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困在一部短剧里当群演,每天被泼水、踩手、拖走,循环了四十七天。 第四十七天,我决定不演了,对着天花板喊:导演,我加个戏。 我加戏、改戏、把 NPC 逼到卡带,终于逼得导演换了人。 可新来的群演,长着我三年前在医院走廊,最后见过的那张脸。 片场里藏着我的名字、我的字迹、我的房车,和一段我拼命想忘掉的过去。 我逃不出去,不是因为谁困住了我。 是我自己,一直不敢醒。
第一章
第四十七杯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我没疯,我是被困在了一部短剧里。
道具水,塑料杯装的,隔着杯壁都能闻见那股消毒水的塑料味。
我抬手抹了把脸,低头,把杯子捡起来,顺手递回给面前的女主。
"再来一次。"我说,"你刚才手腕没甩开,泼得没气势。"
苏晚愣住了。
整个片场都愣住了。
头顶的喇叭炸开一声闷响:"卡!"
"群演!谁让你说话的!"
我认得这个声音,它只会说这几句。
我转过身,对着天花板比了个大拇指:"导演,我加个戏。"
片场安静了三秒。
苏晚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重复了一遍台词:"你一个群演,也配进总裁办公室?"
又卡了。
这句话她说四十七次了,每一次的声调都一样,连"也配"两个字中间那个停顿,都精确到毫秒。
第一天我以为是我喝多了。
第十天我以为是做梦。
第三十天我开始数数。
第四十七天,我决定,不演了。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晚会泼第二杯水,陆淮会从真皮沙发上站起来,用他那三米高的气场走到我面前,一脚踩在我手背上,居高临下说"脏了我的地板"。
第一次被踩手的时候,我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十七次的时候,我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数他皮鞋的纹理。
第三十七次的时候,我忽然想,我为什么要躺在这里,让人踩?
没有人回答我。
片场里只有摄影灯嗡嗡的电流声,和导演反复喊的那句"卡"。
从那天起,我每次被踩,都会盯着陆淮的眼睛看。
我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点活人的东西。
可他从来没有看过我。
然后两个保安把我架出去,扔在片场门口的台阶上。
然后灯一黑,再亮起来,我又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杯永远温热的道具水。
没有人记得。
所有人都按剧本活。
只有我,像一段卡在录像带里的雪花,反复出现,反复消失。
我数过,这个片场一共一百三十七个人。化妆师、灯光师、摄影助理、群演,每一个人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位置。午饭时间,赵师傅会站在食堂门口抽烟,抽完一支,正好十二点整。他是我在这里见过的唯一一个,会叹气的人。
我一度怀疑他也是醒着的。我跑去问他,你记得昨天吗?他抬头看我,说,昨天收工早。我说,昨天也拍的第3场。他愣了愣,说,是吗,那可能记岔了。我以为他也在装。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记岔了。
只有我,把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里。
这个片场对我的恶意,是写在剧本里的。泼水、踩手、拖走,三件套,每天循环。后来我研究出规律,只要我配合,流程就走得快,午饭前能收工。只要我反抗,流程就走得慢,导演会让保安把我拖出去,再拖进来,拖出去,再拖进来,拖到我把台词念对为止。所以我一直很配合。配合了四十六天。
其实我试过很多办法。
第一天,我客客气气找导演请假,说家里有事,导演说"不行,你这场杀青了才放你走"。
第十天,我冲进片场安保室,说我要报警,保安把我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你要报警。"
第三十天,我在片场门口躺了一整天,想让他们以为我死了。
结果道具组的赵师傅把我抬回来,放在化妆椅上,还给我盖了条毯子,说"群演别睡地上,地上凉"。
这个破片场,什么都按剧本走,唯独我的反抗,永远被当成戏外垃圾处理掉。
所以我决定换个玩法。
在这之前,我一直是个规矩人。
上学听老师的,上班听领导的,拍戏听导演的。
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跟谁红过脸。
可这个片场教会我一件事:规矩,是给人守的。我守了四十六天规矩,换来四十六杯水。
从今天起,我不守了。
我要当这个片场里,最不讲规矩的人。
我第一个盯上的是那杯水。
我仔细研究过,道具水每天都是同一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温度,连塑料杯上的那道划痕都没变过。
我甚至在水杯底部做了个记号,指甲刻的,第二天醒来,记号还在。
这个片场精细得可怕。
道具是固定的,路线是固定的,连太阳几点下山都是固定的。
只有我不固定。
我每天醒来,脑子里都会多出一点东西,像是有人往我脑子里塞了一张昨天的照片。
一开始是模糊的,后来越来越清楚。
我能记住苏晚泼水的角度,能记住陆淮踩我手背的力度,能记住保安拖我出去时左边那个人的鞋带是松的。
我能记住所有细节,唯独记不住,我是怎么来到这个片场的。
像是有人把我的过去,用橡皮擦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群演A"的名字。
我甚至怀疑过,我是不是本来就是个群演。
可一个群演,怎么会知道"床单要铺三件套"这种莫名其妙的讲究?
怎么会一看见剧本分镜,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这个镜头该这么走"?
我脑子里装着太多"群演不该有"的东西。
它们像一把把钥匙,可我不知道,它们要开哪扇门。
第四十七天,我决定不再配合了。
苏晚举起第二杯水的时候,我没有等它落下来。
我侧身,让开水,拔腿就跑。
身后炸开一片混乱:"群演跑了!追!"
"导演!那个群演跑出镜了!"
喇叭里咆哮:"抓住他!"
我跑过走廊,跑过布景的欧式客厅,跑过那面巨大的绿幕,一脚踹开片场侧门。
门外是马路,是路灯,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我差点笑出声。
逃出来了?
一辆公交车开过去,车窗里映出我的脸。
我愣了一下。
车里坐着的乘客,每一个,都穿着和片场一模一样的戏服。
公交车开过,我站在原地,后背发凉。
再回头,侧门后面,是一堵绿色的墙,望不到头,像一匹巨大的幕布,把整个城市缝合在天边。
我伸手摸上去。
布面粗糙,带着一股油漆味。
我沿着绿幕墙走了很久。
墙没有尽头。
每隔几百米,墙上就挂着一块小牌子,牌子上的字一模一样。
"此路不通,请按剧本行动。"
我攥着那块布,指节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世界尽头,是一块绿幕。
绿幕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按剧本活了。
###第二章
我花了整整两天,把这片世界摸了个底朝天。
没有边界,只有绿幕。
往东跑二十公里是绿幕,往西跑二十公里还是绿幕。
头顶的太阳是灯,一到晚上就准时熄灭,连渐变都省了。
街道上的人全是NPC,走固定的路线,说固定的台词。
卖煎饼的大爷每天收摊前都会对着空气说一句:"明天会更好。"
他身后的广告牌上,写着《总裁的替身新娘》的宣传语。
路口的交警每天下午三点整,会对着同一个方向敬一个礼。
咖啡店的店员每天打烊前,会把同一杯咖啡倒进水池。
这片世界,是一部戏。
而戏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楼下的便利店,每天下午五点会放同一首歌,放到六点整,准时切掉。
街角的花店,永远摆着同一束假花,花瓣上连灰都不落。
最离谱的是,我蹲在路边数过,一辆红色的小轿车,每天下午两点零四分,会从同一个路口拐过去。
车牌号我都背下来了。
我还用石子在那条路上画了条线,第二天去看,线还在,车轱辘印分毫不差地压在上面。
它拐过去之后,再过十分钟,又会从另一个方向开回来。
这个城市,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只有我,是这台机器里,一颗卡住转不动的螺丝。
我还验证了一件更离谱的事。
我从十二层的写字楼跳了下去。
落地前,我听见风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楼下群演NPC的尖叫声,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杯温热的道具水。
苏晚举起杯子,手腕没甩开。
"你一个群演,也配进总裁办公室?"
第四十八次。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手,摸了摸自己没断的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挺幽默的。
死都死不掉,工作又辞不了。
在这个片场里,连死都是一种无效劳动。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到底是谁的?
我叫林野。
可我一个群演,为什么会有名字?
这名字是谁给我的?
还是说,这名字,本来就属于我?
打工人最怕的两件事,被我一个人全赶上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在拍什么整蛊综艺。
我对着空气喊,摄像头在哪儿?出来吧,我不玩了。
没有人出来。
我又对着空气说,那你们告诉我,要我怎么样才能离开?
片场安静得像一口井。
只有广告牌上的宣传语,在风里哗哗地响。
我甚至试过更狠的。
我抢过道具组的水果刀,往自己脖子上抹。
刀是塑料的,抹上去,像抹了一块橡皮。
我抱着电闸跳进喷泉池,想把自己电死。
水是干的,池子底下连水都没有,我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发现喷泉池里还印着生产厂家的标签。
我还试过跟NPC对话。
我问卖煎饼的大爷:"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大爷笑呵呵:"明天会更好。"
我问交警:"我该往哪走?"
交警敬了个礼:"请按剧本行动。"
我问咖啡店员:"你叫什么名字?"
店员把咖啡倒进水池:"欢迎光临。"
全片场,没有一个人能接住我一句正常的话。
我蹲在路边,把这句话也当台词念了一遍。
念完我就笑了。
连我,都开始跟这个世界对台词了。
我甚至试过给导演写信。
趁收工,我把一封信塞进片场门口那个意见箱里,信上写:我不是群演A,我叫林野,我被人关在片场里,请帮帮我。
第二天,意见箱不见了。
第三天,片场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请勿投放与剧本无关内容。"
除了那个道具组的赵师傅。
他是我唯一一个,在收工后会多看我一眼的人。
第三天,我摸进了片场的道具仓库。
仓库里堆着假血、假刀、假枪、假花,还有一摞摞写满字的剧本。
我随手翻开一本。
《总裁的替身新娘》第3场,群演A被泼水,被踩手,被拖走。
白纸黑字,跟我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我翻到第5场,第8场,第14场。
第14场那一页,写着:群演A,坠楼,杀青。
杀青。
这两个字让我后背一凉。
我进片场这么久,从没见过有谁"杀青"。
杀青的意思,就是这场戏演完了,这个人再也不用来了。
可这个片场没有下班,只有重来。
那我的杀青,是什么?
我攥着剧本走出仓库,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苏晚。
她停下来,直直看着我,像是在背台词:"你一个群演,也配进总裁办公室?"
这台词不对。
仓库在走廊尽头,办公室在另一个方向,她不该在这里念这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台词我好像听过很多很多遍,多到能背出来。
不对,我今天已经听了四十八遍了。
可那种听过的感觉,不是这四十八遍。
像是很早以前,在某个我记不清的地方,有人坐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听。
念的人不是我。
可我认得那个声音落下来的节奏。
我写字的时候,就是这个节奏。
我的头突然疼起来。
苏晚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哒,哒,哒。
我站在原地,揉着太阳穴,总觉得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第二天,通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通告单。
和之前三个月都不一样。
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日最后一场,第14场,群演A,坠楼,杀青。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
三个月了,我求过,闹过,死过,他们全当没看见。
现在他们倒是主动给我写了结局。
那我偏要看看,这场戏的结局,到底谁说了算。
###第三章
通告单贴出来的时候,片场所有NPC都停了下来。
苏晚停在一半,陆淮停在一半,连走廊尽头那个扫地的道具师傅都停住了。
他们齐刷刷转头看我。
那眼神我见过,我刚来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看我,像看一个迟早要交的作业。
我站在通告栏前,把那张纸撕下来,叠好,塞进口袋。
然后我抬头,对着空气喊:"导演!"
没人应。
"导演!我申请改剧本!"
还是没人应。
我蹲下来,对着地板上的收音孔,小声说:"导演,您要是不出来,我就天天加戏。"
"加到您肯出来为止。"
地板上那个收音孔,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从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类似叹气的声音。
我假装没听见。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开始了我为期三天的加戏生涯。
我笑了。
好,你不理我,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一场戏,苏晚照例泼水。
我侧身躲开,顺手从兜里掏出个纸杯,接住那杯水,仰头喝了一口。
"今天这水不错,"我点评,"比昨天那杯干净,就是消毒水味重了点。"
苏晚卡住了。
她举着空杯,站在那里,眼珠子转不动,像断了线的木偶。
喇叭炸响:"卡!群演!你干什么!"
"我在品鉴道具水,"我一本正经,"导演,你们道具组该换供应商了,这水一股子漂白粉味。"
全场死寂。
苏晚的嘴皮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把台词念成了复读机:"你一个群演也配你一个群演也配你一个群演。"
卡得冒烟了。
喇叭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响起来:"把那个群演给我叉出去!"
我举起双手,配合保安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又折回来,对着陆淮的脸,真诚地补了一句:"对了,陆总,你未婚妻昨晚上跟男二在车里待了四个小时,你不知道吧?"
陆淮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苏晚。
苏晚的嘴角开始疯狂抽搐。
喇叭直接冒出了电流声:"滋滋滋。"
片场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啪,灭了一盏。
我吹了声口哨。
好玩。
当天下午,我开始搞行为艺术。
苏晚泼水的时候,我原地转了一圈,用最标准的芭蕾姿势接住那杯水,然后单膝跪地,把水杯举过头顶,递回给她:"请。"
苏晚的CPU直接烧了,她端着那杯水,站了整整三分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喇叭里传来一声深呼吸:"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我想换个死法。导演,明天那场戏,能不能改成我跳广场舞猝死?我练过,保证跳得好看。"
喇叭那头,传来一阵咬牙切齿的电流声。
那天下午,道具组给我送来一套广场舞服,大红大绿的,裤脚还有一圈流苏。
我穿着它在片场跳了一下午。
背景音乐自己响了起来,放的是《最炫民族风》。
我一跳,BGM就响。我一停,BGM就停。
我跳得越欢,BGM越大声。
那天下午,整个片场的NPC都站在两边,看着我一个人,在布景的欧式客厅里,跳了一下午的广场舞。
第二天,我加大剂量。
苏晚泼水,我不躲,但我在水泼过来的瞬间,从兜里掏出一把道具折扇,啪地撑开,把水全挡了回去。
"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说,"导演,我这场戏叫《暴雨梨花扇》,申请加钱。"
苏晚把杯子摔了。
摔了,又捡起来,又摔了,又捡起来。
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无限循环的崩溃里,像一台死机重启死机重启的电脑。
喇叭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磨牙的声音。
"群演。"那个声音说,"你知道上一个不听话的群演,现在在哪儿吗?"
"在哪儿?"
"在后勤仓库,给道具贴标签。"那个声音说,"贴了九个月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导演。"我说,"你这话,好像我们公司那个画饼的领导。"
喇叭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它不会说话了,它才重新响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我说,"这场戏,是谁写的。"
喇叭没有回答。
第三天,我干脆不演了。
苏晚泼水,我站在原地,任凭水兜头浇下来,然后顶着湿漉漉的脸,认真地跟她说:"苏晚小姐,你这场戏的对手演员是我,但你的眼睛从来没看过我。你看着的是陆淮,可陆淮看着的是镜头。你们三个,各演各的,这场戏到底在演给谁看?"
苏晚的台词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喇叭那头,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换人!给我换人!"
片场门口,一个穿着同款群演服的男人被推了进来。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很眼熟。
不对。
眼熟两个字,根本装不下这种熟悉。
那种动作,我从镜子里看过一千次。
我愣神的功夫,那个群演已经走到苏晚面前,被泼了第一杯水,被踩了第一只脚。
他抬起头。
我看见他的脸。
那不是我的脸。
可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因为我认出那张脸了。
那是三年前,某个深夜,我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最后见过的那张脸。
喇叭里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冷笑:"看到了吗?你不听话,有的是人替你。"
"你老实待着,他能替你演到最后一场。你要再敢作妖,我就让他先死给你看。"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群演站在苏晚面前,保持着被泼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座蜡像。
我盯着他,总觉得应该喊他一声,却不知道喊什么。
身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
男主陆淮站在我身后,他看着我,眼神清明,跟片场里所有行尸走肉都不一样。
他开口,说了一句剧本里从来没有的话。
"兄弟,你也是醒着的?"
###第四章
我盯着陆淮看了很久。
他站在片场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下面,西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刚才那些卡带、复读的NPC完全是两个物种。
"你刚才说什么?"我问。
"我问你,你是不是也记得。"陆淮说,"每一次重来,你都记得。"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陆淮没回答,他抬手指了指那个被换进来的群演。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保持着被泼水那一下的姿势。
"你看他。"陆淮说。
我看过去。
那个群演的眼珠子忽然转动了一下,朝我这边看过来,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具被程序驱动的木偶。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从脚尖开始,像褪色的旧照片。
"每重来一次,他就被抹掉一点记忆,"陆淮说,"等你明天杀青了,你也会变成这样。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来过,然后被塞进下一条循环里,当个真正的行尸走肉。"
我后背一凉。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再作妖了。"陆淮说,"好好演完明天最后一场,还能多活一轮。"
我问:"多活一轮,是什么意思?"
"就是明天跳完之后,世界重来,你还记得今天。"陆淮说,"记忆是群演的命。谁记得越多,谁就越接近醒。"
"那导演为什么要换人?"
"因为换上来的人,不记得。"陆淮说,"不记得的人,永远不会作妖。导演要的,就是一个听话的群演,演完最后一场,然后干干净净地消失。"
"那我呢?"我说,"我记得。"
"所以导演恨你。"陆淮说,"你记得越多,他就越睡不着。"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你让我演?"我指着通告单,"坠楼,杀青。我演完了,死的是我。"
"死不了。"陆淮说,"你死过很多次了,都重来了。"
"那不一样。"我咬牙,"以前是意外,明天是我自己跳。"
陆淮沉默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我们以前见过吗?"我问。
陆淮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你话多。"陆淮说。
我被他噎住了。
陆淮别过头去,不看我。
我没有再追问。
但我记住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像是一个人在看自己的旧照片。
"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这个片场?"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三年前的医院'。"陆淮说,"群演A在剧本里没有过去,没有名字,可你有名字,有记忆,还有一段医院走廊。你一个群演,哪来的这些?"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是啊。
我一个群演,哪来的这些?
我盯着陆淮,忽然问:"那你呢?你一个霸总男主,怎么知道'杀青'是什么意思,怎么知道循环怎么算的?"
陆淮的脸色变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被人踩了尾巴:"剧本里写的。"
"剧本里没写。"我说,"我今天刚把整本剧本翻完,男主从头到尾只知道爱女主,不知道什么叫循环。"
陆淮不说话了。
片场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远处,那个透明的群演已经只剩一个轮廓,像一团随时会散掉的雾。
我忽然觉得,这个片场里最值得警惕的,导演排不上,换人也排不上。
眼前这个自称"醒着"的男主,才是正主。
他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说:"你想问我,为什么我记得比你清楚?"
我盯着他。
"因为我是男主。"陆淮说,"剧本里,男主不会死。我的记忆是连续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前四十六次,你都活不到最后一场。"陆淮说。
我愣了:"我前四十六次,都是怎么死的?"
陆淮沉默了一下。
"有二十八次是作死的。"他说,"有十三次是救人死的。有五次,是你自己不想活了。"
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明天千万别作妖。"陆淮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活到最后一场通告贴出来的群演。"
"行吧,"我拍了拍他的肩,"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明天那场戏,我肯定不会乖乖跳。"
"你要干什么?"陆淮皱眉。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给我写结局。"
陆淮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转身走回片场,路过通告栏的时候,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今日最后一场,第14场,群演A,坠楼,杀青。
坠楼。
我抬头,看向片场顶棚那盏大灯。
那个高度,那个位置,正好是布景区最高的一处脚手架。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每次重来,我都会路过那个脚手架下面,但我从来没抬头看过它。
为什么?
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拉了一根线,轻轻一拽,就绕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架脚手架。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上面应该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白衬衫的人。
他背对着我,站在最高处,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我想喊他,却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想跑过去,脚却像生了根。
"你在看什么?"陆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回过神。
脚手架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揉了揉眼睛。
"没什么。"我说,"眼花。"
陆淮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别看了。"
我们转身往回走。
走出很远,我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脚手架在暮色里立着,像一具沉默的十字架。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架脚手架,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别看了。"陆淮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看多了,你会想起不该想的事。"
我回头。
陆淮站在阴影里,那张俊脸被灯光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你这句话,"我慢慢说,"好像那个导演啊。"
陆淮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活下来。"陆淮说,"只要你别再往脚手架上看了。"
我看了他很久。
"陆淮,"我说,"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陆淮没回答。
他转身走进阴影里,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我要是知道,我就不用在这里困三年了。"
###第五章
那天晚上,片场熄灯之后,我摸黑去找陆淮说的"不该想的事"。
我先去了道具仓库,把白天翻过的那摞剧本又翻了一遍。
剧本第14场写得很简单:群演A失足坠楼,女主惊叫,男主抱住女主,全剧终。
失足。
不是跳楼。
可陆淮说的是"你自己跳"。
剧本和现实对不上。
我蹲在仓库里,把"失足"两个字看了很久。
失足。
我总觉得,这两个字,我在哪儿见过。
这两个字,没写在这本剧本里。
它们躺在一份文件上。
一份写着"意外事故"、"家属已达成和解"、"请勿外传"的文件上。
我想不起来那份文件在哪儿,可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像有一扇门,在我脑子里关着,门后面全是我该记得、却不敢记得的事。
我蹲在仓库里,把每一本剧本都摊开,想找有没有别的版本。
翻到最底下那摞的时候,我摸到一个硬壳的东西。
一本老式的皮面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三个烫金字:工作日志。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钢笔字,字迹很熟悉,熟悉到我的指尖都开始发麻。
"《总裁的替身新娘》分镜调整:第14场,将原'女主坠楼'改为'群演坠楼',加大戏剧冲突。"
落款是一个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我的名字。
林野。
工作日志上全是我的字,全是我的名字,全是那些我明明没做过、却又觉得做过一千遍的事。
我蹲在仓库的灯下,把那本日志从头翻到尾。
日志很厚,记录到三年前就断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如果那天我没有改那场戏,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的手也开始抖。
我翻到日志的第一页,想看看这本日志是谁开的头。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新剧立项,名字暂定《总裁的替身新娘》。这次一定要写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日期是三年前的春天。
我再翻回去,翻到那行"如果那天我没有改那场戏",把两页并排放在灯下。
立项的春天,和三年前的春天,是同一个春天。
写开头的那个人,和写结尾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都是我。
我合上日志,把它塞进怀里,走出仓库。
片场的夜很安静,NPC们都下班了,只有绿幕墙还亮着一圈幽光。
我绕过布景的欧式客厅,绕过道具喷泉,往片场最偏僻的角落走。
那里有个停车场,停车场上停着一辆房车。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这辆车。
不对。
我每天都路过这个停车场,但这辆车,是今天才出现的。
我绕着房车走了一圈。
车轱辘上全是灰,车玻璃上蒙着一层雾,像是停了很久很久。
驾驶座的门上,贴着一条褪色的封条。
封条上印着两个字:封存。
我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指尖碰到封条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片场门口,被人拦住,急得直跺脚。
"让我进去!我哥在里面!"
"你哥是谁?"
"林野!编剧林野!"
门卫看了他一眼,说:"林编剧说了,谁都不见。"
年轻男人的眼睛,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他站在片场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画面碎掉。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血印。
房车车门上挂着一块铭牌,黄铜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编剧。
下面还有两个字。
林野。
我站在房车前,夜风从绿幕那边吹过来,吹得铭牌轻轻晃了一下。
我的名字。
我又看到了我的名字。
"编剧:林野"。
我是个群演,可这个片场里,有一辆属于"编剧林野"的房车。
工作日志是我的字,房车是我的名字,剧本里的台词让我觉得耳熟。
还有那个赵师傅,他说我"眼熟"。
这一切都在告诉我,我跟这个片场的关系,比我自己知道的深得多。
我伸手,握住房车的门把手。
门没有锁。
我回头看了一眼,四周空无一人。
然后我推开了门。
###第六章
房车里面,比我想象的干净。
一张折叠桌,一盏台灯,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桌角放着一个奖杯。
我拿起奖杯,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年度最受欢迎短剧编剧,林野。
我抱着奖杯,在台灯下坐了很久。
奖杯的底座有磕痕,像是被摔过,又粘回去的。
我摸着那道裂痕,指尖忽然发麻。
我好像记得这个声音。
奖杯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哭声。
那个哭声,是我的。
那是三年前的某个深夜,我在自己家客厅里,把奖杯摔在地上,然后跪在地板上,一边哭一边把它粘回去。
我为什么哭?
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电视里在放《总裁的替身新娘》的颁奖片段,主持人念着我的名字,说我"用笑声治愈了观众"。
这台车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像是我用过很久的。
桌上的笔记本,我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分镜草图,画着人物走位、机位、光圈。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图。
办公室那场戏,苏晚泼水,陆淮踩手,群演被拖走。
我画过这张图。
我认得出自己的笔触,像认得出自己的呼吸。
桌角还贴着一张便利贴,被台灯烤得发黄,上面写着:"明天改第14场,让群演上,炸一点。"
"炸一点。"
我盯着这三个字,头又开始疼了。
这一次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凿墙,一下,一下。
墙后面,有声音。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走到车尾。
车尾挂着一面墙,墙上钉满了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群演的衣服,站在片场的角落里,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傻,露出两颗虎牙。
他身后是脚手架,是绿幕,是《总裁的替身新娘》的剧组横幅。
我盯着那张笑脸,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不认识他。
可我为什么,看着他,想哭?
照片下面还有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
年轻男人搂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人,两个人站在剧组大巴前面,笑成一团。
那个高一点的男人,是我。
是年轻一点的我,穿着编剧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笑得眼睛都没了。
我认得我自己。
那旁边的这个人是谁?
我伸出手,指尖隔着相框的玻璃,轻轻碰了碰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你是谁?"我问。
相框里的人不会回答。
但我的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遥远,像是隔着三年的夜色传过来。
"哥,你写的剧本真好看。我想演你写的角色。"
我整个人僵住了。
"哥"。
他叫我哥。
我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盯到眼眶发酸,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明明该记得的。
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那个夏天的事,忽然涌上来。
一个少年,举着一本手写的本子,追在我屁股后面跑。
"哥,你写的剧本真好看。"
"哥,我什么时候能演你写的角色?"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少年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还在笑。
"等你长大。"我说。
"那我得多大?"
"等你能接住我扔的球。"我说。
"那还不简单!"少年跳起来,冲我喊,"哥,你扔!"
我扔出手里的球。
球砸在墙上,弹回来,砸在他脑袋上。
他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委屈巴巴地说:"哥,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说,"球没落地,就不算输。"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一蹦三尺高:"那我没输!我接住了!"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那个少年是谁?
他喊我哥。
他追着我要演我写的角色。
他明明,就在我记忆深处。
我拼命想抓住那点影子,它却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
我抓着照片,手抖得厉害,把整面墙都碰得晃了一下。
一张照片从墙上掉下来,飘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那是最新的一张,比墙上那些都新,连相纸都还没泛黄。
照片里,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闭着眼睛,嘴角却还带着一点笑。
照片背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哥。"
"对不起,哥。"
我反反复复念着这四个字,念得嗓子发堵。
为什么是他跟我说对不起?
明明该说对不起的,好像是我才对。
我坐在房车的地板上,抱着那张照片,把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每看一张,我的脑子里就多出一个画面。
年轻男人在片场帮人搬道具,年轻男人蹲在角落里吃盒饭,年轻男人对着镜头笑,露出虎牙。
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着一行字。
"今天和哥一起吃了火锅。"
"今天哥教我看分镜图,好难。"
"今天哥说,这部戏拍完,给我写个主角。"
"今天没见到哥。"
"今天哥的戏爆了,我比谁都高兴。"
"今天,我演了哥写的角色。"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到最后一张,只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抱着那叠照片,坐在地板上,哭得像个傻子。
这些字,这些照片,这些喊"哥"的声音。
都在告诉我,他是我的弟弟。
可我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记忆,留下一个大洞,洞底全是他的样子。
可我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
车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陆淮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车门,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你翻到这里了?"他问。
"这是谁?"我问他,把照片举到他面前,"你认识他对不对?你告诉我,这是谁!"
陆淮盯着照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沉默了很久。
久到台灯的光都暗了一度。
"你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了吗?"他忽然问。
"什么?"
"那本笔记本,最后一页。"
我愣了愣,从怀里掏出那本工作日志,翻到最后一页。
日志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是剧本的扉页。
上面印着剧名,下面印着一行字。
我把那行字读了出来:"本剧改编自真实事件。谨以此片,纪念一位永远留在片场的群演。"
"纪念一位永远留在片场的群演。"
我抬起头,看着陆淮。
"这个群演,"我一字一句地问,"叫什么名字?"
陆淮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像是终于撑不住了。
"你别查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对你没好处。"
###第七章
我不管什么好处坏处。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片场食堂堵那个道具师傅。
他姓赵,就是第一天晚上给我盖毯子的那个,整个片场最"像活人"的一个。
我端着早饭坐到他对面。
"赵师傅。"我喊他。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群演,起这么早啊。"
"我想跟你打听个人。"我说,"三年前,这个片场,是不是有个群演出过事?"
赵师傅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食堂里的NPC们还在机械地吃饭,没人抬头。
"你怎么知道三年前?"赵师傅问我。
"我梦到的。"我胡扯,"我梦见一个年轻人,穿白衬衫,在医院里。"
赵师傅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小顾啊。"
"谁?"
"小顾。"赵师傅说,"顾迟。"
"顾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口忽然一抽。
"他是我们片场的群演,"赵师傅的声音压得很低,"人特别好,爱笑,谁找他帮忙他都去。"
"他怎么了?"
赵师傅的筷子停了。
他抬眼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空,像是穿透了我,看着别的地方。
"死了。"他说,"三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
"摔下来的?"我追问,"拍戏的时候?"
赵师傅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机械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说:"那场戏,本来不是他演的。"
"什么意思?"
"那场戏,本来是让女主跳的。"赵师傅说,"拍前头一天,编剧临时改了戏,把跳楼那段改成了群演摔下去。剧组找不到替身,小顾就自己上了。"
"他自己上的?"
"他说他练过。"赵师傅的声音开始发飘,"他说他哥是编剧,他不能给哥哥丢人。"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哥是编剧?"
赵师傅点点头。
"他哥就是咱们剧组的编剧。"他说,"小顾进这个组,就是冲着他哥来的。他哥不知道,小顾想给他哥一个惊喜,结果。"
"结果什么?"
赵师傅不说话了。
他的眼珠子忽然开始机械地转动。
"结果他就没下来。"赵师傅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远,"他哥到现在,都不敢写结局。"
食堂里的灯,闪了一下。
赵师傅像被抽走了魂一样,重新端起碗,机械地扒饭,再也不理我。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走。
赵师傅扒完那碗饭,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哥那天来医院,哭得站都站不起来。"
"后来他哥再也没来过。"
"有人说他哥疯了。"
"也有人说,他哥是躲起来了。"
赵师傅说完,走出食堂,身影消失在外面的阳光里。
我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用手背抹了一把,怎么抹都抹不完。
我明明还是想不起那个叫顾迟的人。
可我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根筷子,攥得指尖发白。
他哥,是编剧。
编剧,叫林野。
那个工作日志上的名字,那个房车门口的铭牌,那张获奖证书。
都是我。
那顾迟的哥哥,是谁?
我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那个名字。
顾迟。
顾迟。
顾迟。
每念一遍,心口就抽一下。
像是有一根线,一头拴着这个名字,一头拴着我的心。
我用力想了想,想从记忆里把这张脸捞出来。
捞上来的,全是碎片。
一双笑弯的眼睛。
两颗虎牙。
一个蹲在片场角落吃盒饭的背影。
还有一声,隔着很远喊过来的"哥"。
我猛地站起来。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近得像是,就在我耳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哥,你写的剧本真好看。"
"哥,我想演你写的角色。"
"哥,你到现在都不敢写结局。"
这些声音,一句一句,从我的记忆深处往外爬。
我的手,开始抖。
我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冲出食堂。
走廊尽头,苏晚站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我。
她穿着剧里的白裙子,直直地站着,眼神空荡荡的。
我放慢脚步,警惕地看着她。
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她平时的声音,没有那股甜腻的戏腔,平得发冷,像一个死人借了她的嘴在说话。
"他还没跳吗?"
我头皮一炸。
"谁?"我问,"谁还没跳?"
苏晚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进走廊的阴影里,白裙子一晃,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麻。
身后,有人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我回头,是陆淮。
他脸色很难看,攥着我胳膊的手,青筋都出来了。
"我不是说了,别查了。"他压着嗓子说,"你非要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是吗?"
"顾迟,"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他哥,是谁?"
陆淮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攥得我生疼,像是怕我下一秒就要跑出去,把自己摔死在那架脚手架上。
"你松开。"我说。
"我不松。"陆淮说,"松了,你就没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眼里那种东西很眼熟。
像我在镜子里见过自己的那种眼神。
"陆淮,"我轻声问,"你哭什么?"
陆淮愣住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那里有一滴泪。
他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哭一样,怔在原地。
"你告诉我,"我说,"你到底是谁?"
陆淮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攥得指节发白。
走廊尽头的灯,又灭了一盏。
黑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第八章
我甩开陆淮的手,退开两步。
"你撒开。"我说,"我还没死,用不着你拽着。"
"你非要去查,查完能怎样?"陆淮咬着牙,"查出来,你就能跑了?"
"查出来,"我盯着他,"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陆淮愣住了。
我慢慢从怀里掏出那本工作日志,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记着一行调度密语。
"三号位收光,七号位加档,B机位切近景。"我念出来,"这句是什么意思?"
陆淮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这是剧组调度,"我说,"片场里只有导演、副导演、执行导演、摄影指导知道。你一个演霸总的,连场务表都看得懂,已经很奇怪了。"
"但这句密语,"我盯着他的眼睛,"是写在编剧的私人工作日志里的。"
陆淮没说话。
他站在布景的欧式客厅里,头顶那盏灯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盯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本工作日志,是怎么进道具仓库的?"
陆淮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你不知道?"我说,"那摞剧本我翻过好几遍,三年前还没有这本日志。它是最近才出现的。"
"我放的。"陆淮说。
我愣了:"什么?"
"我放进仓库那摞剧本底下。"陆淮说,"我等你发现它,等了三年。"
我站在原地,后脑勺一阵发麻。
"你为什么要放?"
"因为那是你的日志。"陆淮说,"你写的东西,只有你自己能看懂。"
"我盼着你能看懂。"他说,"看懂了你就能想起来,想起来,你就能走出去。"
他垂下眼睛,声音很低:"可我没料到,你先想起来的是那句密语。"
"你还说你不是导演。"我说。
"我不是。"陆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那你是谁?"
"我是男主。"
"男主?"我冷笑,"男主能记住每一次循环?男主能看懂私人日志?男主能在我刚一提'编剧'两个字就变脸?"
陆淮不说话了。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玻璃划出来的口子,血珠还在往外渗。
"你手上的伤,跟我在同一个位置。"我说。
陆淮的手,微微一缩。
"巧合。"他说。
"那你额头那道疤呢?"我说,"第三十七次循环,我被道具砸出来的那道疤,为什么会长在你脸上?"
陆淮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回答。"我说,"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哭?"我盯着他的眼睛,"陆淮,你是一个剧本里不会死的男主,你为什么要为一个群演哭?"
陆淮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别过头去,不说话。
我一步步走近他:"你白天警告我不要作妖,晚上又跑去房车门口堵我。你比导演还紧张这场戏。"
"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淮猛地抬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绷不住了。
"我怕你死。"他说。
我愣了一下。
"怕我死?"我笑了,"我死了那么多次,不都重来了吗?"
"这次不一样。"陆淮说,"明天是最后一场。你要是跳下去,就真的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陆淮说,"我见过一百个群演杀青,没有一个重来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空,像是一台录音机在反复倒带之后,终于卡在了同一句上。
"一百个群演。"我慢慢重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你一个男主,凭什么见过一百个群演杀青?"
陆淮的身体僵住了。
"你在这个片场,待了多久?"我问。
他沉默。
"你真的是男主吗?"我问,"还是说,你和我一样,也是被困在这里的?"
陆淮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那双眼睛里,忽然涌上一股我读不懂的东西。
"你非要问到底吗?"他说。
"非问不可。"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他猛地扑上来,一把攥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墙上撞。
"你闭嘴!"他吼,"你以为我想待在这个破片场吗!你以为我想每天看着自己从脚手架上往下跳吗!"
我被他撞得眼冒金星,反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什么叫我每天往下跳!"我吼回去,"跳的是我!"
"是你!是我!"陆淮疯了一样抓住我,"都是你!"
我们两个在布景的客厅里扭打起来,像两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
台灯被撞倒,花瓶被碰碎,道具沙发翻了个底朝天。
我被他摁在墙上,他举着拳头,却没落下来。
他盯着我,喘着粗气,眼眶通红。
"你松开!"我挣扎。
他不松。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四目相对。
忽然,我身后的布景玻璃幕墙,被我们撞得裂开一道缝。
咔嚓。
玻璃碎了,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我和陆淮同时摔在地上,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背,也划破了我的。
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我盯着那两行血,忽然觉得不对劲。
我们摔在同一片玻璃上,伤口在同一个位置。
连渗血的速度,都一样。
这个片场里,连受伤都是成双成对的。
我抬头,看向那片碎玻璃。
玻璃里,两个男人趴在地上,姿势一样,伤口一样,连血滴在地上的形状,都一样。
我忽然不敢看下去了。
我撑起身子,想要爬起来。
一抬头,正对上那片破碎的玻璃幕墙。
玻璃还立在墙框里,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人影。
我僵住了。
碎片里映着的,是陆淮的脸。
也是我的脸。
我缓缓转头,看向我旁边的陆淮。
他也看着我。
玻璃幕墙里,两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趴在同一摊碎玻璃上。
左边那个是我。
右边那个,也是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陆淮没有看我。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碎玻璃,玻璃里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我的脸。
两张脸,一模一样。
"你。"我的声音在抖。
"你不是问我,怕什么吗?"他说,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怕你终于看见自己。"
###第九章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片场的灯又灭了一轮,又亮起来。
我看着玻璃里那张脸,又看看陆淮那张脸。
没有错。
眉毛,眼睛,鼻梁,下颌线。
连额头那道疤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那是群演A,在第三十七次重来的时候,被道具砸出来的疤。
可这道疤,怎么会出现在霸总男主的脸上?
除非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不可能。"我说,"你是男主,我是群演。我们每天都在同一个片场。"
"我们确实在同一个片场。"陆淮说,"但我们从来不会同时出现在一个镜头里。"
我愣住了。
我回想起来。
是。
群演A被踩手的时候,陆淮站在沙发旁边。
我从来没看清过他的正脸。
我偷剧本的时候,陆淮在拍别的戏。
我跳楼验证的时候,陆淮不在现场。
这个片场,安排得明明白白,就是为了不让我们两个,站到一起。
"你到底是谁?"我问。
陆淮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渗人。
"我是你。"他说。
"三年前,你把自己关进那间公寓,看了三个月自己的剧,然后昏过去,就再没醒过。"
"你在医院躺着,脑子里的世界,成了这个片场。"
"我躺了多久?"我问。
"三年。"陆淮说,"医生说,你脑子的活动,比植物人强一点。你一直在做梦。"
"做什么梦?"
"做这场梦。"陆淮说,"你每天在片场里,被人泼水,被人踩手,被人拖走。你在梦里,一遍一遍地演你弟弟。"
"医生还说什么?"
"医生还说,你梦里喊过一个名字。"陆淮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阿迟。"
我怔住了。
"你喊了三年。"陆淮说,"整个病房的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喊了三年他的名字。
"你把自己拆成了两半。"
"一半,是你弟弟。"陆淮说,"替他穿上群演的衣服,每天在片场被泼水,被踩手,被拖走。"
"另一半,是你自己。"他说,"穿上霸总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弟弟每天死一次,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个霸总,踩着群演的手,说'脏了我的地板'。"陆淮说,"你让那个霸总,长着你自己的脸。"
"因为你觉得,踩死弟弟的那个人,是你。"
我张了张嘴。
"那阿迟呢?"我问,"他恨我吗?"
陆淮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摊碎玻璃,很久。
"他自己说,不恨。"陆淮说,"你信吗?"
"我信。"我说。
"你不该信。"陆淮说,"他越是说不恨,你越是欠他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把自己困在这里。"
"困在这里,还不了。"陆淮说,"你只有走出去,把结局写完,才算还。"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记忆一下子涌了回来。
我是林野。
短剧编剧,二十八岁。
三年前,我改了那场戏。
三年前,我弟弟死在我改的那场戏里。
三年前,我在保密协议上签了字。
三年前,我拿了那笔钱,把那部剧剪完,它爆了,拿了奖,所有人都在恭喜我。
然后我就写不出东西了。
三年,一个字的剧本都写不出来。
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拉得死死的,外卖盒子堆成山,手机一响就害怕。
我怕别人问我,下一部戏写什么。
我怕别人提起,那个死掉的群演。
我一遍一遍地看自己的剧,看到能背下每一句台词,看到昏过去。
我记得那些日子的每一个细节。
窗帘拉上,天就黑了。窗帘拉开,天就亮了。
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看手机上的日期。
外卖小哥敲门,我不开,让他放门口。
等我开门拿的时候,饭已经凉了。
凉了我就再点一份,点完再放凉。
我妈打过电话,我没接。
张强发过消息,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没回。
我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也把自己关在里面。
直到有一天,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苏晚泼水的那一幕,忽然觉得,那个被泼水的群演,好眼熟。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就在沙发上睡过去了,再也没醒。
再醒来,我就是这个片场里,一个天天被人泼水的群演。
"我写不出来了。"我喃喃,"我写不出结局。"
"你写不出,是因为你不敢。"陆淮说,"结局写出来,阿迟就真的死了。你不写,他就永远活在第14场之前。"
"所以我把自己困在这里,一天一天地演他?"我问。
"你是在赎罪。"陆淮说,"你每天替他死一次,以为这样,就能抵掉那天的事。"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原来我这一场场循环,根本没人困住我。
是我自己,一直不敢睁眼。
"那你呢?"我抬起头,看着陆淮,"你又是哪一半?"
陆淮看着我,慢慢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开心的意思。
"我是那个想逃的你。"他说,"每天看着你跳下去,我也想跑,可我跑不掉,因为你还没醒。"
"我演了三年男主。"他说,"演到连我自己都快信了,我就是那个高高在上、什么都不知道的霸总。"
"直到你今天问出那句话。"
"哪句?"
"你也是醒着的。"陆淮说,"三年了,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我这句话的人。"
我看着他,鼻子忽然发酸。
"对不起。"我说。
陆淮没接话。
他伸出手,慢慢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就在我们站起来的同一刻,片场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苏晚穿着白裙子,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那盏灯下面。
她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不再空洞。
那双眼睛里,有光。
她开口,声音不再是戏腔,不再是死水,而是一个少年清亮又带笑的嗓音。
"哥。"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该你写结局了。"
###第十章
"哥。"
苏晚的声音,不,顾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片场里响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阿迟。"
"别哭啊。"顾迟说,声音带着笑,"我要是活着,看见你哭成这样,肯定笑话你。"
"你。"我抹了一把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直在啊。"顾迟说,"你每次重来,我都在。你被泼水的时候我在,你跳楼的时候我也在。"
"我就在那个脚手架上。"他说,"你每次抬头,都不敢看我。"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片高高的脚手架。
原来我每次都绕开它,绕开的理由,我一直不敢承认。
阿迟在那里。
"阿迟,"我的声音在抖,"当年,那场戏,是我改的。"
"我知道。"
"是我让你上去的。"
"是我自己要上去的。"顾迟打断我,"你改戏那晚,我都听见了。你跟张导吵,说找不到替身,明天就要开拍。"
"我想给你争口气。"顾迟说,"我想让你知道,你弟弟也能演你写的角色。"
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进组的?"
"开机前一个礼拜。"顾迟说,"我托人混进群演组,想着等杀青了再告诉你。"
"你来了一个礼拜,我就改了一个礼拜的戏?"
"你改你的,我演我的。"顾迟笑,"反正你天天在房车里写东西,没空管片场。"
"你天天蹲在片场,就为了演一个没有台词的角色?"
"有台词啊。"顾迟说,"我被泼水的时候,只有一句台词,就一个字,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你别哭。"顾迟说,"我演那个啊,演得可好了。"
"可你那天明明说过。"我死死攥着拳头,"你说你练过。"
"我练过啊。"顾迟笑了,"我从横店跑到这里,练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会摔下来?"
顾迟的笑容,淡了一点。
"那天脚手架老化,承重板断了一根。"他说,"跟谁都没关系。"
"张强说这是意外,要压下。"他顿了顿,"他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场意外。"
"可我恨的不是这个。"顾迟说,"我恨的是,你把我的死,写成了笑点。"
我僵住了。
那场泼水戏。
那个每天被泼水、被踩手、被拖走的群演A。
那是我弟弟的死亡现场,被我写成了全剧最解气的喜剧桥段。
"对不起。"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阿迟。我那时候,我疯了。"
"你确实疯了。"顾迟说,"你签了保密协议,拿了钱,把剧剪完,拿奖,然后把自己关起来,写了三年烂尾剧本。"
"哥,你写的东西从来不会烂尾。"他说,"这一本,你烂了三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发堵。
顾迟也不催我。
他就那么看着我,用苏晚的脸,挂着阿迟的笑。
"哥。"他说,"你还记得,你第一部戏叫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
"叫《阿迟的夏天》。"顾迟说,"你十六岁写的。"
"你说,你要写一个不会烂尾的故事。"
"阿迟就是那个故事。"
我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十六岁写的第一部戏,主角是个叫阿迟的少年,在夏天里,接住了从树上掉下来的妹妹。
那是我写给我的弟弟的。
那时候,他十一岁。
我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我现在补,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顾迟说。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
"最后一页,我给你留好了。"
"什么最后一页?"
"那本工作日志,最后一页。"顾迟说,"你翻开看看。"
我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本工作日志,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
可现在,上面多了一行字,字迹清秀,是我弟弟的字。
"哥,最后一场戏,接住她。别松手。"
我抬头,看向顾迟。
"你写的?"
"嗯。"顾迟说,"你在梦里写了三年,我也在梦里催了你三年。"
"这场戏,"他说,"演完了,你就能醒。演不完,你就永远困在这里。"
"那。"我看着他,"我要是醒了呢?"
顾迟的笑容,忽然变得很轻,很干净。
"你醒了,我就该走了。"
"阿迟。"
"别磨叽。"顾迟说,"剧组的灯都灭了,就等你一个人了。"
我这才发现,片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布景的欧式客厅沉进黑暗里,道具喷泉停了,连绿幕都熄了光。
只有我头顶,还有一束光。
那束光打在我身上,也打在远处的脚手架上。
苏晚站在脚手架下面,白裙子在风里轻轻飘。
她仰头看了看上面,又转过头,看向我。
"哥。"她用顾迟的声音说,"那场戏,你来吗?"
###第十一章
我走向脚手架的时候,脚底都在发软。
我绕着这东西,走了这么久,从来没敢抬头看一眼。
现在它立在我面前,生锈的铁架,灰白的承重板,比我记忆里高。
苏晚已经爬上去了。
她站在最上面那一层,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风很轻。
脚手架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响声,咯吱,咯吱。
我仰着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我见过很多次。
每一次,我都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上面那个人。
每一次,我都想喊他下来。
每一次,我都没来得及。
这一次,我站在原地,没有喊。
我只是把手张开,等着。
"阿迟。"我说,"三年前,你在上面,看见什么了?"
风里传来他的声音,轻轻的:"看见你了。"
我站在下面,仰头看她。
"阿迟,"我喊,"当年,你站在上面,怕吗?"
风里传来顾迟的声音,带着笑:"怕什么?我哥在下面看着我呢。"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可我没接住你。"
"这次接住不就完了。"顾迟说,"哥,你欠了我三年,该还了。"
苏晚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我的心猛地提起来。
"等等!"我喊,"你还没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接住她。"顾迟说,"接住她,别松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顾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当年你要是接住我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就该是我。"
我攥紧拳头。
"可我每次都松手。"我说,"我一看见你的脸,手就松了。"
"这次别看我。"顾迟说,"你看她。"
"你记住,你接的是苏晚,不是阿迟。"他说,"我阿迟,三年前就死了。你不用替我死。"
我站在脚手架下面,抬头看着上面那个穿白裙子的身影。
我知道那不是阿迟。
可我又觉得,那就是阿迟。
三年前我没接住他。
三年后,我不想再松手了。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弯了弯膝盖,像小时候在操场上,等着接他扔过来的球。
"阿迟。"我喊,"你当年说,让我给你写个主角。"
"我写了。"
"主角是个群演,每天被人泼水、踩手、拖走,可他接住了全世界最重的一下坠落。"
"这个主角,叫阿迟。"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你等着。"我说,"我这就接住他。"
风停了。
苏晚的身体,从脚手架上落了下来。
白裙子在半空中展开,像一片坠落的云。
我冲上去。
风声灌满耳朵,记忆在眼前飞快地转。
三年前,片场,傍晚。
我躲在房车里,透过车窗看见脚手架上的黑影。
我认出了那个身影。
我疯了一样跑出去,喊着"别跳!别跳!"。
可已经晚了。
承重板断裂的声音,像是整个世界塌下来。
我冲到楼下,伸出去的双手扑了个空。地上躺着的,是一具不再呼吸的身体。
"哥,你写的剧本真好看。"
"哥,我想演你写的角色。"
"哥,你给我写个主角吧,我演男主,你演群演。"
"哥,我要是摔死了,你别难过,是你写的故事,我乐意。"
还有一句话,我一直没敢想起。
三年前的深夜,我在房车里写完那场戏,给阿迟发了条消息。
"明天有场替身戏,你别去凑热闹。"
他没回。
我改完戏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才看见,他回了一条。
"收到,哥。"
那天傍晚,他就站在了脚手架上。
那是我这辈子,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收到,哥。"
我冲出去,双手张开。
这一次,我接住了。
记忆和风声搅在一起。
我扑出去,双手张开。
苏晚砸进我怀里,冲击力把我撞得往后踉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
我没有松手。
我死死抱着她,像抱着三年前那个没接住的人。
"接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次接住了。"
片场里,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鼓掌声。
我抬起头。
布景的客厅里,那些NPC不知什么时候都站起来了,穿着戏服,机械地鼓着掌,脸上没有表情,像一群谢幕的演员。
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回来。
绿幕亮起来了,道具喷泉重新喷水了,连广告牌上的宣传语都重新亮起。
全世界,都像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喇叭里,那个我听了三年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没有咆哮,也没有冷笑。
它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卡。"
"这版,过了。"
###第十二章
片场的灯全亮了。
那些NPC站在原地,鼓着掌,像一台终于走完流程的机器,齐齐舒了一口气。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化。
像是绷了三年的一根弦,终于松了。
苏晚从我怀里抬起头,她看着我,眼睛里那层空洞的东西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一点戏拍完的疲惫。
"我。我怎么在这里?"她嘀咕,"这场不是早就杀青了吗?"
我松开她,愣在原地。
她记得"杀青"。
她像一个真正的演员,终于从角色里走出来,忘了自己演过多少遍。
苏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演得真好。"
我愣了:"什么?"
"那个群演。"苏晚说,"你演他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戏。"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晚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长得跟我们编剧有点像。"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像。
我跟编剧像。
因为那个编剧,就是我。
片场里,布景在一点一点地拆。
欧式客厅的墙板被拆下来,道具喷泉被搬走,连那面绿幕都被卷起来,露出后面灰色的水泥墙。
这栋楼,原来只是一间空荡荡的摄影棚。
我在人群里,看见了赵师傅。
他扛着道具箱,从我面前走过,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群演,"他说,"你这场,演得不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发堵。
赵师傅笑了笑,扛着箱子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忽然喊:"赵师傅!"
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毯子。"我说,"谢谢。"
赵师傅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哑:"不谢。"
"小顾那孩子,也睡过那条毯子。"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棚门口。
原来赵师傅,一直都知道。
棚顶的大灯一盏一盏熄灭,只留门口一盏。
门框的逆光里,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站在光里,像从照片里走出来的。
是顾迟。
是那个二十一岁的顾迟。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怕自己一动,他就不见了。
顾迟朝我走过来,走到我面前,抬头看了看我。
他比照片里高了一点,脸色有点白,可眼睛还是亮的,带着笑。
"哥。"他说。
"阿迟。"我的声音在抖。
"我该走了。"顾迟说。
"再等等。"我说,"我还没想好跟你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顾迟说,"我听着。"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说的话太多,一下子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顾迟也不催我。
他站在逆光里,安静地等着,像小时候等我放学,在门口站一下午。
最后我只说出一句:"阿迟,对不起。"
顾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哥,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只是,欠我一场杀青酒。"
我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那场杀青酒,"我说,"我请你。"
"行。"顾迟说,"记账上了。"
"三年前就记上了。"我说,"利滚利,你得喝两场。"
我眼眶一热,伸手想抓他,手指却从他胳膊上穿了过去。
"别抓。"顾迟后退一步,笑着说,"你抓我,我就走不了了。"
"那我不抓。"我立刻收回手,"我不抓。你再待一会儿。"
顾迟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
"哥,三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怂啊。"
"我怂。"我说,"我认。"
顾迟笑了。
他转身,朝门口那束光里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哥。"他说,"全剧终。"
"下一次,记得给我写个主角。"
他走进光里。
光消失了。
棚顶的大灯,最后一盏,啪地熄灭了。
我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闻见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天花板是白的,输液瓶在头顶轻轻晃,窗外有鸟叫。
我在医院。
我挣扎着想起来,浑身没力气,手背上扎着针。
床头,一个人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西装皱巴巴的,像是很多天没换。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看见我睁着眼,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林野!你醒了!"他喊,"医生!医生!他醒了!"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张强。"我说。
他僵住了。
"你在梦里,"我哑着嗓子说,"喊了我三年的'卡'。"
张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躺了三年。"他说,"医生说你脑子里一直在放东西,放一部剧,放了一遍又一遍。"
"是那部剧。"我说。
张强点点头,又摇摇头,老泪纵横。
"我守了你三年,"他说,"我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张强说,三年前那天,是他第一个冲上楼,把我从公寓里抬出来的。
他说那天给我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他放心不下,才上的楼。
他说我昏倒的时候,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是《总裁的替身新娘》最后一集。
他说我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被汗湿透了,糊成一团。
他帮我展开,勉强认出几个字。
"别让阿迟等太久。"
张强说完,擦了把脸。
"我一直想问你,"他说,"那行字,是你写给谁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写给我的。"我说,"写给那个,欠了结局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阿迟呢?"
张强的声音,戛然而止。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他走了。"张强低下头,"三年了。"
"我知道。"我说。
我闭了闭眼,把眼泪咽回去。
"张强,"我说,"把纸和笔给我。"
"什么?"
"把纸和笔给我。"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我要把那个结局,写完。"
###第十三章
我在病床上,把那个结局写完了。
笔是新买的,纸是护士站的A4纸,垫着病历本,一笔一笔地写。
那个被我扔了三年、不敢碰一个字的故事,在那个下午,一口气写到了头。
新结局里,群演阿迟接住了坠楼的女主。
他没有死。
他躺在地上,怀里抱着女主,浑身是血,冲着镜头笑了一下。
他说:"我哥写的故事,从来不会让人死。"
我把笔停在半空。
三年前,剧本上写的是失足,是意外,是家属已达成和解。
今天,我在纸上,让他活了下来。
女主睁开眼,看着他,喊出他的名字。
阿迟。
他有了名字。
他活了下来,走出片场,脱掉群演服,站在太阳底下,忽然回头,对着镜头说:
"编剧哥,下一部戏,记得给我留个主角。"
我写到这一句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
窗外是下午四点的太阳,白花花的,照在病床上。
我放下笔,趴在桌上,肩膀抖了很久。
张强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协议,是三年前那份保密协议。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三年了,我梦里那个只会咆哮的声音,原来长这样。
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跟梦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导演,半点不像。
"这个,"他声音沙哑,"我一直留着。"
"留着它干什么?"
"等有一天,你有勇气把它撕了。"张强说,"我对不起小顾,也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我压着,说'小顾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也不会把自己关起来。"
"你现在能撕了它吗?"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
张强的头发比三年前白了很多,眼睛下面两圈乌青,整个人老了十岁。
我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我的签名。
"撕了它,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去自首。"张强说,"我把当年的事故报告、封口费的单据,都交上去。该我担的,我担。"
"我守了你三年,就等你醒过来,跟我说这句话。"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昏迷这三年,我每年都去医院看你。我怕你哪天醒过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张强说,"小顾的事压在我心里,一天都没踏实过。"
"张强,"我说,"我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
"但我谢谢你。"我说,"谢谢你,没让阿迟白死。"
张强的眼圈,又红了。
他冲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喂,是城东分局吗?我是张强。三年前,城西影视基地那起事故,我要自首。"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份协议,协议上我的签名,三年前的,笔迹还带着抖。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旁边,又写下一行字。
"今日起,不作数。"
我把纸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知道,有些事,翻篇了。
我坐在病床上,把那份协议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三年没敢拨出去的号码。
备注是:妈。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妈。"我说,"是我。"
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哭腔:"小野,你终于打电话了。"
"妈,阿迟他。"
"阿迟的事,妈不怪你。"那头说,"妈就问你一句,你还写不写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阳光晃得我眼睛疼。
"写。"我说,"我正在写。"
"写就对了。"那头说,"阿迟说过,你写的东西最好看了。"
我挂掉电话,把手机放下。
然后我重新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纸的末尾,郑重地写下两行字。
"本剧献给顾迟。"
"本剧永远的男一号。"
我把笔轻轻放回桌上。
笔尖离纸的那一下,很轻。
可我觉得,那声音,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第十四章
三个月后,《总裁的替身新娘》全新版上线,冲到了平台第一。
热搜上挂着词条:群演阿迟。
评论区都在问,这个阿迟是谁,编剧为什么把一个群演写成了主角。
没有人知道,这个群演,是编剧的亲弟弟。
只有我妈知道。
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到最后那一镜,然后给我打电话,说:"那孩子,演得真像阿迟。"
"就是他。"我说。
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野。"她说,"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他当了主角。"
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阿迟的笑脸,轻声说:"妈,是他自己当上的。"
"他一直都是主角。"
新版的最后一镜,是阿迟走出片场,回头对镜头无声地喊了一个字。
"哥。"
这个镜头,我没有删。
我把它剪进了结尾,作为全剧的最后一个画面。
上线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剪辑室里,把这一镜看了很多遍。
评论区最高的一条留言,点赞几十万。
"这个群演的眼神,像在跟谁告别。"
我回复了这条评论。
我只回了三个字:"他听见了。"
评论区的回复爆炸了,都在问什么意思。
我没有再解释。
有些话,说给一个人听就够了。
阿迟在镜头里笑,露出两颗虎牙,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哥。"他无声地喊。
"听见了。"我说。
那天下午,妈寄来一个包裹。
里面是阿迟的手机,旧了,屏幕碎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
我打开草稿箱。
里面躺着一条信息,发送日期是三年前,开机前一天的深夜。
"哥,明天我有个惊喜给你。"
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他打算在那场戏拍完之后,告诉我他是谁。
手机的电量早就耗尽了,可那条信息,还亮在那里。
我握着手机,在剪辑室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给新剧定了个名字。
就叫《群演》。
妈打电话来说,阿迟的手机是她寄的。
她说,阿迟出事那天,手机一直在响,锁屏上全是"哥"。
她不敢看,一直留着。
她说:"小野,你给他写个结局吧。妈求你了。"
我说:"妈,写好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说:"那妈放心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影视基地。
新的剧组刚开机,拍的是一部新短剧,讲的是一个编剧,穿越回三年前,救回自己弟弟的故事。
我站在片场外,看着脚手架,看着绿幕,看着来来往往的群演。
一个少年跑过来,穿着群演的衣服,十八九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紧张。
"您好,"他冲我鞠了一躬,"请问编剧老师在吗?"
"我就是。"我说。
"编剧老师!"少年眼睛一亮,"我特喜欢您写的《替身新娘》!我就想问问,我能不能,能不能演阿迟那个角色!"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少年,穿着群演的衣服,站在片场角落里,说"我想演我哥写的角色"。
我笑了一下。
"阿迟那个角色,"我说,"已经有人演了。"
少年有点失望:"哦。"
"不过,"我指了指远处的脚手架,"那边新戏里,有个主角,是个群演。你演不演?"
少年猛地抬头:"演!我演!"
"行。"我说,"明天来找我,我给你讲讲戏。"
少年欢呼一声,跑远了。
我目送他跑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阿迟也是这样跑进片场的。
穿着不合身的群演服,跑得虎虎生风,一头撞进片场里,东张西望,像一只刚出笼的鸟。
我那时候正在房车里写剧本,听见外面一阵喧哗,掀开窗帘看了一眼。
一个少年,站在片场中央,仰着头,看着那架脚手架,眼睛亮得吓人。
他说:"这戏,真高啊。"
那是阿迟第一次来我的片场。
也是最后一次。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带着片场特有的油漆味。
远处,摄影棚的顶灯亮了起来,绿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白得晃眼。
"阿迟,"我轻声说,"这次,我写到全剧终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在片场里。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