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圣上要给我和死对头世子赐婚。
我两眼发黑,连夜飞檐走壁翻进他书房。
「你一介文弱书生,娶了我这个提刀的武夫,就不怕断子绝孙?我有退婚妙计。」
裴展眼皮都没抬:「讲。」
「明日御前召见,你假装突发恶疾口吐白沫,我趁机请辞。」
裴展理了理衣袖:「有损本世子清誉,不妥。」
「……那我发癫,你告退。」
裴展:「允。」
次日金銮殿上。
圣上抚须:「姜家女,上前听封。」
我深吸一口气,趴在地上当场演了一套蝎子倒爬。
顺带手脚并用在汉白玉地砖上摩擦出火星子,嘴里怪叫:
「呱——!微臣乃蛤蟆大仙转世,克夫!大克!」
满朝文武倒吸凉气。
一向清冷自持的裴展整理冠带,扑通跪地,满眼虔诚:
「陛下,姜姑娘身姿矫健,灵气逼人,深合臣意。」
「臣愿娶大仙过府,日夜供奉。」
我:?
这狗东西演我?
1.
金銮殿上。
地上那块玉砖被我蹭得发黑。
我爹站在武将班列最前头,手抬起来,当场把头顶的乌纱帽薅了下来。
老头子胡子直抖,眼珠子瞪得铜铃大。
龙椅上的皇帝坐直了身子,手里的白玉如意在掌心敲了两下。
「好。」
皇帝笑了。
「准奏。钦天监择吉日,定国公府迎亲。」
散朝的钟声敲响。
文武百官低着头往殿外挪,没人敢往我这边瞧。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前胸沾着的砖灰,提着裙摆就追了出去。
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裴展走得慢。
这厮手里托着朝珠,长袍下摆晃都没晃一下。
到了宫门长廊拐角,四周没人。
我大步抢上前,一把揪住他后颈的立领,将他整个人掀翻在朱红立柱上。
后背撞木头的闷响很沉。
他垂眼,睫毛搭下来。
「姜姑娘,御道动粗,御史台记三本。」
我手劲没松,扯得他领口歪在一边,露出半截脖子。
「姓裴的,你脑子里装的豆渣?」
「昨晚在书房你吐字清楚得很,说你嫌丢人,让我来发疯。」
「你在朝堂上喊大仙是什么意思?」
裴展抬手,两根手指捏住我的手腕,往外推。
没推动。
他叹了口气。
「当着陛下的面演蛤蟆,御林军当场就能拔刀把你当刺客剁了。」
「我不跪下接话,你现在已经在天牢里啃馊窝头。」
我松了手,改推他的肩窝。
「少来这一套。」
「去年城南马市,你相中的汗血青鬃马被我半路截胡,你记恨了我三个月。」
「前年秋天围场猎鹿,你掉进捕兽坑,我把你外衫扒了当绳子使,满京城都在传裴世子光膀子跑马。」
「你巴不得我掉脑袋。」
裴展低头,两只手慢条斯理地扯平前襟的褶子。
他把歪掉的玉冠扶正。
「心里明白便好。」
「把你娶进公府大门,往后三十年天天在眼皮子底下算旧账,岂不便宜?」
他抬步走人。
长靴踩在青石板上,两步一顿。
我站在柱子旁边,抬脚踹在旁边的汉白玉栏杆底座上。
石渣掉了一鞋面。
婚期定在下月初六。
六月初六,宜嫁娶。
将军府大门挂红绸那天,我爹在院子里擦了大半夜的长枪。
2.
盖头是红绸滚金边的,沉得很。
我在喜床上坐了两个时辰,脖子发酸。
喜婆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合卺礼成,碎银子抓了一把,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我一把扯下红盖头,团成一团扔在脚踏上。
桌上放着两只银酒杯,酒香冲鼻子。
我端起来,仰脖连灌两杯,辣得嗓子冒烟。
裴展跨过门槛。
身上的喜服脱了,换了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
前襟松垮垮地系着一根带子,露出一小片胸膛。
他没往床边走,走到八仙桌旁坐下,提了青瓷壶倒冷茶。
「分榻。」
茶水落进杯子,细细的水流声。
裴展两根手指捏着茶杯,没喝。
「明年春分,我上折子,就说你我不合,放你回北疆。」
我站起来,靴子踩在铺了红毡的地砖上,没声音。
我走到桌边,居高临下看他。
「明年?」
「一年工夫,户部把北疆军饷断掉三次,我爹那三十万边军去喝西北风?」
裴展放下茶杯。
「文臣上折子弹劾姜家拥兵自重,折子在内阁堆了三尺高。」
「皇帝睡不着觉。」
「你嫁进国公府,他是睡踏实了。」
「你要是现在拉开门跑出去,天亮前禁军就能把将军府围三层。」
我俯身,右手撑在桌面,左手直接钳住他的下巴。
下巴骨头很硬,皮肉却细。
「做戏做全套。」
「明早宫里的嬷嬷要来翻元帕,发现你我分榻,你猜皇帝觉得谁在欺君?」
裴展眼皮猛地抬起。
他喉结动了一下。
「姜翎,别胡闹。」
我手腕使劲,拽着他的前襟把他从绣墩上拉起来。
他伸手抓我的手背,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两道白印子。
文弱书生的力气,连军营里的半大小子都比不上。
我反手拧住他的胳膊肘,直接把他按回椅子里,身子压上去。
嘴唇磕在他脖颈侧面。
他整个人绷成了一根铁条,粗重的抽气声响在耳边。
「你放手……」
后面的话没出来,我堵了他的嘴。
他咬了我舌尖一口,出了血。
我吃痛,手上更重,直接扯断了他腰间那根布带。
他挣扎了两下,脱了力,两只胳膊软软搭在我的肩上。
3.
天光亮透了。
宿醉加上浑身酸胀,我揉着后颈坐起来。
床榻外侧空落落的,被褥掀在一边,早就凉透了。
裴展站在铜镜前头。
头发用一根青玉簪子别着,穿了件深青色的六品编修官服。
眼窝底下凹进去一块,青黑一片。
铜镜照出他扣玉带的手指,骨节微红。
见我动了,他转过头,声音平得听不出调子。
「去正堂敬茶。」
「母亲在候着。」
我跳下床,套上鹿皮靴子,顺手把散乱的长发扎成马尾。
经过他身侧,他身子往后侧了半步,拉开距离。
「昨晚的事,忘了。」
我停下脚,侧过身打量他。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袖口,抚平袖口上的云纹。
「不过是应付宫里的眼线。」
「我不喜欢粗野女子。」
我嗤笑了一声,抬手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身子晃了晃,没站稳,扶住了桌沿。
「放心。」
「比起北疆军营里的汉子,裴世子这副骨架太轻,骨头硌人,我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裴展的脸腾地白了。
袖子底下的两只手攥得死紧,布料被扯得变了形。
我没再看他,抬手掀开帘子走出去。
在正堂跪着敬了茶,裴展便换了官靴直奔翰林院。
公府深宅大院,规矩大得很,连个练武的开阔地都没有。
我在后院转了两圈,在最西头找到一片荒草地。
早些年修的演武场,地缝里全是狗尾巴草,石锁滚在墙角,覆满了青苔。
我回屋换了一身黑缎窄袖短打,拎了红缨长枪出来。
抖了个枪花,枪尖破空带风。
回身一枪扎进半人高的青石锁里,啪的一声脆响,石屑崩了一地。
啪,啪。
身后有人击掌。
「姜姐姐的身手,比在塞北时长进不少。」
我收枪回身,枪尖斜斜指地。
月亮门下站着个年轻公子。
头戴银冠,穿着水蓝色的云锦长袍,腰里挂着一块透雕双鱼玉佩。
霍川。
前任骠骑将军的二儿子,霍家回京后,我便极少见他。
4.
霍川抬腿走进来,踩得杂草沙沙响。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月白色的软帕,递到我面前。
「擦擦汗。」
我偏头躲开,抬起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霍二公子来国公府有何贵干?」
霍川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帕子塞回袖中。
「家父旧伤难愈,我来求国公爷写个条子,去太医院领两盒虎骨膏。」
「方才听说姐姐在此,过来问个安。」
他站得近,目光落在我锁骨处。
那块地方露出一小截红痕,衣领没遮严实。
霍川眼神闪了闪,嘴角扯起一点笑。
「当年在北疆,我爹去将军府提亲,被老将军以我年纪尚小回绝了。」
「若无那道变故,今日与姐姐合卺的,本该是我。」
我把长枪往地上一竖,枪尾重重磕在石板上。
「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提它作甚。」
「我现在是裴夫人。」
霍川往前逼了半步,靴尖几乎碰着我的枪杆。
「姐姐何必嘴硬。」
「裴展自幼读圣贤书,自诩清流魁首,眼睛长在头顶上。」
「你打小在马背上长大,手上满是刀茧,他如何瞧得上你?」
「昨夜在前院摆酒,他坐了半个时辰便托病离席,外头都传他宿在书房,碰都没碰你。」
肚子里那团无名火蹭地烧了起来。
裴展这厮,嘴上说着应付宫里,转头就在外人面前嚼舌根子。
正要开口,长廊那头传来两声咳嗽。
不是下人咳的。
脚步声停在月亮门外。
裴展手里攥着一本账册模样的折子,站在青砖路面上。
身上的官服还没换下来,脸色阴沉得很。
他走过来,靴底在泥地上踩出浅浅的印子。
路过霍川身侧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盯着我的领口。
他走近前,伸手捏住我的衣领,往上猛地一提。
扣子扣死在脖颈底下。
「日头毒。」
「回屋去。」
5.
霍川站在旁边,抱了抱拳。
「裴大人公干回来了。」
裴展没搭腔,手还攥着我的衣领,侧身把我挡在后头。
「霍公子求药,该去前厅找管家。」
「擅入内宅女眷之所,霍家的家教便是如此?」
霍川脸上的笑僵住了,拱了拱手。
「失礼了。」
霍川转身走得极快。
演武场就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
我一把拍开裴展的手。
「前脚装正人君子,后脚在外头跟人说你宿在书房?」
「裴展,你既嫌我粗鄙,何不在婚宴上直接说你不举?」
裴展猛地抬眼,眼珠子通红。
「我何时与人说过这话?」
「他霍川算什么东西,三言两语挑拨,你便信他?」
我把长枪扔在地上,长枪砸在石锁上,当啷一声巨响。
「霍川在北疆同我一起猎过狼,他的品性我清楚得很。」
「你呢?从小到大,你哪次见我不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裴展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退后半步,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嘲讽的弧度。
「是,他是北疆豪杰,我是京中蛀虫。」
「既然如此,夫人何不找个机会同我和离,去霍家做少夫人?」
他转过身,袍角翻飞,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当晚,屋里真没了动静。
我一个人躺在拔步床上,横躺竖躺都觉得宽敞得过头。
枕头上那股雪松冷香散了大半。
二更过了,外头起了大风,窗纸被拍得扑啦啦响。
三更天,院子里有细微的动静。
像是铁器划在石头上的声音。
我翻身下床,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冷冰冰的地砖上,走到窗棂边。
窗子推开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
院里的海棠树下,裴展穿着单薄的白中衣,手里抓着一把没开刃的木剑。
他脚下步子很乱,挥剑的姿势僵硬得滑稽。
挑、刺、劈,全是用手腕的死劲。
没练两下,他闷哼一声,木剑脱手飞了出去,砸在水缸沿上。
裴展脱力般倒在石凳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头低得很低。
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6.
我踩着鞋底子推门走出去。
门轴发出一声响。
裴展整个人震了一下,慌忙直起腰,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他背对着我,脖颈梗得死直。
「夜深了,出来作甚。」
嗓子哑得不像话。
我走到他背后,弯腰捡起掉在泥水里的木剑。
剑柄粗糙得很,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印子。
我拽住他的胳膊肘,把他强行扯转过来。
「拿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把手往身后背。
「放开。」
「成何体统。」
我没惯着他,单手扣住他的腕骨,用力往身前一拉。
他力气敌不过我,两只手掌被迫摊在我面前。
右手掌心磨破了三个大水泡,血水混着黄水,皮肉翻卷着,糊了一片。
指节上全是红痕。
我抓着他的手腕往屋里拖。
他挣扎着往后缩,双脚在地上乱蹬。
「姜翎!你放手!」
我把他推在罗汉榻上,反手关严实了房门。
翻出药箱,把金创药和干净棉布砸在案几上。
抓过他的右手,药粉直接倒了上去。
他疼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撞在木板上,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轻些……」
「知道疼,大半夜在院子里练什么王八剑法?」
我动作没停,棉布一层层缠上去,最后打了个死结。
「谁逼你了?」
裴展靠在靠枕上,长睫毛耷拉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翳。
「霍川射术很好?」
我系带子的手顿了一下。
「北疆军营每年大比,他能开二石硬弓,百步穿杨。」
裴展闭了闭眼,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
「蛮力而已。」
「不过是一介武夫。」
我绑好另一只手,抬手在他缠着白布的掌心拍了一巴掌。
他疼得龇牙咧嘴,身子蜷缩起来。
「对,你最高贵,探花郎。」
裴展看着自己被裹成两个大面团的手,耳尖泛起一层血色。
「你别多心。」
「下月秋狝,满朝文武都要去。」
「我只是不想给国公府丢人,与旁人无干。」
我收拾药箱。
「睡吧。」
他在榻上坐着,一动不动。
「怎么?还要我抬你上床?」
裴展目光飘在帐顶上,声音低了下去。
「手疼。」
「解不开盘扣。」
7.
我立在罗汉榻前,低头看着他。
他脖子通红,目光死死盯在地面的砖缝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敢动。
「夫人若嫌麻烦,叫砚童进来伺候便是。」
他作势要站起来。
我伸手推在他胸口上,把他按倒回软垫上。
「坐着。」
我伸手去解他脖子底下的第一颗铜扣。
指尖擦过他的喉结,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身子僵着没动。
外裳扒了下来,中衣后背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脊上。
我顺势把中衣也扯了下来。
他身形清瘦,但背部的线条拉得很紧,皮肤薄,肋骨下沿的轮廓分明。
我拿了干棉帕,擦掉他背上的冷汗。
手掌贴在他后腰的软肉上揉了一把。
裴展整个人如同被蝎子蛰了,往榻角缩去,捞过旁边的薄被死死捂在胸前。
「姜翎!你登徒子!」
我把湿帕子扔回铜盆里,水花溅出来几滴。
「身上没二两肉,捂什么捂。」
「赶紧滚上床去,别在风口里吹出毛病。」
裴展裹着被子,挪到拔步床最里头,脸贴着床板,背对着我。
整整一夜,他连身都没翻一下。
呼吸很轻,到了后半夜才慢慢沉下去。
过了两日,宫里下了旨意。
秋狝定在城外九龙山围场,为期三日,凡正四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随行。
早膳时,定国公坐在上首,神色冷肃。
「北边乌桓各部派了使臣朝贡,名义上观猎,实则是打探我大梁虚实。」
「圣上怕是借着这次围猎,要动北疆的兵权了。」
我咬碎嘴里的胡饼。
「我爹在关外吃了十几年风沙,谁想夺他的权,先问问三十万驻军手里的长刀。」
裴展坐在我对面,拿调羹慢吞吞喝粥。
「无知妇人。」
「圣上无需动刀,只要断了户部的饷银,再以军备不整的由头扣押北疆将领,姜家不攻自破。」
「若在猎场上拔刀相向,满门抄斩就在眼前。」
我瞪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伸着脖子等死?」
裴展放下调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夺下秋狝鹿王角者,御前奏事,允其一诺。」
我冷笑。
「谁去夺?霍川?还是你?」
「你手掌上的皮还没长好,你能拉开几分力的梢弓?」
裴展收起帕子,起身离开,走前留下一句话。
「不劳夫人操心。」
8.
围场风大,吹得四野的大旗猎猎作响。
九龙山围场扎了上百顶营帐,龙旗高悬在正中央的观礼台上。
号角声呜呜咽咽吹过山谷。
皇帝下了谕旨,谁能猎得林中那头生了九叉金角的鹿王,赏御赐金令,在御前自求一赏。
各府的年轻子弟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悬雕弓。
我换了一身红色的窄袖骑射装,牵着纯黑的战马,翻身上鞍。
霍川骑着一匹白马靠了过来。
他背着一柄黑漆硬弓,箭囊里插满了白羽箭。
「姜姐姐,我听说朝中有人要在秋狝后发难姜家。」
「你放心,今日那鹿王角,我必亲手取来献于陛下,为你求一道免削兵符的恩旨。」
我勒了勒缰绳,黑马打了两个响鼻。
「霍川,姜家的事,姜家人自己担着。」
霍川压低声音,眉心拧起。
「你何必同我逞强?」
「裴展刚刚在上马处险些跌落,一介文弱书生,在御前连弓都拉不满。」
「他保不住你。」
踏踏踏。
马蹄踩碎泥土的声音极快。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侧方林道冲了出来,横插在霍川的白马前头。
马蹄扬起尘土,落在霍川的锦袍下摆上。
裴展稳稳坐在鞍上。
他换了利落的白色骑装,外罩藏青色大氅,长发束在金冠之中。
他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弓,没有雕饰,弓身极沉。
裴展冷眼扫过霍川。
「霍家连西大营的骑兵账目都未平清,霍公子倒有闲心操心别人家的家事。」
「我裴展的明媒正娶,不劳外人献殷勤。」
霍川扯动嘴角。
「裴大人连刀枪都没握过几年,也敢进深山老林?」
裴展没答话。
他策马行至我身侧,俯下身,伸出右臂。
「上来。」
周围全是勋贵子弟探究的目光。
我没迟疑,踩着马镫借力一翻,落在他身前。
裴展长臂一收,扯紧马缰,将我圈在怀中。
他的后背很烫,胸膛急促地起伏,下巴抵在我的后颈处。
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黑马嘶鸣一声,扬蹄冲进了密林深处。
9.
林中遮天蔽日,光线暗了下来。
马速渐渐放缓,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闷响。
我动了动身子。
「你手上的伤裂开了没?」
裴展握着缰绳的手骨节绷紧。
「闭嘴。」
「别乱动。」
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耳垂上。
「霍川想争鹿王角,无非是想在圣上面前显露本事,顺道拿住你姜家的人情。」
「此人野心极大,所求不仅是骠骑将军的位置。」
「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恶心。」
我侧过头看他。
裴展面无表情,下颌线条绷得极死。
前方灌木丛忽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动静。
一头半人高的灰斑鹿影从密林深处纵身跃出,头上赫然顶着庞大的九叉金角。
鹿王现身。
裴展勒住战马,从后头反手抽出一支铁脊箭。
他搭箭扣弦。
我低头,瞥见他右手掌心缠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渗红了一片。
拉动长弓时,他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发颤。
那是硬弓,少说得有一石半的力道。
「你拉不开的,给我!」
我伸手去夺弓身。
「别碰!」
他厉声低喝,声音沙哑。
裴展双臂收得极紧,将我死死压在怀里。
他眼底布满了血丝,牙关咬得咔咔作响,青筋顺着脖颈一路暴起到额角。
弓弦被他一点一点拉开,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掌心的血顺着弓把往下淌,滴答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箭尖晃了晃,最终定定对准了三十步外的鹿王脖颈。
长风穿林。
卡点
离弦之箭破空而去。
噗嗤一声闷响。
重箭穿透皮肉,深深扎入鹿王喉管。
那头庞然大物倒在地上,四蹄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裴展手里的硬弓脱手滑落,砸在枯叶堆上。
他脱了全身力气,整个人栽了下来,脑袋重重搁在我的肩膀上。
粗重的喘息声刮在我的脖颈处,血腥味散开。
我翻身下马,抬手去托他。
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被我抱在怀里。
那双原本握笔的手,如今血肉模糊,好几处皮肉崩开,甚至能看见白森森的筋骨。
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块铅石死死压住,喘不上气。
「裴展!你不要命了?」
他眼皮耷拉着,嘴角扯起一点极难看的笑。
「我中了。」
「姜翎,我射中了。」
「你别……别去霍家……」
声音微弱下去,他眼睛阖上,头一歪,彻底没了知觉。
10.
秋狝大典在暮色中落定。
御医在定国公府的营帐里进进出出,换下来的血水泼了一盆又一盆。
皇帝亲自移步御帐,抚着裴展染血的弓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加赞赏。
金令赐下,永免北疆裁军之患。
姜家的灭顶之灾,就这么被一介文弱探花用一双手给挡了回去。
天色擦黑,帐内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我坐在床榻边,看着躺在锦被里的裴展。
他一张脸白得发青,两只手裹得像石膏筒,眉头拧在一起,睡得极不安稳。
「水……」
微弱的声音从干裂的唇瓣里挤出来。
我拿起小铜勺,舀了温水递到他唇边。
水珠滚进喉咙,他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聚焦在我脸上,他身子往后缩了缩,试图拉开被角。
「扯着手了,别动。」我按住他的肩头。
裴展偏过头去,看着帐顶的布幔。
「姜家的军饷无虞了。」
「你何必在此守着。」
「去寻霍川吧,他想必在前头饮宴。」
我放下铜勺,双手抱胸看着他。
「他早被圣上训斥御前争功,罚闭门思过三个月,如今已回京了。」
裴展眼皮动了一下,嘴角抿直。
「那又如何。」
「我废了一双手,御医说,三个月内提不了重笔。」
「你向来看不上柔弱之辈,留在此处,不过是看我笑话。」
我吸了一口气,弯腰凑到他眼前。
「裴展,你拉弓的时候脑子里装的什么?」
「为了一句赌气,把手废了,你入阁拜相的宏愿不要了?」
他猛地转回头,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我。
「不要了!」
「我若不争,你便要被旁人抢去!」
「你眼里何时有过我?从小到大,你只知晓同武夫混在一处,何曾正眼看过我?」
他喊得急了,胸口剧烈起伏,扯到了双手的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两颗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砸落进锦被里。
「若不是这道赐婚圣旨,你连定国公府的门槛都不会跨进来一步。」
「你满意了?我现在当真成了废人一个,你大可去请和离书!」
他别过脸,抬起裹满白布的手肘去擦眼角,狼狈至极。
营帐里落针可闻。
11.
回了定国公府,裴展便告了假,日日在府中歇着。
他那双手连勺子都拿不稳。
每日喂饭、换药,全是我一人包办。
他初始还别扭,偏过头不肯吃,被我强硬地捏着下巴灌了几次,后来也就老实了。
午后,我去军械库取了一套新修好的雁翎刀,回到清辉阁。
刚跨进院落,书房虚掩的雕花木门内传出尖锐的骂声。
是定国公夫人。
「糊涂!简直是鬼迷心窍!」
「你自幼饱读诗书,是要做宰辅的人,如今为了一个蛮横武女,在围场逞强废了一双手!」
「外头言官都在戳国公府的脊梁骨,说你裴展惧内至极,为了讨好姜家不顾大体!」
「休了她!立刻休了她!」
我脚步钉在游廊青砖上。
里面沉默了片刻。
随后,裴展冷硬平缓的声音响了起来。
「母亲若要休妻,便连儿子一道逐出国公府吧。」
茶盏碎裂的脆响。
「你说什么?!」
裴展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既定的公文。
「这桩婚事,是儿子连夜进宫求叔祖母向圣上进言求来的。」
「姜家遭逢大难,除了我,没人能保得住她。」
「休妻二字,母亲往后休要再提。」
「若再逼迫,儿子今日便上折子自请除名,去北疆做个刀笔吏。」
珠帘被猛地掀开。
国公夫人面色铁青地冲了出来,撞见廊下的我,胸膛剧烈起伏,冷哼一声,带着嬷嬷甩袖离去。
我站在风里,攥紧了手里的雁翎刀。
推开书房门。
案几后头,裴展正用没有裹布的左手笨拙地翻着一本线装书。
听见动静,他慌忙把东西往砚台底下的夹层里塞。
「回来了?」
他坐直身子,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我反手合上门,走到书案前,一把按住他的左手腕子。
「藏了什么?」
「朝中公文,你不通政务,莫要乱动。」
我抬手掀翻了砚台。
底下露出一本压得平整的册子。
蓝皮封面上,用稚嫩的墨迹写着四个字——《北疆兵略》。
我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楷朱批。
哪里的水草适合养马,哪处关隘容易被偷袭,北疆冬日极寒如何防冻,一笔一划,全是他手书的字迹。
翻到最后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纸张磨损得厉害。
上面用工笔细细勾着一个跨在矮马上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手里抡着一杆红缨枪,笑得牙不见眼。
落款是:宣德七年秋,赠阿翎。
那一年,我十一岁,他十三岁。
12.
裴展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左手扑过来,拼死想要夺回那张画纸。
我手臂一扬,避开了他的手。
他抓了个空,身子带倒了桌上的笔架,狼毫毛笔滚了一地。
他跌坐在紫檀木椅上,通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满意了?」
他惨笑了一声,两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
「我就是如此下作不堪。」
「我从小便看不得你同那些武家子弟策马扬鞭。」
「你多看霍川一眼,我便恨得整宿睡不着觉。」
「我拼了命考取探花,换上这身官服,想让你觉得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可你眼里从来没有我,你宁可去大殿上装疯卖傻,宁愿演蛤蟆,也不愿嫁我为妻!」
他双肩剧烈抽动,捂住自己的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那双裹着纱布的手颤抖得厉害,渗出点点血斑。
「我只有这点前程,如今手废了,连替你抄兵书都做不到了。」
「你走吧。」
「拿着和离书,回你的北疆去。」
他缩在宽大的圈椅里,像个被抽了筋骨的破布娃娃。
我站在原地,眼眶酸胀得厉害。
当年我在马市截他的马,是因为他连着三日路过将军府,目光总落在我的院墙上。
我扒他的外衫,是因为那件衣裳好看,我想引他追我进林子。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两个傻子在同一座城里,对着同一个死结较劲。
我抬步走上前,一把扯开他挡在脸上的双手。
他挣扎着往后躲,被我长臂一伸,整个人死死禁锢在怀里。
「放开!姜翎,休要折辱我……」
「闭嘴。」
我低头,直接封了他的唇。
泪水的咸涩和药草的微苦混在一起,撞进舌尖。
他身子剧烈一颤,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我撬开他的关窍,攻城略地。
手掌按在他纤瘦的后脊上,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揉。
直到他缺氧得眼尾泛红,我才松开他,鼻尖抵着他的鼻梁。
「裴展,你长了这么大个脑子,原是个实心榆木。」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唇瓣被咬得红肿,泪眼汪汪地瞧着我。
「你……你说什么?」
我扯起袖子,粗暴地抹掉他腮边的泪水。
「当年扒你衣裳,是因为你生得俊俏,我想多瞧两眼。」
「抢你的马,是想让你来将军府寻我算账。」
「谁知你转头就回府闭门不出,还写了一首酸诗骂我粗鄙不堪。」
裴展彻底僵住,嘴唇颤动。
「你……你不是讨厌我?」
我翻了个大白眼。
「讨厌你我还在大殿上同你商量对策?老娘那是怕你嫌弃我!」
13.
书房里安静了半晌。
裴展死死盯着我,像是在辨认我话里的真假。
良久,他眼底那团死灰像是落了火星子,轰地烧了起来。
「真的?」
「你没诓我?」
我抬手掐了一把他的后颈软肉。
「军中无戏言。」
裴展嗷的一声,整个人扑了上来。
他不管不顾地抱住我的脖子,整颗脑袋扎在我的颈窝里,蹭得我发痒。
「呜呜呜……姜翎……」
「老婆……」
「你为何不早说……我手好疼,疼死我了……」
眼泪全抹在我的中衣上,滚烫一片。
昔日金銮殿上清高傲岸的探花郎,如今像个受尽委屈的奶狗,缠在我身上不肯撒手。
我叹了口气,抬手顺着他的后背顺毛。
「好了,多大的人了,也不嫌丢脸。」
他在我颈边拱了拱。
「不嫌。」
「在夫人面前,要脸面作甚。」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眼角还挂着泪珠子。
「今夜,同塌?」
我挑眉看着他。
「看你手养得如何。」
裴展立刻挺直了腰板,举起那两只裹满白布的手掌。
「御医说了,筋骨未断,半月便能握笔!」
「等我手好了,国公府的田庄、京郊的地契,全转到你名下。」
「我俸禄全交,往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我噗嗤笑出声,拍了拍他通红的脸颊。
「行,准了。」
14.
春去秋来,塞北烽烟再起。
鞑靼各部合兵五万,犯我边陲重镇。
老将军重伤在身,朝中主和派一片哗然,文官们畏缩不前,竟无一人敢押运粮草出塞。
紫禁城金銮殿上,皇帝怒掷奏折。
「满朝文武,竟无一男儿敢当此任?!」
文官队伍前头,一身绯红正二品侍郎官袍的裴展缓步出列。
他双手持笏,身形笔挺。
手掌上旧日的伤疤已褪成淡淡的白痕,却沉稳有力。
「臣愿领精兵五千,押运粮饷三十万石,驰援北疆。」
满朝皆惊。
皇帝大喜,当场赐天子剑,准奏。
出征那日,十里长亭,秋风烈烈。
黑风战马长嘶,我身披百炼玄铁锁子甲,手提丈二红缨枪,立于大军阵前。
裴展骑着那匹白马,白衣墨发,外披玄狐大氅,策马徐徐行至我身侧。
他腰悬天子剑,容色清俊,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偏头看我,低声道。
「姜大将军,塞外路遥风硬,末将这副文弱身板,可全赖将军护持了。」
身后的副将和亲兵哄然大笑。
我扬起手中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记响亮的空脆。
「少废话。」
「跟紧了,少了一根毫毛,回府家法伺候。」
裴展朗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
「开拔!」
旌旗蔽日,铁骑突出。
万里长风卷起漫天黄沙,天地阔大,前路坦荡。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