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林念,在高中和小混混王振东谈恋爱,为他辍学怀孕,婚后三年报俩。
然而没有物质的爱情终究是一盘散沙,婚后争吵不断,王振东本性暴露,一次次对我拳脚相加。
又一次争吵过后,我没能再醒过来。
意外的是我重生了,重生在被王振东推倒撞破头的那晚。我摸了摸后脑勺的血,笑了。
回到十八岁。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1.
我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还在疼。头顶那盏白炽灯发黄,边缘积着油烟渍,角落里有只蛾子在扑腾,撞得灯罩叮叮响。
空气里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混着王振东身上的烟草气。墙角堆着三天没洗的碗,苍蝇在上面爬。
他蹲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搭在我胳膊上,指甲缝里嵌着泥。“念念,你醒了?我不是故意的,是你先骂我妈……”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就是这张脸,我看了五年。从十八岁看到二十二岁,看他从工地上回来灰头土脸的样子,看他窝在沙发里打游戏的样子,看他最后推我时那张扭曲的脸。
“王振东。”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哎,我在呢念念。”他往前凑,手要摸我的脸。
“你推我几次了?”
他愣住。手僵在半空,手指蜷了蜷。
几次,他记不清了,我也记不清了,上一世再加这一世,王振东,我要让你全都还回来来。
他脸色变了,嘴唇嗫嚅着,“我就轻轻推了一下……”
“轻轻推了一下?”我抬手摸后脑勺,指腹摸到一道口子,血已经半干了,黏着几根头发,“王振东,你管这叫轻轻推?”
他张了张嘴,不说话了。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溜圆,像条被踩了尾巴还不敢咬人的狗。
我抢在他哭之前开口:“孩子我打掉了。”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手僵在半空,眼睛里的红血丝一下子明显起来。墙角那只蛾子还在扑腾,撞得灯罩叮叮响。
“你……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昨天你出去喝酒的时候,我自己去的医院。”我编了个谎,但这句话本身不是谎——上辈子我是生了,这辈子,我绝对不会留。
“你凭什么?!”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蚯蚓爬在皮肤下面,“那是我的孩子!你凭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
“你的?”我笑了一下,“你出过一分钱吗?你陪我做过一次产检吗?你连我怀孕都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
他哑了。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溜圆,像条被踩了尾巴还不敢咬人的狗。
“林念你别太过分。”他终于憋出一句,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我为了你连学都不上了,我搬砖养你——”
“搬了几天?”
“……什么?”
“你搬砖搬了几天?”我盯着他,一字一句,“王振东,你搬了十二天,拿了六百块钱。第十二天下午你回来说太累了要休息几天。那几天到现在,是三个月。”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那件黑T恤上。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我改”“我以后好好干”之类的话。
上辈子我就是被这招打动的。他哭,我就心软,觉得他还有救。然后他好了三天,第四天又变回原样。
我从床上下来,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我蹲下身,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信封——我妈这个月刚给我转的一千五百块钱。
上辈子我全给了王振东买手机,他转头就充了游戏。这辈子,我把它塞进自己兜里,信封上还沾着潮气,纸边发软。
“你干嘛去?”他站起来拦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搬走。”
“林念!”他拽住我胳膊,手指掐进肉里,“你别闹了行不行?我知道错了,我明天就回工地——”
“你放开。”我声音不大,但那种冷让他不自觉地松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桌上的泡面桶晃了晃,洒出点汤水。
我拎起行李箱,拉开拉链,把抽屉里自己的东西往里扔。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
一本没写完的日记,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今天王振东说爱我,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字迹歪歪扭扭,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我撕下那页,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高中学生证还夹在日记本里,我把它揣进贴身口袋。照片上的我留着短发,眼神怯生生的,嘴角却翘着。那是我十五岁的样子,还不认识王振东。
“林念,你真要走?”他站在门口,声音发抖,手抠着门框,“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为了你连家都不回了,我爸我妈都不认我了——”
“那是你的事。”
“你有没有良心?!”他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哭得很假,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你怀孕了我天天伺候你——”
“伺候我?”我停下动作,回头看他,“王振东,我怀孕三个月,你做过一顿饭吗?你洗过一次衣服吗?你连地都没扫过一回。我吐得站不起来的时候你在隔壁打游戏,声音开得震天响,我喊你给我倒杯水,你说‘你自己没长手啊’。”
他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半晌,他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打掉孩子……那是条命……”
“你打游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那是条命?”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身,“你推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肚子里还有条命?”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试图伸手拽我,我猛地回头瞪他。
那眼神大概太吓人了,他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蜷了蜷,又缩回去。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三天没洗澡的酸味。上辈子我居然觉得这是男人味。
“王振东,你记住。”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上辈子我撞在桌角上的时候,你连个120都没打。”
他显然没听懂,脸上挂着眼泪,表情茫然又惶恐。但那不重要。
我走出那间出租屋的时候,三月的风灌进脖子里,有点凉,但我深吸了一口气。
天是灰的,巷子里有人在倒垃圾,馊味飘过来,墙根底下蹲着只野猫,翻垃圾桶翻得哗啦响。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天。
巷子口有家早餐店,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在炸油条,香味飘过来。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块钱买了根油条。咬下去的时候又烫又脆,油沾在嘴角。
上辈子我为了省钱给王振东买烟,怀孕的时候连根油条都舍不得吃。
我拦了辆出租车。车里空调开着暖风,座椅套洗得发白,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看见我后脑勺的伤和手里的行李箱,没多问,把暖风开大了点。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王振东追出来,跑了没几步就停下了。他站在巷子口,穿着那件松垮垮的黑T恤,整个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在脸上。然后掏出手机,把王振东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QQ、微信、电话,一个不剩。
做完这些,我把手机扔回兜里,闭上眼。阳光透过车窗打在脸上,温热的。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手上沾着肥皂泡,胳膊举得高高的,往竹竿上搭床单。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我拉着箱子站在门口,手里的盆“哐”一声掉在地上,肥皂水溅了一地。
“念念?”
“妈。”我叫了她一声,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上辈子我辍学跟她闹翻,三年没回过家。最后一次见她,是她来医院看我刚生的老二,塞给我两千块钱,走的时候抹着眼泪说“念念你当初要是听妈的”。她那时候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走路的时候要扶着墙。
“妈,我回来了。”我说,“我不跟他了。”
我妈愣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把我抱住。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粗糙的手拍着我的背,嘴里反复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比我记忆中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背也挺直,抱着我的时候力气很大,紧得我喘不过气。
我爸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截烟。他站在台阶上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存折,扔在我面前。存折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起来。
“明天去学校问问,看还能不能回去。”他说,“你班主任以前说过,你成绩底子好。”
我攥着那个存折,点了点头。我爸转身又进了屋,但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酱汁浓稠,拌在米饭里油亮亮的。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嘴里说“多吃点,瘦成这样”。
我爸坐在对面闷头喝酒,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手抖了一下,放下酒杯进了屋。
我埋头扒饭。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甜中带咸,肥而不腻。上辈子我三年没吃到过。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我低估了王振东。
第三天傍晚,他找上门来了。带着他爸妈,还有他二叔二婶。
我正在堂屋里翻课本,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那动静跟拆房子似的,铁门栓哐当哐当晃。我妈去开的门,然后我听见一个尖利的女声——“林念呢?让你闺女出来!把我儿子害成这样就想躲?”
王振东他妈。上辈子我领教过这个女人的厉害,骂街能骂半个小时不带重样的。她长着一张瘦长脸,颧骨高,嘴唇薄,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乱飞。
我推开门走出去,就看见院子里站了一排人。王振东站在他爸妈身后,低着头,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他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也洗了,倒是人模狗样的。
他二叔二婶我认识,住隔壁村,上辈子我跟王振东结婚的时候他们来过,随了二百块钱礼金,吃了三顿席。
王振东他妈看见我就扑过来,被我妈拦住了。
“你个小蹄子!”她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指甲缝里还有泥,“你自己不要脸勾搭我儿子,现在把我儿子甩了你还有理了?要么你乖乖回去跟我儿子过,要么赔钱!”
“赔钱?”我笑了一声,“赔什么钱?”
“我儿子这几个月给你花的!吃你的喝你的了?你把我儿子的孩子打了,营养费、损失费、精神损失费,一样都不能少!”
“阿姨,”我看着她,声音不大,“这三个月王振东一共挣了六百块。房租我交的,水电我交的,他吃的喝的用的全是我从我妈这儿拿的。您要不要我给您列个账单?”
她脸涨得通红,转头看王振东。王振东头埋得更低了,后颈上那块皮肤红成一片。
王振东他爸在后面抽烟,半天憋出一句:“不管咋说,你把我儿子的孩子打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他长得跟王振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矮胖,肚子挺着,烟灰掉在衣服上也不管。
他二叔在旁边帮腔:“就是,小姑娘年纪轻轻心这么狠,传出去谁还敢要你?”
“那您想怎么算?”我盯着王振东他爸,“报警?行啊,正好我后脑勺还疼着呢。王振东推我撞在桌角上,缝了三针,您问问您儿子,这算不算家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后脑勺的伤口,纱布上渗着血,周围剃掉了一片头发。王振东他爸看了一眼,烟叼在嘴里不动了。
“念念,你别……”王振东终于抬起头,脸色发白。
“念念是你叫的?”我妈突然开口。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我妈年轻的时候是村里有名的泼辣人,跟人吵架从来没输过。这些年年纪大了才收敛了,但那股劲儿还在。
她走到王振东他妈面前,个子比对方矮了半头,但眼神硬是把对方逼退了一步。
“我闺女在你家受了多少委屈,你们心里清楚。”我妈一字一句地说,“她怀着孕给你们家干活,你们家王振东天天打游戏。她后脑勺的伤是你们儿子推的,我没报警是给你们留面子。现在她回来了,这事就了了。你们要是再敢上门,别怪我不客气。”
王振东他妈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她大概没见过我妈这个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下巴微微扬着,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王振东他二婶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什么,我妈猛地转头瞪过去,她立刻闭了嘴。
王振东他爸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拽了他老婆一把:“走。”
一家子灰溜溜地走了。王振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恨。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事事都听他的林念,突然就变了。为什么那个他说往东就不敢往西的林念,现在敢报警、敢顶嘴、敢把他赶出门。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人生突然失控了。
但我没想到,更狠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早上,我妈去镇上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她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村里的微信群,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林念那个丫头,打了胎还讹人家钱,把王振东一家赶出门,心肠歹毒得很。大家看看,以后谁家敢娶这种媳妇。”
底下还配了张图,是我昨天站在门口的照片,不知道谁偷拍的,角度刁钻,拍得我一脸凶相。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朵荷花,昵称叫“美丽人生”。
王美丽。她换了个马甲,在村里群里造我的谣。
“妈,你别生气。”我把手机还给我妈,“我来处理。”
“你打算怎么办?”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担忧。
“报警。”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但我还没来得及报警,王美丽自己先找上门了。那天下午,她带着两个姐妹,站在我家院门外,叉着腰骂街。
“林念你出来!你勾搭振东哥又把他甩了,你还报警抓他,你要不要脸?”
她两个姐妹在旁边附和,一个说“就是,不要脸”,一个说“你这种女人活该没人要”。
我推开门走出去,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界面开着。
“王美丽。”我看着她,“你说我勾搭王振东,有证据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全村都知道!你跟他住一起三个月,谁不知道?”
“那你知道他推我撞桌角缝了三针吗?”
她眼神闪了一下:“那是你活该!谁让你骂他妈——”
“所以你也承认他推我了?”我把手机往前举了举,“录音了,谢谢你。”
她脸一下子白了。
“还有,”我划了一下屏幕,翻出那张她在群里发消息的截图,“造谣诽谤,转发过五百,够判了。你是想我现在报警,还是你自己去派出所自首?”
她两个姐妹对视一眼,往后退了一步。王美丽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别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我拨了110,把手机举到耳边,“喂,我要报警……”
“林念!”王美丽扑过来要抢我手机,我往旁边一闪,她扑了个空,摔在地上。她两个姐妹赶紧去扶她,她坐在地上,突然开始哭。
“你欺负人……你欺负人……”她一边哭一边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蹲下身,把手机收起来。其实电话根本没拨出去,我按的是计算器。
“王美丽,”我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你喜欢王振东,你尽管去追。但你再惹我一次,我让你连高中都毕不了业。”
她哭声戛然而止,抬头看我,眼睛里的泪还挂着,但眼神变了。那里面有恐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她两个姐妹扶着她走了。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怨毒。
我知道这事没完。但我不怕了。
重新回学校的事比我想象的顺利。班主任姓周,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里透着精明。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倒了杯热水,听我说完情况,沉默了一会儿。
“你原来成绩不错,”她翻着我的档案,“休了半年,要补的东西不少。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她点点头,把档案合上,“你明天就来上课吧。我跟你几个科任老师打个招呼。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我站起来给她鞠了个躬。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孩子,”她摆摆手,“去吧。”
重新坐在教室里的第一天,我同桌陈薇看见我进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张成O型。
“林念?你回来了?”
“嗯。”
“你……你不是……”
“没结婚。”我翻开课本,“分手了。”
她愣了半天,然后悄悄给我塞了块巧克力。德芙的,包装纸在她手心里攥得有点软。“欢迎回来。”她小声说,眼睛亮亮的。
我盯着课本上的文言文,有一瞬间恍惚。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躺在那个出租屋里,孕吐吐得昏天黑地,王振东在隔壁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我喊他给我倒杯水,他头都没抬,说“你自己没长手啊”。我撑着床沿起来,走到厨房,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哭完了擦擦脸,回去继续躺着。
我甩甩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第五天的时候,陈薇拿手机戳我胳膊。“林念,你看这个。”
是一条短视频。王振东发的,配着那种伤感BGM,钢琴曲,呜呜咽咽的。视频里是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灯也没开,就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半张脸。
文案写着——“我为了你放弃一切,你却连我们的孩子都不要了。女人狠起来真的可怕。”
评论区一堆人骂我“渣女”“毒妇”,还有人扒出了我学校,说要来“替天行道”。点赞已经过千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陈薇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要不要举报?”
“不用。”
我拿过她的手机,在自己那个已经废弃的账号上发了条动态。就一张图——后脑勺缝针的伤口,纱布上渗着血,周围剃掉了一片头发,缝针的线黑黑的像蜈蚣脚。配文只有四个字:“谁家暴谁?”
然后把手机还给陈薇。她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嘴张得老大。
那条动态炸了。评论区风向瞬间调转,王振东的视频下面全是骂他的。有人说“家暴男还有脸哭”,有人说“你推人家撞桌角的时候怎么不哭”,还有人说“六百块养三个月,你养条狗都不够”。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留证据,手忙脚乱地把视频删了,但截图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他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他换了个号打过来,我接了。
“林念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嘶哑,背景里能听见他砸东西的声音,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了,“你非要搞死我是吧?”
“王振东。”我说,“你推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隔壁邻居的电视声。然后他挂了。
我以为他会消停几天。但我没想到,他直接来了学校。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数学课,突然听见教室外面一阵骚动。陈薇戳了戳我,压低声音说:“林念,你看窗外——”
我转头。王振东站在教学楼下面的花坛边上,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林念还我孩子”。
他穿着那件黑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像个叫花子。周围围了一圈学生,有人拿手机在拍。
数学老师皱了下眉,放下粉笔:“林念,你出去处理一下。”
我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在往下看。我走到楼梯口,往下走了几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王振东。”
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举着牌子往前走了一步。“念念,你下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你把牌子放下。”
“你下来我就放下。”
“王振东,”我声音不大,但很冷,“你举着这个牌子,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连自己孩子的产检费都出不起吗?”
他手抖了一下。
“你举着这个牌子,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推怀孕的女朋友撞桌角吗?”
他牌子往下垂了一点。
“你举着这个牌子,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三个月挣了六百块,还不够你自己抽烟打游戏的吗?”
他彻底把牌子放下了,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我……”他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我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但我抬头盯着他,他居然往后退了一步。
“王振东,我跟你在一起三年,你给了我什么?”我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给了我一个孩子,然后让我打掉。你给了我一个家,然后让我养。你给了我一个未来,然后推我撞桌角。”
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现在举着牌子来学校闹,是想让我被开除吗?是想让我考不了大学吗?是想让我跟你一样,一辈子烂在城中村那个出租屋里吗?”
他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念念,我不是……”
“你闭嘴。”我打断他,“你再说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把你推我的录音发到网上。你猜,你爸你妈你二叔二婶,能不能扛得住网友的人肉?”
他彻底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那件黑T恤上。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眼泪。但这一次,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滚。”我说。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牌子扔在地上,被风吹倒了。围观的学生让开一条路,看着他灰溜溜地走出校门。
我弯腰捡起那个牌子,走到垃圾桶旁边,折成两半,塞了进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数学老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上课。陈薇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我冲她笑了一下。
但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果然,第二天,王美丽出手了。
她在学校贴吧发了个帖子,标题叫——“林念的真面目,打胎讹钱还打人”。帖子里编得有鼻子有眼,说我同时跟好几个男的搞,说王振东是被我骗了,说我打胎的钱是讹的王振东家的。
还配了张图,是我跟王振东在出租屋里的合照,我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那张照片我自己都没见过,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帖子在贴吧里挂了整整一上午,评论过百了才被吧主删掉。但截图已经传开了。
陈薇气得脸都红了:“林念,这次不能忍了!”
“没打算忍。”
我去找了周老师。周老师看完那些截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报警。”我说,“这次我要她留案底。”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警察来学校那天,王美丽正在教室里跟人说说笑笑。被叫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腿发软,差点绊在门槛上。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报警。
其实也没什么——造谣诽谤,加上王振东家暴的事,一起处理。
王美丽哭哭啼啼地给我道歉,说她只是“开玩笑”,说她“不知道会闹这么大”,说她“以后再也不敢了”。她哭的时候鼻涕都流出来了,拿袖子擦,粉色卫衣的袖口湿了一片。
王振东被他爸押着来派出所,在调解室里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不敢说。他爸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给我鞠躬,他弯下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上那道疤——跟锁骨上那道一样,都是跟人打架留的。
民警问我愿不愿意调解,我说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王振东和王美丽公开道歉,把那些谣言澄清;第二,王振东签保证书,以后再靠近我或者骚扰我,直接拘留。
王振东他妈在走廊里骂骂咧咧,说“这个小贱人怎么这么狠”。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声音就矮下去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妈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什么也没说,就是攥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粗糙,指腹上有茧。
“妈。”我说,“我想考大学。”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使劲点了点头。“考。”她说,“妈供你。”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高中学生证从日记本里翻出来。照片上的我留着短发,眼神怯生生的,嘴角却翘着。那是我十五岁的样子,还不认识王振东。
我把学生证放回口袋,翻开课本。
后面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快。我拼命补课,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早上五点起来背单词,晚上十二点还在做题。陈薇说我疯了,我说我有三年要补。
她不知道,我重活这一辈子,就是为了把上辈子丢掉的三年补回来。
王振东来找过我两次。一次在校门口堵着,被我报警吓跑了。一次在放学路上,他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衣服皱巴巴的,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肩膀耷拉着。他大概想找我说话,但保安已经过去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最后一次见他,是高考前一个月。我坐在教室里做最后一套模拟卷,陈薇突然戳我:“林念你看窗外。”
我抬头。王振东站在校门外面,隔着铁栅栏往里看。他穿着那件黑T恤,领口更松了,头发乱蓬蓬的像鸟窝。
保安过去了,他往后退了两步,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我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窗外的蝉叫得很响。
高考那天,我妈穿了件红旗袍。我说她土,她说“你懂什么,这叫旗开得胜”。旗袍是她在镇上买的,料子不太好,有点扎人,但她穿得挺高兴,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爸难得没喝酒,骑电动车送我去考场,路上说了句“别紧张”。
我说:“爸,我不紧张。”
我真不紧张。上辈子我连高考都没参加,这辈子我有什么好怕的?
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天很蓝。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人潮汹涌,家长们举着牌子捧着花,有个妈妈抱着女儿哭。我突然就笑了。
陈薇跑过来拉我:“林念你笑什么?你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真的变了。”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以前你总是愁眉苦脸的,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我想起那个躺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数裂缝的林念。她被推倒撞在桌角上,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王振东惊恐的脸,和她自己流下来的血。血淌在水泥地上,红得发黑。她最后想的是:我怎么会活成这样?
那个林念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那个晚上。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省城的录取通知书。我妈把它裱起来挂在了堂屋里,逢人就说“我闺女考上大学了”。我爸喝了半斤酒,然后坐在门口哭了一场。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捂着脸。
开学那天,我拖着行李箱上了高铁。箱子是新的,我妈给我买的,红色,万向轮,推起来很顺。
路过卫生间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长长了,扎成马尾,脸上有肉了,眼睛亮的。嘴角翘着,跟学生证上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我打开手机,翻到王振东的账号。他的头像还是那个黑T恤,最新一条动态停在三个月前——是一张自拍,背景是某个工地,配文写着“重新开始”。照片里他戴着安全帽,瘦了很多,但眼神倒是比以前踏实了。
我看了两秒,然后划走了。
高铁开动的时候,窗外是一片金黄的麦田。我把手机里那首《后来》找出来,戴上耳机。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耳机里唱。
我闭上眼。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爱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薇发来的消息:“林念,你到了吗?大学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还没到。但我觉得,会很好。”
窗外麦田退去,城市的天际线浮上来。玻璃上映出我的脸,跟十五岁那年照片上的女孩重叠在一起。她嘴角翘着,眼睛里有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薇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对了林念,王美丽昨天发了个朋友圈,说她要跟王振东订婚了。你猜怎么着?评论区全是劝她快跑的。”
我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陈薇又发来第三条:“还有,王振东他妈在村里说你坏话,被好几个婶子怼了。有个婶子说‘人家念念考上大学了,你儿子还在工地搬砖呢,你哪来的脸说人家’。”
我回了一条:“替我谢谢那个婶子。”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窗外。
麦田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再也看不见了。城市越来越近,高楼一栋接一栋冒出来。阳光穿过玻璃照在我手背上,暖融融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学生证,把它收进包的最里层。
然后我靠在椅背上,等列车到站。
列车到站的时候,我拖着箱子走出高铁站。省城的空气跟村里不一样,有汽车尾气的味道,也有花坛里月季的香味。我站在广场上,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林念?”是个女声,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你谁?”
“我是王美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跟王振东订婚了。”
“恭喜。”
“你别恭喜我。”她声音突然带了哭腔,“他……他昨天打我了。推了我一把,我撞在柜子上,胳膊青了一大块。”
我沉默了两秒。
“林念,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她声音在发抖,“我怀孕了,我不敢跟我爸妈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有点痒。
“王美丽。”我说,“你听好了。”
“嗯……”
“他第一次推你的时候,你就该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她哭出了声。
“可是……可是我怀孕了……”
“你怀孕了,所以呢?”我声音很平,“等着他推你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等着他把你推得撞在桌角上,然后连120都不打?”
她哭得更凶了。
“王美丽,我帮不了你。”我说,“但我告诉你一句话——你比你以为的要值钱得多。别把自己烂在一个不值得的人手里。”
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然后我拖着箱子,往学校的方向走去。阳光很好,风很好,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高铁站,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是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再远处,是看不见的、已经退到很远很远的麦田和村庄。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