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夜逃婚
腊月初七,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苏府后门的角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一条缝,一个披着大红斗篷的女子闪身出来,斗篷下是来不及换下的寝衣。她身后跟着一个背包袱的小丫鬟,两人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口跑。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车旁立着一个穿青色直裰的年轻男人,看见她们,急忙迎上来。
"婉婉,可算来了,再晚一刻,城门就落钥了。"
"文瑾,我跟你走。"苏婉扑进男人怀里,眼泪掉下来,"我什么都不要了,名分也不要了,爹娘那边……只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
青布小车碾着雪,吱呀吱呀地出了城,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半个时辰后,苏府正院炸了锅。
"什么?!"苏夫人手里的茶盏摔得粉碎,"大小姐不见了?!"
下人们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吭声。床榻上翻着苏婉留下的信,信上写得明白:女儿已与周郎情定三生,宁做平民妻,不做将军孀。老爷太太若要怪,女儿来世再报养育之恩。
"反了,反了……"苏夫人捶着床沿,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
满京城谁不知道,大将军萧景行三个月前在雁回关遭伏,身中剧毒,太医署的院判们流水似的进出将军府,出来个个摇头。萧老夫人信了高僧的话,要在年前给孙子娶一门亲事冲喜。萧苏两家是世交,当年两位老太爷口头上定了娃娃亲,虽没换庚帖,可京城高门里谁不默认苏家大小姐苏婉是要嫁进将军府的?
这门亲,苏家原是欢欢喜喜应下的——萧景行弱冠之年便封了将军,英姿勃发,满京城的贵女谁不眼红。可如今,那是一顶白喜事掺半的轿子啊!太医都说了,萧将军的毒入了肺腑,捱得过这个冬天,是奇迹;捱不过,新妇进门就是守寡,萧家规矩大,再进一步……苏夫人不敢想那个字。
所以苏婉跑了。卷了自己的细软,跟着一个只认识了三个月的画匠跑了。
"老爷,这可怎么是好?"苏夫人哭倒在丈夫肩头,"萧家那边明日就要来纳征,出了这样的事,萧老夫人若知道了,是要怪罪的!咱们苏家满门的脸面……"
苏鸿远背着手在堂屋里来回踱步,额头上的汗一层叠一层。悔婚?萧家如今虽危,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萧老夫人是皇帝的亲姑母,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苏家。换人?萧家求娶的是嫡女,换哪个,都是欺瞒。
"父亲。"
一个轻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里立着一个穿半旧藕色夹袄的姑娘,身量纤细,眉眼低顺,手里还提着一只小药箱。这是苏家的二小姐,庶出的苏挽,姨娘柳氏所出,柳氏去得早,她在这府里像个影子一样长到了十七岁。
"父亲,"苏挽走进来,行了礼,声音不大,却很稳,"姐姐走了,萧家的亲事不能黄。女儿愿意替嫁。"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苏夫人怔了半晌,脸色变了又变:"挽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那萧将军……那是一口随时会咽气的……"
"女儿知道。"苏挽垂着眼睛,"正因为知道,才更该去。萧将军是为国征战的英雄,英雄末路,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太可怜了。女儿别的本事没有,煎药喂汤、擦身换药,还做得来。"
苏鸿远盯着这个平日里几乎想不起来的女儿,忽然想起柳姨娘在世时,确是有一手不错的医术,挽儿自小跟着认了不少草药。
"挽儿,"他声音有些哑,"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去,若将军有个三长两短……"
"那也是女儿的命。"苏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女儿在苏家十七年,吃苏家的饭长大,总该为苏家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有一桩——女儿不顶姐姐的名字。到了萧家,女儿就说自己是苏挽。欺君之罪苏家担不起,这换亲之事,将来将军府若要追究,也只追究女儿一人。"
那一夜,苏挽回到自己僻静的小院,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几件衣裳,娘的遗物——一套银针、半部手抄的《千金方》,还有一只装了干艾草的药枕。
临上花轿前,她回头望了一眼苏府的匾。十七年了,这座宅子给过她的温暖,加起来不如娘留下的一只药箱多。
雪停了。一顶花轿,安安静静地抬出了苏府的侧门。
二 一顶花轿
没有吹打,没有宾客,没有跨火盆、过马鞍的热闹。将军府派来迎亲的是一顶青呢小轿,八个轿夫,一路沉默地穿过半个京城。
将军府的门楣上,竟真的挂着红绸——老夫人是诚心要冲喜的,府里的下人们脸上却个个带着忧色。喜娘扶着苏挽下轿,一路往内院走,廊下碰见的嬷嬷丫鬟,看她的眼神里三分同情、七分古怪。
新房设在将军寝殿的外间。红烛高烧,喜字贴窗,可里间传来的不是新郎的笑语,是一阵一阵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每咳一声,外间的烛火都仿佛跟着抖一下。
喜娘挑了盖头就退了出去,走时脚步匆匆,像是怕沾上什么。
苏挽坐在床沿,自己揭了盖头。
她带来的陪嫁,只有一只小药箱。屋里烧着地龙,红烛的泪堆得老高,里间的咳嗽声停了,静得可怕。
她起身,推开了里间的门。
药味扑面而来。苦涩的、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里,还混着一丝腥甜——是血的味道。拔步床上躺着一个人,锦被一直盖到下颌,露出的那张脸,瘦得两颊凹陷,面如金纸,嘴唇是乌青的,眉心却紧紧拧着,即便昏睡中也像在和什么较劲。
这就是萧景行。十七岁从军,二十一岁封将,北狄人听见这个名字要绕道走的萧景行。
如今像一截烧到尽头的炭,灰里透着最后一点红。
苏挽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忽然不觉得怕了。她见过娘临走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生命像油灯一样,火苗一点点矮下去。她挽起袖子,先把屋里那碗凉透的药端起来闻了闻,眉头微微一蹙。
黄芪、当归、人参……都是吊命的好药。可是药里另有一味极淡的苦味,被浓郁的参味盖着,寻常人闻不出来。
她从小试药试到大。娘说过,是药三分毒,给人喂药之前,先自己尝。
她蘸了一点药汁,舌尖一碰,心头一凛。
苦里透麻。这是乌头的味道。量极少,掺在补药里不显,可日日服用,足够把一分的病拖成十分,把人最后那点元气,一点一点磨干净。
苏挽端着药碗,站在烛影里,久久没有动。
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探头进来,是萧老夫人房里的周嬷嬷:"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寿安堂里,萧老夫人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打量着这个儿媳妇。没有凤冠霞帔的华贵气,一身家常衣裙,眉眼安静,行止规矩,倒是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个深宅里养出来的姑娘。
"孩子,"老夫人的声音苍老,"委屈你了。我那个孙子……太医说,就看这个冬天了。你今夜若后悔了,趁着天没亮,我派人送你回去,往后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苏家那边,我去说。"
苏挽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老夫人,"她说,"我娘留给我一句话:医者眼里,没有必死的人,只有还没救的人。将军还没死,就值得救。孙女不后悔。"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看了苏挽很久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她让周嬷嬷取来萧家的对牌,交到苏挽手里:
"从今日起,景行的药,都从你手里过。这满府的人,你尽管调遣。好孩子,我孙儿的命,交给你了。"
三、冲喜
苏挽接手的第一个差事,是试药。
每日三顿药,她每一碗都先尝。尝到第三天,她在安神汤里又尝到了那股熟悉的麻味——下毒的人果然还在,且下手更稳了,乌头的分量比先前重了一成。
她不动声色,把药照原样端给萧景行,转头去了小厨房。
给将军熬药的小厨房里守着两个粗使婆子,一个煎药的小丫鬟。苏挽坐在小凳上,一边帮着扇火,一边跟她们闲话,问药房领药的规矩,问药材从哪家药铺进,问每日经手的人有几个。
话问完了,她心里有了一张清清楚楚的图:药从库房领出,经三个人的手,任何一个人都有机会做手脚。
夜里,她借着给将军擦身的机会,细细检查了他身上的伤。箭伤在左胸下三寸,伤口早就结痂了,可周围的皮肤泛着一层青黑色,毒就是从这里入的血。娘的手抄方子里有一页专门讲"箭毒附骨",她对着烛火翻了大半夜,心里渐渐有了章程。
"水……"
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呢喃。
苏挽放下书,倒了温水,用银匙一点一点喂进去。喂到一半,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烧得通红,瞳孔却极黑极亮,像深渊里两点将熄未熄的火。那目光涣散了片刻,慢慢聚拢,落在她脸上。
"苏……婉?"气若游丝的两个字。
苏挽握着银匙的手顿了顿。烛光里,她看着这个命悬一线的男人,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苏挽,苏家的二女儿。姐姐她……出远门了。"
她没编谎话。一个随时会死的人,不该带着谎言上路。
那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看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看不清。半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都一样。"
眼睛又闭上了。
苏挽却怔在原地。"都一样"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重话都让她心里发堵。原来在他眼里,苏家的女儿都一样,不过是一件冲喜的物件,谁来都可以。
她抿了抿唇,把被子给他掖好,轻声说:"不一样的。将军,好好活着,你总有一天会知道,不一样。"
从那天起,她开始整日整夜地守在他床前。
煎药,尝药,喂药;擦身,换药,翻身。她怕褥疮,每两个时辰就给他翻一次身,瘦瘦的姑娘,每次都要咬着牙用尽全力。她怕药苦伤了胃,每回喂完药,都往他嘴里含一颗亲手做的梅子糖。她怕他昏睡太久伤了神智,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给他讲外头的日子。
"将军,今日集市上来了个卖艺的,喷火的老汉,火苗能喷一丈高,围观的孩子都看傻了。"
"将军,厨房的王婆子腌的酸菜好了,我讨了一点,酸得倒牙,不过很下饭。"
"将军,府里的梅树开了,我让丫鬟折了两枝插在瓶里,就放在你窗边,你闻见没有?淡淡的,止血化瘀的芳香呢,这是好药。"
"将军……"
她絮絮叨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儿。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清浅,像是全无知觉。
只有周嬷嬷偶尔进来,会看见将军搭在被外的手指,极轻地动那么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声音似的。
四、药香与絮语
转眼到了年关。
除夕那夜,苏挽做了一件事:她停了府里按方抓的药,只留三味主药吊命,然后取了自己的银针。
"夫人,这可使不得!"周嬷嬷吓得脸都白了,"太医署的院判都不敢下针,您……"
"嬷嬷,我不是要治好他,我是要毒排出来。"苏挽把银针在灯火上烤过,浸了药酒,"我娘留的方子,以针引毒,把毒往伤口上逼。疼是疼,可能把肺腑里那点毒气泄出来。再拖下去,等毒气入了心脉,大罗神仙也没法子了。"
她看着床上昏迷的人,声音放得很轻:"将军,得罪了。你要是疼,就……就捏我的手。"
第一针下去,床上的人猛地绷直了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冷汗瞬间浸透了寝衣。苏挽咬牙不停,一针,又一针,黑色的血珠从旧伤边缘一点一点渗出来,滴进她早备好的瓷碗里。
疼到极致的时候,那只滚烫的手果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苏挽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一动没动,任由他攥着,嘴里还哄孩子似的念叨:
"将军,忍一忍,疼说明还有救。你知道我们那儿的老话吗?好肉不怕疼,坏肉才没知觉呢。你疼成这样,说明你这人还好得很……"
那一夜,萧景行在剧痛里昏过去又醒过来,意识模糊之中,总有一个声音在耳边絮絮地说个不停。那声音不软,不清脆,甚至有点哑,可神奇的是,只要那声音在,那把人往黑暗里拖的剧痛,就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将军,"那声音说,"我娘走的时候告诉我,人这一辈子,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中的毒是山倒,可拔毒得一根丝一根丝地抽。急不得,咱们慢慢来。"
慢慢来。他就真的慢了下来。一日,两日,十日。
开春的时候,他的手指能动了。惊蛰那天,苏挽照例坐在床边絮叨,说到集市上的糖炒栗子,忽然听见一个沙哑的、生涩的、像锈刀刮过竹子的声音:
"……吵。"
苏挽的话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头。床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她,眉头还是拧着的,可那双眼睛里的浑浊退了大半,清明得吓人。
"将军?"她的声音发颤。
"吵。"萧景行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从昨夜……吵到……今晨。"
苏挽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抹了一把脸,忽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嫌我吵啊?嫌我吵你就快点好起来,好起来自己赶我出去。"
萧景行看着她。这个哭得乱七八糟的丫头,此刻脸上没有一点初见时的安静规矩,鼻涕眼泪一把抓,难看死了。
可他鬼使神差地,没有闭眼。
五、鹩哥
将军能坐起来了,府里的气象为之一变。
太医们再来请脉,对着脉案啧啧称奇,说是毒去了六成,脉象竟有一线生机。萧老夫人拉着苏挽的手,念佛念了半个时辰,回头就赏了苏挽一箱东西。苏挽挑了半天,只留下了其中一只鸟笼子。
笼子里是只鹩哥,老夫人买给孙子解闷的,通体黑羽,喙上一道黄,眼睛滴溜溜的机灵。可惜将军病中嫌吵,没人敢往他跟前端;下人们养着,也不过逗它说句"恭喜发财"。
苏挽把鸟笼子挂在了寝殿廊下。她每日给萧景行喂完药,就搬着凳子坐在廊下教鹩哥说话。
"来,跟我念——夫君。"
"夫——君——"鹩哥学得惟妙惟肖,只是嗓音又尖又亮。
"该——喝——药——了——"
"该喝药了!该喝药了!"鹩哥兴奋起来,扑腾着翅膀,"夫君该喝药了!夫君该喝药了!"
苏挽笑得直不起腰。一抬头,却看见萧景行不知什么时候被小厮扶着,站在廊柱边看着,脸色比药还苦。
"拿走。"他说。
"将军不喜欢?"苏挽眨眼,"我觉得它说得挺对的呀。"
"拿走。"
"不拿。"苏挽的胆子是喂他喝药喂出来的,"医书上说了,病人要心情舒畅。将军你听它叫得多欢实,比那些哭丧着脸的下人强多了。"
萧景行:"……"
他转身走了,走得比来时快。身后,鹩哥还在兴高采烈地喊:"夫君该喝药了!夫君该喝药了!"
那天下午,苏挽端着药碗进屋的时候,破天荒地,看见床上的人在笑。极浅极淡的一丝,挂在乌青褪去的唇角,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
"笑什么?"她把药碗递过去。
"那只鸟,"萧景行接过碗,皱着眉一饮而尽,"比你有用。"
"哪有!"苏挽不服,"它能给你喂药吗?能给你试药吗?能给你扎针吗?"
萧景行把碗递还给她,看着她,忽然说:"不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这些,你都会。"
苏挽愣住了。这些日子他病中寡言,好容易能说话了,偏又嘴毒,嫌她吵、嫌她笨、嫌她煎的药苦。这样一句平平常常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一百句夸奖都让她心慌。
她夺过碗,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说:
"将军,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下了。等你好起来,要作数的。"
廊下的鹩哥扯着嗓子喊:"夫君该喝药了!"
这一回,屋里屋外,两个人都笑了。
六、下毒的人
清明前后,苏挽收网了。
这些日子,她每日照常煎药、尝药,把尝出乌头的日子一一记在纸上。一个月下来,那张纸上排出了清清楚楚的规律:每逢三、六、九,安神汤里必有乌头;而每逢这几日,去库房领药材的,必是同一个丫鬟——二等丫鬟翠缕。
她没声张,只是把这事报给了老夫人。老夫人捻着佛珠,眼中厉色一闪:"拿人。"
翠缕是在倒药渣的时候被堵住的。人赃并获,从她房里搜出了包乌头的油纸和二十两银子。一审,她倒痛快,竹筒倒豆子全招了:她是安远侯府安插在将军府的眼线。三个月前雁回关那一战,萧景行的行军路线、粮草时日,就是从将军府书房递出去的。本想让他死在战场上,没承想他命硬,抬回了京城,安远侯府便让她接着下慢毒,务必让他"病故"。
苏挽听得后背发凉。原来这场"冲喜",冲的哪里是病,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夫人怎么发现我的?"翠缕被押下去前,忍不住问,"我放得极少,太医都没查出来。"
"我娘说过,"苏挽看着她,"舌头是医者第一道关。你自己的手艺太糙了,乌头泡过水的味道,盖不住。"
案子捅到御前,震动朝野。安远侯府连夜撇清,推了个幕僚出来顶罪,可皇帝不糊涂——北狄犯境、边关大将遇伏重伤,这案子往深处查,查到的是通敌。萧景行昏迷着,皇帝亲自来探了一回病,走时御赐了无数药材,连太医院的院判都撤换了三个。
府里清净了,药里再没有乌头。没了拖后腿的毒,苏挽的针和药像是上了油的纺车,越转越顺。
入夏的时候,萧景行能靠着枕头坐半个时辰了。他醒着的时间长,苏挽就得变着法儿地给他寻乐子。她知道他喜欢听边关的事,就让副将们来请安时多讲讲军中近况;知道他嫌屋里药味重,就换了带薄荷香的艾草;知道他夜里疼得睡不着,就坐在床边,给他念娘手抄方子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医案。
念到"某年某月,有樵夫坠崖,断骨七处,三月而起",萧景行忽然打断她:
"你的医,是跟你娘学的?"
苏挽翻书的手停了停。"嗯。我娘是医女出身,嫁进苏家之前,在城南开过三年药铺。"
"柳姨娘。"萧景行说。他病中听过下人闲话,"我记得下人说,她去世那年,你才十岁。"
"九岁。"苏挽笑了笑,"十岁是我进祠堂跪着的年纪。我娘走后头七没过完,嫡母就说她冲撞了祖宗,牌位不许进祠堂。我在祠堂跪了三天,求他们把我娘的牌位留下。后来牌位留下了,我的膝盖也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
她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烛火跳了跳,她没抬头,没看见床上那人的手,在锦被上慢慢攥成了拳。
"苏挽。"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嫁进来那天,"萧景行看着帐顶,声音听不出情绪,"跟我说'不一样的'。现在我知道了。"
苏挽抬起眼。
"是不一样。"他说。
窗外蝉鸣一片。廊下的鹩哥在夜里收了声。这一夜萧景行睡得很好,醒来时,枕边放着一枚小小的香囊,艾草的清香,上头歪歪扭扭绣了一行小字:
医者眼里,没有必死的人。
七、春回(夏去秋来)
萧景行好起来,是肉眼可见的。
秋天,他能拄着拐在廊下走十步了。冬天,他能走到院门口了。开春的时候,老夫人做主,在府里摆了几桌酒,算是补办了一场迟到的喜宴。那一日他穿了大红的喜服,衬得脸色终于有了些血色,拜堂的时候,苏挽扶着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的手臂在用力——他在靠自己站着。
喜宴散后,他多喝了两杯,坐在廊下吹风。苏挽怕他着凉,拿了披风过来给他披上,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苏挽。"他仰起脸看她,眼睛里映着满院的灯笼,"我躺了大半年,身上这百来斤肉,是你一针一针扎回来的,一碗一碗药喂回来的。我们萧家有个老规矩——"
"什么规矩?"
"救命之恩,"他一字一字地说,"以身相许。"
苏挽的脸腾地红了,啐他:"胡说什么,我本来就是你的夫人。"
"那是圣旨赐的、婚约定的吗?"萧景行摇头,"不是。是你自己走进来的。苏挽,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嫁给我是冲喜,只有我自己知道——"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我是被人从黄泉路上,硬生生拽回来的。拽我的人,是你。"
夜风很暖。苏挽看着他,忽然想起娘留给她的那只药箱,想起雪夜里那顶青呢小轿,想起他面如金纸地躺在药味里。她蹲下身,与他平视,认认真真地说:
"萧景行,我嫁进来的时候想的是,哪怕你只活一个月,我也要让你这一个月过得像个人,而不是一件等死的摆设。我没想过要你报恩。"
"那现在呢?"
"现在……"她眨眨眼,"现在你可以报得少一点。比如,把那只鹩哥再多养两年,它都快会背《汤头歌》了。"
萧景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惊起了檐下的宿鸟,也惊动了廊下笼子里的鹩哥,那鸟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喊:
"夫君该喝药了!夫君该喝药了!"
满院的灯笼,都笑得摇晃起来。
八、旧人归
好日子过了不到半年,苏府的人,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苏挽的父亲苏鸿远,还有嫡母苏夫人。两人在花厅里坐着,看着满室的光景,脸色复杂。曾几何时,他们以为这一趟来,是探病、是吊丧;谁知道探出来的,是一个活得好端端的、重新领了兵权的将军。
萧景行如今圣眷正隆。雁回关旧案翻了出来,安远侯削爵流放,北狄遣使求和,皇帝在朝上亲口说,萧将军是国家柱石。京城的高门们悔得肠子都青了,多少人家如今上赶着与将军府结亲——可惜,将军府里早就有一位夫人了。
还是一位,庶出的、替嫁的夫人。
"将军,"寒暄过后,苏鸿远搓着手,终于开了口,"小老儿今日来,是来向将军请罪的。"
萧景行端着茶,不置可否。
"当日……当日府上求娶的是小女苏婉,可大女她、她一时糊涂,与人私奔,挽儿她自作主张……这其中内情,将军若是怪罪,小老儿愿一力承担,只请将军看在挽儿伺候有功的份上,从轻发落她……"
"发落?"萧景行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下来,"苏大人要本将军发落自己的夫人?"
苏夫人见状,急忙接过话头,抹起了眼泪:"将军有所不知,婉婉她……她回来了。那杀千刀的画匠,原是个有妇之夫,诓了她的银子首饰,把她丢在了半道上。婉婉如今病着,日日以泪洗面。将军,婉婉才是您明媒正娶的那个人啊!当年两位老太爷定下的,是苏家的嫡长女!挽儿她……她一个庶女,冒名顶替,理当……理当把正室的位置还给姐姐,她做个妾,或是和离归家,全凭将军发落……"
花厅里死一般地静。
屏风后面,端着安神汤站了许久的苏挽,轻轻把汤碗放在了小几上。
她今日才知道,原来父亲和嫡母打的是这个主意。姐姐被骗子抛弃,病着回来了,苏家的脸丢尽了,便想起将军府还有一个"正室"的位置,可以拿回来,救一救苏婉,也救一救苏家的门第。
至于她苏挽——替嫁是她,冲喜是她,试毒是她,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也是她。用完了,就该"发落"了。
她理了理衣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父亲,母亲。"她福了福身,然后转向萧景行,平静地说,"将军,爹娘说得也有道理。当初进门的本就不是婚约上的人,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日子,我也过了快两年了。今日爹娘既然来了,将军不如就此写一纸……"
"苏挽。"
萧景行打断了她。他没有看她,而是慢慢站起身——如今他已经能稳稳当当地站着了,身量高大,站在那里,满室的气压都低了下来。
"本将军躺了八个月,耳朵没聋。"他看着苏鸿远,一字一字地问,"苏大人,当年那顶花轿,从你们苏府抬出来,抬进我萧家大门的是谁?"
"是、是挽儿……"
"拜堂的是谁?"
"是挽儿……"
"本将军病得只剩一口气的时候,是谁日夜守着,拿命试药,把毒一点一点从我身上拔出来的?"萧景行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又是谁,在御前的案子里,揪出了下毒的内鬼,救了我萧家满门?"
苏鸿远汗如雨下,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你们苏家的女儿,"萧景行冷笑一声,"一个卷了细软跟人跑了,骗子不要了,就送回来,还想捡现成的将军夫人做。另一个,你们苏家十七年当她是影子,如今她把这个将死的将军救活了,你们倒想起她'名不正言不顺'了?"
他上前一步,把苏挽拉到自己身后。
"都听好了。"他说,"当年你们苏家嫁的是哪个女儿,我娶的就是哪个。拜过天地,进过祠堂,上了萧家族谱,她就是我萧景行明媒正娶的妻。这一生——不换。"
话音落下的瞬间,花厅外,廊下,那只聒噪了一整年的鹩哥,扯开它那把又尖又亮的嗓子,响彻了整个院子:
"夫君该喝药了!夫君该喝药了!夫君该喝药了!"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苏挽"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萧景行回过头,看着她又哭又笑的脸,伸手把她拉到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看,连它都替我留你。"
九、鹩哥(尾声)
又过了一年,开春的时候,将军府传出喜讯:夫人有了身孕。
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偏偏太医说胎像虽好,母体却弱,须得好生将养。于是将军府里出现了一桩奇景——威风凛凛的萧大将军,每日下朝回来,官服都来不及换,就钻进小厨房,系着围裙给夫人煎安胎药。
堂堂大将军,煎的药当然没人敢嫌。只是那药苦,苏挽每次都得闭着气灌下去。有一回她实在喝不动了,把碗一推,耍赖:"不喝了,苦。"
萧景行也不恼,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自己先尝了尝,然后俯身,一字一句地、用那种在朝堂上训斥三品大员都不带喘的声调,字正腔圆地说:
"夫人,该喝药了。"
苏挽一口药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廊下,学舌学了一整年的鹩哥,幸灾乐祸地拍打着翅膀,用那把又尖又亮的嗓子,把这句话喊得满府皆知:
"夫人该喝药了!夫人该喝药了!"
据说那日,整个将军府的下人都听见了,将军在屋里气急败坏地吼:"把那只鸟给我炖了!"
当然没炖。那鸟如今会的话多了,什么"医者眼里没有必死的人",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什么"这一生不换",学得有模有样——都是这府里两个人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全被它偷了去,存进了那双黢黑的翅膀底下。
很多年后,将军府的小公子和小小姐长大了,最喜欢围着廊下的鸟笼子转。有一回,小小姐仰着头问娘亲:"娘,这只鸟为什么会说这么多话呀?"
苏挽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只陪嫁多年的小药箱,箱盖都磨出了包浆。她抬头看了看身边正在给她揉膝盖的男人——他的旧伤阴雨天也会疼,她的膝盖也是,两个人谁也不笑话谁。
"因为它呀,"她摸摸女儿的头,笑着说,"是咱们家最好的大夫。专治一种病。"
"什么病?"
苏挽想了想,望向满院的春光。
"治'不一样'的病。"
廊下,鹩哥抖了抖羽毛,迎着一院子的药香与花香,字正腔圆地喊:
"夫君该喝药了——夫人也该喝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