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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8 16:09:24

得知圣上要给我和死对头世子赐婚。

我两眼发黑,连夜飞檐走壁翻进他书房。

「你一介文弱书生,娶了我这个提刀的武夫,就不怕断子绝孙?我有退婚妙计。」

裴展眼皮都没抬:「讲。」

「明日御前召见,你假装突发恶疾口吐白沫,我趁机请辞。」

裴展理了理衣袖:「有损本世子清誉,不妥。」

「……那我发癫,你告退。」

裴展:「允。」

次日金銮殿上。

圣上抚须:「姜家女,上前听封。」

我深吸一口气,趴在地上当场演了一套蝎子倒爬。

顺带手脚并用在汉白玉地砖上摩擦出火星子,嘴里怪叫:

「呱——!微臣乃蛤蟆大仙转世,克夫!大克!」

满朝文武倒吸凉气。

一向清冷自持的裴展整理冠带,扑通跪地,满眼虔诚:

「陛下,姜姑娘身姿矫健,灵气逼人,深合臣意。」

「臣愿娶大仙过府,日夜供奉。」

我:?

这狗东西演我?

1.

金銮殿上。

地上那块玉砖被我蹭得发黑。

我爹站在武将班列最前头,手抬起来,当场把头顶的乌纱帽薅了下来。

老头子胡子直抖,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龙椅上的皇帝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白玉如意在掌心敲了两下。

「好。」

皇帝笑了。

「准奏。钦天监择吉日,定国公府迎亲。」

散朝的钟声敲响。

文武百官低着头往殿外挪,没人敢往我这边瞧。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前胸沾着的砖灰,提着裙摆就追了出去。

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裴展走得慢。

这厮手里托着朝珠,长袍下摆晃都没晃一下。

到了宫门长廊拐角,四周没人。

我大步抢上前,一把揪住他后颈的立领,将他整个人掀翻在朱红立柱上。

后背撞木头的闷响很沉。

他垂眼,睫毛搭下来。

「姜姑娘,御道动粗,御史台记三本。」

我手劲没松,扯得他领口歪在一边,露出半截脖子。

「姓裴的,你脑子里装的豆渣?」

「昨晚在书房你吐字清楚得很,说你嫌丢人,让我来发疯。」

「你在朝堂上喊大仙是什么意思?」

裴展抬手,两根手指捏住我的手腕,往外推。

没推动。

他叹了口气。

「当着陛下的面演蛤蟆,御林军当场就能拔刀把你当刺客剁了。」

「我不跪下接话,你现在已经在天牢里啃馊窝头。」

我松了手,改推他的肩窝。

「少来这一套。」

「去年城南马市,你相中的汗血青鬃马被我半路截胡,你记恨了我三个月。」

「前年秋天围场猎鹿,你掉进捕兽坑,我把你外衫扒了当绳子使,满京城都在传裴世子光膀子跑马。」

「你巴不得我掉脑袋。」

裴展低头,两只手慢条斯理地扯平前襟的褶子。

他把歪掉的玉冠扶正。

「心里明白便好。」

「把你娶进公府大门,往后三十年天天在眼皮子底下算旧账,岂不便宜?」

他抬步走人。

长靴踩在青石板上,两步一顿。

我站在柱子旁边,抬脚踹在旁边的汉白玉栏杆底座上。

石渣掉了一鞋面。

婚期定在下月初六。

六月初六,宜嫁娶。

将军府大门挂红绸那天,我爹在院子里擦了大半夜的长枪。

2.

盖头是红绸滚金边的,沉得很。

我在喜床上坐了两个时辰,脖子发酸。

喜婆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合卺礼成,碎银子抓了一把,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我一把扯下红盖头,团成一团扔在脚踏上。

桌上放着两只银酒杯,酒香冲鼻子。

我端起来,仰脖连灌两杯,辣得嗓子冒烟。

裴展跨过门槛。

身上的喜服脱了,换了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

前襟松垮垮地系着一根带子,露出一小片胸膛。

他没往床边走,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提了青瓷壶倒冷茶。

「分榻。」

茶水落进杯子,细细的水流声。

裴展两根手指捏着茶杯,没喝。

「明年春分,我上折子,就说你我不合,放你回北疆。」

我站起来,靴子踩在铺了红毡的地砖上,没声音。

我走到桌边,居高临下看他。

「明年?」

「一年工夫,户部把北疆军饷断掉三次,我爹那三十万边军去喝西北风?」

裴展放下茶杯。

「文臣上折子弹劾姜家拥兵自重,折子在内阁堆了三尺高。」

「皇帝睡不着觉。」

「你嫁进国公府,他是睡踏实了。」

「你要是现在拉开门跑出去,天亮前禁军就能把将军府围三层。」

我俯身,右手撑在桌面,左手直接钳住他的下巴。

下巴骨头很硬,皮肉却细。

「做戏做全套。」

「明早宫里的嬷嬷要来翻元帕,发现你我分榻,你猜皇帝觉得谁在欺君?」

裴展眼皮猛地抬起。

他喉结动了一下。

「姜翎,别胡闹。」

我手腕使劲,拽着他的前襟把他从绣墩上拉起来。

他伸手抓我的手背,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两道白印子。

文弱书生的力气,连军营里的半大小子都比不上。

我反手拧住他的胳膊肘,直接把他按回椅子里,身子压上去。

嘴唇磕在他脖颈侧面。

他整个人绷成了一根铁条,粗重的抽气声响在耳边。

「你放手……」

后面的话没出来,我堵了他的嘴。

他咬了我舌尖一口,出了血。

我吃痛,手上更重,直接扯断了他腰间那根布带。

他挣扎了两下,脱了力,两只胳膊软软搭在我的肩上。

3.

天光亮透了。

宿醉加上浑身酸胀,我揉着后颈坐起来。

床榻外侧空落落的,被褥掀在一边,早就凉透了。

裴展站在铜镜前头。

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别着,穿了件深青色的六品编修官服。

眼窝底下凹进去一块,青黑一片。

铜镜照出他扣玉带的手指,骨节微红。

见我动了,他转过头,声音平得听不出调子。

「去正堂敬茶。」

「母亲在候着。」

我跳下床,套上鹿皮靴子,顺手把散乱的长发扎成马尾。

经过他身侧,他身子往后侧了半步,拉开距离。

「昨晚的事,忘了。」

我停下脚,侧过身打量他。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袖口,抚平袖口上的云纹。

「不过是应付宫里的眼线。」

「我不喜欢粗野女子。」

我嗤笑了一声,抬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身子晃了晃,没站稳,扶住了桌沿。

「放心。」

「比起北疆军营里的汉子,裴世子这副骨架太轻,骨头硌人,我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裴展的脸腾地白了。

袖子底下的两只手攥得死紧,布料被扯得变了形。

我没再看他,抬手掀开帘子走出去。

在正堂跪着敬了茶,裴展便换了官靴直奔翰林院。

公府深宅大院,规矩大得很,连个练武的开阔地都没有。

我在后院转了两圈,在最西头找到一片荒草地。

早些年修的演武场,地缝里全是狗尾巴草,石锁滚在墙角,覆满了青苔。

我回屋换了一身黑缎窄袖短打,拎了红缨长枪出来。

抖了个枪花,枪尖破空带风。

回身一枪扎进半人高的青石锁里,啪的一声脆响,石屑崩了一地。

啪,啪。

身后有人击掌。

「姜姐姐的身手,比在塞北时长进不少。」

我收枪回身,枪尖斜斜指地。

月亮门下站着个年轻公子。

头戴银冠,穿着水蓝色的云锦长袍,腰里挂着一块透雕双鱼玉佩。

霍川。

前任骠骑将军的二儿子,霍家回京后,我便极少见他。

4.

霍川抬腿走进来,踩得杂草沙沙响。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月白色的软帕,递到我面前。

「擦擦汗。」

我偏头躲开,抬起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霍二公子来国公府有何贵干?」

霍川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帕子塞回袖中。

「家父旧伤难愈,我来求国公爷写个条子,去太医院领两盒虎骨膏。」

「方才听说姐姐在此,过来问个安。」

他站得近,目光落在我锁骨处。

那块地方露出一小截红痕,衣领没遮严实。

霍川眼神闪了闪,嘴角扯起一点笑。

「当年在北疆,我爹去将军府提亲,被老将军以我年纪尚小回绝了。」

「若无那道变故,今日与姐姐合卺的,本该是我。」

我把长枪往地上一竖,枪尾重重磕在石板上。

「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提它作甚。」

「我现在是裴夫人。」

霍川往前逼了半步,靴尖几乎碰着我的枪杆。

「姐姐何必嘴硬。」

「裴展自幼读圣贤书,自诩清流魁首,眼睛长在头顶上。」

「你打小在马背上长大,手上满是刀茧,他如何瞧得上你?」

「昨夜在前院摆酒,他坐了半个时辰便托病离席,外头都传他宿在书房,碰都没碰你。」

肚子里那团无名火蹭地烧了起来。

裴展这厮,嘴上说着应付宫里,转头就在外人面前嚼舌根子。

正要开口,长廊那头传来两声咳嗽。

不是下人咳的。

脚步声停在月亮门外。

裴展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模样的折子,站在青砖路面上。

身上的官服还没换下来,脸色阴沉得很。

他走过来,靴底在泥地上踩出浅浅的印子。

路过霍川身侧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盯着我的领口。

他走近前,伸手捏住我的衣领,往上猛地一提。

扣子扣死在脖颈底下。

「日头毒。」

「回屋去。」

5.

霍川站在旁边,抱了抱拳。

「裴大人公干回来了。」

裴展没搭腔,手还攥着我的衣领,侧身把我挡在后头。

「霍公子求药,该去前厅找管家。」

「擅入内宅女眷之所,霍家的家教便是如此?」

霍川脸上的笑僵住了,拱了拱手。

「失礼了。」

霍川转身走得极快。

演武场就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

我一把拍开裴展的手。

「前脚装正人君子,后脚在外头跟人说你宿在书房?」

「裴展,你既嫌我粗鄙,何不在婚宴上直接说你不举?」

裴展猛地抬眼,眼珠子通红。

「我何时与人说过这话?」

「他霍川算什么东西,三言两语挑拨,你便信他?」

我把长枪扔在地上,长枪砸在石锁上,当啷一声巨响。

「霍川在北疆同我一起猎过狼,他的品性我清楚得很。」

「你呢?从小到大,你哪次见我不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裴展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退后半步,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嘲讽的弧度。

「是,他是北疆豪杰,我是京中蛀虫。」

「既然如此,夫人何不找个机会同我和离,去霍家做少夫人?」

他转过身,袍角翻飞,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当晚,屋里真没了动静。

我一个人躺在拔步床上,横躺竖躺都觉得宽敞得过头。

枕头上那股雪松冷香散了大半。

二更过了,外头起了大风,窗纸被拍得扑啦啦响。

三更天,院子里有细微的动静。

像是铁器划在石头上的声音。

我翻身下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冷冰冰的地砖上,走到窗棂边。

窗子推开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

院里的海棠树下,裴展穿着单薄的白中衣,手里抓着一把没开刃的木剑。

他脚下步子很乱,挥剑的姿势僵硬得滑稽。

挑、刺、劈,全是用手腕的死劲。

没练两下,他闷哼一声,木剑脱手飞了出去,砸在水缸沿上。

裴展脱力般倒在石凳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头低得很低。

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6.

我踩着鞋底子推门走出去。

门轴发出一声响。

裴展整个人震了一下,慌忙直起腰,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他背对着我,脖颈梗得死直。

「夜深了,出来作甚。」

嗓子哑得不像话。

我走到他背后,弯腰捡起掉在泥水里的木剑。

剑柄粗糙得很,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印子。

我拽住他的胳膊肘,把他强行扯转过来。

「拿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把手往身后背。

「放开。」

「成何体统。」

我没惯着他,单手扣住他的腕骨,用力往身前一拉。

他力气敌不过我,两只手掌被迫摊在我面前。

右手掌心磨破了三个大水泡,血水混着黄水,皮肉翻卷着,糊了一片。

指节上全是红痕。

我抓着他的手腕往屋里拖。

他挣扎着往后缩,双脚在地上乱蹬。

「姜翎!你放手!」

我把他推在罗汉榻上,反手关严实了房门。

翻出药箱,把金创药和干净棉布砸在案几上。

抓过他的右手,药粉直接倒了上去。

他疼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木板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轻些……」

「知道疼,大半夜在院子里练什么王八剑法?」

我动作没停,棉布一层层缠上去,最后打了个死结。

「谁逼你了?」

裴展靠在靠枕上,长睫毛耷拉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翳。

「霍川射术很好?」

我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

「北疆军营每年大比,他能开二石硬弓,百步穿杨。」

裴展闭了闭眼,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

「蛮力而已。」

「不过是一介武夫。」

我绑好另一只手,抬手在他缠着白布的掌心拍了一巴掌。

他疼得龇牙咧嘴,身子蜷缩起来。

「对,你最高贵,探花郎。」

裴展看着自己被裹成两个大面团的手,耳尖泛起一层血色。

「你别多心。」

「下月秋狝,满朝文武都要去。」

「我只是不想给国公府丢人,与旁人无干。」

我收拾药箱。

「睡吧。」

他在榻上坐着,一动不动。

「怎么?还要我抬你上床?」

裴展目光飘在帐顶上,声音低了下去。

「手疼。」

「解不开盘扣。」

7.

我立在罗汉榻前,低头看着他。

他脖子通红,目光死死盯在地面的砖缝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敢动。

「夫人若嫌麻烦,叫砚童进来伺候便是。」

他作势要站起来。

我伸手推在他胸口上,把他按倒回软垫上。

「坐着。」

我伸手去解他脖子底下的第一颗铜扣。

指尖擦过他的喉结,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身子僵着没动。

外裳扒了下来,中衣后背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脊上。

我顺势把中衣也扯了下来。

他身形清瘦,但背部的线条拉得很紧,皮肤薄,肋骨下沿的轮廓分明。

我拿了干棉帕,擦掉他背上的冷汗。

手掌贴在他后腰的软肉上揉了一把。

裴展整个人如同被蝎子蛰了,往榻角缩去,捞过旁边的薄被死死捂在胸前。

「姜翎!你登徒子!」

我把湿帕子扔回铜盆里,水花溅出来几滴。

「身上没二两肉,捂什么捂。」

「赶紧滚上床去,别在风口里吹出毛病。」

裴展裹着被子,挪到拔步床最里头,脸贴着床板,背对着我。

整整一夜,他连身都没翻一下。

呼吸很轻,到了后半夜才慢慢沉下去。

过了两日,宫里下了旨意。

秋狝定在城外九龙山围场,为期三日,凡正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随行。

早膳时,定国公坐在上首,神色冷肃。

「北边乌桓各部派了使臣朝贡,名义上观猎,实则是打探我大梁虚实。」

「圣上怕是借着这次围猎,要动北疆的兵权了。」

我咬碎嘴里的胡饼。

「我爹在关外吃了十几年风沙,谁想夺他的权,先问问三十万驻军手里的长刀。」

裴展坐在我对面,拿调羹慢吞吞喝粥。

「无知妇人。」

「圣上无需动刀,只要断了户部的饷银,再以军备不整的由头扣押北疆将领,姜家不攻自破。」

「若在猎场上拔刀相向,满门抄斩就在眼前。」

我瞪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伸着脖子等死?」

裴展放下调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夺下秋狝鹿王角者,御前奏事,允其一诺。」

我冷笑。

「谁去夺?霍川?还是你?」

「你手掌上的皮还没长好,你能拉开几分力的梢弓?」

裴展收起帕子,起身离开,走前留下一句话。

「不劳夫人操心。」

8.

围场风大,吹得四野的大旗猎猎作响。

九龙山围场扎了上百顶营帐,龙旗高悬在正中央的观礼台上。

号角声呜呜咽咽吹过山谷。

皇帝下了谕旨,谁能猎得林中那头生了九叉金角的鹿王,赏御赐金令,在御前自求一赏。

各府的年轻子弟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悬雕弓。

我换了一身红色的窄袖骑射装,牵着纯黑的战马,翻身上鞍。

霍川骑着一匹白马靠了过来。

他背着一柄黑漆硬弓,箭囊里插满了白羽箭。

「姜姐姐,我听说朝中有人要在秋狝后发难姜家。」

「你放心,今日那鹿王角,我必亲手取来献于陛下,为你求一道免削兵符的恩旨。」

我勒了勒缰绳,黑马打了两个响鼻。

「霍川,姜家的事,姜家人自己担着。」

霍川压低声音,眉心拧起。

「你何必同我逞强?」

「裴展刚刚在上马处险些跌落,一介文弱书生,在御前连弓都拉不满。」

「他保不住你。」

踏踏踏。

马蹄踩碎泥土的声音极快。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侧方林道冲了出来,横插在霍川的白马前头。

马蹄扬起尘土,落在霍川的锦袍下摆上。

裴展稳稳坐在鞍上。

他换了利落的白色骑装,外罩藏青色大氅,长发束在金冠之中。

他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弓,没有雕饰,弓身极沉。

裴展冷眼扫过霍川。

「霍家连西大营的骑兵账目都未平清,霍公子倒有闲心操心别人家的家事。」

「我裴展的明媒正娶,不劳外人献殷勤。」

霍川扯动嘴角。

「裴大人连刀枪都没握过几年,也敢进深山老林?」

裴展没答话。

他策马行至我身侧,俯下身,伸出右臂。

「上来。」

周围全是勋贵子弟探究的目光。

我没迟疑,踩着马镫借力一翻,落在他身前。

裴展长臂一收,扯紧马缰,将我圈在怀中。

他的后背很烫,胸膛急促地起伏,下巴抵在我的后颈处。

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扬蹄冲进了密林深处。

9.

林中遮天蔽日,光线暗了下来。

马速渐渐放缓,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闷响。

我动了动身子。

「你手上的伤裂开了没?」

裴展握着缰绳的手骨节绷紧。

「闭嘴。」

「别乱动。」

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耳垂上。

「霍川想争鹿王角,无非是想在圣上面前显露本事,顺道拿住你姜家的人情。」

「此人野心极大,所求不仅是骠骑将军的位置。」

「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恶心。」

我侧过头看他。

裴展面无表情,下颌线条绷得极死。

前方灌木丛忽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动静。

一头半人高的灰斑鹿影从密林深处纵身跃出,头上赫然顶着庞大的九叉金角。

鹿王现身。

裴展勒住战马,从后头反手抽出一支铁脊箭。

他搭箭扣弦。

我低头,瞥见他右手掌心缠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渗红了一片。

拉动长弓时,他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发颤。

那是硬弓,少说得有一石半的力道。

「你拉不开的,给我!」

我伸手去夺弓身。

「别碰!」

他厉声低喝,声音沙哑。

裴展双臂收得极紧,将我死死压在怀里。

他眼底布满了血丝,牙关咬得咔咔作响,青筋顺着脖颈一路暴起到额角。

弓弦被他一点一点拉开,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掌心的血顺着弓把往下淌,滴答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箭尖晃了晃,最终定定对准了三十步外的鹿王脖颈。

长风穿林。

卡点

离弦之箭破空而去。

噗嗤一声闷响。

重箭穿透皮肉,深深扎入鹿王喉管。

那头庞然大物倒在地上,四蹄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裴展手里的硬弓脱手滑落,砸在枯叶堆上。

他脱了全身力气,整个人栽了下来,脑袋重重搁在我的肩膀上。

粗重的喘息声刮在我的脖颈处,血腥味散开。

我翻身下马,抬手去托他。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被我抱在怀里。

那双原本握笔的手,如今血肉模糊,好几处皮肉崩开,甚至能看见白森森的筋骨。

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块铅石死死压住,喘不上气。

「裴展!你不要命了?」

他眼皮耷拉着,嘴角扯起一点极难看的笑。

「我中了。」

「姜翎,我射中了。」

「你别……别去霍家……」

声音微弱下去,他眼睛阖上,头一歪,彻底没了知觉。

10.

秋狝大典在暮色中落定。

御医在定国公府的营帐里进进出出,换下来的血水泼了一盆又一盆。

皇帝亲自移步御帐,抚着裴展染血的弓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加赞赏。

金令赐下,永免北疆裁军之患。

姜家的灭顶之灾,就这么被一介文弱探花用一双手给挡了回去。

天色擦黑,帐内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我坐在床榻边,看着躺在锦被里的裴展。

他一张脸白得发青,两只手裹得像石膏筒,眉头拧在一起,睡得极不安稳。

「水……」

微弱的声音从干裂的唇瓣里挤出来。

我拿起小铜勺,舀了温水递到他唇边。

水珠滚进喉咙,他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聚焦在我脸上,他身子往后缩了缩,试图拉开被角。

「扯着手了,别动。」我按住他的肩头。

裴展偏过头去,看着帐顶的布幔。

「姜家的军饷无虞了。」

「你何必在此守着。」

「去寻霍川吧,他想必在前头饮宴。」

我放下铜勺,双手抱胸看着他。

「他早被圣上训斥御前争功,罚闭门思过三个月,如今已回京了。」

裴展眼皮动了一下,嘴角抿直。

「那又如何。」

「我废了一双手,御医说,三个月内提不了重笔。」

「你向来看不上柔弱之辈,留在此处,不过是看我笑话。」

我吸了一口气,弯腰凑到他眼前。

「裴展,你拉弓的时候脑子里装的什么?」

「为了一句赌气,把手废了,你入阁拜相的宏愿不要了?」

他猛地转回头,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不要了!」

「我若不争,你便要被旁人抢去!」

「你眼里何时有过我?从小到大,你只知晓同武夫混在一处,何曾正眼看过我?」

他喊得急了,胸口剧烈起伏,扯到了双手的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两颗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砸落进锦被里。

「若不是这道赐婚圣旨,你连定国公府的门槛都不会跨进来一步。」

「你满意了?我现在当真成了废人一个,你大可去请和离书!」

他别过脸,抬起裹满白布的手肘去擦眼角,狼狈至极。

营帐里落针可闻。

11.

回了定国公府,裴展便告了假,日日在府中歇着。

他那双手连勺子都拿不稳。

每日喂饭、换药,全是我一人包办。

他初始还别扭,偏过头不肯吃,被我强硬地捏着下巴灌了几次,后来也就老实了。

午后,我去军械库取了一套新修好的雁翎刀,回到清辉阁。

刚跨进院落,书房虚掩的雕花木门内传出尖锐的骂声。

是定国公夫人。

「糊涂!简直是鬼迷心窍!」

「你自幼饱读诗书,是要做宰辅的人,如今为了一个蛮横武女,在围场逞强废了一双手!」

「外头言官都在戳国公府的脊梁骨,说你裴展惧内至极,为了讨好姜家不顾大体!」

「休了她!立刻休了她!」

我脚步钉在游廊青砖上。

里面沉默了片刻。

随后,裴展冷硬平缓的声音响了起来。

「母亲若要休妻,便连儿子一道逐出国公府吧。」

茶盏碎裂的脆响。

「你说什么?!」

裴展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既定的公文。

「这桩婚事,是儿子连夜进宫求叔祖母向圣上进言求来的。」

「姜家遭逢大难,除了我,没人能保得住她。」

「休妻二字,母亲往后休要再提。」

「若再逼迫,儿子今日便上折子自请除名,去北疆做个刀笔吏。」

珠帘被猛地掀开。

国公夫人面色铁青地冲了出来,撞见廊下的我,胸膛剧烈起伏,冷哼一声,带着嬷嬷甩袖离去。

我站在风里,攥紧了手里的雁翎刀。

推开书房门。

案几后头,裴展正用没有裹布的左手笨拙地翻着一本线装书。

听见动静,他慌忙把东西往砚台底下的夹层里塞。

「回来了?」

他坐直身子,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我反手合上门,走到书案前,一把按住他的左手腕子。

「藏了什么?」

「朝中公文,你不通政务,莫要乱动。」

我抬手掀翻了砚台。

底下露出一本压得平整的册子。

蓝皮封面上,用稚嫩的墨迹写着四个字——《北疆兵略》。

我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楷朱批。

哪里的水草适合养马,哪处关隘容易被偷袭,北疆冬日极寒如何防冻,一笔一划,全是他手书的字迹。

翻到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纸张磨损得厉害。

上面用工笔细细勾着一个跨在矮马上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手里抡着一杆红缨枪,笑得牙不见眼。

落款是:宣德七年秋,赠阿翎。

那一年,我十一岁,他十三岁。

12.

裴展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左手扑过来,拼死想要夺回那张画纸。

我手臂一扬,避开了他的手。

他抓了个空,身子带倒了桌上的笔架,狼毫毛笔滚了一地。

他跌坐在紫檀木椅上,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满意了?」

他惨笑了一声,两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

「我就是如此下作不堪。」

「我从小便看不得你同那些武家子弟策马扬鞭。」

「你多看霍川一眼,我便恨得整宿睡不着觉。」

「我拼了命考取探花,换上这身官服,想让你觉得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可你眼里从来没有我,你宁可去大殿上装疯卖傻,宁愿演蛤蟆,也不愿嫁我为妻!」

他双肩剧烈抽动,捂住自己的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那双裹着纱布的手颤抖得厉害,渗出点点血斑。

「我只有这点前程,如今手废了,连替你抄兵书都做不到了。」

「你走吧。」

「拿着和离书,回你的北疆去。」

他缩在宽大的圈椅里,像个被抽了筋骨的破布娃娃。

我站在原地,眼眶酸胀得厉害。

当年我在马市截他的马,是因为他连着三日路过将军府,目光总落在我的院墙上。

我扒他的外衫,是因为那件衣裳好看,我想引他追我进林子。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两个傻子在同一座城里,对着同一个死结较劲。

我抬步走上前,一把扯开他挡在脸上的双手。

他挣扎着往后躲,被我长臂一伸,整个人死死禁锢在怀里。

「放开!姜翎,休要折辱我……」

「闭嘴。」

我低头,直接封了他的唇。

泪水的咸涩和药草的微苦混在一起,撞进舌尖。

他身子剧烈一颤,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我撬开他的关窍,攻城略地。

手掌按在他纤瘦的后脊上,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揉。

直到他缺氧得眼尾泛红,我才松开他,鼻尖抵着他的鼻梁。

「裴展,你长了这么大个脑子,原是个实心榆木。」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唇瓣被咬得红肿,泪眼汪汪地瞧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扯起袖子,粗暴地抹掉他腮边的泪水。

「当年扒你衣裳,是因为你生得俊俏,我想多瞧两眼。」

「抢你的马,是想让你来将军府寻我算账。」

「谁知你转头就回府闭门不出,还写了一首酸诗骂我粗鄙不堪。」

裴展彻底僵住,嘴唇颤动。

「你……你不是讨厌我?」

我翻了个大白眼。

「讨厌你我还在大殿上同你商量对策?老娘那是怕你嫌弃我!」

13.

书房里安静了半晌。

裴展死死盯着我,像是在辨认我话里的真假。

良久,他眼底那团死灰像是落了火星子,轰地烧了起来。

「真的?」

「你没诓我?」

我抬手掐了一把他的后颈软肉。

「军中无戏言。」

裴展嗷的一声,整个人扑了上来。

他不管不顾地抱住我的脖子,整颗脑袋扎在我的颈窝里,蹭得我发痒。

「呜呜呜……姜翎……」

「老婆……」

「你为何不早说……我手好疼,疼死我了……」

眼泪全抹在我的中衣上,滚烫一片。

昔日金銮殿上清高傲岸的探花郎,如今像个受尽委屈的奶狗,缠在我身上不肯撒手。

我叹了口气,抬手顺着他的后背顺毛。

「好了,多大的人了,也不嫌丢脸。」

他在我颈边拱了拱。

「不嫌。」

「在夫人面前,要脸面作甚。」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眼角还挂着泪珠子。

「今夜,同塌?」

我挑眉看着他。

「看你手养得如何。」

裴展立刻挺直了腰板,举起那两只裹满白布的手掌。

「御医说了,筋骨未断,半月便能握笔!」

「等我手好了,国公府的田庄、京郊的地契,全转到你名下。」

「我俸禄全交,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噗嗤笑出声,拍了拍他通红的脸颊。

「行,准了。」

14.

春去秋来,塞北烽烟再起。

鞑靼各部合兵五万,犯我边陲重镇。

老将军重伤在身,朝中主和派一片哗然,文官们畏缩不前,竟无一人敢押运粮草出塞。

紫禁城金銮殿上,皇帝怒掷奏折。

「满朝文武,竟无一男儿敢当此任?!」

文官队伍前头,一身绯红正二品侍郎官袍的裴展缓步出列。

他双手持笏,身形笔挺。

手掌上旧日的伤疤已褪成淡淡的白痕,却沉稳有力。

「臣愿领精兵五千,押运粮饷三十万石,驰援北疆。」

满朝皆惊。

皇帝大喜,当场赐天子剑,准奏。

出征那日,十里长亭,秋风烈烈。

黑风战马长嘶,我身披百炼玄铁锁子甲,手提丈二红缨枪,立于大军阵前。

裴展骑着那匹白马,白衣墨发,外披玄狐大氅,策马徐徐行至我身侧。

他腰悬天子剑,容色清俊,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偏头看我,低声道。

「姜大将军,塞外路遥风硬,末将这副文弱身板,可全赖将军护持了。」

身后的副将和亲兵哄然大笑。

我扬起手中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记响亮的空脆。

「少废话。」

「跟紧了,少了一根毫毛,回府家法伺候。」

裴展朗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

「开拔!」

旌旗蔽日,铁骑突出。

万里长风卷起漫天黄沙,天地阔大,前路坦荡。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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