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知禾,五岁那年,第一次看懂了飘在妈妈头顶的字。
【她还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检查单有多严重,再拖下去,女儿就要没妈妈了。】
【这对母女真惨。她为了养孩子,连医院都不肯去。】
【孩子的亲生父亲明明就在这座城里,却被人骗得以为她早就把孩子打掉了。】
【等妈妈病逝,孩子会被送进福利院。亲爹还在给仇人的女儿办生日宴呢。】
妈妈会死?
我看着正在给我缝书包带的妈妈,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
她那么温柔,怎么能死呢?
弹幕上又挤出一行字。
【她下周会去临川送货,正好经过贺氏集团。可惜她不知道,贺聿川每天都在那栋楼里。】
贺氏集团。
我记住了。
他们不会说话,我会。
我抱住妈妈的腰,仰脸问她:「妈妈,我爸爸是不是还活着?」
妈妈的针停在布料上。
她低头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活着,跟我们没关系。」
「可我想让他给你看病。」
妈妈手里的针扎偏了,书包带上多出一个小小的血点。
她把针放下,替我理好头发:「知禾,妈妈没有生病。」
那些字还挂在她头顶。
【她已经开始胃疼了,只是不敢去医院。】
我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把妈妈藏在床头的检查单找了出来。
纸上那些字我认得不全,只认出了三个字。
胃部占位。
我趴在桌上,把那几个字抄了很多遍。
第二天,妈妈告诉我,她要去临川送一批戏服,可能要住两晚。
「你跟楼下陈奶奶待着,好不好?」
「不好。」
「妈妈要工作,带着你不方便。」
「我可以帮你拿衣服。」
「你才五岁,拿不动。」
「那我跟着你走,不拿衣服。」
妈妈捏着我的小手,耐心哄我:「这次不行。等妈妈回来,带你去吃糖炒栗子。」
我低下头,没说话。
妈妈以为我答应了,摸摸我的脑袋,转身去收拾行李。
我从她的帆布包里摸出一张写着贺氏集团的送货单,悄悄塞进自己口袋。
我知道自己很小。
可我也知道,妈妈已经等不起了。
妈妈出门那天,我没有去陈奶奶家。
我背上小书包,沿着送货车轮子压过的路,追到了车站。
司机叔叔看见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我找妈妈。」
「你妈妈不在这儿,她已经上车了。」
我指着站牌:「我要去临川。」
司机叔叔蹲下来问:「你知道临川在哪儿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妈妈在那里。」
他叹了口气,给妈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弹幕在我眼前滚动。
【她在车上睡着了,手机调成静音了。】
【女主错过这趟电话,孩子会自己跑去贺氏楼下。】
司机叔叔说:「我把你送回去。」
我抱住车轮旁边的货箱:「不回去。」
「小朋友,这样不安全。」
「我知道。但妈妈也不安全。」
他愣了一下。
我把口袋里的送货单掏出来递给他:「叔叔,你送妈妈的衣服去贺氏,我跟你一起去,行不行?」
司机叔叔看了单子,又看我:「你妈妈知道吗?」
我摇头。
「那我不能带你。」
「那你把我送到警察叔叔那里吧。警察叔叔会带我去找妈妈。」
司机叔叔终于没说话。
他把我抱上车,先送我去了车站值班室。
值班员联系上妈妈时,妈妈已经坐在长途车上。她匆匆赶回来,一看见我,连手里的行李都顾不上放。
「许知禾,你吓死妈妈了!」
我抱住她:「妈妈,我想去给你找医生。」
「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
「那你怎么知道妈妈要看医生?」
我不敢说弹幕,只能说:「你晚上疼的时候,我听见了。」
妈妈把我抱起来,转过身,跟值班员道谢。
我看见她眼下有一层青黑。
她没送货,也没带我去医院。
她还是去了临川。
一路上,她让我坐在身边,不准乱跑,还把我的小手攥在掌心里。
我没有再提医生。
弹幕却没有停。
【她会在贺氏大楼门口把货交给保安,连电梯都进不去。】
【男主就在楼上开会,两个人只隔着一层地板。】
【真急死我了。女主不肯讲,孩子又太小,怎么才能让他知道?】
我抬头看了看车窗外的路牌。
妈妈的手还握着我的。
可我已经想好了。
他们不肯说,我替他们说。
贺氏集团的大楼很高。
妈妈把戏服交给前台,前台看完单子,叫来了一个穿制服的女人。
女人翻了翻登记册:「许女士,你的货来晚了半个小时,活动厅已经安排别的衣服。你先放在这里,等我们通知。」
妈妈解释:「路上出了点情况,我可以马上帮你们换尺寸。」
「不需要。你把东西带回去吧。」
「我这一趟路费已经花了,能不能让我见一下负责的人?」
女人看了眼她身后的纸箱:「负责的人没空见送衣服的。」
妈妈没有反驳,只把纸箱放到墙边。
我拉住她的衣角:「妈妈,我想喝水。」
妈妈弯腰,把水杯递给我:「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问问能不能借洗手间。」
前台女人拦住她:「里面是办公区,不能随便进。」
「我只是去洗手间。」
「那边有公共卫生间。」
女人抬手指向门口。
妈妈拎起纸箱,带着我往外走。
我回头看见前台桌上摆着一张活动照片,照片里有个阿姨穿着一件红色戏服,袖口长得拖地。
那衣服是妈妈做的。
我认得袖口里藏着两颗木扣。妈妈说这样演员抬手时,衣袖不会滑下来。
我指着照片:「那是我妈妈做的衣服。」
前台女人敷衍地笑了笑:「是吗?」
「你们说不需要,为什么照片里有人穿?」
女人把照片扣下:「小孩子别乱说。」
我看向妈妈:「妈妈,她说你的衣服不好。」
妈妈把纸箱放下:「她没有这么说。」
「她让你带回去。」
「那是因为送晚了。」
「可是衣服已经给别人穿了。」
妈妈没接话。
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年轻女人从电梯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听见我的话,停下脚步。
「这套衣服是谁做的?」
前台女人立刻站直:「许女士送来的,来晚了,款式也没有经过确认。」
妈妈说:「衣服是按你们给的尺寸做的,设计图上周就确认了。」
年轻女人翻出手机里的图片,和照片对照了一遍:「袖口的木扣是我加的。许女士,你认得我吗?」
妈妈摇头。
「我是活动执行人,今天早上临时换了演出顺序,没来得及接你的电话。衣服是我让人先拆箱用的。」
前台女人低声说:「周经理,我不知道她们认识。」
「你刚才说衣服没确认,为什么让演员穿?」
前台女人没答上来。
年轻女人蹲下来,对我说:「小朋友,你妈妈做的衣服帮了我们大忙。你能不能把她留下来?」
我立刻点头:「她要去看医生。」
妈妈看了我一眼。
年轻女人也看向她:「许女士不舒服吗?」
「没有。」妈妈把我抱起来,「孩子听错了。」
「妈妈,医生说你要去医院。」
妈妈的手臂紧了一下。
年轻女人说:「我可以帮你们叫车。」
妈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前台女人抱着登记册,站在一旁不敢插话。
我把那张送货单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年轻女人:「姐姐,这上面写着贺先生的办公室在哪儿吗?」
她接过单子:「你找贺总?」
「我找我爸爸。」
妈妈立刻把单子拿回来:「知禾,不可以乱说。」
「你说他活着。」
「我说过,他跟我们没关系。」
「可弹幕说他在楼上。」
妈妈一下没听懂:「什么弹幕?」
我指向电梯。
电梯门刚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深色西装,身后跟着两名助理。前台女人马上迎上去:「贺总,活动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我挣开妈妈的手,跑到男人面前,抱住了他的腿。
「爸爸,打钱,我要救妈妈!」
贺聿川低头看着我。
他身后的助理伸手要把我抱开,男人抬手拦住了。
「你叫谁爸爸?」
「叫你。」
「你认识我?」
「妈妈说你长得好看,就是脾气不好。」
身后的助理咳了一声。
我补了一句:「脾气不好也得给孩子看病。」
贺聿川没有回答,视线越过我,落在了妈妈脸上。
妈妈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抱着那只装戏服的纸箱。
她没有喊他的名字。
他也没有叫她。
前台女人看看妈妈,又看看我:「这孩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把手表举起来:「我没有认错。妈妈的名字叫许清棠,你叫贺聿川。」
贺聿川身后的助理收起了笑。
「许清棠。」他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有了孩子?」
妈妈说:「跟你没关系。」
「她刚才叫我爸爸。」
「小孩子不懂事。」
「你每次都拿这句话堵我。」
「我没有什么可跟你说的。」
贺聿川把我从地上抱起来,转向助理:「联系医院,做个检查。」
妈妈上前一步:「不用。」
「你女儿说你生病了。」
「她乱讲。」
我伸手摸妈妈的脸:「你不是说胃不疼吗?」
妈妈看着我:「什么时候听见的?」
「晚上。」
贺聿川说:「医院就在附近,我让人送你们过去。」
妈妈抱紧纸箱:「我不需要你安排。」
「那你自己去。」
「我会去。」
「什么时候?」
「回去以后。」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妈妈不说话了。
贺聿川把我放到地上,蹲下来问:「你知道医院在哪儿吗?」
我摇头。
「那你妈妈说回去以后去医院,你信不信?」
我看向妈妈。
妈妈把纸箱放到地上:「我去。」
贺聿川站起来,对助理说:「车备好。」
他又看向妈妈:「你可以不收我的钱,但不能拿孩子的命跟我赌气。」
妈妈一把抓住我的手:「走。」
我被她牵着往门口走。
贺聿川没有追上来,只问:「她几岁?」
妈妈停了一下:「五岁。」
「生日哪天?」
「跟你无关。」
「许清棠。」
「你没有资格问。」
她带我出了大楼。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贺聿川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弹幕在他头顶飘过。
【他根本不知道当年那封信被人换过。】
【许清棠以为贺聿川看完信后嫌弃她,贺聿川以为她已经不要孩子。】
【要是能找到那封退回去的信就好了。】
我把妈妈的手握紧了。
那封信是什么?
医院走廊里,妈妈不肯挂号。
她坐在椅子上,反复看手机屏幕。
「妈妈,你不是说会来吗?」
「我会。」
「那为什么不进去?」
「挂号要等。」
「我们可以等。」
妈妈没说话。
我看见她手机上跳出一条消息,是房东发来的。
「月底再不交房租,我就把你们东西搬出去。」
妈妈把手机按灭。
我从她包里翻出那张检查单,推到她面前:「医生写了什么?」
「没什么。」
「你骗人。」
妈妈把单子收回包里:「知禾,妈妈没事。你不要听别人乱说。」
「我没听别人,是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没办法说弹幕,只好把脸埋进她怀里:「我看见你晚上疼。」
妈妈的手停在我的头发上。
旁边窗口叫到号,有个护士走出来:「许清棠,三十六号。」
妈妈站起来。
我拉住她:「妈妈,我陪你。」
「好。」
她牵着我走进诊室。
医生问她疼了多久,又问她最近吃了什么。妈妈一项一项回答,声音很轻。
我坐在椅子上,听见医生说:「之前的片子先做复查,今天不能只靠这张单子下结论。你最近有没有吐血?」
「没有。」
「黑便呢?」
妈妈摇头。
「现在吃东西会不会痛?」
「会。」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不来?」
妈妈没回答。
医生看了我一眼:「因为孩子?」
妈妈还是没说话。
我把小书包放到桌上:「医生叔叔,你治好我妈妈,我以后每天都听话。」
医生没有笑,只让护士先带妈妈去检查。
检查做完,医生告诉妈妈,需要继续查清楚才能知道是什么问题,但她不能再拖。
妈妈问:「最坏会怎么样?」
「先别想最坏。你今天来得不算晚,按时复查,听安排。」
我抓住妈妈的手:「你听医生的话。」
妈妈点头:「我听。」
从医院出来,贺聿川的助理等在门口。他递来一张名片:「贺总想跟许女士谈谈孩子的事。」
妈妈没接。
「他还说,如果许女士不愿意接受帮助,他不会勉强。」
我接过名片,塞进书包。
妈妈看见了,没拿出来。
「妈妈,你要不要去找爸爸?」
「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曾经说过,他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看见她的手搭在纸袋上,里面装着医生开的药。
弹幕在视野边缘挤出一行字。
【她说的是那封被人改过的信。贺聿川根本没说过这句话。】
我抬头:「妈妈,你有没有给爸爸写过信?」
妈妈没有回答。
晚上,妈妈带我住进送货公司给她安排的小旅馆。
我把贺聿川的名片放在床头,没有再提爸爸。
妈妈吃了药,把诊疗单折好收进钱包。
「你今天做得对,先看病。」
「你明天还去送衣服吗?」
「衣服已经送到了。」
「那我们能不能去找爸爸?」
「不能。」
「他能帮你。」
「他帮不了我。」
「你没问过。」
妈妈把钱包放进抽屉:「知禾,别再提他。」
我拉上被子:「好。」
她以为我睡着了,坐在床边很久。
手机亮起,她接了一个电话。
「陈师傅,钱我月底补给你。」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妈妈看着窗外:「我没办法现在回去。孩子还在身边。」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下。
我闭上眼睛。
弹幕在黑暗里亮着。
【妈妈欠了送货师傅两个月工钱。她把钱先拿去交了房租和孩子的托费。】
【陈师傅明天会来催钱,后面还会被人说她偷了戏服。】
【她这几天做的衣服都被别人拿去冒领了,收据被压在仓库的旧箱子下面。】
我从床上爬起来,悄悄把妈妈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
口袋里有一把仓库钥匙。
第二天一早,妈妈带我去送货公司。
陈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工资单。
「清棠,你欠我的钱该结了。」
「我月底给你。」
「你每次都说月底。老板昨天问我,你是不是把仓库的布料卖了。」
妈妈说:「我没有动仓库的东西。」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从办公室出来:「谁说没动?那批红布少了三卷,不是你拿走的?」
「我没有。」
「库房钥匙只有你有。」
陈师傅把工资单收回口袋:「老板,清棠不会偷东西。」
男人冷笑:「你替她说话,她欠你的钱就不用还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插嘴。」
我把仓库钥匙递给妈妈:「我们去里面找。」
衬衫男人拦住我:「小孩子别掺和。」
「我知道布在哪儿。」
妈妈问我:「你怎么知道?」
我指着仓库:「我昨天看见的。」
我没说实话。
那几行弹幕,只有我看得见。
仓库里堆着纸箱和布卷。妈妈带着我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衬衫男人跟进来:「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我走到最里面,踮脚拉开一个旧木箱。
三卷红布压在箱底,外面贴着别人的名字。
妈妈把布拿出来,衬衫男人的脸色变了。
「怎么会在这儿?」
陈师傅说:「你不是说是清棠拿走的吗?」
「我也是听说的。」
「谁跟你说的?」
男人没答。
我把账本从箱子夹层里抽出来,递给妈妈。账本上写着布料出库时间,还有一行潦草的签名。
妈妈认出了那个签名。
「这是你签的。」
衬衫男人伸手来抢。
陈师傅挡在他前面:「账本还没看完,你急什么?」
「你一个送货的管什么闲事?」
「我不管闲事,难道看你欺负人?」
男人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妈妈把账本合上:「欠陈师傅的工钱,我今天先补一部分。剩下的月底结清。」
「你拿什么补?」
「衣服的钱。」
「衣服早就被退了。」
「没有退。贺氏的人已经收下了。」
衬衫男人张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走到门外接听,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见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她女儿去了贺氏,已经有人认出来了。」
妈妈也听见了。
她把账本交给陈师傅:「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我会查清楚。」
陈师傅说:「我信你。」
衬衫男人走回来,脸上重新挂起笑:「清棠,刚才都是误会。账本的事,我们回头再说。」
妈妈没接他的话,牵着我往外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盯着我手里的小书包。
妈妈要带我回家,贺聿川的人拦在旅馆门口。
这次来的不是助理,而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
「许女士,贺总想请你去一趟贺家。」
妈妈说:「我不去。」
女人说:「他知道你担心什么,愿意当面把话说清楚。」
「我不想听。」
「那孩子呢?她想见父亲。」
我仰头看妈妈。
妈妈没有看我:「我不会让他带走知禾。」
女人说:「贺总没提带走孩子。」
妈妈问:「那他提了什么?」
「他说,今天会把当年的事讲明白。」
妈妈的手搭在我肩上:「我们没什么旧账要清。」
「许女士,当年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妈妈的动作停住了。
女人又说:「贺总找了很多年。他一直以为是你写了信,说不想再见他。」
妈妈盯着她:「那封信是我写的。」
「可信上不只有你的字。」
「什么意思?」
女人没有回答:「你去了就知道。」
妈妈带我上了车。
贺家在城南,门口站着一个穿花裙子的女孩,年纪和我差不多。她看见我们,跑到贺聿川身边。
「爸爸,这是谁?」
贺聿川说:「她叫许知禾。」
女孩抱住他的胳膊:「我不喜欢她。」
贺聿川把她的手轻轻拿开:「你先回房间。」
女孩没动,转头看妈妈:「她就是你以前喜欢的人吗?」
贺聿川说:「贺晚晚。」
女孩不情愿地被管家带走。
妈妈在客厅坐下,没有喝水。
贺聿川把一只旧信封放在桌上:「你写给我的信,我当年只收到半页。」
妈妈说:「我寄的是完整的。」
「我收到的那页上写着,你不打算留下孩子,也不想再见我。」
妈妈说:「我没有写过这句话。」
贺聿川看着她:「信是你的字。」
「那句不是。」
贺聿川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纸上有一道明显的裁口,最后一行字被剪掉了。
妈妈说:「我写的是,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让孩子成为你们家争斗的借口。」
「我从没看见后半句。」
「我以为你看完后选择了贺家。」
「我以为你不要我,也不要孩子。」
我坐在妈妈身边:「你们为什么不问?」
两个人都没说话。
贺聿川把信纸放到桌上:「我会查是谁剪掉了后半页。」
妈妈说:「现在查有什么用?」
「至少让我知道你当年有没有骗我。」
「我没有骗过你。」
「那孩子呢?」
妈妈站起来:「孩子是我的。」
「她也是我的女儿。」
「你不知道她的存在,不代表你有资格突然认领她。」
贺聿川没有反驳。
我问:「你想不想当我爸爸?」
他看着我:「想。」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找妈妈?」
他把信放回桌上:「因为我以为她不想见我。」
「妈妈也以为你不想见她。」
「我知道。」
「那你们现在要说清楚吗?」
妈妈说:「不用。」
贺聿川说:「要。」
他们都看着我。
我从书包里拿出检查单,放到桌上。
「你们可以慢慢说,可妈妈不能慢慢等。」
贺聿川安排妈妈去复查,妈妈这次没有拒绝。
贺家请来的医生看了片子,建议她住院进一步检查。
妈妈捏着药袋:「我不能住院,我手头还有一批衣服没交。」
贺聿川问:「交衣服比身体重要?」
「那是我接的活。」
「我可以帮你找人做。」
「我不要你帮我做事。」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别替我作主。」
贺聿川不说话了。
我坐在病床边,把妈妈的量尺放进抽屉:「衣服我可以送。」
妈妈说:「你连箱子都抱不动。」
「我可以叫陈叔叔帮忙。」
贺聿川说:「陈师傅已经答应明天过来。」
妈妈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刚才。」
「别用钱收买他。」
「他不缺我那点钱。」
病房门被敲响,贺晚晚探进半个身子。
「爸爸,姑姑说你又把家里的事情拿到外面来。」
贺聿川说:「你先出去。」
「我不走。她们为什么住在这里?」
「许阿姨需要检查。」
「她不是我们家的人。」
我说:「我也不是你们家的人。」
贺晚晚把脸转向我:「你知道就好。」
妈妈把我的水杯递给我:「知禾,我们不跟人吵。」
我喝了一口水:「她先说的。」
贺聿川问贺晚晚:「是谁告诉你们,许阿姨是来要钱的?」
贺晚晚看向门外。
一个年长女人走进来,手上戴着一串玉珠。
「聿川,晚晚也是听人说的。你们旧情未了,我不拦着,但别把孩子带回家。」
贺聿川说:「她是我女儿。」
女人看向妈妈:「孩子的事,许女士当年为什么不说?」
妈妈回答:「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过?」
「写信的时候。」
「既然信里没提孩子,你凭什么说自己说过?」
妈妈没有拿出那半页信。
我从桌上把信纸拿起来:「这里被剪掉了。」
女人脸上的笑停了停。
贺聿川问:「你见过这封信?」
「我怎么会见过?」
「信封上有贺家的地址,寄件时间也是你们搬家的那个月。」
「聿川,你怀疑我?」
「我问你见没见过。」
女人把玉珠拨了一下:「没见过。」
我看着她头顶的字。
【信被她拿过。另一半压在老宅书房的账册里。她当年不想贺聿川娶一个戏服铺的女工。】
我扯了扯妈妈袖子:「我们能不能去老房子找信?」
妈妈说:「先做检查。」
「做完检查再去。」
医生推门进来:「许女士,检查结果出来了,暂时没有发现恶性肿瘤,但你胃部的炎症比较严重,需要住院治疗。」
我吐出一口气。
妈妈问:「需要多久?」
「至少一周。」
贺聿川说:「住院。」
妈妈说:「我自己决定。」
「那你决定。」
「我住院,但你不要替我付钱。」
「好。」
贺晚晚问:「爸爸,你真的要认她们?」
贺聿川说:「我先把话说清楚。」
「那我呢?」
「你还是我的女儿。」
「那她呢?」
「她也是。」
贺晚晚没再说话,手指把裙边揉出一团褶皱。
妈妈进了病房。
我留在门口,听见贺聿川问那个年长女人:「老宅的书房,你还记得吗?」
女人说:「不记得。」
「那明天一起去。」
「我没空。」
「你刚才说没见过信。」
「是。」
「那就不用怕找。」
女人端起桌上的茶杯,没喝,放回原处。
妈妈住院第三天,送货公司的人来病房找她。
衬衫男人带着两个人,手里拿着一张欠款单。
「许清棠,你把仓库布料丢失的事认了吧。只要你签字,公司就不追究你偷东西。」
妈妈把药片放进嘴里:「布料在旧箱子里找到,账本上有你的签名。」
男人说:「那本账不是原件。」
陈师傅跟在他身后:「那布总是原来的布吧?你怎么解释?」
「我没必要跟一个送货的解释。」
「你现在倒是挺会挑人说话。」陈师傅把工资单拍在桌上,「欠我两个月工钱的人是你,不是清棠。」
男人说:「工资我会付。」
「什么时候?」
「下个月。」
「上个月你也这么说。」
男人看向妈妈:「许清棠,你要是现在签字,我可以把你那批戏服的钱结给你。」
「那是我应得的。」
「你不签,钱就别想拿。」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士,没有人进来劝。
贺聿川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她的钱,你凭什么扣?」
衬衫男人愣了一下:「贺总,这是我们公司的内部纠纷。」
「欠工钱、诬告员工,还叫内部纠纷?」
「那批布确实少了。」
贺聿川把账本放到床头柜上:「你签字了。白纸黑字,日期也有。」
男人伸手去拿。
陈师傅挡在前面:「刚才你说账本是假的,现在又急着拿回去?」
男人脸上的笑挂不住:「我不跟你们吵。」
妈妈说:「你可以走,工资和衣服的钱今天结清。」
「我没带那么多。」
「那你可以把签字的单子留下。」
男人盯着她:「你别把事情做绝。」
妈妈把药袋收好:「我不想把事情做绝,我只想拿回自己的钱。」
衬衫男人把手机拿出来,给财务打电话。
十分钟后,陈师傅拿到了两个月工钱,妈妈也拿到了戏服的钱。
临走时,男人对妈妈说:「公司不会再接你的活。」
「好。」
「你以后别后悔。」
「我没什么可后悔的。」
他走后,陈师傅把工资单折起来塞进口袋:「你要是还想做衣服,我可以介绍人给你。」
妈妈说:「等我出院再说。」
贺聿川把那笔钱推到妈妈面前:「是你的,不是我给的。」
妈妈看着转账凭条:「我知道。」
我说:「爸爸也可以帮忙,但要先问妈妈。」
贺聿川点头:「我记住了。」
傍晚,贺晚晚来病房,手里抱着一只布娃娃。
「这个给你。」
我没接:「为什么?」
「姑姑说让我跟你们道歉。」
「那你自己想不想道歉?」
贺晚晚把布娃娃抱得更紧:「我不喜欢你们。」
「那你不用送我东西。」
她把娃娃放在椅子上:「爸爸以前每天都陪我吃饭。现在他要陪你们。」
「妈妈病了。」
「那我呢?」
「你也可以跟他说。」
贺晚晚没有回答,转身跑出病房。
我把布娃娃放到门边,没有追她。
病房窗台上,妈妈接到一封寄给贺聿川的旧信。
信封上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
清棠。
贺家老宅在城南的旧街里。
贺聿川把那封旧信带在身上,妈妈出院后,我们一起去了老宅。
那个年长女人也在。
她站在书房门口,指着墙边的旧柜子:「东西都搬空了,什么也没有。」
贺聿川说:「先看账册。」
「你非要为一封旧信折腾全家?」
「我只想知道信为什么少了一半。」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妈妈说:「对你来说过去了,对我来说没有。」
年长女人转头看她:「许女士,当年你没有跟聿川说孩子的事,今天又何必逼他认孩子?」
妈妈说:「我说了,是你们不让他听见。」
贺聿川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本旧账册。
女人马上说:「这些是家里的旧账,跟信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知道信在账册里?」
她说:「我猜的。」
我爬上椅子,翻开一本账册。
纸页中间夹着一张折叠的信纸。
妈妈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
贺聿川说:「是你的字吗?」
「是。」
她把信纸展开。
上面写着:「聿川,我已经有了我们的孩子。我不求你为了我跟家里闹翻,只想让你知道,你要做父亲了。」
下面还有一行字,被撕去一角。
贺聿川把当年的半页信放到旁边,缺口正好接上。
他看完后,转向那个年长女人:「你说没见过。」
女人把玉珠拨得很快:「我当时只是想帮你们冷静一下。」
「你把信拆开,撕掉了告诉我孩子的那部分。」
「我不知道她怀孕了。」
妈妈说:「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她不想让我知道。」女人声音高起来,「你那时候正准备接手家里的事,我不能让你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乱了安排。」
贺聿川问:「她是来路不明的孩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把我女儿的信藏了六年。」
「你别把事情说得那么严重。」
「那你把后半页还给我。」
女人不说话了。
我站在妈妈身边:「你为什么不想让我爸爸知道我?」
「我没有不想。」
「那你为什么藏信?」
「因为我怕你们在一起后,你会离开贺家。」
「那你为什么还让贺晚晚叫他爸爸?」
「晚晚是他的女儿。」
「我也是。」
女人把玉珠摘下来放在桌上:「我承认是我做错了。」
妈妈说:「一句做错了,不够。」
贺聿川说:「你欠清棠一个道歉,也欠知禾一个道歉。」
女人看着我,半天才说:「对不起。」
我问:「你以后还会说我妈妈是来要钱的吗?」
她摇头。
「还会说我不是贺家的孩子吗?」
「不会了。」
贺晚晚从书房门外走进来,脸色发白:「姑姑,那你以前也骗过我吗?」
女人转身:「晚晚,你先出去。」
「你说她妈妈拿着孩子来找爸爸要钱。你是不是也骗我的?」
「我只是怕你难过。」
「你说她会把爸爸抢走。」
「我没有这么说。」
「你说过。」
贺晚晚把手里一张纸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我不想听你说话了。」
贺聿川把两页信收好:「我会把事情告诉家里所有人。」
妈妈说:「你不用替我讨公道。」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主。」
「我知道。」
「知道就别替我决定。」
贺聿川把信放回信封:「好。」
回去的路上,妈妈牵着我走在前面。
贺聿川跟在后面,没有靠近。
我回头问:「爸爸,你要不要送我们回医院?」
妈妈说:「不用。」
贺聿川停住脚步:「我送你们到门口。」
妈妈没有拒绝。
刚走到院门外,贺家的管家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请帖。
「先生,明晚家里办晚宴,老爷子让您带许小姐和孩子一起回去。」
妈妈说:「我不去。」
管家说:「老爷子已经请了不少亲戚,想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妈妈问:「是想说清楚,还是想让我当众承认我没有骗贺家?」
管家没答。
贺聿川接过请帖:「我会去。」
妈妈说:「我不去。」
「你不去也行。我会把信带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妈妈看着他:「你要怎么说?」
「我会说,是我误会了你六年。」
「还有呢?」
「我会说,知禾是我的女儿。」
妈妈没有接请帖。
我从贺聿川手里拿过来:「我去。」
妈妈问:「为什么?」
「我要让他们都知道,我是你的女儿。」
贺家晚宴设在一间老饭厅里。
桌上摆了十几道菜,亲戚们坐得很满。贺晚晚挨着贺聿川,妈妈坐在我另一边。
年长女人先开口:「今天请大家来,是想把清棠和知禾的事说清楚。」
一个伯伯问:「这孩子真是聿川的?」
贺聿川说:「是。」
另一个女人打量着妈妈:「那当年为什么不说?」
妈妈说:「我说过,信被人截了。」
「一封信能说明什么?」
贺聿川把两页信放到桌上:「信在这里。是我家里人把后半页藏了。」
年长女人拿起茶杯:「我承认我做错了,但我当时也是为贺家好。」
坐在主位的老人敲了敲桌面:「先把旧事放下。孩子进了贺家,总要有个说法。」
妈妈说:「她不是货物,不需要你们给个说法。」
老人看着她:「你一个人养她,日子也不好过吧?」
妈妈说:「我能养。」
「你病了,谁养?」
「我自己治。」
「贺家可以负责。」
妈妈放下筷子:「我不接受你们替我安排的负责。」
我问坐在主位的老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妈妈配不上你们家?」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不希望聿川再走错路。」
「那他以前是不是走错路了?」
「这不是小孩子该问的事。」
「那什么是小孩子该问的事?」
桌上的几个人停了筷子。
贺晚晚把水杯推到我面前:「你别问了。」
我说:「你以前也不喜欢我。」
「我现在也不知道喜不喜欢你。」
「那你可以慢慢想。」
贺晚晚没有再说话。
年长女人拿出一张纸:「我们商量过,可以给知禾安排住处和学校。清棠也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妈妈问:「条件呢?」
「孩子跟贺家生活。」
「不行。」
「你可以常来看她。」
妈妈站起来:「我女儿不需要被你们安排。」
老人说:「你先别急着拒绝,家里已经替她找好了学校。」
妈妈拿起包:「那就让学校把名额退回去。」
贺聿川也站起来:「我不同意。」
年长女人说:「聿川,你不能因为喜欢她,就把整个家的人都得罪了。」
「她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来这里。」
「那是为了什么?」
「她来是为了让你们承认,孩子有自己的选择。」
老人问我:「知禾,你想跟爸爸住吗?」
我看着妈妈:「我想爸爸陪我和妈妈一起吃饭。但我不想离开妈妈。」
老人说:「那你可以两边都住。」
「我不喜欢两边来回跑。」
贺聿川说:「我去你们住的地方。」
年长女人说:「你住到她们家去?」
「她们不愿意来贺家,我去找她们。」
妈妈说:「我没有答应你来。」
「我知道。」
「你不怕别人笑话?」
「我怕你们以后不让我见知禾。」
「那你就把该做的事做好。」
贺聿川点头:「好。」
老人把酒杯放回桌面:「贺家的孩子总要认祖归宗。」
我问:「我姓许不行吗?」
「你可以跟着爸爸姓。」
「我不想改。」
「为什么?」
「妈妈给我取的名字,我喜欢。」
妈妈伸手把我的小书包挂回肩上:「我们走。」
贺聿川追到门口:「清棠,我送你们。」
「不用。」
「我不进屋,只送到车站。」
「也不用。」
我拉住妈妈的手:「让他送到车站吧,今天晚上路上黑。」
妈妈看了我一眼,没再拒绝。
车到巷口,贺聿川停下。
他说:「明天我会去医院看你。」
妈妈说:「先问我。」
「我会先问。」
他看着我:「知禾,你想让我去吗?」
「想,但你要带我喜欢吃的栗子。」
「好。」
妈妈下车前,对他说:「你可以做爸爸,但不能拿钱替代陪伴。」
「我记住了。」
「也不能让贺家的人替你决定我女儿的事。」
「我会自己决定,也会问你们。」
妈妈抱着我走进巷子。
我回头时,贺聿川还站在车边。
弹幕从他身边飘过去。
【她妈这回总算肯让他留下了。】
【别高兴太早,明天许清棠会收到一张病情复查通知,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我抓紧妈妈的肩膀。
贺聿川第二天带了糖炒栗子,站在医院门口等妈妈。
妈妈接过纸袋:「你没有问我想不想吃。」
「知禾说她想吃。」
「那是她想吃。」
我剥开栗子:「我分给妈妈。」
妈妈接过去吃了一颗。
贺聿川把一份复查单放在桌上:「医院说你的检查还要再做一次,今天下午能安排。」
妈妈问:「谁让你拿的?」
「医生给我的。」
「医生为什么给你?」
「他以为你同意让我知道。」
妈妈把复查单推回去:「我自己去问。」
「好。」
他没有再劝。
下午,医生把复查结果告诉妈妈,病情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但她需要继续治疗,不能再熬夜接活。
妈妈问:「我还能做衣服吗?」
医生说:「先把身体养好,工作量要减下来。」
我问:「那她什么时候能回家?」
「看恢复情况。」
妈妈点头:「我会配合。」
我把糖炒栗子的纸袋收起来:「那你以后不能为了省钱不看病。」
妈妈说:「我答应你。」
贺聿川把椅子拉到病床边:「我可以帮你找稳定的工作。」
妈妈说:「等我出院再说。」
「好。」
「你也别天天来。」
「我来之前先问。」
「你不用每件事都听知禾的。」
贺聿川看向我:「那我听你的。」
妈妈说:「我会考虑。」
病房门被敲响,陈师傅提着一袋水果进来。
「清棠,你以前做的那批戏服,演出方说想继续订。不是贺总介绍的,我自己拿到的单子。」
妈妈问:「对方知道我在住院吗?」
「知道,说可以等你。」
「我现在不能接。」
「我替你回了,说等你身体好了再谈。」
贺聿川说:「这单子我可以帮你看一下。」
陈师傅立刻说:「贺总,她是做衣服的,不是来给你看单子的。」
贺聿川停了一下:「你说得对。」
妈妈把水果收下:「谢谢你,陈师傅。」
「小事。你欠我的工钱已经还清了,别把这事挂心上。」
陈师傅离开后,贺聿川站起来:「我晚上再来。」
妈妈问:「你来做什么?」
「陪知禾吃饭。」
「她今天要跟我一起吃。」
「那我给你们带饭。」
妈妈没答应。
我说:「你可以来,但不能带一桌子菜。妈妈现在只能吃粥。」
贺聿川点头:「我带粥。」
妈妈把病床边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那就来吧。」
门外,贺晚晚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袋苹果。
她看着贺聿川:「爸爸,我今晚也想和你吃饭。」
「好,你一起过来。」
「许阿姨会不会不高兴?」
妈妈说:「我不高兴的时候会告诉你。」
贺晚晚把苹果放在柜子上:「这是我自己买的,不是姑姑叫我送的。」
我问:「你还不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行。」
「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因为你没藏我妈妈的信。」
贺晚晚没再说话。
她留下苹果,跟贺聿川一起离开了。
妈妈拿起一只苹果:「你跟她说话挺直接。」
「我没骂她。」
「嗯。」
病房外传来一阵争执声。
送货公司的衬衫男人追到医院,手里拿着一张裁衣店的招聘告示。
「许清棠,你不要以为这事结束了。你之前拿走仓库的账本,已经有人报警了。」
陈师傅挡在病房门口:「账本是我交给警察的,你别往清棠身上泼脏水。」
男人说:「那批布料到底是谁拿的,警察会查。」
贺聿川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正好,我陪你去做笔录。」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贺总,这点小事不用麻烦你。」
「你不是说报警了吗?」
「我只是提醒她。」
「那就把话说清楚。」
男人夹着招聘告示转身走了。
陈师傅问:「清棠,要不要我陪你去?」
妈妈说:「不用。账本在警察那里,我没做过的事不怕查。」
她转头看我:「你今天不许再乱跑。」
「我不跑。」
病房门口,贺聿川拿起那袋栗子:「晚饭我还送粥来。」
妈妈说:「记得先问。」
「好。」
妈妈出院后,贺聿川没有搬进我们家。
他每天来之前都会先发消息问一声,妈妈同意,他才进门。
贺晚晚也跟着来过几次。她不再带礼物,只带课本,坐在桌子另一边写作业。
我问她:「你为什么总坐那么远?」
「怕你不想看见我。」
「我没有说不想。」
「我以前说过难听的话。」
「那你以后别说了。」
她把铅笔放下:「你这么容易原谅人吗?」
「不是原谅,是看她还会不会再做。」
贺晚晚没有接话。
妈妈在客厅缝最后一件旧戏服。她只接了少量修补工作,钱不多,身体也不累。
贺聿川把一份戏服订单放在桌上:「这家剧团想找你做整套衣服。你可以拒绝。」
妈妈看了一眼:「你怎么认识他们?」
「他们看了临川的演出照片,顺着衣服找到你。」
「你没有替我答应?」
「没有。」
「那我明天去看看。」
我问:「你不会又熬夜吧?」
妈妈说:「不会。」
贺聿川说:「我可以帮你送货。」
妈妈提醒他:「先问我。」
他把手收回去:「要我送吗?」
「可以。」
剧团负责人是个说话很快的中年女人,她把样衣铺在长桌上。
「许师傅,我听说你做的衣服好看,但我们这次要赶工,半个月内能不能交?」
妈妈说:「这套衣服要改袖口和腰线,半个月够。」
「你现在的身体能撑住吗?」
「我会找人一起做。」
「如果做不完呢?」
「提前告诉你,不耽误演出。」
负责人看着样衣:「我们不想因为熟人关系照顾你。」
妈妈说:「我也不想靠熟人拿单子。」
负责人笑了一下:「那就按样衣说话。」
她把一件袖口开线的旧戏服放到妈妈面前:「这是演员前天穿坏的,你能不能现在修?」
妈妈拿起针线,检查了破口的位置,又拆开袖口两颗扣子。她把布面翻过来,重新走了一遍针脚。
不到一刻钟,袖口就恢复了原样。
负责人摸了摸接缝:「这不是临时补的针脚。」
妈妈说:「能穿,但得回去重新加固。」
「那订单给你。」
贺聿川站在门口,没有替妈妈说话。
负责人把合同递过来:「许师傅,你自己看看交货时间。哪里不合理就改。」
妈妈看完后,划掉了两条不公平的条款。
负责人问:「你以前签过不少单子?」
妈妈说:「吃过亏,就记住了。」
「好,那就按你改的来。」
离开剧团时,贺聿川问:「需要我帮你找几个人吗?」
「我已经找了陈师傅。」
「好。」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找你?」
「你不想欠我人情。」
妈妈看了他一眼:「你总算知道了。」
「我在学。」
我说:「那你学得还不够快。」
贺聿川拿过我书包:「我继续学。」
剧团负责人站在门口喊:「许师傅,还有一件事。后天的公开排练,我想请你当场给演员改衣服。你愿意吗?」
妈妈说:「我可以去。」
「贺家的人可能会来。」
妈妈停了一下:「那也没关系。」
「有人会问你和贺先生的事。」
「我做衣服,不回答别人的私事。」
负责人点头:「行。」
贺聿川问:「我需要陪你吗?」
妈妈说:「不需要。」
「那我会坐观众席。」
「随便你。」
我看着妈妈把合同装进包里,弹幕从上方飘过。
【公开排练那天,贺家的亲戚会来捣乱。】
【他们会拿一件坏掉的戏服,逼许清棠当众认错。】
我把这行字记了下来。
公开排练当天,贺家那位年长女人坐在第一排。
贺晚晚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节目单。
妈妈在后台检查戏服,我跟着陈师傅整理针线。
一个演员跑进来:「许师傅,二号衣服的后腰裂开了。」
妈妈接过衣服,翻开一看:「这不是我做的针脚。」
负责人走进来:「怎么回事?」
年长女人跟在她身后:「衣服出了问题,先别急着推给别人。」
妈妈说:「这件不是我做的。」
「整套衣服都是你交的。」
「这件衣服的内衬和扣子都不一样。」
年长女人说:「你是说有人换了衣服?」
妈妈拿起扣子:「我做的衣服用木扣,这件是塑料扣。」
演员说:「昨晚有人把两件衣服放在一起,我没注意。」
负责人问:「谁拿进来的?」
年长女人说:「我只是来看看,没碰衣服。」
贺晚晚站在门边,手里捏着节目单。
我走到她身边:「你看见谁拿的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我看见姑姑让人把衣服送进后台。」
年长女人转身:「晚晚,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我还看见她让人把原来的衣服放进纸箱。」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天晚上。」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贺晚晚低下头:「我怕你生气。」
年长女人说:「你为了讨好她们,什么话都敢编。」
贺晚晚把节目单放到桌上:「我不想再替你撒谎了。」
负责人拿出手机:「后台有监控,我现在去查。」
年长女人拦住她:「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耽误排练。」
「衣服坏了,怎么是小事?」
「我赔一套新的。」
「赔不赔钱另说,先看监控。」
走廊里有工作人员把视频调出来。
画面里,年长女人身边的人把两件衣服调了位置,又把原来那件完好的衣服装进纸箱。
年长女人说:「我只是让他把衣服挪开。」
负责人问:「那为什么要把新旧衣服换位置?」
她答不出来。
贺晚晚站在一旁,手里的节目单边角被她撕下一块。
年长女人问她:「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贺晚晚说:「我只是不想再撒谎。」
排练继续进行。
妈妈在后台把那件衣服补好,没有耽误演出。负责人当着剧团的人说:「这次出了问题,是我们检查不严。许师傅及时处理,剩下的衣服由我们负责看管。」
没人附和年长女人。
她把手包拿起来:「我先走了。」
贺晚晚留在原地:「姑姑,你不等我吗?」
「你既然要站在她们那边,就自己回去。」
贺聿川从观众席走过来:「晚晚跟我走。」
年长女人头也没回。
贺晚晚对妈妈说:「我不是为了让你喜欢我才说实话。」
妈妈说:「我知道。」
「你还讨厌我吗?」
「我没有讨厌你。」
「那我可以跟知禾一起坐车回去吗?」
妈妈看向我。
我说:「可以,但你不能抢我最喜欢的靠窗位置。」
「我不抢。」
回家的路上,贺晚晚坐在中间。
她问妈妈:「我姑姑是不是再也不回家了?」
妈妈说:「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我以后还能见她吗?」
「你想见,就可以见。」
「你不怕我又听她的话吗?」
妈妈看着窗外:「你听谁的话,自己决定。」
贺聿川开车,没有插话。
车停到楼下,他问妈妈:「明天我要去看老爷子,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
「他想为当年的事向你道歉。」
「我不接受也可以吗?」
「可以。」
「那我去听听。」
贺晚晚问:「我也能去吗?」
妈妈说:「你可以去。」
贺晚晚低下头:「我不一定会帮姑姑说话。」
妈妈说:「你不用替任何人说话。」
她下车时,把节目单留在了座位上。
上面有一行她自己写的字。
我不再撒谎。
贺家老爷子住院了。
妈妈带着我和贺晚晚去探望,贺聿川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两页旧信。
老爷子看见妈妈,先叫了她的名字。
「清棠。」
妈妈把一篮水果放在床头:「身体怎么样?」
「医生说还行。」
「那就好。」
老人看着我:「知禾,你愿意叫我一声爷爷吗?」
「你先告诉我,以前为什么不让爸爸找妈妈。」
「我那时只看重家里的名声,觉得聿川不能为了一个做衣服的姑娘放弃安排好的婚事。」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老人沉默片刻:「不这么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他这几年过得不好,也看见你妈妈一个人养你有多辛苦。」
妈妈说:「我辛苦不辛苦,不是用来让你们后悔的。」
「我知道。」
「你们以前瞧不起我的工作。」
「是我错了。」
「你们还觉得孩子应该留在贺家。」
老人说:「现在由孩子自己决定。」
我问:「我可以继续姓许吗?」
「可以。」
「我可以不住在这里吗?」
「可以。」
「我妈妈生病的时候,你们会不会又说她不配进贺家的门?」
「不会。」
妈妈看着老人:「这句话我记下了。」
老人没有辩解。
贺聿川把旧信放到床头:「我也有错。我不该只凭半封信就认定她不要我。」
妈妈说:「你确实有错。」
「我知道。」
「那你以后别再让我猜你怎么想。」
「好。」
「也别让知禾替我们传话。」
「好。」
我问:「爸爸,你今天能不能陪我去买铅笔?」
贺聿川说:「可以。」
「妈妈也去。」
妈妈说:「你自己买,我陪着。」
出了病房,贺晚晚等在门口。
她问:「爷爷会不会因为我今天替你们说话,就不喜欢我?」
妈妈说:「他喜不喜欢你,不该靠你替谁说话决定。」
「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你以后可以改。」
「你不生气吗?」
「我不喜欢你说谎,但我不打算一直罚你。」
贺晚晚把手里那张节目单递给我:「这个还给你。」
「为什么?」
「我写的那行字,想让你看看。」
我把节目单收好:「我也希望你以后别撒谎。」
她点头。
贺聿川带我们去文具店买铅笔。
我挑了三支,一支给妈妈,一支给自己,一支给贺晚晚。
贺聿川问:「没有我的?」
「你不用写作业。」
「我也可以写字。」
我从货架上拿了一支最普通的铅笔递给他:「那你用这个。」
他接过去:「谢谢。」
妈妈在收银台付了钱。
贺聿川没有抢着结账。
出了店,贺晚晚把铅笔装进口袋:「我下周有学校的亲子活动。」
「你想让爸爸去吗?」我问。
「我想让你们都去。」
妈妈说:「我那天要试衣服,不一定赶得上。」
贺聿川说:「我会问过你再安排。」
「问我什么?」
「活动几点开始,试衣服几点结束。」
「那你问吧。」
「你可以陪我去吗?」贺晚晚问妈妈。
妈妈说:「我尽量。」
贺晚晚没有再催。
晚上,妈妈收到剧团的消息,说一套主衣服的布料被临时换成了次等布,明天就要登台。
她拿起外套:「我要去剧团一趟。」
我说:「我也去。」
「天晚了。」
「我不会乱跑。」
贺聿川已经把车开到楼下。
他发来消息问:「需要我送吗?」
妈妈看了一眼手机:「你可以送我们去,但不能替我跟剧团说话。」
他回:「好。」
剧团后台堆满了待换的布料。
负责人看见妈妈,急着说:「有人把主衣服的布拿错了,明早来不及重做。」
妈妈摸了摸布面:「这不是拿错,是有人故意换的。」
贺晚晚看着那块布:「我知道是谁做的。」
所有人都转向她。
「是姑姑安排的那个人。他今天给我发了消息,说要让我知道背叛她的下场。」
妈妈问:「你有证据吗?」
贺晚晚拿出手机:「有聊天记录。」
贺晚晚把手机递给负责人。
负责人看完内容,转向剧团的工作人员:「你们谁让那个人进后台的?」
一个年轻人低头说:「是我。我以为他是服装店送货的。」
妈妈问:「他有送货单吗?」
年轻人摇头。
「他给你看了什么?」
「说是老板让他来的。」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确认?」
年轻人没说话。
负责人说:「先把能用的布都拿出来。许师傅,你能不能帮忙重新裁?」
妈妈看了看时间:「能,但这次要有两个人帮我。」
贺聿川问:「我能做什么?」
「你去把这几卷布搬到桌上。」
「好。」
「知禾,你坐在门边,不要碰剪刀。」
「好。」
贺晚晚说:「我可以做什么?」
妈妈把一叠布料递给她:「按颜色分开,别弄混。」
贺晚晚抱着布料走到一边。
四个人忙到天亮,最后赶出了能登台的衣服。
剧团负责人拿着检查单逐项核对:「衣服没问题,演出照常。」
妈妈把剪刀放回工具盒:「换布的人不是我们的人,监控拍到了他的脸。」
负责人说:「我会把记录交给警察。」
贺晚晚问:「姑姑会不会被抓?」
「她没有亲自进后台。」负责人说,「但她安排的人做了什么,警察会查清楚。」
贺聿川看着她:「你为什么要替她做事?」
贺晚晚低着头:「我以为她是真心为我好。她说只要你们离开,我的日子就会回到以前。」
「你现在怎么想?」
「我不想拿伤害别人换回以前。」
妈妈把手套摘下来:「说实话不容易,但你做了对的事。」
贺晚晚问:「你会原谅我吗?」
「我没有把你当仇人。」
演出开始后,妈妈坐在后排,看着演员穿着她改好的衣服登台。
台上的灯亮起来,演员抬手时,袖口没有往下滑。
剧团负责人坐到妈妈身边:「这次要不是你,演出就得取消。」
妈妈说:「是大家一起补出来的。」
负责人说:「那也是你定了改衣服的办法。」
旁边有人听见了,回头问:「她就是做这套衣服的许师傅?」
「对。」
「以后我们团里有新衣服,也想请她做。」
妈妈接过对方递来的名片:「等我身体完全恢复再谈。」
演出结束,贺聿川带我们走出剧场。
巷口停着一辆车,年长女人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贺晚晚说:「姑姑在等我。」
妈妈问:「你想跟她回去吗?」
「我想听她亲口说,她是不是让人换了布。」
「那你去问。」
贺晚晚走到车旁,年长女人降下车窗。
「晚晚,上车。」
「你让人换了剧团的布,是吗?」
「我只是想让许清棠出丑。」
「为什么?」
「她抢走了聿川,也抢走了你爸爸的注意。」
「我没有抢。」
「你当然这么说。」
「我没有。爸爸本来就是我的爸爸。」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贺晚晚说:「因为你让我撒谎,还让我伤害别人。」
年长女人把车窗升起来:「你以后别来找我。」
贺晚晚站在原地,没追车。
妈妈走过去,把她带到我们身边。
「今晚先跟我们回去。」
贺晚晚问:「你不怕我给你们添麻烦吗?」
「怕。」
「那为什么还让我去?」
「因为你问了实话。」
车子开走时,年长女人没有回头。
贺聿川说:「她安排换布的事,我会交给警察处理。」
妈妈说:「别为了我报复她。」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她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那就按该走的程序来。」
「好。」
我坐在后排,看见妈妈把贺晚晚的手握在掌心里。
贺晚晚没有抽开。
剧团的演出很成功,妈妈接到的活越来越多。
她不再熬夜,每天只做规定的工时。陈师傅帮她联系了两名熟练的女工,三个人在小屋里裁布、缝边、装扣子。
贺聿川常来,但不插手工作。
有一次他搬错了布卷,妈妈问:「你拿的是哪一块?」
「红色的。」
「这是戏服用的,不是桌布。」
「看着差不多。」
「看着差不多,做出来就不一样。」
他把布卷放回去:「我再分一次。」
陈师傅在旁边笑:「贺总,干活不看脸,看手。」
贺聿川说:「我现在知道了。」
贺晚晚放学后也会来帮忙。她的功课没落下,还学会了穿针引线。
我坐在桌边写字,弹幕忽然出现。
【下周的亲子活动会出事。贺家的亲戚会当众问许清棠是不是为了钱才接近贺聿川。】
【贺聿川会被临时叫走,妈妈一个人面对所有人。】
我把铅笔放下。
妈妈问:「怎么了?」
「学校活动那天,会有人说难听的话。」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妈妈看了看我:「你最近猜得很准。」
我没有回答。
活动那天,妈妈还是来了。
贺晚晚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一张亲子游戏卡。
「你会陪我玩吗?」
妈妈说:「会。」
「爸爸也来吗?」
「他说会来。」
贺聿川刚走到操场边,就被一名亲戚叫住。
「聿川,老爷子找你,有事得现在回去一趟。」
贺聿川看了看妈妈:「我一会儿回来。」
妈妈说:「你先去处理。」
那名亲戚转向她:「许女士,不介意吧?」
妈妈说:「介意也没用。」
「你倒是直白。」
「你有话就说。」
那人笑了一声:「贺家愿意认孩子,你就该知足了。你现在接了剧团的活,跟贺家走得近,是想让聿川替你安排生意吗?」
妈妈问:「你有什么证据?」
「大家都看得出来。」
「大家是谁?」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我做衣服,有人买。事实是贺聿川来过我家,也没有替我谈过一单生意。」
亲戚说:「你们当初偷偷生孩子,现在倒像贺家欠了你。」
「你们欠不欠我,不是我说了算。贺聿川欠不欠我,也不是你说了算。」
那人没接上话。
贺晚晚听见动静,走过来站到妈妈身边:「姑父,她没有找爸爸要过钱。」
「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
「那你为什么跟她说大人的话?」
「晚晚,回去。」
「我不回。」
「你别跟着外人学。」
贺晚晚说:「她不是外人。」
亲戚看向周围的家长,声音放低了些:「你们家的事,别在学校闹。」
妈妈说:「是你先在学校说的。」
「我只是提醒你。」
「我不需要你提醒。」
老师走过来:「亲子活动马上开始,请各位家长不要影响孩子。」
亲戚转身走了。
贺聿川赶回来时,活动已经开始。
贺晚晚把手里的游戏卡交给他:「爸爸,你迟到了。」
「对不起。」
「你要跟许阿姨道歉。」
贺聿川看向妈妈:「我刚才被人叫走了,没来得及跟你说清楚。」
「你已经说了会回来。」
「我回来晚了。」
「下次别让别人替你安排时间。」
「好。」
亲子游戏是两个人合作扎风筝。
贺聿川把风筝骨架装反了,贺晚晚笑他:「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我第一次做。」
「妈妈会。」
妈妈接过风筝,重新把竹条穿好:「你们按住线,我来系。」
风筝飞上天时,贺晚晚跑了好几步才放开手。
她回头看见年长女人站在校门口,没有走进来。
贺晚晚问:「我姑姑为什么不来?」
贺聿川说:「她现在不能进学校找你。」
「那她以后还能回来吗?」
「她要先把做过的事交代清楚。」
贺晚晚看着风筝:「我不希望她再骗我。」
妈妈说:「希望一个人改,不等于替她遮掩。」
「我知道。」
回家路上,贺聿川把风筝装进车里。
他问妈妈:「你有没有想过,等身体好了,去贺家住一段时间?」
「没有。」
「那我继续来你家。」
「你愿意来,是你的事。」
「你不赶我走,就是给我的机会。」
妈妈没说话。
我说:「爸爸,你以后别再把机会说得像礼物。」
贺聿川问:「那应该怎么说?」
「你做错了,就改。妈妈愿意让你来,是妈妈自己的事。」
「我记住了。」
妈妈说:「这次记得挺快。」
车子开到家门口,妈妈下车前把一盒缝好的衣扣交给贺聿川。
「你拿去给贺晚晚的校服补一下。」
「我不会缝。」
「我可以教你。」
「好。」
我问:「那我能不能教爸爸?」
「你先把作业写完。」
贺聿川拎着衣扣,跟在我们身后进了屋。
妈妈把针线盒放在桌上:「先学穿针。」
他拿着针,在灯下试了三次才穿进去。
贺晚晚笑出了声。
我把一枚木扣递给他:「爸爸,你别把扣子缝反了。」
「我尽量。」
「尽量不算保证。」
「那我保证。」
妈妈坐在旁边看着他缝完第一颗扣子,没有夸他,也没有拆掉重做。
这就够了。
年长女人没有再来找贺晚晚。
她让律师送来一份道歉信,妈妈没有收。
贺聿川问:「你不看吗?」
「她当着我的面说过的话,我记得。」
「她希望你给她一个机会。」
「她不是跟我要机会,她是想让晚晚回去。」
「你会让晚晚自己决定。」
「对。」
贺晚晚把那封信放进书包:「我想自己去问她。」
妈妈说:「可以。」
「你们会陪我吗?」
贺聿川说:「我陪你。」
贺晚晚看向妈妈。
妈妈点头:「我也去。」
他们约在一间茶馆见面。
年长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贺晚晚小时候喜欢吃的桂花糕。
贺晚晚坐下后,没有碰点心。
「姑姑,你是不是让人换了剧团的布?」
「是。」
「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怕你站到她们那边。」
「我本来就不该站在谁那边。」
年长女人看向妈妈:「我承认我做得过分。你要我道歉,我可以道歉。」
妈妈说:「我不需要你给我道歉。」
「那你还想要什么?」
「别再把我女儿拉进你和贺聿川的争执里。」
「我没有把晚晚拉进去。」
贺晚晚说:「你让我替你撒谎。」
年长女人没有说话。
贺聿川问:「那封信也是你藏的,对吗?」
「是。」
「你为什么还说没见过?」
「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做过的事。」
「你不想让我知道,就把错推给清棠?」
「我知道错了。」
妈妈说:「你知道错了,不代表我们必须当作没发生。」
「我没有要你们当作没发生。」
「那就别要求晚晚马上回家。」
年长女人把糕点推到贺晚晚面前:「你以前最喜欢这个。」
「我现在不想吃。」
「那你想吃什么?」
「我想回家,但不是回到你身边。」
年长女人把手从糕点盘边收回来。
贺聿川说:「晚晚先跟我住。」
年长女人问:「你们住在哪儿?」
「我会找住处,离学校近一点。」
妈妈说:「她也可以继续住我这里。」
贺聿川看向妈妈:「你愿意吗?」
「晚晚自己愿意,我就同意。」
贺晚晚说:「我想先住在许阿姨家。等我和爸爸找到合适的地方,再决定。」
年长女人的手放到桌下,没再争。
离开茶馆后,贺晚晚问妈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会。」
她停住脚步。
妈妈接着说:「但我还是愿意让你住下。」
贺晚晚松了口气:「我会帮忙做事。」
「你先把自己的作业做好。」
贺聿川说:「我可以每天接她放学。」
妈妈说:「先问晚晚。」
贺聿川问:「你想让我接吗?」
「可以,但你不能迟到。」
「好。」
回家后,贺晚晚把书包放在客厅,去厨房洗手。
我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你睡这张床,我睡里面那张。」
「你为什么把大的给我?」
「你个子高。」
「你也可以睡大的。」
「我不想换。」
贺晚晚把书包放在床边:「谢谢。」
晚上,妈妈给我们做了面条。
贺聿川来送作业本,站在门口没进来。
妈妈问:「吃过了吗?」
「还没有。」
「那进来吃一碗。」
贺聿川换了鞋,坐到桌边。
贺晚晚把碗里的鸡蛋夹给他:「你今天没有迟到,奖励你的。」
「谢谢。」
妈妈把另一只鸡蛋夹到我碗里:「你也有。」
我问:「那妈妈呢?」
「我不饿。」
我把鸡蛋分成两半,放进妈妈碗里。
「你要吃。」
妈妈没有推回去。
贺聿川看着桌上的碗,说:「以后我也来吃饭,可以吗?」
妈妈说:「提前问。」
「那我明天来,行吗?」
「行。」
贺晚晚问:「姑姑以后会不会来?」
妈妈说:「那要看她会不会尊重你们的决定。」
「如果她改了,我可以见她吗?」
「可以。」
「如果她没改呢?」
「你可以不见她。」
贺晚晚点点头,低头吃面。
门外有人敲门。
陈师傅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只旧木箱。
「清棠,这个是你以前落在仓库的东西。里面可能有你母亲留下的旧图样。」
妈妈打开箱子,看见最上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布样图。
「这是我妈的。」
陈师傅说:「我以前不知道。有人想把这箱子扔了,我就带回来了。」
妈妈把布样图放在桌上。
纸边上写着一行小字。
这件衣服,留给以后能把日子缝好的人。
妈妈没急着接新单,她先把外婆留下的布样整理好。
我问:「这张图要做什么?」
「是一件旧礼服,外婆年轻时画的。」
「你要做出来吗?」
「想试试。」
贺聿川把一块相似的旧布放到桌上:「这是我从老宅仓库里找到的。」
妈妈看着布料:「你怎么知道这块合适?」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颜色像。」
「颜色像不够。」
「那我再找。」
「不用,这块可以做里衬。」
贺聿川把布放到一旁:「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贺晚晚把外婆留下的旧图样翻到背面:「这里有一行字。」
妈妈接过来读:「如果有一天有人穿上它,希望那个人记得,衣服是给人穿的,不是给人评判的。」
陈师傅说:「你妈年轻的时候,性子也挺硬。」
妈妈把图样折好:「她不硬,日子就会把她压坏。」
贺聿川说:「你也一样。」
「我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一个人做,我有人帮。」
贺聿川看着她:「你愿意把我算进去吗?」
妈妈没有回答,转身去找剪刀。
外婆留下的礼服做了一个月。
剧团把它安排在年末的慈善演出里,邀请妈妈亲自介绍这件衣服的来历。
贺家的人也被邀请了。
演出当天,年长女人没有出现。
贺晚晚问:「姑姑不来吗?」
贺聿川说:「她没有接受邀请。」
「我想她会来的。」
妈妈整理好衣领:「她来不来,是她的事。」
演出开始前,一名主持人走到后台:「许老师,观众问这件礼服是不是贺先生送给你的。」
妈妈说:「不是,是我母亲留下的图样。」
「有人说你和贺先生重新在一起,才拿到这次演出的机会。」
妈妈说:「我不知道是谁说的。衣服是剧团选的,我可以把设计过程拿出来给你们看。」
主持人问:「你不想解释私事吗?」
「不想。」
「那如果有人觉得你靠贺家呢?」
「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工作成果。」
主持人没再追问。
灯光亮起,演员穿着那件礼服走上舞台。
礼服的外层是深蓝色,转身时露出里面的浅金布纹。袖口做成两层,抬手时像一片展开的羽毛。
观众席里有人认出了图样。
一个剧团老演员站起来:「这件衣服,我母亲年轻时见过。」
主持人请她上台。
老人看着礼服,声音发哑:「这像是我老师画的那张图。」
妈妈说:「图样是我外婆留下的。」
「你外婆叫什么?」
妈妈报了名字。
老人连连点头:「是她。她以前给我们剧团做过衣裳。」
主持人问:「许老师,你愿意把图样交给剧团保存吗?」
妈妈说:「图样可以拍照留存,原件我要带回家。」
「为什么不捐出来?」
「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主持人没有继续劝。
演出结束后,剧团负责人递来一份合作邀请。
「我们想把这件衣服留作巡演展品。原件由你保管,我们按你说的方式复制。」
妈妈看了协议:「复制可以,署名必须保留。」
「当然。」
「也不能把我母亲的名字省掉。」
「不会。」
贺聿川站在一旁,没有替她答应。
妈妈签好字,把协议交回去。
我问:「这算不算你做成了一件很大的事?」
妈妈说:「算一件我喜欢的事。」
「那以后还会做吗?」
「会。」
「那你还会去医院吗?」
「会。」
「还会听医生的话吗?」
「会。」
「你会不会又偷偷不吃饭?」
「不会。」
我看了看她:「这次要记得。」
贺聿川说:「我会提醒她。」
妈妈说:「你先管好自己,别把缝线缝歪。」
贺聿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针线包:「我还在练。」
贺晚晚挽住妈妈的手:「我也想学做衣服。」
「可以,但先学怎么把针收好。」
年长女人在散场后出现了。
她没有走进后台,只站在剧场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小木盒。
贺晚晚看见她,停了下来。
年长女人说:「这是你小时候的东西。我整理房间时找到的。」
贺晚晚没有伸手:「你可以放在门口。」
「你不愿意跟我回去?」
「不愿意。」
「那我以后还能来看你吗?」
「你先问爸爸。」
年长女人看向贺聿川:「聿川。」
贺聿川说:「先问晚晚。」
她把木盒放到门口,没有强行递给贺晚晚。
「我会按你们说的做。」
她转身离开。
贺晚晚没有追上去。
妈妈把木盒捡起来:「要不要看看?」
「回家再看。」
「好。」
我们走出剧场时,贺聿川主动走在最后。
我回头看他:「爸爸,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你妈妈没叫我。」
妈妈停下脚步:「你可以一起回去。」
贺聿川走到我们身边。
那天晚上,木盒里装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贺晚晚还很小,年长女人抱着她坐在一架钢琴旁边。
贺晚晚把照片放进抽屉:「我以后想不想见她,我会自己决定。」
妈妈说:「好。」
我指着抽屉里的旧图样:「这件礼服以后还会有人穿吗?」
妈妈说:「会。」
「那外婆的名字也会一直在吗?」
「会。」
「那妈妈也会一直在吗?」
妈妈把我抱起来:「会。」
弹幕安静了很久。
它最后浮出一行字。
【这一次,她会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