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溅在八卦图上
血溅在八卦图上,是他咽气前最后看到的画面。
胸口插着匕首,仇家堵在巷子两头。陈远山靠着墙滑下去,手指在血泊里掐了个诀——这是三十年来头一回,他给自己算。瞳孔骤缩:“原来是你。”眼前一黑。
再睁眼,是1980年冬月的破出租屋。房顶漏风,墙皮掉渣,手边搁着师父留下的龟甲和半本《天机残卷》。窗外,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播着“改革开放”的社论。
他猛地坐起来,摸胸——没有伤口。掐指一算,冷汗下来了:重生回二十八岁,正是前世刚开始摆摊那年。怀里只剩师父临终塞的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渡”字。
前世全部记忆,加上一身玄学本领,全在。
他闭眼推演,三秒后睁眼:今天下午三点,巷口卖馄饨的老王会突发心梗。
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冲出门。
馄饨摊支在巷口老槐树下,热气腾腾。老王远远看见他,笑着舀了一勺汤:“小陈,今天怎么有空——”
话音未落,老王脸色骤变,一把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地上栽。馄饨碗摔碎,热汤泼了一地。
“让开!”陈远山一把扶住老王,冲围观的人喊,“谁有姜?快!”
有人递来一块生姜。他掰下一小块塞进老王嘴里:“含着,别咽。”又用拇指死死按住老王手腕内侧,“心脉堵了,别动。我数三下——一。”
老王面色青紫。
“二。”
老王喉咙里咕噜一声。
“三。”
老王长出一口气,脸色由青转红,缓过来了。围观的人群炸了:“这小子神了!”“刚才老王脸都紫了,他三下就救回来了!”
陈远山没理会。扶老王坐好,低声说:“王叔,你心脉有旧疾。姜只能救急,明天去医院查查。”老王哆嗦着抓住他的手:“小陈,你怎么知道我——”
“别问了。以后每天熬碗姜汤喝。”陈远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注意到人群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小本子飞快记着什么。
陈远山没回头,心里却微微一沉——这个人他认识。前世在省城见过,周家的人。
回到出租屋,他把龟甲摆在桌上。裂纹又深了一道,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条蛇。每次泄露天机,反噬就重一分。他掐指再算,眉头紧锁——前世这个时间点,根本没有周家的人出现。他的重生,已经改变了什么。
窗外,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巷口电线杆旁,正往出租屋方向张望。
陈远山拉上窗帘,把龟甲翻过来。背面有一行他从未注意过的小字,是师父的笔迹——“远山吾徒,若见周家人,速离此地。天机不可再泄。”他把玉佩攥在手里,玉面发烫。
“师父,您说算命不算天。可有人要算我的命——”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已经不见了,电线杆上只贴着一张白纸,在风里哗哗作响。纸角画着一个“周”字。
陈远山把纸揭下来,翻到背面,提笔写了四个字:“三日之内。”然后将纸原样贴回电线杆。
转身回屋时,龟甲上那道裂纹微微发亮,像在呼吸。
第2章 第一卦
陈远山是被馄饨香醒的。
老王天不亮就支了摊,铁锅里的骨头汤翻着白浪。他见陈远山推门出来,嗓门比锅里的汤还热:“小陈!昨儿个多亏你,我这心口啊,一宿没闹腾。今早我多下了半斤骨头,这碗算我的——”
“王叔,一碗馄饨换一条命,您这买卖亏大了。”陈远山笑着坐下,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
“亏?亏个屁!”老王把围裙一甩,“我老王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陈远山没接话,低头吃馄饨。汤还没喝完,巷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伸着脖子往这边瞅。老王一看这架势,乐了:“得,您这铁嘴算是传开了。昨儿个那事,一传十十传百,今早我出摊,来吃馄饨的比平时多了三倍——”
“都是来吃馄饨的?”
“都是来看神仙的。”
陈远山放下筷子,扫了一眼人群。七个。他掐指一算,心里有了数。站起来,冲人群抱了抱拳:“各位街坊,陈远山初来乍到,混口饭吃。规矩先立下——每天只算三卦,卦金随意,不还价。排队的先来后到,插队的请回。”
人群哗地往前涌。排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工,蓝布工装洗得发白,眼圈发青,手里攥着个铝饭盒。
“先生,我……我工作证丢了。厂里说三天找不着就除名,我找了两天两夜,腿都跑细了——”她声音发颤,“我男人去年工伤走了,就剩这个饭碗,要是丢了,我和俩孩子……”
陈远山没等她说完,开口打断:“你工作证没丢在外面。”
女工一愣。
“在你厂里。昨天中午你没去食堂打饭,在车间角落啃的冷馒头,顺手把工作证搁在饭盒盖上了。后来去洗饭盒,工作证滑进了食堂后门的泔水桶里。泔水桶每天下午四点倒,你赶紧回去,兴许还在桶底。”
女工脸色煞白,转身就跑。人群里有人笑:“这也能算出来?”陈远山不答,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老王在旁边看得直搓手,凑过来低声说:“你怎么知道她昨天在车间吃的?”
“她右手虎口有馒头屑,左手没沾油。食堂的菜有油水,干啃馒头才这样。再说——”陈远山放下茶缸,“她鞋后跟外侧磨损严重,跑了两天。但工作证如果是掉在路上,早被人捡了。既然没被人捡,说明没掉在大路上。没掉在大路上又找不到,只能是掉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食堂后门泔水桶,最合理。”
老王听得目瞪口呆:“你这不是算命,你这是——”
“是算。算她这个人。”
第二个人挤上来。是个中年男人,穿四个兜的灰布干部装,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
“先生,我姓孙。帮我看一眼。”
陈远山打量他三秒。眼袋浮肿,眼白发黄,中指和食指之间熏得焦黄,指甲缝里有墨水的蓝印子,上衣口袋别着两支钢笔,但左边那支笔帽裂了缝。
“孙同志在县供销社管账吧?”
男人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你右手小指有老茧,常年打算盘磨的。左边口袋那支笔裂了缝,说明你写字多,用得狠。供销社的会计兼文员,对不对?”
孙会计连连点头:“神了!我就是想知道——我媳妇娘家在福建,上个月来了封信,说给我寄了东西。这都一个月了,连个影儿都没有。我想问问,这包裹到底还来不来?”
陈远山闭眼三秒,睁眼:“信在路上,包裹也在路上。三天之内必到。包裹里是一块手表,你媳妇娘家攒了半年的工业券换的。但包裹到的时候,邮递员会送错门——送到隔壁粮油店。你去粮油店找,别等邮递员上门。”
孙会计半信半疑地掏出一块钱放在桌上。陈远山收了,没找零。
“多了。”
“值。”孙会计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三天后要是应验,我请你喝酒。”
第3章 干部赵德贵
国营饭店二楼,靠窗的位子。
赵德贵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这是他的习惯——不管跟谁见面,他从不迟到,但也从不先开口。副科长的位置坐了六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沉住气的人,才能看清牌面。
陈远山推门进来时,赵德贵正用指甲刮茶杯沿上的茶渍。他抬眼打量这个年轻人——灰布外套,袖口磨了边,但脊背挺得笔直,走路没声音。
“赵科长。”陈远山在他对面坐下,没寒暄,“你昨晚没睡好。三点醒了一次,五点又醒了一次。”
赵德贵刮茶渍的手顿住。
“你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有半瓶安定片。昨晚你拿出来了,没吃。”陈远山招手叫服务员,“一碗馄饨,多放姜。赵科长,你血糖低,吃饭前先喝口热水。”
赵德贵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笑了:“行,我信你一半。先说说,什么是‘南行火运’?”
“南方属火,你命格用神为火。留在这,你的用神被压制,越走越窄。”陈远山接过服务员端来的馄饨,掰开筷子,“你上司姓刘,对吧?分管人事的刘副局。他明年三月出事——经济问题,被人举报。你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他倒了,你跑不掉。”
赵德贵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这件事,他连自己老婆都没提过——刘副局最近确实在悄悄转移一批物资,他撞见过一次。
“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他,我还知道,你老婆娘家那边有个远房表哥,去年跑到深圳去了,写信回来说那边‘遍地是机会’。”陈远山喝了口汤,“你老婆把信藏在了缝纫机抽屉的夹层里。你还没看过。”
赵德贵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拳砸在胃上。
“南方那个县叫宝安。现在穷得叮当响,连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陈远山放下筷子,“但三年之内,它会被圈成一个市。特区。国家会往那里砸钱,砸人,砸政策。你去的时候是副科长,三年后——”
“三年后怎样?”
“三年后,你是那个市的第一批元老。别人还在挤独木桥,你已经站在了对岸。”
赵德贵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过去,卷起一团黑烟。他盯着那团烟,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图什么?”
陈远山笑了。这个笑和刚才不一样,带着点赵德贵看不懂的东西。
“我图你欠我一个人情。”陈远山说,“赵科长,你是个记恩的人。这就够了。”
赵德贵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好。我去。若应验,我赵某必有重谢。”他站起来,忽然压低声音,“但有件事你得知道——县里有个周半仙,给供销社主任算卦算得准,最近到处打听你。昨天他去了趟公安局,说是要查你‘搞封建迷信’。”
陈远山眼皮都没抬:“知道了。”
“你不怕?”
“怕。”陈远山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但我更怕不算。”
赵德贵走了。陈远山独自坐在二楼窗前,看着楼下赵德贵骑上那辆二八大杠消失在街角。
他从口袋里摸出龟甲。
甲壳上,一道新裂的细纹正从边缘往中心延伸,像一条刚苏醒的蛇。
“同行相忌。”他低声道。
龟甲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清楚——周半仙查公安局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试探他的底细。前世这个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周半仙。这个人,前世没在县里出现过。
是他重生的蝴蝶翅膀,扇出了一个新的对手。
陈远山收好龟甲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突然从旁边闪出来,差点撞上他。
女人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煞白:“先生——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陈远山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
“周半仙后面还有人。三天之内,你摊子摆不成。”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周”字。
第4章 周半仙的局
蓝布褂子女人说完那句话就跑了,像躲瘟一样钻进巷子,转眼没了影。
陈远山站在国营饭店门口,把纸条又看了一遍。三天之内,摊子摆不成。背面那个“周”字,圈画得极圆,像是用圆规量过——这是老派算命师的习惯,周半仙的记号。
他没回出租屋,拐进了巷尾的废品收购站。老板姓孙,四十来岁,一条腿瘸,平时收废纸旧书。陈远山把纸条递过去:“孙哥,帮我看个事——这纸什么来路?”
孙瘸子接过对着窗户一照,嗤了一声:“县革委会的便笺纸。你闻,油墨味儿不一样,那是铅印的。”他又用指甲刮了刮纸角,“裁过的,原来比这大,裁了小半截。”
陈远山瞳孔微缩。周半仙能拿到革委会的便笺,说明他背后的人就在体制内。一个算命的,搭上了公家的线。
“谢了孙哥。”他转身要走,孙瘸子叫住他:“小陈,昨天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来我这儿翻旧报纸,翻了一下午,专找五几年的。走的时候问我——‘你们这条巷子,是不是住着个姓陈的算命先生?’”
陈远山脚步一顿:“长什么样?”
“个不高,穿四个兜,说话外省口音。”孙瘸子想了想,“对了,他左手小指少一截。”
少一截指头。陈远山在脑海里飞速翻检前世记忆——没有这个人。他的重生确实在扇动翅膀,而且扇出来的风,比想象中更猛。
第二天清早,陈远山照常出摊。老王馄饨摊刚支起火,巷口已经站了十来个人。他在老槐树下铺开布,摆上龟甲和几枚铜钱,刚坐定,人群里挤出一个光头男人。
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脖子上一道刀疤,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走路带风。他一屁股坐在陈远山对面,板凳嘎吱一响。
“先生,算算我还能活几年。”光头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声音故意放得很大,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围观的人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几步。
陈远山没动。他看了光头三秒——右手虎口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不是土,是煤渣;褂子第三颗纽扣是新缝的,线颜色不搭,女人缝的;再看面相,山根横断,印堂发暗,寿上赤脉直贯。
“你活多久,我不算。”陈远山慢条斯理地收了铜钱,“但我知道你左边口袋里那张纸——是你老婆跟人签的离婚协议草稿。你今天来,是被人指使的。”
光头脸上的笑僵住,右手下意识往左胸口袋一按。
“你……你胡说什么——”
“你老婆姓赵,在煤站上班。协议是前天晚上写的,你昨晚发现了,没声张。”陈远山盯着他的眼睛,“指使你来的人姓周。他让你问生死,是想试我能不能算出你身上带的‘煞’——你刚从矿上下来,身上沾着煤灰,也沾着死气。前天下井死了人,对不对?”
光头的金牙哆嗦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板凳翻倒在地。围观人群“哗”地退开半步。
“你……你怎么知道下井死人——”
“你脸上写着。”陈远山语气平淡,“回去告诉周半仙——他要试我,不如自己来。让人当枪使,小心枪走火。”
光头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敢再说一个字,转身拨开人群跑了。跑出十几步,又回头看了陈远山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恐惧。
人群炸了锅。
“这光头是周半仙的人?”“周半仙不是供销社主任的御用吗,怎么跟陈先生杠上了?”“你没听陈先生说嘛,周半仙派人来试他,反被算了个底朝天——”
陈远山不理会议论,收拾摊子。今天三卦,第一卦就碰上周半仙的托儿,剩下两卦他算得极快——一个问失物的,一个问病情的,三言两语打发了。
收摊时,老王端了碗馄饨过来,压低声音:“小陈,周半仙这人我听说过。他给供销社李主任算了八年命,李主任把他当菩萨供着。你抢了他的饭碗,他不会善罢甘休。”
第5章 馄饨摊的贵人
三天后,陈远山重新出摊。
老王把馄饨摊往巷口挪了三尺,硬是给他腾出一块地方,支了张旧门板当桌子。陈远山没推辞,只说了句:“王叔,往后我每天给您算一卦,不收钱。”
老王乐得合不拢嘴:“你这是要给我算到死啊?”
“算到您长命百岁。”
头一个上午,来了五个人。陈远山按规矩只算三卦,多出来的两个被他三言两语劝回去了。第三卦算完,日头刚过正午,他正要收摊,余光扫到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中山装,灰蓝色,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本卷起来的《参考消息》。四十多岁,站在树荫里不吭声,像在看街景,但陈远山注意到,这人站了快一个钟头了。
每天来吃馄饨,都坐同一个位置——背靠墙,面朝街,左手边是巷口,右手边是条死胡同。
陈远山把龟甲和残卷收进布包里,没急着走。老王凑过来递了碗水:“那是沈老师,县中学教语文的。省城下放来的,在咱这儿三年了。不爱说话,但人正派。”
“每天来?”
“风雨无阻。一碗馄饨,多放葱花,从不还价。”老王压低嗓门,“听说以前在省城是编报纸的,犯了错误下来的。具体啥错误,没人知道。”
陈远山端着水碗走过去。沈老师正低头看报,眼角余光扫到有人靠近,微微侧了侧身。这个动作很小,但陈远山看得真切——那是一种长期处于警惕状态的人才有的本能。
“沈老师。”陈远山在他对面坐下,“馄饨凉了。”
沈老师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平静,但带着审视。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您在这坐了四十分钟,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读进去。”陈远山把水碗放在桌上,“心里有事。”
沈老师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住了。
“我不算您的事。”陈远山继续道,“但您身上有样东西,比命重要——您自己可能还不知道。”
沈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什么东西?”
“笔杆子。”
两个字落地,沈老师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这个反应很小,但陈远山捕捉到了。他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一个下放干部,最大的秘密,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你写的东西,藏在床板底下。第三块木板,从左往右数。”陈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写了快两年了,对不对?”
沈老师手里的报纸“哗”地滑落。他盯着陈远山,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怎么知道?”
“您左手食指第二关节有老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但您右手没有。”陈远山看了一眼他的手,“您每天来吃馄饨,右手端碗,左手却总是空的。一个编过报纸的人,下了课不碰笔,手痒了两年——不写点什么,熬不住。”
沈老师沉默了很久。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馄饨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王远远看着,没敢过来。
“你算到我写了什么?”沈老师终于问。
“不算。但我能告诉您一件事。”陈远山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沈老师昨天留下的十块钱——背面那行铅笔小字还在。他把钱放在桌上,推到沈老师面前。
“周半仙后面的人,我已经查到了。但您没必要蹚这趟浑水。”
沈老师低头看着那张钱,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苦涩:“你以为我写的是揭发材料?”
陈远山没接话。
“我写的是小说。”沈老师把报纸重新卷起来,动作很慢,“一个算命先生的故事。在动荡年代,他用一张嘴帮人渡劫,最后却救不了自己。”
陈远山的手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我命中有贵人,贵人不在官场在文坛。”沈老师站起来,把报纸夹在腋下,“你怎么知道我写了小说?”
第6章 第一桶金
沈老师问完那句话,槐树底下静了好一阵。
陈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把门板上的龟甲收进布包,动作不紧不慢,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这个人,比他想得敏锐。编过报纸的人,逻辑扎得深,三言两语糊弄不过去。
“沈老师,您写的小说里,那个算命先生最后救没救成自己?”
沈老师愣了一下,摇头:“还没写到结尾。”
“写到结尾的时候,让他别死。”陈远山把布包往肩上一挎,“您信我这一次,改个结局,您的路就宽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背后沈老师站了很久,手里的《参考消息》被风吹得哗哗响。
陈远山没回出租屋,径直去了县商业局家属院。
赵德贵住二楼东头,门半掩着,屋里烟气呛人。陈远山推门进去,赵德贵正蹲在地上捆行李,地上摊着两个帆布箱,一个搪瓷脸盆,一摞《人民日报》用麻绳扎着。
“赵科长,三天后就走?”
赵德贵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调令下来了,下月初报到。你来得正好——”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票面最大十块,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上次说的卦金,一百块。你点点。”
陈远山接过钱,没数,直接揣进怀里:“赵科长,这钱我不白拿。您帮我个忙。”
“你说。”
“把这八十块带去南方。”陈远山从怀里摸出那沓钱,加上老王借的五十、自己攒的三十,凑了整八十,“到了特区,买一样东西——电子表。港货最好,有多少买多少,带回来卖给我。”
赵德贵皱眉:“电子表?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现在不值钱,三个月后就值钱了。”陈远山盯着他的眼睛,“您信我,这趟不亏。利润翻十倍,少一分算我的。”
赵德贵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上次在国营饭店,这年轻人说他上司会出事——前天,刘副局果然被纪委叫去谈话了。这事他谁都没说,但心里已经信了陈远山八分。
“行。”赵德贵把钱塞进贴身口袋,“我赵德贵这辈子没做过买卖,头一回,给你了。”
“还有一件事。”陈远山压低声,“您到了南方,帮我打听一个人——澳门,姓周,开赌场的。什么都别问,只听,别打听。”
赵德贵脸色微变:“澳门?那不是——”
“您只管听。”陈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拍封电报,就四个字——‘电子表好’。”
从赵德贵家出来,天已经擦黑。陈远山没歇脚,拐进了城西的工地。
马胜利的工程队在县城西头修排水渠,十几号人正收工。马胜利本人蹲在工棚门口啃馒头,看见陈远山来了,馒头往嘴里一塞站起来:“陈先生?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马老板,西头那块荒地,你拿下来。”
马胜利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块地?野草长得比人高,石头瓦块堆了十几年,白给都没人要——”
“现在没人要,三年后抢破头。”陈远山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你听我的,用最低价把承包权拿下来,放着别动。三年内别卖,三年后有人找你,你开什么价,那就是什么价。”
马胜利挠头:“您这是……算出来的?”
“算出来的。”陈远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信不信由你。但这块地,你不拿,别人也会拿。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对了——签完合同那天晚上,你要是做了什么梦,天亮来找我。”
马胜利愣在原地,手里的半个馒头凉透了。
当天夜里,陈远山没睡。出租屋的煤油灯点到后半夜,他把龟甲摆在桌上,用拇指一寸一寸摸过上面的裂纹。
前世这个时候,他刚摆摊没几天,胆子小,一天只敢算一卦。但这一世不一样——他提前救了老王,提前搭上了赵德贵,提前惊动了周半仙。蝴蝶翅膀扇得太快,有些事正在偏离原来的轨道。
第7章 地下的秘密(第一卷高潮
马胜利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硬物。
“当”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蹲下来用手刨,土里露出一截锈得发黑的铁皮。心跳猛地加速——那梦里的白胡子老头,竟是真的。
他连夜叫来两个最信得过的兄弟,三个人轮着挖到天亮,刨出一个半人高的铁皮箱子,锁扣烂成了泥,一撬就开。
箱子里码着十二根金条,用油布裹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账册,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
马胜利手抖得厉害,摸出一根金条咬了一口,牙印清清楚楚。他蹲在坑里喘了半天粗气,忽然想起陈远山那句话——“挖出来的东西,先给我看。”
天刚蒙蒙亮,他就抱着账册跑到陈远山的出租屋,金条留在坑里,让兄弟守着。
陈远山一夜没睡。龟甲摆在桌上,裂纹比昨天又深了半分。他听见敲门声,开门看见马胜利那张涨红的脸,就知道事情成了。
“金条呢?”
“留在坑里,没敢动。”马胜利把账册递过来,手还在抖,“先生,十二根,全是黄的,成色足得很。”
陈远山没接账册,先让他坐下,倒了碗水。然后才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毛笔字,竖排。民国三十七年,某部军需处,饷银拨付清单。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陈远山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经手人签名栏里,只有一个字——“周”。
笔锋圆润,横竖之间有个极其细微的习惯性回勾,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弧度。
陈远山盯着那个字,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他见过这个笔迹——就在几天前,那张裁过的便笺纸上,周半仙画的圈,收笔时也有同样的回勾。
周半仙。民国军需处的账册。周家。
他合上账册,闭了闭眼。前世这个时候,他还在街上老老实实摆摊,一天一卦,连周半仙的面都没见过。可这一世,他提前救了老王,提前搭上赵德贵,提前惊动了周半仙——就像推倒了一块本不该倒的多米诺骨牌,后面的连锁反应,他完全算不到。
“先生?”马胜利看他脸色不对,“这账册……”
“马老板。”陈远山睁开眼,声音很平,“金条你拿走一半,六根。账册归我。这件事,从今往后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包括你老婆。”
马胜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远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那个梦,不是白胡子老头托的。”陈远山把账册收进布包,“是你自己心里有疑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块地下面埋着东西,你潜意识里感应到了。”
马胜利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记住——你只是挖地挖出了金条,没看见什么账册。”陈远山站起来,把布包挎在肩上,“金条你拿去,够你吃半辈子。但别露白,慢慢兑。”
马胜利千恩万谢地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陈远山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翻开账册,逐页细看。民国三十七年,那批军饷总额巨大,分三路拨付。一路去了前线,一路去了后方,第三路——被截留了。截留的数目,正好能买下县西头那块荒地。
账册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被水渍洇得几乎看不清。陈远山把册子凑到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余者,寄存周宅。待时局定,再启。”
周宅。周半仙的宅子。
陈远山放下册子,翻开《天机残卷》。后半本他随身带着,纸页都翻软了。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见一行陌生的字迹——师父的笔迹,但墨色极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远山吾徒,若见此册,速离此地。周家非人,天机不可再泄。”
陈远山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师父的笔迹他认得,但这行字的墨色,分明是这一两天内才写的。可师父已经死了——前世横死,这一世他重生时就没见过师父。
除非,师父没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他想起沈老师那张十块钱背面“周半仙后面还有人”的铅笔字,想起孙瘸子说的那个“左手小指少一截”的外省人,想起周半仙能拿到革委会的便笺纸。
一根线串起来了。陈远山把残卷合上,用布包好,塞进墙角的砖缝里。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把龟甲翻过来,用指尖蘸着碗底的水,在桌面上画了一卦。
卦象成时,他脸色骤变。
死门。正西方向。三日内。
窗外,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纸的破洞,死死盯着他的后背。陈远山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人在看。但那个人不知道的是,陈远山刚才画的卦,算的不是自己。
他算的是那个看他的眼睛。
第8章 天还没亮透
天还没亮透,陈远山把油布包塞进帆布包最底层。
账册、残卷、玉佩,三样东西并排放好,上面压了两件换洗衣裳。他蹲下来,又从墙缝里抽出那半本《天机残卷》前半册,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师父的字迹在晨光里泛着黄,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行“周家非人”,最后还是把前半册塞回了墙缝。
只带后半册。上面有师父批注的周家线索,够了。
出门前,他给老王留了张纸条压在馄饨摊的碗底下:“去省城几天,回来给您带好烟。”又给马胜利捎了个口信——金条别急着出手,等他从省城回来再说。
长途汽车站挤得像一锅沸粥。陈远山买完票,在候车厅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检票口那边突然一阵骚动,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冲过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
“让一让!让一让!孩子烧得厉害——”
人群往两边闪,但没人伸手。女人跌跌撞撞跑到陈远山面前时,脚下一绊,差点栽倒。陈远山一把扶住她胳膊,目光扫过她怀里那个婴儿。小脸通红,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
“你儿子不是发烧。”陈远山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是过敏。你昨天给他吃了什么?”
女人愣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擦:“就……喂了点米糊……”
“米糊里掺了花生。”
女人脸色刷地白了:“我婆婆说花生补气,磨碎了放了一小勺……”
“下车找医院。再晚半小时,神仙难救。”陈远山松开她胳膊,从自己帆布包里摸出两块钱塞进她手里,“下一站是清河镇,镇东头有个卫生所。别等省城了,来不及。”
女人抱着孩子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挤进了下车的人流里。
陈远山重新坐下,刚把帆布包放回膝盖上,前排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回过头。
三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嘴角挂着一丝笑。他看了陈远山好几秒,才开口:“小兄弟,你懂医?”
“不懂医。”
“那你怎么知道是花生过敏?”
陈远山抬眼看他。这人坐姿很正,两肩平齐,右手始终放在腰间位置——那里鼓出一小块,别着什么东西。刑警,或者退伍转业的公安。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人。
“我懂命。”陈远山说。
男人笑了,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来。陈远山摇头,他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有意思。我叫林卫东,省城来的。你到了省城,可以找我。”
陈远山没接话。林卫东也不在意,转回头去继续抽烟。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中间停了两站,林卫东一直在前排坐着,没再回头。
到省城站时,人潮往外涌。林卫东走在陈远山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出站口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林卫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
硬纸片,白底黑字,很简单:省城公安局刑侦科,林卫东。下面一行电话号码。
“拿着。”林卫东把名片塞进他手里,“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我记下了——‘我懂命’。省城这地方,懂命的人不多,会算命的更少。你这种,要么是骗子,要么……”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陈远山脸上停了两秒。
“要么就是真有本事的。哪种我都不放过。”
陈远山捏着名片,没说话。林卫东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背面有东西,你自己看。”
人流把林卫东的身影吞没了。陈远山翻过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周世昌,省城老城区青柳巷十七号。”
陈远山的拇指按在那个名字上,指节发白。周世昌。前世害死他的人,这一世他还没找上门,对方的名字就先送到了他手里。
第9章 周世昌
省城的庙会比县城热闹十倍。
陈远山在城隍庙东墙根支了张折叠桌,铺一块灰布,龟甲和残卷摆在右手边,左手边放个搪瓷缸收卦金。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就干坐着。
头两天没人搭理他。一个外地来的年轻后生,穿得寒酸,谁信?
第三天下午,来了个主顾。
穿金戴银的中年男人,脖子上一根粗链子,手上的戒指镶着绿石头,一屁股坐在对面,把搪瓷缸往旁边一拨:“先生,帮我算算,我还能活多久?”
陈远山抬眼看了他三秒。
这人印堂发黑,但黑中带赤——不是死气,是煞气。身上的金链子、绿戒指、手腕上的表,全是新的,新得扎眼。一个暴发户,突然有钱了,急着找人算寿数,说明他心里有鬼。
陈远山的目光落在他左边口袋——鼓囊囊的,装着一块硬物,轮廓方正,中间有个圆孔。玉。
“你活多久我不知道。”陈远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你左边口袋里那块玉,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物主姓周,对不对?”
中年男人脸色刷地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你胡说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咣当砸在地上。
陈远山没动,眼皮都没抬:“我还没说完。那块玉正面刻的是‘长命百岁’,背面刻的是‘周门陈氏’。死人姓周,女人。你从她脖子上拽下来的,连绳子都没解。”
中年男人的手开始抖。他盯着陈远山的脸,像见了鬼——这件事,除了他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你……你到底什么人?”
“算命的。”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票面最大十块,连零带整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陈远山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恐惧。
陈远山没追。他把钱收拢,发现两张十块之间夹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锋圆润,力道均匀——
“周世昌请你明天去家里坐坐。青柳巷十七号。”
捏着纸条,陈远山的手很稳,但心跳快了一拍。
前世。前世他死的时候,胸口插着匕首,血把八卦图泡透。临死前掐的那一卦,卦象指向一个名字,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断了气。但那个名字的笔画,他刻在骨头里——周世昌。
这一世,他还没找上门,名字先送来了。
回到旅馆,陈远山锁上门,把纸条凑近灯泡看了又看。纸是好纸,省城百货大楼的专供信笺,一般人买不到。字是好字,一笔一画都有来路,练过几十年。
周世昌。省城老城区青柳巷十七号。
林卫东那张名片背面也是这个地址。一个刑警,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周先生”,都在盯着同一个地方。巧合?陈远山不信巧合。
他把纸条烧了,灰烬扔进马桶冲掉。然后从帆布包里取出龟甲,放在桌上。
龟甲上的裂纹比离开县城时又多了两条,像蛛网一样从边缘往中心蔓延。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其中最长的那条——这条纹,是他算出百货大楼火灾那天裂开的。每泄露一次天机,龟甲就多一道伤。每多一道伤,他的身体就重一分。
“师父,”他低声说,“周家非人。您让我速离此地。可您没说——周世昌在等我。”
龟甲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掐指推算明天的吉凶。手指刚动,一阵尖锐的头痛猛地扎进太阳穴,眼前发黑。他扶住桌沿,缓了好几秒才恢复。鼻子里有东西流出来,用手背一抹——血。
又流鼻血了。
陈远山看着手背上的暗红色,沉默片刻,用毛巾擦干净。这是第三次了。每次他试图算跟周世昌相关的事,反噬就加重一分。天机不可泄,尤其是关于周家的天机。
但他必须去。
第二天上午,陈远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灰布夹克,黑裤子,布鞋。把玉佩贴身藏好,龟甲和残卷留在旅馆枕头底下。出门前,从桌上抽了张信纸,写了四个字,折好揣进口袋。
第10章 周家宅院
省城老城区,青石板路走到尽头,两扇朱漆木门半开着。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隐约辨出“周宅”二字。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红布蒙着,布条已经褪成灰白色,不知蒙了多少年。
陈远山站在门前,没有急着进。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正中有一道凹痕,是常年有人跪拜留下的。但凹痕不在正中间,偏左三分。左为阴,右为阳。跪在阴位,拜的是死人。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那张写了字的信纸还在。四个字:以命抵命。
昨晚他犹豫过要不要带龟甲来,最后还是留在了旅馆。算周世昌,反噬太重。今天他准备换一种算法——不掐指,不推演,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宅院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出来,穿一身暗红绸缎衫,圆脸,眉毛稀疏,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走路时右脚微跛,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重心偏左——左腿比右腿短了半寸。这是天生的,但配合他的面相来看,短左腿压着地脉,等于一辈子在“踩煞”。
“陈先生,久仰久仰。”周世昌拱手,笑容堆满脸,“庙会上那点小事,下面人不懂规矩,您别见怪。”
陈远山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但树冠是枯的。整棵树没有一片活叶,枝桠像一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树根处的泥土发黑发亮,像浸过油。
陈远山脚步慢了半拍。
周世昌注意到了,笑着解释:“这树老了,前年就不发芽了。舍不得砍,留着遮阴。”
遮阴?一棵死树遮什么阴。
陈远山没接话,跟着上了正堂。
正堂很大,摆着一套红木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群山环抱中的一座孤坟。落款被撕掉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陈远山扫了一眼画,在客位坐下。
周世昌亲自泡茶。紫砂壶,两个杯子,壶嘴对着陈远山。这是试探——壶嘴指人,是“请君入瓮”的意思。陈远山不动声色,把茶杯转了一圈,杯口朝外。周世昌眼神闪了一下,笑容淡了三分。
“陈先生,听说您在县城摆摊,一卦难求。我这宅子前些日子不太平,想请您看看风水。”
陈远山端起茶杯,没喝。他环顾正堂,目光从房梁到地面,从左墙到右墙,最后落回周世昌脸上。
“宅子没问题。”
周世昌笑容松了松。
“问题是——”陈远山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桌上,声音清脆,“你弟弟周世荣,死了快三十年了吧?他的东西,你一直没还给他。”
正堂里安静了。
周世昌的手停在茶壶盖上,指关节泛白。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脸上的,僵得纹丝不动。
“陈先生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陈远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那本账册,我看了。周家当年吞的那笔军饷,你弟弟那份,你独吞了。他死不瞑目。”
周世昌的手从茶壶上拿开,慢慢放回膝盖。他盯着陈远山看了五秒,眼睛里那两条缝睁开了一些,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瞳仁。
“陈先生,”他的声音沉下来,“您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周世昌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我吃过的盐,比你走的路多。你师父没教过你,有些话不能乱说?”
陈远山迎着他的目光:“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天机不可泄。但他没教我——天机不可泄,是因为泄了,有人会死。”
周世昌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一下。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天井那棵死槐树上,一只乌鸦扑棱翅膀的声音。
“你师父,”周世昌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像在聊家常,“叫什么名字?”
第11章 师父之死
陈远山回到旅馆时,天已经黑透了。
省城旅馆的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晕里,他把门反锁,拉上窗帘,将《天机残卷》后半册摊开在床板上。这册子他翻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是从第一页看起,找周家的线索。今天他直接从最后一页往前翻。
师父的字迹他太熟了。那手小楷走得稳,起笔重,收笔轻,像一个人把话咽回去半截。
残卷最后三页,字迹突然变了。不再是工整的小楷,行笔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有几处甚至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陈远山把灯拉近些,凑上去看——
“远山吾徒,你若看到此处,为师已不在人世。”
第一行就让他喉头发紧。
“三十年前,为师在周家做算命师。周家给钱大方,给的什么钱,为师后来才知道——军饷。民国三十七年那笔军饷,周世昌吞了大半,报了‘运输途中被劫’。他弟弟周世荣不肯同流合污,要告发。周世昌请为师算了一卦,算的是周世荣的命。”
陈远山的指甲掐进掌心。
“为师算出来了。周世荣活不过当年冬天。为师对周世昌说,‘你弟弟命中有此一劫,但劫数可解’——这是实话。周世荣的死劫,解与不解,全在周世昌一念之间。但为师没有说后面半句。”
“后面半句是什么?”
陈远山对着残卷问出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后面半句是——若周世荣死,周世昌活不过三十年后。天机不可尽泄,为师只说了前一句,藏了后一句。周世昌动了杀心,周世荣死了。为师逃了。但为师算到,周世昌的报应,会应在三十年后一个‘天煞孤星’身上。”
陈远山翻到下一页。字迹更乱了。
“为师逃到县城,捡到你。你命格特殊,天煞孤星,生来克亲克己。为师本想不教你算命,让你做个普通人,躲过这一劫。但你天赋太盛,五岁就能看出老王头馄饨摊的灶位不对,十岁无师自通起卦。为师知道你躲不过。”
“你前世死,是为师害的。为师算出周世昌的报应应在你身上,便故意让你去省城,让你接近周家。为师以为你能破这一局。你破了——但你也死了。”
“为师悔了三十年。这一世你重生回来,为师已不在。但为师给你留了三句话。第一句:周家气数未尽,但天道好还。第二句:不要报仇,报仇就是泄露天机,你承受不起。第三句——”
写到第三句时,墨迹断了一截。陈远山翻过残页,背面只有四个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
“替天行道。”
陈远山把残卷合上,手背青筋暴起。窗外不知谁家收音机在放秦腔,拉长了的哭音穿过夜色,一刀一刀剜在骨头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残卷哗哗翻页。他对着夜色站了很久,然后转回身,在床边跪下,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头。地板凉得刺骨。
“师父,”他的声音哑了,“您说不报仇。但您没说——不能替天行道。”
磕完头,他没有立刻起来。额头抵着地面,眼眶里有什么在发热,但他没让它落下来。前世死的时候没哭,重生回来也没哭,现在更不能哭。
许久,他直起身,伸手去拿床上的残卷。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掌心一阵灼烫——那半块玉佩在发烫。他把它掏出来,玉佩上那个“渡”字竟然在暗处泛着微光。紧接着,桌上碎成三块的龟甲无风自动,其中一块轻轻一颤,表面浮出一行字。
陈远山凑近看,心头猛地一跳。
那行字极细,像是用刀尖刻上去的:“天机残卷,共有三册。第二册,在林卫东手里。”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火车上那个穿夹克的男人。林卫东,省城公安局刑侦科,名片背面写着周世昌的名字。当时他以为是巧合。现在看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师父安排好的。
第12章 林卫东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陈远山按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省城公安局。
刑侦科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浓茶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敲了两下门框,林卫东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堆照片写材料,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我猜你这两天该来了。”
陈远山在他对面坐下,没寒暄,直接说:“你手里有一本书。”
林卫东的笑容收了一半。他放下笔,盯着陈远山看了好几秒,然后起身把门关严,又拉上了窗帘。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干这行的习惯。
“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是沈老师的同学。”陈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沈老师给我递过话。那本书是你父亲临终前交给你的,他让你找一个姓陈的算命先生。”
林卫东沉默了一阵,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把钥匙,打开身后铁皮柜子,从一堆案卷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贴着一道发黄的胶带。
他没有立刻递给陈远山,而是把纸袋放在桌上,手掌压住。
“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这本书不能落到周家人手里。第二句,找一个姓陈的算命先生,把书交给他。第三句——”他顿了一下,“那个姓陈的,会告诉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陈远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父亲死在七年前。”林卫东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案情,“心脏病突发,死在办公室里。法医报告写的‘心源性猝死’,但我妈说,他死前一天还好好的,连感冒都没有。他死的时候桌上摊着一份案卷,案卷里的内容,被人抽走了。”
“什么案卷?”
“文物走私。”林卫东的手指敲了敲纸袋,“我父亲生前办的最后一个案子。他查到一批文物从省城运往香港,幕后老板查不到,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姓周的人。他死之后,案子被上面叫停,案卷被封存,我找了七年,只找到这本他藏在书柜夹层里的东西。”
他把纸袋推过来。陈远山拆开,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封皮上没有字,纸页比师父那本残卷稍新,但同样泛黄发脆。翻开第一页,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和师父的批注一模一样。
是《天机残卷》第二册。
陈远山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怀里掏出自己那本后半册,两本并排放在桌上。他比对了几处页码——第二册缺了中间三页,而后半册开头正好缺了对应的三页。
“缺的页码。”陈远山说。
林卫东从纸袋里又摸出三张散页,用玻璃纸压着,纸色比册子本身深一个色号。“在这儿。我父亲抽出来的,藏在别处。他说这三页太要命,不能和册子放一起。”
陈远山把三张散页拼进两册残卷的缺口处。完整了。三张纸上画的是一张地图——周家老宅的平面图,标注了正堂、天井、东西厢房,还有一条从老槐树底下延伸出去的虚线,尽头画了个叉,旁边用小字写着:窖。
“地下埋着东西。”陈远山说。
“军饷的剩余部分。”林卫东接话,“我父亲查到的线索是,周世昌当年只带走了账册和金条的一部分。剩下的,他不敢动,因为那笔钱沾着血,他怕动了会招来报应。他把东西封在老宅地窖里,等风头过了再取。”
陈远山摇头:“他不取,不是怕报应。是取不出来。”
林卫东皱眉:“什么意思?”
“老槐树。”陈远山想起周家宅院里那棵枯死的树,“那棵树是镇物。树活着,地窖封着;树死了,地窖也打不开。周世昌想取东西,必须先移树。但移树就是破镇,破镇就是泄煞。他不敢。”
林卫东听得半懂不懂,但没追问。他把散页收好,重新装进牛皮纸袋,看着陈远山:“我可以帮你查周世昌。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第13章 码头风云(中高潮
陈远山把林卫东递来的茶推到一边,手指点在桌上那张草图上——周家老宅的平面图,老槐树底下那个“窖”字被他用指甲掐出一道印子。
“周世昌不敢动那棵树,但他等不下去了。”陈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和窗外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融为一体,“三天后有一批货从省城码头走,表面是瓷器,底下是文物。周小军押船。”
“周小军?”林卫东皱眉,“周世昌的侄子?那个在五金厂当采购员的?”
“采购员是壳子。”陈远山闭上眼,前世记忆像水下冒出的气泡,一个接一个浮上来,“周小军三年前就开始替周世昌跑腿,专门负责把东西从内地运到香港。码头三号泊位,晚上十一点,一艘挂着‘浙渔’旗号的铁壳船。货从周家老宅运出来——周世昌明面上取不了地窖里的军饷,但他这些年攒的文物够了。他要用这批货换香港那边的通道,把地窖里的东西一次性洗出去。”
林卫东盯着他看了很久。一个二十八岁的算命先生,坐在公安局刑侦科的办公室里,用摆摊算卦的嘴说出连他这个老刑警都没查到的情报。换别人,林卫东早把人轰出去了。但陈远山说周世荣是被谋杀的,说中了;说周家宅院地下埋着东西,也说中了。
“你算出来的?”林卫东问。
“我算出来的。”陈远山睁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要帮我一个忙——码头行动,我要在场。”
“不行。你是老百姓。”
“周小军认识我。”陈远山说,“三天前我在庙会上给他算过一卦,他给了我一巴掌。现在他肯定记得我的脸。码头那么大,你们的人进去要摸排,要踩点,周小军是地头蛇,风吹草动他比谁都敏感。我站在明处,他看见我,就不会怀疑暗处有人。”
林卫东指间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才掐灭。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省城地图前,手指在码头区域画了个圈。
“后天下午四点,你到码头东边的茶摊坐着。别带龟甲,别带任何跟算命有关的东西。你就是一个在码头等船票的外地人。”他转身,盯着陈远山,“周小军如果出现,你什么都不用做,记住他穿什么鞋就行。”
“他穿皮鞋。”陈远山说,“左脚鞋跟比右脚高半寸。五年前在厂里被叉车压的,落下了跛脚的毛病,走路时左肩比右肩低两公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只要是站着不动,他的重心永远偏左。”
林卫东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算得出来?”
“不用算。”陈远山站起来,把那张草图折好收进口袋,“在庙会上他站了不到三分钟,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们盯他三天,不如我看他一眼。”
林卫东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了点什么,折好递过来。
“后天下午四点,码头东边茶摊。你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要一壶最便宜的茶。我的人在周围,你不用找他们。”
陈远山接过纸条,没看,直接揣进兜里。走到门口时,林卫东在后面叫住他。
“陈远山。”
他停步,没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躲在旅馆里等消息。周小军被抓,周世昌跑不了。”
陈远山站在门框里,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道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很淡。
“我师父说,周家非人。我师父还说,报仇就是泄露天机,我承受不起。”他微微侧过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帮警察抓坏人,不算泄露天机。算替天行道。”
他推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被楼梯间的穿堂风吞掉了。
林卫东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笔。桌上摊着周小军的档案,照片上的人三十五岁,方脸,小眼睛,长得和周世昌有三分像。档案里写着他负责五金厂的采购,每年经手大批金属材料——铜、铁、铅。全是做仿古文物用的原料。
第14章 三日后
陈远山回到旅馆,把门反锁,窗帘拉死。
他从枕下取出龟甲。甲壳入手冰凉,可那冰凉里透着一丝烫——像冬天摸铁栏杆,冷到极致反而灼人。他盘腿坐在床板上,将龟甲平放膝头,闭眼,掐指。
第一遍推演,鼻血下来了。他随手用袖口一抹,继续。
第二遍推演,龟甲上“啪”地裂开一道纹,从甲首直贯甲尾。他睁开眼,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三秒,又闭上。
第三遍。指节掐得发白,太阳穴突突跳,耳边嗡嗡响,像有人拿铜锣在脑子里敲。龟甲接连裂开两道新纹,三条裂纹交叉,甲面碎成六块,却诡异地没有散开——像有什么力量把它们黏在原处。
他算出来了。
明天下午三点,省城百货大楼,配电室起火。火从二楼烧起来,顺着木质楼梯和化纤布匹蔓延,整个大楼变成火炉。死三十七人,伤上百。这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报纸登了整整三天。
陈远山睁开眼,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看清东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在抖,指尖冰凉。床边搪瓷缸里泡着的毛巾已经染红了大半,他拿起来拧干,敷在鼻下。
说,还是不说?
说了,反噬会让他大病一场。龟甲碎成这样,下次再强行推演,碎的就不止是龟甲了。师父在绝笔里写得清楚——“每泄天机一次,折寿三年。”他已经折了多少年?还有多少年可以折?
可不说,三十七条人命。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算出了百货大楼火灾,但那时候他刚摆摊不久,人微言轻,跑去跟人说“明天大楼要着火”,被人当成疯子轰了出来。第二天火起,他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惨叫,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那一世他无能为力。这一世呢?
陈远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省城的夜比县城亮,路灯昏黄,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骑过。对面国营饭店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映在旅馆斑驳的墙上。
他盯着那霓虹灯看了很久。
然后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林卫东留的号码,他拨了过去。铃响了三声被接起。
“林卫东。”对面声音很清醒,不像睡过。
“是我。”陈远山的声音比平时哑,喉咙里像卡着砂纸,“明天下午两点,百货大楼。你信我,就封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陈远山闭了闭眼,龟甲在膝头又“啪”地响了一声,他没低头去看,“但这件事之后——我可能要离开省城一段时间。”
林卫东没有追问为什么。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电话前,林卫东补了一句:“周小军招了。周世昌三天前从省城消失了,去向不明。你路上小心。”
陈远山放下话筒,低头看龟甲。六块碎片里,有一块彻底裂成了两半,碎屑从膝头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骨头断了。
他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碎片,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他扶住桌角,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淌下来,顺着下颌滴落。
等视线恢复时,他发现自己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桌腿。嘴角有腥甜味,拿手背一擦,是血。
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把龟甲碎片用布包好,塞回枕下。然后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上面那个“渡”字隐隐透出光来。
“师父,”他对着玉佩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说算命不算天。可天要杀人,我算到了,总不能装没看见。”
玉佩烫了一下,像回应。
第二天下午两点,林卫东以“消防隐患”为由封了百货大楼。三点整,配电室起火,浓烟从二楼窗户滚滚而出。火势比前世小了一半——因为提前切断了电源,没有引燃仓库里堆放的化纤布匹。
第15章 大火与逃离(第二卷高潮
陈远山是被烟味呛醒的。
旅馆窗外半条街都笼在灰蒙蒙的烟气里,消防车的警笛声从百货大楼方向传来,一阵紧过一阵。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胸口疼得像被人踹了一脚,低头一看,枕头洇湿了一片——吐出来的血,暗红发黑,浸透了大半个枕面。他抬手擦嘴角,手背上的青筋还在突突跳。
龟甲在枕边碎成三块,裂纹沿着“渡”字的笔画断开,像被人用刀沿着笔锋劈开。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碎片的刹那,一道虚影从甲面上浮起来——师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站在床尾,面容模糊,只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远山,你逆天改命,代价太大了。”
虚影只停留了一瞬,像风吹散的烟,没了。
门被敲响,三下,急而短。陈远山把碎龟甲塞进枕下,擦了脸,去开门。林卫东站在走廊里,夹克领子竖着,袖口沾了黑灰,额角一道汗印。“百货大楼火灭了,三楼以下烧穿,但人全撤出来了。”他盯着陈远山看了一眼,话头顿住,“你脸色不对。”
“没事。”陈远山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把染血的枕巾翻了个面。
林卫东没坐,从怀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放在桌上。“周世昌跑了。今早我去周家宅院,大门敞开,槐树底下那个地窖被刨开了,里面空了。人不见了。”他顿了顿,又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撕了一半,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照片。“但我在他书房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陈远山抽出照片。黑白,边缘发脆,画面上一共三个人。左边是年轻时的周世昌,头发梳得油亮,嘴角挂着笑。中间那人眉眼与周世昌有几分相似,但面相温和,嘴角下垂,像总在发愁——周世荣。最右边站着一个穿道袍的老人,头发花白,身形清瘦,右手托着一样东西。
半块玉佩。
和陈远山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
陈远山的手指捏紧了照片边缘,指甲泛白。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褪成浅褐色,但字迹他太熟了——起笔重,收笔轻,和《天机残卷》上的批注如出一辙。
“周世安,民国三十七年秋,于省城。”
林卫东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我查了省城所有叫周世安的人,没有。又查了三十年前的户籍底册,也没有。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的。”他弹了弹烟灰,看陈远山的眼神有些复杂,“你师父——他到底叫什么?”
陈远山没回答。他把照片翻回正面,盯着那个穿道袍的老人。老人眉眼之间,有一种他从小看到大的熟悉——师父房里那面铜镜背面,刻着一幅小像,师父从不让碰,说“故人”。他小时候偷偷看过一眼,画上人的轮廓,和照片上这个老人,一模一样。
“林卫东。”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周世昌跑了,但周小军昨晚在码头被抓了。你审他,问他一句话——三十年前,周世荣死的那天晚上,周世安在不在周家。”
林卫东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你怀疑周世安和你师父是同一个人?”
“不是怀疑。”陈远山把照片收进怀里,和玉佩贴在一起,玉佩烫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我算过。我师父的生辰,我从来算不准。以前我以为是我学艺不精。现在我知道了——他的命格被人封了。和封我命格的手法,是同一种。”
林卫东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铜钥匙,齿口很旧,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用刀刻了一个字——渡。
“这是地窖里找到的,藏在暗格夹层里。周世昌带走了所有东西,唯独落下了这把钥匙。”林卫东说,“木牌上的字,和你那块玉佩上的字,是一个刀法。”
陈远山拿起钥匙,铜面冰凉,木牌上的“渡”字笔画粗犷,入刀极深,像是刻的人憋着一口气,一刀下去不留余地。他的拇指摩挲着那个字,忽然想起师父教他刻字时说过的话——“刻字如算命,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收得住,字才立得住。”
第16章 火车在铁轨上咣当了三天两夜
火车在铁轨上咣当了三天两夜,陈远山几乎没合过眼。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南下的人,蛇皮袋、扁担、汗味混在一起。他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枚刻“渡”字的铜钥匙,指腹来回摩挲那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周世昌在澳门。
“周先生”这个称呼,前世他死之前都没听过。
那就是说,重生以后,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车到站时是清晨。陈远山刚走出检票口,就看见赵德贵站在人群里,中山装换成了短袖白衬衫,肚子比半年前圆了一圈,身后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陈先生。”赵德贵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力道比从前重了三分,“你可算来了。”
“赵科长——不对,该叫赵县长了。”
赵德贵哈哈大笑:“副的,副的。走,先吃饭。”
轿车拐上主干道,陈远山摇下车窗。路两边脚手架林立,推土机轰隆隆响,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在工地上穿梭。空气里全是水泥灰和柴油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但赵德贵深吸一口,脸上全是得意。
“半年前你让我来的时候,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赵德贵指着前方一片正在打地基的空地,“现在你看——省里批了特区,地价一天一个样。”
陈远山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一块竖起来的规划牌上。前世他来过这里,知道这块牌子后面那片荒地,三年后会变成整个特区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赵哥,那块地是谁的?”
赵德贵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政府的,还没招商。怎么,你有兴趣?”
“你帮我拿下来。”陈远山的声音很淡,但赵德贵听出了分量,“不止那块,西边那两块也一起。三个月内办完手续。”
赵德贵犹豫了一下:“手续倒不难,但三块地加起来押金不少……”
“钱的事找马胜利。”陈远山转过头,“他人在哪?”
“在工地。”赵德贵笑了,“这老小子现在不得了,手底下三百多号人,县里一半的楼都是他盖的。”
马胜利见到陈远山时,正蹲在工棚门口扒饭。看见人来了,他把铝饭盒往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陈远山的手腕。
“陈先生,你那个梦——那底下真有东西。金条我留了一半,另一半换了这台挖掘机。”他拍了拍身后那台黄色的庞然大物,嗓门大得像在喊号子,“现在全县就我有这东西,生意抢都抢不过来。”
陈远山点点头:“我让你办的事呢?”
马胜利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压低声音:“查了。你让我查姓周的,我托了跑船的关系问了一圈——周世昌确实没来特区。但澳门那边有个‘周先生’,开了家赌场,叫‘荣华’。专做大陆客的生意。”
“荣华。”陈远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荣华。”马胜利挠了挠头,“听着挺阔气,但底下人说——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欠了赌债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陈远山从怀里掏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指着上面穿道袍的老人:“这个人,你在澳门的关系见过吗?”
马胜利凑近看了一眼,摇头:“没见过。不过我让人继续打听。”
“不用打听了。”陈远山把照片收好,站起身,“帮我办两张去澳门的通行证。”
赵德贵和马胜利同时一愣。
“你要去澳门?”赵德贵皱眉,“那地方现在还没回归,鱼龙混杂,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不是一个人。”陈远山看向赵德贵,“赵哥,你帮我准备一笔钱,不用多,够在赌场输三天的就行。”
“你要去赌?”
“我不赌。”陈远山把铜钥匙塞回口袋,拇指在“渡”字上按了按,“我去见一个人。”
当晚,陈远山住在马胜利安排的招待所里。房间不大,但比县城的出租屋干净得多。他关上门,从包袱里取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林卫东在火车站塞给他的那个,他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第17章 澳门来客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纸。林卫东的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周世昌在澳门开了家赌场,挂的是‘周先生’的名。我查了,赌场注册人叫周德昌,是他的化名。你如果要来,我在珠海等你。”
陈远山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另,沈老师托我转告,他的书出版了,全国热卖。他说他把主角的结局改了——主角没死,去了南方。”
他捏着信纸笑了一下。沈老师那个人,下笔比谁都倔。
三天后,他坐上了去珠海的船。
海风咸得发苦,陈远山站在甲板上,看着澳门方向的天际线一点点从海平面上升起来。这座城比省城小得多,楼却更高更密,霓虹灯牌在暮色里连成一片花花绿绿的光墙。
林卫东在码头接他,穿一件当地时兴的花衬衫,鼻梁上架着墨镜,活像个做生意的香港客。“你这身打扮,走街上没人认得出你是警察。”
林卫东摘了墨镜,苦笑:“能认出来才怪。周世昌在澳门经营了快一年,本地关系盘根错节,我在明面上查他,查不动。”
“赌场在哪儿?”
“新马路,门脸不大,但后面连着三栋楼。”林卫东压低声音,“他做大陆客的生意,放贷、洗码、地下钱庄。我盯了他两个月,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输光,剩下那个是托。”
陈远山没急着去赌场。他在赌场对面找了间茶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普洱,坐了一整个下午。
茶楼的窗户正对着赌场大门。他数着进出的人,记下每个保安换岗的时间,观察那些从赌场出来的人的表情——输光了的,脸上是死灰;赢了小钱的,脸上是贪婪;还有一种人,进出都有人跟着,脚步稳,眼神直,一看就不是来赌的。
“那种人是谁?”他问林卫东。
“周世昌的亲信。每天下午来收账。”
第三天下午,陈远山看见茶楼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白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路时右手始终垂在身侧——那是防备的姿势。
周世昌。比在省城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的时候像在称量斤两。
陈远山放下茶杯,起身下楼。
他在赌场门口拦住一个保安,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钥匙,举到保安眼前:“告诉周先生——陈远山来了。他要的东西,我带了一半。”
保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不到五分钟,门开了。
赌场内部比外面看着大得多。穿过一道屏风,里面金碧辉煌,吊灯晃得人眼花。周世昌坐在最里面的红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慢条斯理地洗杯子。
“陈先生。”周世昌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笑,“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躲到澳门你也能找着。”
“我不是来找你叙旧的。”陈远山走到他对面,没坐。
“那你带什么来了?”周世昌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远山把铜钥匙放在桌上:“你要的是天机残卷。三册合一,才能知道改命术的全貌。你手里有几册?”
周世昌的笑容凝住了。
“一册都没有。”陈远山的声音很平,“第一册在我师父那儿。第二册在林卫东手里。第三册——你找了三十年,连影子都没见着。所以你才在澳门耗着,用赌场洗钱、养人,等机会回内地抢书。”
周世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陈远山俯身,压低声音,“你以为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我不是。”
周世昌猛地抬头。
就在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一片枯叶。
陈远山浑身汗毛倒竖。他转过头,看见屏风后走出一个老人——灰色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块玉佩。那玉佩只有半块,断口处的纹路,和他怀里那半块一模一样。
第18章 周世安
茶楼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赌场轮盘转动的嗡鸣声。
陈远山看着面前这个穿道袍的老人,喉咙发紧。那块半截玉佩被老人举在掌心里,断面处的纹路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和他怀里那块严丝合缝地对应着。
周世昌靠在椅背上,嘴角的惊愕只持续了两秒,随即恢复了那副惯常的从容。“周老三,你藏了三十年,今天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老人没理他,目光始终落在陈远山脸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欣慰、还有某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远山。”老人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你长得像你娘。”
陈远山站在原地没动。前世师父临终时攥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以为师父要交代后事,可那口气直到咽下去,话也没说完。他一直不知道师父想说什么。
“三十年前,”周世安缓缓坐下,道袍的袖子在茶桌上扫过,带起一层薄灰,“我算出周家有一场大劫。卦象凶险,血光冲天,应在至亲身上。我告诉大哥——那时候我还叫他大哥——周世昌,我说你身边有煞,三年内必伤手足。”
周世昌冷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
“他不信。或者说,他信了,但他不信那个煞是他自己。”周世安的目光终于转向周世昌,“世荣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场。我看见你从他房间里出来,袖口有血。我掐指一算,卦象全变了——原来那个煞,是你故意引到世荣身上的。”
“证据呢?”周世昌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证据就是那本账册。”陈远山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你杀了周世荣,拿走了他的那份军饷,然后用三十年时间洗钱。但账册上有一页被你撕了——那页上记着军饷的最终去向,是周世荣打算捐出去办学的那笔钱。你杀人,一半为钱,一半为气运。”
周世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周世安从道袍内袋里摸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残破,纸页发黄,但陈远山一眼认出——和《天机残卷》前两册一模一样的装帧和纸色。第三册。
老人把册子放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另外两册。三册并排,他伸手按在封面上,闭眼,口中低念了几句。三册封面上同时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在纸面上游走。三册合一,封面上现出八个字——
“钦天监印,天机永藏。”
周世昌的呼吸声骤然粗重。他伸手要拿,周世安按住了册子。
“你要的是改命术。”周世安的声音忽然凌厉起来,“但你根本不知道改命术的代价是什么。周家祖上身为钦天监,替天子观星测运,每改一次国运,就要赔上一条至亲的命。你以为夺了世荣的气运就能改自己的命?你连门都没入。”
“你——”周世昌脸色变了。
“改命术需要三样东西。”周世安竖起三根手指,“残卷三册、周家至亲自愿献出的血、以及一个天煞孤星的命格作为祭品。你杀了世荣,他的血是被迫夺来的,没用。你找了三十年天煞孤星,但天煞孤星——”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陈远山。
“——是我亲手养大的。”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赌场那边的轮盘声还在嗡嗡响,远处有荷官在喊“买定离手”,一切都隔着一层玻璃那么远。
陈远山觉得怀里的玉佩在发烫。他掏出来,半块玉躺在掌心,断口处的“渡”字只剩半边。
周世安也掏出了他的半块。两块并在一起,玉面上那个“渡”字完整了。玉佩合拢的瞬间,陈远山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被抽出来,又像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按了回去。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
“三十年前我在码头捡到你的时候,你被人裹在一件破棉袄里,脐带上还带着血。”周世安的声音忽然老了很多,“我算了一卦——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兄弟,命不过二十五。我本可以不管你,但我算了第二卦——卦象说,你命中有渡。”
第19章 改命局
茶楼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陈远山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玉佩,断口处的“渡”字只剩半边笔画。周世安把自己那半块推过来,两块玉在桌面上缓缓靠拢,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咔嗒一声合上了。
完整的“渡”字躺在掌心,玉面温润,可陈远山觉得手心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烫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三十年前我在码头捡到你,”周世安的声音低下去,“你裹在一件破棉袄里,脐带上带着血。我算了一卦,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兄弟,命不过二十五。”
陈远山抬起头。
“我本可以不管你。”周世安的目光落在那块合拢的玉佩上,“但我算了第二卦。卦象说,你命中有渡。”
周世昌坐在对面,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着,嘴角那点笑已经消失了。他盯着那块完整的玉佩,眼里有一种陈远山很熟悉的东西——贪婪,混杂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说完了?”周世昌开口,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感人肺腑。不过周老三,你讲这些,是想让他替你挡刀?”
周世安没有看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第三册《天机残卷》。封皮发黑,边角卷曲,纸页泛着陈年霉味。
陈远山伸手去翻。第一页,是周家祖上的画像——穿官服,戴乌纱,手里捧着一方罗盘。画像旁边写着一行小楷:钦天监监正周怀安,永乐十七年入宫。
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命理批注。直到倒数第三页,陈远山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画着一幅图——三册残卷叠在一起,中间用朱砂写着“改命术”三个字。图下方有一行注:改命者,逆天换运。以亲血为引,以孤星为祭,以三卷为媒。被改者横死,改者折寿三十年。
陈远山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只有一句话,朱砂写的,字迹和前面不同,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周世昌非周氏血脉。真世昌生而夭,接生婆抱外婴顶替。此密唯钦天监传人可见。”
陈远山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周世昌。
周世昌正在喝茶,茶盏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眼珠微微发黄——肝火旺,肾水枯,这是长期耗损命格的脉象。
“你看我做什么?”周世昌放下茶盏。
“周世昌。”陈远山把册子推到桌子中央,翻开到最后一页,“你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吗?”
周世昌的目光落到那行朱砂字上。他看了三秒,脸色没变。又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假的。”周世昌把册子推开,“周老三,你编这个来唬我?”
“是不是编的,你心里清楚。”陈远山的声音很平,“你三十年前杀周世荣,取他的血,是因为你算到自己命里有缺。你以为周世荣的血能补你的缺,但你不知道——你根本没有周家血脉。”
周世昌的笑容僵在脸上。
“所以你改命术始终差一步。”陈远山盯着他,“你杀了周世荣,取了他的血,但改命术没有应验。你以为是自己算错了,又去找天煞孤星。你找到了我,杀了我一次。前世我死在你手里。”
周世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但你还是没成功。”陈远山拿起两块合拢的玉佩,在手里掂了掂,“因为改命术最后一步——至亲之血必须自愿献出。周世荣的血是被你杀的,我的命格被我师父封了。你两样都凑不齐,三十年白忙。”
茶楼里静得可怕。
周世安坐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闭着眼,像一尊入定的老道。
周世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手背上青筋凸起,像蚯蚓盘在皮下。
“你说我不是周家的人。”周世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证据呢?”
“第三册残卷,周家祖上传下来的。”陈远山指了指册子,“只有钦天监传人能看见。你翻遍了周家所有典籍,唯独看不见这一页。因为你身上没有周家的血。”
第20章 决战前夕
茶楼二楼的窗纸被风鼓了一下,又瘪回去。
周世昌身后的楼梯口涌上来七八个人,清一色黑短袖,手臂上刺着青,往茶桌四周围成半圈。楼下赌场的轮盘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栋楼静得发沉。
周世昌把铜盆搁在桌上。盆沿磕着桌面,发出闷响。盆里的液体暗红发稠,表面凝了一层薄翳,三十年的血,早该是这样。
“周老三,你藏了三十年,教出来的徒弟倒是嘴利。”周世昌不看陈远山,只盯着周世安,“可惜嘴利没用。玉佩给我,今天你们父子俩还能囫囵着走出澳门。”
周世安闭着眼,手里转着那串磨得发亮的念珠,像没听见。
陈远山站起来。他动作很慢,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轻轻放在桌面上。玉面碰到木桌,一声脆响。
周世昌的手立刻伸过来。
陈远山按住了玉佩。
“周世昌。”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算过自己的命吗?”
周世昌的手顿在半空。
“我算过。”陈远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今晚会死——但不是死在我手里。”
周世昌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那笑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痰音:“你吓唬我?在澳门,在我周世昌的地盘上——”
话没说完。
警笛声从楼下街道炸开,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堵住了茶楼前后两个出口。红蓝光透过窗纸,在周世昌脸上交替明灭,把他那点笑映得惨白。
“周世昌!”楼下有人用扩音器喊话,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国际刑警。你涉嫌走私文物、洗钱、故意杀人,立刻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来!”
林卫东的声音。
周世昌脸色骤变,猛地转身要往楼梯口冲。那几个黑短袖也乱了阵脚,有人拔腿就跑,有人去摸腰间,被周世昌一巴掌扇在脸上:“蠢货!收起来!”
陈远山叫住他:“周世昌。”
周世昌脚步一顿,回头。
“你改命术缺一样东西。”陈远山把玉佩收进掌心,两块合拢的玉在手里微微发烫,“你弟弟的血,要至亲自愿献出才有效。你杀他取的——没用。”
周世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扶着楼梯扶手,指节攥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铜盆里那层暗红的凝翳,眼神从疯狂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种陈远山从前世到今生都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空洞。
“三十年……”周世昌的声音碎在嗓子里,“三十年我守着这盆血……”
楼下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卫东带着人冲上二楼,枪口对准周世昌和那几个手下。周世昌没反抗,任由手铐扣上手腕。他被押着经过陈远山身边时,忽然偏过头,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算出来的?”
“你进茶楼的时候。”陈远山说,“你进门先看的是玉佩,不是周世安。说明你根本不在乎他是谁——你只在乎玉佩。一个只在乎玉佩的人,不会把至亲的血当回事。”
周世昌闭上眼,被带下了楼。
茶楼空了。
周世安这才睁开眼,手里的念珠停在最后一颗。他望着儿子,目光像隔了三十年的河水,终于漫上了岸。
“你刚才说,至亲的血要自愿献出才有效。”周世安的声音发哑,“可世荣……是被他杀的。”
“我知道。”陈远山蹲下来,握住师父的手。那双老手枯瘦,指节全是硬茧。“所以周世昌三十年都没成功。他以为杀了人取了血就能用,可他不知道——改命术最毒的地方,是它根本不可能成功。”
周世安看着他。
“第三册残卷最后一页,字被水渍洇得看不清。我用龟甲碎片拼了一整夜才破出来。”陈远山的声音低下去,“那页写的是——改命术,逆天而行,需至亲自愿献出心头之血。自愿二字,是天道留的活扣。没人会自愿把命给别人,所以这门术法,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第21章 因果(第三卷高潮
警笛声撕开澳门湿热的夜。
周世昌被两名国际刑警反剪双臂按在茶桌上时,脸贴着那盆暗红的血,鼻尖几乎浸进去。他拼命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像破风箱漏了气。
“我周世昌算尽天下人……”
陈远山蹲下来,与他平视。茶楼里全是脚步声和粤语口令,红蓝光从窗纸破洞里扫进来,在周世昌脸上割出一道一道明暗。
“唯独没算到自己会输给一个毛头小子。”周世昌把话说完,嘴里喷出唾沫星子。
陈远山没接话。他伸手从周世昌西装内袋里抽出那本册子——军饷账册原本,封皮上沾着汗渍和油光。翻到最后一页,经手人签名旁边,还有一个指印,三十年前的指印,纹路清晰得诡异。
“你以为你输在今晚?”陈远山把册子合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世昌能听见,“你输在三十年前。周世荣死的时候,你从他身上取血,用的是左手。但你右手小指上有伤——军饷账册上那个指印,是你右手按的。”
周世昌瞳孔缩了一下。
“你杀周世荣的时候,他挣扎过。你右手小指的伤,是他咬的。”陈远山站起来,把册子递给林卫东,“你保存了三十年的血,其实混了你自己的血。改命术的祭品掺了施术者的血,从一开始就废了。”
周世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林卫东把人押下楼。周世安始终闭着眼,念珠停在最后一颗,指节发白。
茶楼彻底空了。
陈远山在周世昌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椅面还带着体温。他低头看掌心那半块玉佩——合拢之后,完整的“渡”字在灯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块冰。
“爹。”
周世安睁开眼。
“第三册残卷最后一页,”陈远山从怀里掏出那页抄文,纸边毛糙,“我昨晚破出来的不止改命术的死局。还有一行字,写在页脚,被水渍盖了大半。”
周世安接过去,凑近灯看。
“周家祖训:钦天监传人,不得以术谋私。违者,血脉尽绝。”陈远山的声音很平,“周世昌不是周家血脉,所以他用改命术没有反噬,最多是折寿。但你——你是周家嫡传。你当年算出周家大劫,没有告诉族中长辈,而是选择自己扛。这已经违了祖训。”
周世安的手指颤了一下。
“所以你这三十年,不是在躲周世昌。”陈远山握住他的手,“你是在躲周家的因果。”
周世安沉默了很久。茶楼外警车声渐渐远去,澳门的夜重新浮上来,霓虹灯牌的光从窗缝里渗进来,把老人的侧脸映得斑驳。
“你娘……”周世安开口,又停住。他抽回手,从道袍内袋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坐在一间土屋门前。女人的眉眼和陈远山有七八分像,嘴角带着笑,眼睛看着镜头,像在跟谁说话。
“她叫陈秀兰。省城下放到县里的知青。”周世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捡到你那年冬天,她把你放在馄饨摊老王的家门口,留了一张字条,说她养不活你。”
陈远山看着照片上女人的脸。前世师父从未提过母亲,他也没问过。他以为自己是孤儿,被师父捡到是命里的偶然。
“她后来呢?”
“回城了。我托人打听过,她回了省城,嫁了人,再没回来过。”周世安把照片推过来,“你前世死的时候,我算到她在省城,大病了一场。我没告诉你。”
陈远山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了,但还能辨认——“远山,娘对不起你。”
字迹歪斜,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陈远山把照片和玉佩一起收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澳门凌晨的街道上,霓虹灯牌还亮着,几个醉汉从赌场侧门踉跄出来,扶着墙呕吐。
“爹。”他背对着周世安,“周家的因果,到我这里为止。”
第22章 空一行后输出正文
空一行后输出正文。
周世昌的判决书下来那天,陈远山正在珠海一家小茶馆里喝早茶。
林卫东从澳门打来电话,说判了无期,周世昌在庭上一句话没说,只在最后看了旁听席一眼——周世安没去,陈远山也没去。
“他没上诉。”林卫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那本军饷账册的原件,还有周世荣的血样,证据链完整。他这辈子出不来了。”
陈远山“嗯”了一声,夹起一只虾饺。虾饺晶莹剔透,筷子一碰就破,虾仁弹出来。他看了两秒,又放回蒸笼里。
“你爹怎么样?”
“回省城了。沈老师帮他找了个活,在省师范大学图书馆管古籍。”陈远山顿了顿,“他说他想清静清静。”
林卫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呢?回特区还是——”
“特区。”
挂了电话,陈远山把茶喝完,起身结账。他走出茶馆,珠海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潮气。街上到处是背着蛇皮袋的年轻人,操着各地方言,眼睛里全是火急火燎的光。这个年代,遍地都是机会。
回到特区时已是傍晚。赵德贵派了辆车来接,司机是个本地小伙子,一路上不停地说“陈先生您坐稳”。车窗外,半年前还是一片荒地的深南路两侧,如今已竖起了十几栋楼,塔吊的灯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
赵德贵在办公室等他。这间办公室占了整层楼,落地窗外能看到整个特区正在长高的天际线。赵德贵比半年前胖了一圈,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进口表。
“远山,你可算回来了。”赵德贵从大班台后面绕出来,重重拍他肩膀,“马胜利那小子在隔壁市拿了两块地,天天催我找你吃饭。他说你给他指的那块地,拆迁款下来翻了二十倍。”
陈远山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赵德贵递来的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杯子是景德镇的薄胎瓷。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赵哥,我今天来,是跟你们说一件正事。”
赵德贵在他对面坐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他认识陈远山有些年头了,知道这个年轻人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不是小事。
“我要成立一个基金会。”
“基金会?”
“慈善基金。”陈远山说,“专门帮那些命不好的人——上不起学的孩子、没人管的孤寡老人、身体有残疾找不到活干的。钱不用多,但要细水长流。”
赵德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要做善事?行啊,我和马胜利出钱。你说个数。”
“数目你们定。但我有一个条件——基金的管理人,得是你们。我不沾手。”
赵德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盯着陈远山看了好一会儿:“远山,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和老马这摊子,有你一大半功劳。那些地皮、那些楼盘,哪一块不是你算出来的?你现在说要撇清?”
“赵哥。”陈远山的声音很平,“我算命的,不沾钱。”
“可你——”
“我算过。”陈远山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正在生长的楼群上,“你们俩的命里有大财,但财跟德走。基金做得好,你们的运能稳三十年。基金要是黄了——”
他没往下说。赵德贵也没追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传来打桩机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赵德贵最终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行。基金我来管,老马那边我去说。但是远山——”他回头,“你总得给自己留点什么。你帮了这么多人,自己呢?”
陈远山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放在掌心。玉佩断口处的“渡”字只剩半边笔画,温润的玉面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
“我师父——我爹,在省城图书馆。我明天去看他。”
第二天一早,陈远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绿皮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堆着编织袋和扁担。他靠窗坐着,看窗外的田野从南方的水田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平原。
第23章 电影首映
省城的冬天比南方冷得多。陈远山从火车站出来时,天正飘着细碎的雪粒,落在肩上就化成一粒深色的水渍。他裹紧那件赵德贵硬塞给他的军大衣,在站前广场站了一会儿。
省城变了。街两边的梧桐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新挂的霓虹灯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着,有种刚刚学会打扮的笨拙热闹。他上一次来省城,是在旅馆里吐血昏迷、龟甲碎成三块的时候。那间旅馆还在不在,他记不清了。
电影院在人民路尽头,是省城唯一一家能放宽银幕的。陈远山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长队。海报贴在玻璃橱窗里,写着片名——《算命先生》,底下两行小字:“根据沈从周同名小说改编”。
沈从周。沈老师的笔名。
他买了一张票,普通座,靠后。检票员撕票根时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穿得寒酸,不像来看首映的。陈远山没在意,径直走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放映厅里人不少,前排坐着一溜穿中山装的,大概是文化系统的领导。灯光暗下来之前,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闪进来——花白的头发,中山装,正是沈老师。沈老师没往台上走,反而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了,像个普通观众。
陈远山没有起身打招呼。
银幕亮了。
第一个镜头是一条雨巷,灰瓦白墙,镜头跟着一双布鞋慢慢走。旁白响起,是沈老师自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江南口音:“我这一生算过很多命,但从来没算过自己的。师父说,算命不算天,渡人先渡己。那时候我不懂。”
陈远山的呼吸顿了一下。
电影里的主角姓程,也是个算命先生,在动荡年代里东躲西藏,给人算卦从不收钱,只收一顿饭、一双鞋、一句真话。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命是天定的,但路是人走的。我算得再准,也替人走不了半步。”
陈远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掐了一下。这是前世师父对他说过的话,一字不差。沈老师把这句话写进了剧本里。
电影放了一个半小时。主角帮过的人一个接一个出场——丢了工作的女工、得了怪病的孩子、想轻生的老教师、走投无路的年轻夫妻。每帮一个人,主角的头发就白一缕,腰就弯一分。到最后一个镜头,主角坐在河边,满头白发,手里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对身边的孩子说:“人这辈子,算得清的是命,算不清的是人心。”
银幕暗下去。片尾字幕一行一行往上滚。
陈远山的目光钉在最后一行——编剧:沈从周。特别鸣谢:陈远山。
他愣住了。
放映厅的灯亮了。陈远山站起来准备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陈先生,等一下。”
他回头。沈老师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慢慢走过来。放映厅里的人陆续离场,有几个观众认出了沈老师,想上前签名,被沈老师摆手拦住了。
“你看见字幕了。”沈老师在他面前站定,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陈远山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册子——《天机残卷》原本,纸张泛黄发脆,但被仔细地装订过,加了硬纸封皮。册子旁边还有一张稿纸,上面是沈老师的字迹:“远山,这是你师父当年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有了自己的路,就把这本东西还给你。现在,是时候了。”
“沈老师——”陈远山开口。
沈老师抬手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主角写成一个算命先生吗?”他的声音很平,“当年在县城,你跟我说,我写的东西将来会拍电影,主角的结局不能死。你算对了。电影拍了,主角没死。但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还你的卦金。”
他停顿了一下。
“你师父当年救过我。在我被下放到县城之前,有个人给我算过一卦,说我命中有贵人,贵人不在官场,在文坛。那个人就是你师父,周世安。他没收我一分钱,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写的东西,将来会渡很多人。’”
第24章 最后的卦
雪停了。
陈远山从省城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又转了趟颠簸的长途汽车,在黄昏时分回到了县城。街还是那条街,供销社门前的黑板报换了新内容,墙角的冰溜子在屋檐下挂着,折射出最后一抹斜阳。他站在街口,看着馄饨摊的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恍惚——三年前,他就是从这个位置冲出去,救下了老王。
出租屋的锁还是那把锈铁锁。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结了张蛛网,桌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除了窗台上那张信纸不见了。那是他写给马胜利的“周家线索”便条,看来赵德贵的人来取走了。
陈远山在床板底下摸了一阵,掏出三块龟甲碎片。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三块拼图。他把它们放在桌上,慢慢靠拢。第一块和第二块咬合,裂纹对上了。第三块放上去,严丝合缝。
裂纹组成的形状,是一个“渡”字。
不偏不倚,三点水在左,一个“度”在右。他盯着看了很久,指尖在裂纹上滑过,粗糙的断口扎着指腹,有种说不出的真实感。
第二天早上,陈远山把摊子支在了老王馄饨铺旁边。一张折叠桌,两把矮凳,桌上什么都没放,连龟甲都没摆。他就那么坐着,晒太阳。
老王端着碗馄饨过来,腰板比三年前直了不少,脸上也多了肉。“小陈,你真回来了?”老王把馄饨搁在桌上,汤晃出来几滴,“这三年你跑哪去了?赵科长——哦不,赵书记前阵子还托人打听你。”
“去了趟南方。”陈远山接过筷子,“老王,你心脉通了,但寒气还在。姜别断,再吃三个月。”
老王嘿嘿笑,搓着手在围裙上蹭:“你还说呢,当年你让我含姜片,我当你是胡闹。结果去医院一查,大夫说心梗前兆,再晚半小时就没救了。”他顿了顿,“你这三年不在,好多人来找你算命,我都说你出远门了。”
陈远山没接话,低头吃馄饨。汤是骨头熬的,浓白鲜香,姜味很足。
日头升到头顶时,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
二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他在摊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里……是陈先生算命的地方?”
陈远山抬眼看他。年轻人面相清秀,眉眼间却有种藏不住的焦躁,像被什么追着跑似的。
“坐。”陈远山指了指对面矮凳。
年轻人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陈先生,我听说您算得准。”他咽了口唾沫,“我叫孙志强,刚从省城回来。我在那边——被人骗了,全部家当都赔进去了。我就想问,我还能不能翻身?还能不能发财?”
陈远山看着他。
三年前,孙志强这个年纪的人来找他算命,他会问生辰,会推八字,会看面相手相,然后说出一套让人信服的卦辞。但他现在不想这么做了。
“我不能算你。”陈远山说。
孙志强脸色白了:“为什么?我给钱——”
“不是钱的事。”陈远山摆手,“你信命吗?”
孙志强愣住。
“三年前我跟你一样,觉得命是算出来的。后来我才明白,命不是算出来的,是走出来的。”陈远山的声音很平,“你被人骗了,说明你看人不清。你想发财,说明你心里急。这两个毛病,算一百卦也改不了。”
孙志强的嘴唇抿紧了,眼眶发红。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远山等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册《天机残卷》和那块拼好的龟甲。他把布包推到孙志强面前。
“这些东西,你拿着。”
孙志强抬头,满脸不解。
“你带着它,往南走。去特区,找一个姓陈的、会算命的人。把书给他,告诉他一句话——‘算命不算天’。”陈远山看着他的眼睛,“他听了,自然会帮你。”
第25章 渡(大结局
特区六月的阳光晃眼,街边的榕树垂下气根,在风里轻轻摆。
陈远山坐在公园长椅上,半眯着眼。军大衣早就不穿了,换了一件灰布衬衫,袖口磨得发白。他手边搁着一个搪瓷杯,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是周世安泡的,说是养肝。
周世安坐在长椅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图书馆借来的,封面贴着“省师范大学藏书”的标签。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有时候一页要看很久,也不知道是真在读,还是在打瞌睡。
街对面就是深南路。陈远山记得,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黄土,推土机轰隆隆响到半夜。如今马路拓宽了一倍,两侧竖起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蛇皮袋换成了公文包,的确良换成了西装。
“那小子又来了。”周世安忽然说,眼睛没离开书页。
陈远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角榕树下,支着一张折叠桌,桌后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白衬衫扎进裤腰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桌上竖着一块硬纸板,毛笔字写得端正——“铁嘴陈”。
有人经过时停下来,年轻人就拱手笑笑,不急着揽客。等那人走远了,他也不追,只是把桌上的搪瓷缸往阴凉处挪了挪。
“像不像你当年?”周世安把书合上,搁在膝盖上。
陈远山没答,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
“他姓孙,叫孙志强。”周世安说,“你让他往南走,他就真往南走了。走了三个月,一路问一路找,找到特区来。赵德贵安排他在工地上干了半年,攒了点钱,上个月辞了工,摆了这个摊。”
陈远山看着孙志强。一个中年妇女走过去,坐在摊前,愁眉苦脸地说了什么。孙志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妇女听着听着,眉头松了,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孙志强收了钱,又说了句什么,妇女点点头走了。
“他算得准吗?”陈远山问。
“不算准。”周世安说,“但他不乱说。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发财,他说不知道。有人问他能不能升官,他说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上礼拜有个小老板非要他算姻缘,他说,你家里老婆还在等你回去吃饭,你算这个干什么。”
陈远山笑了。
“他说是你教的。”周世安看着陈远山的侧脸,“他说你告诉他,算命不算天,渡人先渡己。他说他现在明白了——那本书上写的都是算命的本事,但真正要渡的,是人心里那口气。”
陈远山放下搪瓷杯,站起来。
“去哪儿?”周世安问。
“过去看看。”
陈远山走过马路,在孙志强摊前停下。孙志强正低头收拾东西——太阳偏西了,他准备收摊。看见有人站在桌前,抬起头。
他愣了一下。
陈远山三年没怎么变,只是瘦了些,鬓角多了几根白发。但孙志强还是一眼认出来了。他的嘴张了张,手在桌沿上扶了一下。
“师……陈先生。”
“生意怎么样?”陈远山问。
“还……还行。”孙志强搓着手,有点慌,“我照您说的,一天只算三卦。钱多钱少随缘。不算生死,不算横财,不算拆人姻缘。”
陈远山点点头,目光落在孙志强身后的布包上。布包挂在椅背上,鼓鼓囊囊的,露出龟甲的一角。
“书呢?”
“在。”孙志强把布包摘下来,打开。三册《天机残卷》摞得整整齐齐,封面用牛皮纸重新包过,边角压得平平整整。龟甲拼在一起,裂纹组成的“渡”字朝上,被太阳照得发亮。
“我每天晚上都看。”孙志强说,“看不懂的字就查字典,查不到的就去图书馆翻古籍。三册我抄了一遍,原本不敢带出来,放在住的地方。这是手抄本,怕弄丢了。”
陈远山拿起一册翻开。孙志强的字不算好,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有些地方还画了图,旁边用小字标注了自己的理解。翻到最后一页,孙志强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算命不算天。不算,也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