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城下层边缘的一条街道,裹挟在整座王城暗沉的阴影里。
街巷两旁是层层堆叠、高低错落的石木民居,老旧建筑挤压交错,斑驳墙体爬满岁月痕迹,屋檐彼此交错遮挡天光,墙沿悬着摇摇欲坠的老旧油灯,昏黄微光浮沉在微凉的风里。
街边错落摆着简陋的摊铺,往来住民衣衫朴素陈旧,步履匆匆、神色麻木,低声穿行不敢多停留。
偶有披甲持械的王城军士兵缓步巡街,冷硬的目光扫过街巷,为这片嘈杂破败的下层街巷添上几分压抑的肃杀。街角僻静处,坐落着这间不起眼的咖啡店。
生锈的铁钉牢牢将漆面大片剥落的木招牌固定在墙上,招牌的边缘裂出细密细纹,依稀能看出招牌的名字——温克咖啡店。
灰蒙蒙的玻璃窗布满蛛网般的龟裂纹路,破损缺口处细心嵌着云母片修补,店内桌椅被岁月摩挲得色泽暗沉,形制完好规整,无半分脏乱狼藉,吧台台面干净整洁,干净得唯独剩满岁月沉淀的颓朽。
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光,苦涩的咖啡香淡淡浮在空气里。墙面灰泥层层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基。
一个打扮中性的女人坐在吧台后的沙发上,几天没换的白色衬衫袖口带着咖啡渍,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子靠背上。
她一头长发层次锋利凌乱,高束成张扬的冲天马尾,发丝向外炸起,带着几分野性。额前几缕碎发斜斜垂落,脸上挂着贱贱的痴笑,时不时发出两声“嘿嘿……”
女人双脚交叉着随意地搭在吧台上,整个人窝在那个宽大的沙发里,浓厚的黑眼圈上一双死鱼眼正盯着手里的报纸,整个人看起来既颓废又……欠打。
砰的一声,大门被人踹开。
“温克你他妈的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
人没到,元桦哉的骂声已经到了。
女人放下手中的报纸,脸上的笑意却不减半分,好像她只会这一种表情一样。
她,是这家咖啡店的老板,温克。
“嘿嘿……先别生气,人带回来了?”温克笑着说道。
“带回来了,外包全死了,老子连净符都用了才算有惊无险,你如实交代,我只弄死你二十次,你是不是动了星星!”
在回来的路上,元桦哉其实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
首先,那三个外包的死活温克根本就不在乎,这是肯定的,他们的作用就是把石棺带到地表而已,因为之后的情况他们无论如何都活不下来。
其次,为什么王城军和秘仪院的顶级力量会提前做出准备?三个外包不可能有内鬼,一是他们都去了,而且都死了,并且在过程中没有表现出异常,二是这三个人都做过背调,没有任何出卖的动机,三是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通风报信。
那么什么级别的力量能调动秘仪院和王城军如此多的顶尖战力呢?
除了新王本人外,没有任何人能,新王又是基于什么做的判断呢?首席预言师。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占星。
可是……这个世界的星空有问题,想要避免的方式有无数种,温克没做任何预防。
虽然目标实体,金发男人表现出来的实力很强,但也绝没有强到让星象都做出如此严重的反应。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一,这个男人背后的秘密大到真的能动摇这个世界,让星空必须发出重大预警。
二,温克这孙子整了一些他不知道的花活。
温克只是贱兮兮地说了一句“嘿嘿,被你发现了。”
元桦哉拎着木棍就要戳她,她的目光却落到了跟着元桦哉走进来的金发男人身上。
随后蹭的一下从沙发上弹射出吧台,顺势让元桦哉的攻击戳了个空,紧接着她快步走到艾尔的面前,谄笑地握住了艾尔的手,那双死鱼眼瞪得老大,黑眼圈都压不住她眼中的光彩。
“您好您好,您怎么称呼?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神弃者啊。”
男人看着她,眼中满是迷茫困惑“我也不知道…”
元桦哉一剑刺空,闻言眉头一挑把怒气压了下去,接了一句“放屁,神弃者你见得少了?”
“我说活着的,之前见的神弃者不是死的就是疯的,这位先生,您喝点什么?”温克还是热情地握着艾尔的手上下摇晃着。
他淡淡地看着眼前两人。
“神弃者,是什么?”
“别急,咱们……”温克一边说一边把这人引向吧台
“咱们……慢慢聊”
……
他坐在吧台前,看着面前一杯醇香四溢的咖啡眨了眨眼,温克已经悠然自得地喝了起来,而元桦哉,他从一个壁橱里拿出了一瓶胡萝卜汁。
“神弃者,是什么?”
温克咽下咖啡,满足地砸吧两下嘴“老元,你给他说说。”
元桦哉找了根铁质的吸管插进了铁罐子里,喝了一口说道
“神弃者,字面意思,被这个世界的神所抛弃的……东西。”
“被神抛弃?为什么。”男人疑惑地看向元桦哉。
“具体原因你应该比我们清楚,你现在脑子很乱,总会想起来的,但是所有神弃者都有一个共同点,你看看窗外。”元桦哉的手指向灰蒙蒙的玻璃。
他顺着他的手望去,灰蒙蒙的玻璃外,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街道,虽然这个地方比较僻静,但也是人来人往的,一棵树木长在窗边,嫩绿的枝丫随着风肆意地摆动着,并没有什么异常。
“仔细看。”温克开口
男人突然觉得眼睛一阵干涩,温克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样,一个晃神间,艾尔眼前的世界变成了苍白空洞的模样,树的绿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枯死宛如干瘦手臂般的虬曲枝干,光秃秃伸向刚才碧蓝,如今却灰蒙蒙的天穹。
“这是……”他忙站起身,快步走向床边,擦去窗户上的灰尘。
方才往来的行人没有丝毫察觉,此刻的街道上充斥着一股窒息的死亡气息,石板路面裂开细密的蛛网纹路,缝隙里钻出白色的枯苔。房屋的色彩尽数褪去,只剩下灰白的轮廓。
玻璃之外不再是鲜活的街巷,而是一层被虚妄掩盖的本相。那些看不见的苍白,正蛰伏在繁华表象之下。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指尖下意识攥紧,他这才看清,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碎、如同尘埃般的灰色能量粒子,缓缓盘旋沉降。
“这是怎么回事?”哪怕眼睛干涩无比,他也无法将视线挪开半分。
“这是这个世界的本来面貌,所有神弃者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能看见,所以他们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元桦哉走到他的身后,拍了拍他。
“别看了,看多了会被侵蚀,尤其是你们神弃者。”
男人转过身想说些什么,元桦哉的手指在他眼前一抹,那种让他喘不过气的死亡气息便散去了,他再看向窗外,景色又恢复了开始的一片祥和。
“我的净符,在我的世界是净化污秽的,可你看到了,当它作用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正常的世界反而会变成那副鬼样子,从这点来说,这个世界满是污秽,而污秽的,是这份美好。”
他的思绪混乱,刚才眼前的一切太过震撼,按他的意思,他思索着元桦哉的话,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你的世界?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元桦哉坐回原位,拿起胡萝卜汁喝了一口
“你醒来的时间不长,这个世界可没有道士。”
男人也坐了回来,对温克问道“那你呢?”
“我啊,像老元一样,叫我温克就好,我自然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我的世界,我应该被叫做恶魔。”
随着她说出恶魔两个字,她的半个身子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混沌,眼睛的位置变得血红,一根羊角的影子从她头上长出,刹那间散发出无尽的疯狂、混沌、邪恶的气息。
但只是几秒,就像那变化的街道一样,温克的身躯又恢复了正常。
信息量太大了……
男人的脊背微微绷紧,目光死死钉在温克身上,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混沌暗影还残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哪怕她已经变回那副颓废欠打的模样,空气里依旧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暴戾余韵。
咖啡杯摆在面前,醇香的热气袅袅升起,可他已经没心思去碰。
他交替看向两人,脑子里堆叠的信息疯狂冲撞。神弃者、被虚妄包裹的世界、来自异土的访客,还有温克那恶魔形态的惊鸿一瞥。
“恶魔……”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轻轻叩击吧台冰凉的木面,“所以,你们两个,都是外来者。”
元桦哉叼着铁吸管,他抬眼瞥了一眼温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对艾尔说道:“外来者,好名字,和神弃者一样好。”
他喝了口饮料接着说道“行了,你的事儿大概就先说这么多”转头看向温克
“虽然他是神弃者,但你不打算解释解释这次的事件吗?”
温克笑了笑“嘿嘿……不打算”
“你他妈……” 元桦哉把铁罐重重顿在台面上,“那三个外包,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
“他们本就是消耗品。” 温克的语气轻描淡写,没有半分愧疚。
“想要把沉睡的神弃者带到地表,你的能力当然是够,可万一出点岔子……我是说万一啊,那不是白忙活了。”
“放屁!你敢说不是你故意把事儿搞得这么大?”
“哎……行吧”温克抻了个懒腰“那当然是因为,这是一次绝好的机会了……能试出这个世界正规军短时间内可调动的最强战力,还不会被怀疑,所以…”
“我篡改了星空。”
元桦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身子靠到了椅子的后背,手扶着下巴说道
“我就知道,一个神弃者的封印松动,根本不至于让新王有这么大的反应,但是他们如果像现在这样当了真,反倒是不好收场了,要么让他们怀疑这个实体背后牵连着更多东西,要么让他们怀疑星空的真实性,反倒是我的这几张净符……”
“说对了,你那东西本身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暴露了就暴露了。”温克用勺子在空荡荡的咖啡杯底部画着圈“能够让他们不起疑心地亮出短期可调动的全部战力……嘿嘿”
元桦哉看着温克那一脸贱笑气就不打一处来,突然他想到……
“按照你的作风,不是应该留一个活口去搅乱他们的视线?”
温克笑道“嘿嘿,这都被你看穿了……”
“巫师……”
说到这,元桦哉突然感觉自己的身子一轻,紧接着天旋地转,然后他的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什么情况?谁暗算我?”
温克和金发男人也愣住了,因为元桦哉的头……掉了。
金发男人略微思索了一下“我感觉和这东西有关……”
只见他从披着的袍子下拿出一个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