城门。
城防面板弹出冲撞承载预测。
下一次蓄力冲城,三套完好的制动器才能保持门板锁止。
我们有两套。
其中一套的磨损,已经拖了三天没修。
我盯着城外易衡背上的锤。
阿杏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有办法了?”
“有。得让一个人,舍得。”
6.
易衡在前线听完我的话,半天没回答。
罗筹倒是先冲我喊了出来。
“拆赤炉?你知道那把锤值多少?”
“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把下午看过的结构图摆到他面前,再拖出城门制动器的接口和承载要求。
两张图,一样的古械标记。
那把锤里面两枚轴套,强度都够。
“拆一枚就不能用了。”我说,“要修完三个制动器,两枚都得拆。锤不会修完门自动回来。”
罗筹把图往旁边一划。
“一把史诗,换两块零件?”
“一座城。”
易衡退到城门旁。他肩甲被撕掉半边,身后的人仍在拉住怪群。
他没有去看罗筹。
“修好了,能撑住?”
“能把锁止恢复。外壳剩多少还是多少,后面你们得打。”
“要多久?”
“拆、送、装,都得留窗口。有人打我,装配得重来。我不能答应十秒,也不能答应修好就不再破。”
他的视线落在那把锤上。
我想起下午他那句攒了半个月,没再催。
城门又晃了一下。
易衡把锤解下来,砸在空台上。
“开委托。”
罗筹一把拉住他。
“没锤,最后阶段谁打?”
易衡朝城外扬了扬下巴。
“那么多人,只剩我会打?”
他打开公会频道,把主攻位置让给另一支近战队,自己改拿仓库里的旧盾。
这一下换完,现场还乱了两秒。
有人不适应新的站位,有人本能地等他领头。他报了两遍位置,才把人重新排开。
我打开专项维修报价。
三万金币,包含战场施工与两套制动器复位;武器材料由委托人提供,外壳血量不在保证范围内。
罗筹看见价格,盯住我。
“现在抬价?”
我翻出城门维修单。
下午的参考价就是三万,复杂程度和风险列在后面。我要的是这一单,不是整座城任我喊价。
“也可以给别人修。”
“谁?”
我指了指那套红透的机构,没说话。
罗筹闭上嘴。
易衡确认委托,材料权限亮了。
我先卸荷,再把锤头打开。外面的火纹一点点熄掉,第一枚轴套落在掌心。
比普通铜件沉得多。
阿杏伸出手,我却没递给她。
“重件别放配送箱顶上,跑起来会晃。箱子腾空,卡在底槽。”
她把刚收来的轻件倒给马叔,收紧箱带。
第一枚下台的时候,城门前面已经挤满怪。
易衡持盾带队从左边压过去,阿杏贴着他们身后的空隙跑。
我开始拆第二枚。
取件提示弹出,赤炉攻城锤的状态变成灰色。
不能使用。
罗筹看着它,手搭在台沿,慢慢捏紧。
我没有让他看金币。
我让他看门。
7.
中间那套制动器四周全是热气。
阿杏把重件送到我手里,双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她过来时,被地上的碎刃划出了减速效果,箱子却一角没松。
唐铃跟过来,看了看工件,又看了看正被砸得颤动的门。
“我冻哪个?”
“制动器外壳。里面别冻。”
她的冰贴上去,我才摸得到拆卸槽。
但光不烫手还不够。
两套制动器正在勉强接住整扇门的重量。先坏的是中间这套,我必须先把它修好,才能停掉右边那套拆旧件。
同时拆,两边就都没有锁止了。
我在公会频道说:“中间这套离线,现在不能再放怪撞门。给我一个完整的装配窗口。”
易衡的盾往前一压。
他身后的队伍跟上,巨兽脚边那些小怪被一点点推开。
四秒卸荷结束。
我抽出断件,把第一枚轴套压入槽口。
装配过半,门上垛口突然滚下一只攀墙怪。
马叔抬弩射,第一箭撞在甲上,弹开了。
“嘴!”阿杏喊。
她刚把第二枚轴套接到手里,腾不出弩。
怪物扑下来。
马叔的第二箭打中嘴,可冲过来的爪子还是刮到了我手背。
装配条又一次归零。
我手里的轴套还没锁紧。
同一枚,还能用。
十二秒得重来。
“还能装吗?”易衡问。
“能。别松。”
门的血量又被远处投来的骨矛削掉一点。屏幕边缘红着,我把钳子换到另一只手,重新扶正轴套。
没有人催快一点。
马叔给弩压箭,守着头顶。阿杏把第二枚轴套塞进旁边的软布夹里,弩终于回到手上。
唐铃的第一轮冰已经退了。
她把恢复药递到我嘴边,却没把第二次技能交出来。
我说过,她要留给右边。
槽里的锁扣一格格合上。
最后一格压住,绿色指示灯亮了。
中间制动器重新锁止。
城门下面那声磨人的尖响,终于小了。
“中间好了!”
我让唐铃再等两秒,确认这套承载稳定。
算上第一轮装配和中断后的重做,她的二十秒冷却已经结束。
“现在,右边。”
第二层薄冰贴住右侧外壳。
我停掉右边的旧制动器,左边和中间继续锁门。
卸荷四秒。
拆开一看,旧轴套只剩一道薄边,能撑到现在已经够给面子。
我把它扔出来。
阿杏将软布里的第二枚重件递到我手边。
装入。
城外的铁脊王突然停了。
它身上的铁甲伏下去,前爪刨开地,背脊一节节竖起。
冲撞警告横在所有人眼前。
易衡没有叫人站着挡它。他沿左侧退,队伍分开,继续朝巨兽侧腹打。
他得让它尽快倒下。
我得先把门锁住。
右边装配条走了一半。
唐铃的冰退了,工件温度迅速往上爬。我不敢换握法,钳柄的防热条开始发黑。
马叔忽然往前挪了一步,把脚边还没死透的小怪补掉。
阿杏在另一侧射空最后一匣箭,直接抽出腰上的白装弩顶上。
我听见她骂了一声。
不是嫌白装伤害低。
这把弩我还没来得及修,卡了一次。
她松开扳机,拉回箭槽,重新压箭。
怪物倒下。
锁扣合到最后。
城门前的尘土忽然全往上扬,铁脊王已经冲过来。
我用肩顶住握柄,把最后一下压了进去。
第三盏承载灯亮了。
下一瞬,巨兽撞上门板。
三套制动器同时咬住,墙上的灰扑了我一脸。门板血量刷地掉进最后一小截,没有往回升。
我脚下的地震了两下。
门没开。
铁脊王被完整锁住的闸板震退,胸前甲片掀起一道缝。
城外有人喊出了弱点位置。
箭、火、近战刀锋一起涌向那里。
我从制动器底下滚出来,张嘴全是灰。唐铃拉住我后领,阿杏顺手把工具从地上捡回来。
马叔靠在墙上,手里的弩还举着。
“现在不用再修了吧?”他问。
我听着三套机构平稳的回声,擦掉眼前的灰。
“这一下,撑过去了。”
城外,又是一声怒吼。
8.
铁脊王没有倒。
它撑住前腿,试着把胸甲合回去。
城外的玩家压着最后那条缝打。有人技能空了,换普通攻击;有人没了箭,跑去捡地上的散箭。易衡站在最前面,用旧盾替近战队挡了一爪,盾沿整个卷了起来。
“别等我开怪!打胸口!”
一支长枪从盾后扎过去。
阿杏背起空箱,冲到城门边,将我们收件时留下的两匣普通箭扔上矮墙。
最后一排箭飞出去的时候,铁脊王的前腿跪了。
它还想抬头,火从胸甲里面窜出,烧红了两侧铁脊。
血条空了。
巨兽倒地,压出的风把城门边的灰卷到我膝盖上。
我没动,先盯着三盏承载灯。
都是绿的。
直到城务官把维修单上的验收钮按下去,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用左手攥着右手腕。松开以后,手指一阵发麻。
天上落下守城成功的公告。
首杀队伍:曜金公会。
奖励,三十万金币。
墙外的人先是喊,接着笑,有个玩家累得坐下,反倒被身边的人抬起来转了一圈。
马叔把借来的弩还给主人,指着沾灰的箭槽解释:“这个不是我弄坏的,是原来就磨着,你让他看看。”
对方看了一眼号码牌。
“我还有十五个号?”
马叔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
“明天的。”
我忍不住笑,笑到一半,易衡走了进来。
他没有换回锤。
那把灰掉的赤炉还躺在台上,缺了两枚轴套,剩下的零件沉在锤头里。
他先看城门,又抬手点开账单。
三万金币进账。
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城门维修。
罗筹在旁边核对委托。他把材料栏翻到底,连下午留下的截图也看了一遍。
“明天还用得着你。”他说。
“明天没这么多人撞我,价钱另算。”
“我说的是这把锤。”
我拿起来掂了掂,打开缺件列表,给他看承载要求。
“找齐这两种重件。现在我手里的旧货,装进去又得拆。”
易衡看了半天,点头。
“清单给他。没找着以前,我用盾。”
罗筹收了清单,又看向城门。
那上面只剩一道窄窄的血条。
他慢慢把原先准备结算的修补石订单改了,加上重型传动件,还添了一项:每日巡检。
“公会能不能包下你的工位?”
“预约可以。包下以后,别人坏了找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顺着我的目光看见马叔那张明日收件表。上面既有公会的名字,也有一串他不认识的散人。
罗筹把笔转了一圈。
“那先约。提前报故障,带备件,按工位算。”
我把空工位登记给他,没有再让他签那张旧订单。
阿杏从旁边挤过来,戳了戳我的账户余额。
“够了吧?”
“什么?”
“你下午看了那么久的屋子。”
我抬头看城楼时钟。
六点四十七。
铺子的门板还立着。
9.
七点,我把三千金币交给城务官。
他盖了章,递来钥匙。
我伸手接,没接稳,钥匙差点掉下去。
马叔笑着给我托了一把。
“刚才换那么大两块零件都不抖,现在倒抖上了。”
“刚才不是买我的东西。”
我把铺门推开,旧木头挨着门槛,发出长长的一声响。
里面比我从门外看的还窄。
炉子没点,柜门缺了一个把手,靠墙的台上有个圆圆的烫印。但三张工作台都在,窗户能开,收件的人不用再站在我背后伸脖子。
我把工具放上第一张台。
放下的那一刻,刚才一直绷着的背才慢慢松开。
马叔没有忙着摆木箱,先把一晚上的单据铺好。
旧件抵了多少,材料用了多少,普通维修收了多少,每张都对得上。
我按约给他结了一成修理费,再给唐铃和阿杏转了各自那份,加上五百工钱。
三个人的到账提示一前一后亮起来。
唐铃盯着数字,重新数了一遍。
“我今晚没抢到多少怪。”
她忽然把法杖从背后拿下来,架到炉边。
“明天几点?”
“你不去练级?”
“上午去。下午这边要是没单,我就走。”
“行。”
阿杏没说话,先点开配送箱的扩容页面,挑了一个底部能卡住重件的。
下单以后,她把那把白装弩放在我的台上。
“现在轮到它了?”
“轮到了,六十。”
她刚收到三千多金币,还是把单子拉到眼前看了一遍。
“今天就能修?”
“有件,能。”
“那修。以后别让我卡那一下。”
我拆开弩背,把磨弯的销子取出来。新件装上,她连续打空两匣箭,才在验收栏点了确认。
当天下午塞进胸口的第一张保修单,被她重新拿出来,和这张折在一起。
窗外有人停下脚。
易衡带着罗筹来了。他换了把普通长刀,背上还是那面卷边的旧盾。
明天的维护订单放到第二张台上,先付了预约工钱。拆下来的史诗锤暂时存进我的柜子,物品所有人那一栏仍是易衡。
他站到炉边,抬头看了看那块旧招牌。
“名字还用这个?”
“先用。”
“你叫许砚吧?我们团里找你全喊修弩那个。”
马叔把纸翻到背面,拿笔写了两个字,递给我。
砚记。
我找了两个旧钉,把纸钉在招牌左边。风一吹,它有点翘,阿杏拿箭杆替我压平。
易衡退到街上,仰头看了一会儿。
“砚记东门修械。好找。”
门口围的人没散,一个抱着刀的新人挤了进来。他的刀刃缺了一角,身上的布甲也没补齐。
“修这个多少钱?”
我接过刀,翻到损伤页,指给他看。
“没坏里头。去隔壁买一颗修补石,六金币。”
他看了看炉子:“不用在这儿修?”
“买来拍一下就行。不会再拿来。”
新人抱刀跑了。
罗筹站在第二张台边,嘴角动了动。
“你这生意……”
话没说完,门外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提着跑偏的机械靴,另一个端着一整盒换下来的旧件,先问收不收。
马叔递出号码牌,唐铃把试件台擦干,阿杏让来人把鞋放好,别朝着我倒。
我重新握住钳子。
城外,首杀队伍正在合影,公会旗高过了城墙。
灯光落在铺门口,我的招牌也看得清了。
穿机械靴的玩家把脚伸进来,小心地往左踩了一下。
“老板,这个能修吗?”
“先说说,什么时候开始跑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