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城,雨总是下得黏腻。
晚上九点,CBD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玻璃幕墙被冷雨打湿,映出一片模糊晃眼的霓虹。苏晚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项目方案,指尖被纸张边缘磨得微微发红,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单调又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层层回荡。
整个二十层,只剩下她工位的一盏小灯还亮着。
策划部的季度终极方案明天一早就要汇报,团队其他人傍晚就被总监勒令下班休息,唯独把她留了下来。理由冠冕堂皇,说她心思细、收尾稳妥,可苏晚心里清楚,不过是新人好拿捏,所有琐碎又耗神的收尾工作,永远都落在她的头上。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头快速核对方案最后的数据,屏幕微光映在她清瘦的脸上,眉眼温顺,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毕业三年,她从青涩的实习生熬成部门骨干,褪去了学生的稚气,学会了隐忍退让、步步谨慎,唯独没改掉骨子里那股不肯将就的韧劲。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闺蜜林溪的微信消息。
【溪溪:晚晚,还没下班?又熬夜卖命?】
【溪溪:别忘了今晚同学聚会,好多老同学都来,我特意帮你推了加班,你赶紧溜!】
苏晚指尖一顿,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她差点忘了。今天是大学毕业三周年的小型同学聚会,地点定在老城区的清吧,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这三年她刻意避开所有同学聚会,删掉了很多共同好友的联系方式,就是怕听到那个名字,怕撞见熟悉的身影。
可该来的重逢,从来都躲不掉。
苏晚快速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收拾好随身的小包。外套随手搭在臂弯,走出写字楼时,晚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凉意穿透单薄的衬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路边车辆川流不息,车灯汇成金色的长河,贯穿整座繁华又冰冷的江城。
她抬手拦出租车,指尖冰凉,心里莫名有些慌乱。分开整整三年,她无数次在深夜想起陆时衍,又无数次强行压下那些汹涌的思念。她以为时间早已磨平了所有执念,可一想到即将可以见到他,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出租车平稳驶入老城区,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参天的梧桐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路灯,光影斑驳落在车窗上。熟悉的街景一点点掠过眼底,大学四年的细碎时光汹涌涌入脑海,鲜活又滚烫。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深秋,也是这座城市,他们轰轰烈烈相爱,又体面又狼狈地分开。
清吧的招牌暖黄明亮,“晚风”两个字温柔依旧,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推门而入的瞬间,轻柔的爵士乐缓缓流淌,混杂着人声笑语,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隔绝了门外的湿冷秋雨。
“苏晚!这里!”
林溪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她,立刻起身挥手。桌边坐着五六个老同学,都是当年班里关系不错的朋友,时隔三年再见,眉眼依旧,只是多了几分职场打磨的成熟。
苏晚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走过去落座,轻声和大家打招呼。寒暄、问好、客套的问候轮番上演,大家聊着工作、生活与近况,气氛热闹融洽,没人刻意提起过往,更没人贸然提起那个禁忌的名字。
苏晚稍稍松了口气,或许是她自己想多了,陆时衍大概不会来。如今的他,早已是顶层圈层的人物,接手陆家产业,稳居江城商界新锐榜首,眼界格局早已不同往日,又怎会有空参加这种普通的同学聚会。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躁动。
可下一秒,酒吧门口的风铃轻轻响动一声,清脆的声响穿透人声嘈杂。
店内的暖风仿佛骤然停滞,周遭的喧闹瞬间淡了下去。
苏晚的背脊猛地一僵,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他。
那道身影自带清冷疏离的气场,哪怕混在人群之中,也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个。熟悉的雪松冷香随风漫开,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的鼻尖,萦绕不散。
陆时衍来了。
三年未见,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从未改变。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手工西装,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桀骜,眉眼轮廓更加深邃立体,五官精致凌厉,气质冷冽沉稳。周身是久经商场的成熟克制与疏离,举手投足间皆是上位者的从容矜贵,再也没有了当年那个围着她打转、满眼温柔的少年意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行的男性友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步伐从容地走进场内,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当视线落在苏晚身上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漆黑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转瞬便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晚下意识地收回目光,指尖微微蜷缩,握着水杯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她逼着自己镇定下来,心底反复默念,都是过去式了,三年时间足够抹平一切,不必慌乱,不必局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失控地跳动,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哟,陆总大忙人终于来了!”有人笑着起身打招呼,打破了短暂的凝滞,“还以为你现在事业红火,早就把我们老同学忘干净了。”
陆时衍微微颔首,声线低沉清冷,比三年前沙哑了几分,带着极具磁性的质感,却也疏离淡漠:“忙完工作,刚好路过。”
简单的一句解释,得体又客气,疏离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主动看向苏晚,没有问好,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半点多余的眼神,仿佛他们之间那四年刻骨铭心的爱恋、纠缠与遗憾,从未发生过。
众人皆是聪明人,当年两人分手的闹剧轰轰烈烈,全校皆知。没人敢轻易戳破这层尴尬的窗户纸,纷纷笑着转移话题,聊起了行业动态、职场趣事,气氛再度热闹起来,却多了一丝微妙的拘谨。
林溪悄悄在桌下捏了捏苏晚的手,低声安抚:“别怕,就当普通同学碰面,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晚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
话虽如此,可整场聚会,她都坐得僵硬紧绷。目光无处安放,却又总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悄悄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陆时衍被众人围在中间,从容应对着所有人的敬酒与攀谈。他话不多,却句句稳妥,气场沉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全然是一副成熟商人的模样。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晚自习偷偷给她塞糖、会为了她和别人争执、会满眼宠溺说永远爱她的少年。
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势渐渐变小,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
苏晚没什么胃口,全程只是安静坐着,偶尔附和着笑一笑,指尖始终冰凉。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聚会,快点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心绪大乱的地方。
终于,有人看时间不早,率先提出散场。众人纷纷起身道别,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苏晚立刻拿起包,低声和林溪道别,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只想尽快逃离。
可刚走出清吧大门,晚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她还没来得及抬手拦车,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精准地叫住了她。
“苏晚。”
短短两个字,熟悉的声线,穿过微凉的晚风,狠狠撞进她的心底,撞得她瞬间失神。
她脚步顿住,背脊僵硬,迟迟没有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缓慢,一步步落在她的身后。下一秒,属于陆时衍的雪松冷香彻底将她包裹,近距离的气息压迫感十足,让她呼吸都变得紧绷。
“三年不见,”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平淡得像在和陌生人客套,“过得还好吗?”
苏晚缓缓攥紧手心,指尖掐进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转过身,抬眸看向他。
近距离对视,冲击力远比遥遥相望更甚。
他真的变了太多。眼底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缱绻,只剩下深沉的淡漠与疏离,五官凌厉冷硬,浑身气场强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时光似乎格外偏爱他,褪去青涩后,愈发英俊迷人,也愈发遥不可及。
苏晚稳住声线,扬起一抹得体又疏离的浅笑,语气平淡无波:“挺好的,谢谢。你也是。”
客套、礼貌、疏远。是成年人分手后最标准、最体面的对话。
陆时衍垂眸看着她,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她脸上,目光深邃,让人读不透他的情绪。眼前的女孩瘦了很多,眉眼依旧温顺,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与克制,再也没有了当年看向他时,满眼星光、明目张胆的偏爱与热烈。
当年那个会黏在他身边、会撒娇闹脾气、会把所有温柔与任性都只给他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也真的彻底疏远他了。
“刚加班结束?”他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嗯。”苏晚轻轻应声,不想多聊,“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便要转身,不想再和他有多余牵扯。可侧身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扣住。
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滚烫得惊人,瞬间灼烧了她的肌肤,也打乱了她所有的心绪。
苏晚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看他,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
陆时衍的指尖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扣着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晚风拂乱他额前的碎发,他垂眸望着她,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藏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躲我?”他低声问道,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沉沉的压迫感。
苏晚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慌乱瞬间涌上来。她强迫自己冷静,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平稳:“没有。只是觉得,没必要多聊。”
确实没必要。他们早已分手,早已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多说一句都是多余,多一秒纠缠都是打扰。
三年前的分手,不算和平,却也算体面。没有狗血的背叛,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是败给了现实,败给了年少无能为力的无奈。
那时他们即将毕业,前路迷茫,差距渐显。陆家长辈强势介入,施压逼迫分手,一边是刚刚起步、步履维艰的事业,一边是沉甸甸的家族责任,还有世俗眼光里悬殊的门第差距。
那时的陆时衍,尚且羽翼未丰,无法护住他们的爱情。
而骄傲敏感的苏晚,也不愿自己的爱情变成别人口中攀附权贵的笑话,不愿让他为难,更不愿卑微将就。于是在一个和今天一样的雨夜,她率先开口,说了分手。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雨下得极大,雷声轰鸣。陆时衍红着眼眶,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一遍遍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
她硬着心肠,忍着眼泪点头,一字一句说得决绝:“陆时衍,我们不合适,算了吧。”
自此,两人彻底断了联系,从此山水不相逢,陌路各天涯。
这三年,她拼命工作,努力生活,逼着自己往前走,以为早已放下所有过往。可直到再次遇见他,她才彻底明白,那些看似消散的执念,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最深处,一碰就疼,一想就乱。
“没必要?”陆时衍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苏晚,三年不见,你倒是洒脱。”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苏晚心口莫名发闷,酸涩感层层叠加。她抿紧唇瓣,不想争辩,也不愿回忆过往:“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
“过去的事?”陆时衍微微收紧指尖的力道,目光沉沉锁住她的眼眸,“在你这里,我们的一切,都只是过去了?”
他的问题太过直白,太过尖锐,猝不及防地撞进苏晚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瞬间失语,无从应答。
不然呢?难道还要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吗?
成年人的世界,分开就是结局,错过就是宿命,没有人会一直停在原地等谁。
苏晚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慌乱,只剩下平静的淡然,语气清晰坚定:“不然呢?陆时衍,我们早就结束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精准地刺进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里,瞬间冻结了所有温情与试探。
陆时衍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眼底最后的微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沉沉的暗色。他盯着她清冷倔强的眉眼看了很久,久到晚风渐凉,久到苏晚几乎快要撑不住这份压抑的对视。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力道一寸寸褪去,指尖悄然垂落。
“是,结束了。”他淡淡开口,语气重新恢复了极致的疏离,仿佛刚才所有的试探与失态都从未发生过,“是我唐突了。”
他收回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陆总。
苏晚掌心微微发麻,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微微点头:“我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路边,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界的晚风,也隔绝了那个让她心绪大乱的身影。苏晚靠在车窗上,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眼眶骤然泛红。
车子缓缓启动,透过车窗,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路灯下,陆时衍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孤冷,一动不动。他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身笼罩着一层浓浓的孤寂,与周遭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
很快,夜色与车流遮住了他的身影,彻底淡出视线。
苏晚缓缓闭上眼,任由疲惫与酸涩席卷全身。
她以为重逢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没想到只是猝不及防的兵荒马乱。
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晚就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起床洗漱。镜子里的女孩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显然是昨夜彻底没有睡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和陆时衍重逢的画面,他的语气、他的眼神、他的触碰,清晰得仿佛从未隔过三年时光。
洗漱完毕,她强打精神,准时赶到公司参加季度方案汇报会。
九点整,高层会议准时召开。会议室气氛严肃压抑,公司核心管理层全员到场,总监、副总依次落座。苏晚抱着方案,端正坐于下位,指尖微微紧绷。
原本只是部门内部的季度汇报,没想到临时新增了合作方高层列席,听说本次重点合作项目的投资方大佬会亲自到场审核方案。整个部门从上到下都格外紧张,不敢有丝毫懈怠。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杂念,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汇报有序进行,前面几个同事的展示中规中矩,平稳落地。很快,便轮到了苏晚上场。
她起身走到台前,从容打开PPT,声音清晰平稳,条理清晰地讲解着本次季度核心方案,从市场调研、项目规划、落地细节到盈利预估,每一处都讲解得细致周全、逻辑缜密。
台下众人纷纷点头,眼底满是认可。总监坐在首位,面色舒展,显然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
就在她讲解完毕,躬身致谢的瞬间,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助理轻声通报:“陆总到。”
苏晚心口猛地一沉,浑身瞬间僵硬。
她缓缓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陆时衍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阳光透过会议室的落地窗,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眉眼深邃凌厉,气场强大逼人。
原来本次合作项目的投资方大佬,竟然是他。
苏晚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所有提前备好的话术、调整好的心态,在这一刻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她从未想过,分开三年后的第一次正式碰面,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里。昔日最亲密的恋人,如今变成了甲方与乙方,隔着职场的层级与壁垒,遥遥相对。
造化弄人,大抵便是如此。
全场所有人纷纷起身问好,态度恭敬:“陆总。”
陆时衍微微颔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精准落在台上僵立的苏晚身上。
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惊讶,没有异样,平静得像是第一次见到她,全然看不出半点昨夜重逢的纠葛与试探。仿佛昨晚那个扣住她手腕、低声追问她是否放下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继续。”他淡淡开口,声线清冷,随即落座于首席位置,姿态从容矜贵。
简单两个字,自带上位者的威严,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愈发压抑。
苏晚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收回所有心绪,压下心底的慌乱与酸涩,重新稳住心态。她垂眸看向桌面的方案,声音依旧平稳,补全最后的收尾讲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隔着数米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沉沉的、静静的,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她浑身紧绷,不敢有丝毫分心。
汇报结束,全场安静无声,等待着投资方的最终点评。
陆时衍指尖轻抵桌面,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节奏缓慢,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他目光落在PPT页面上,语气平淡无波,字字清晰:“方案整体逻辑通顺,落地性尚可,但细节打磨粗糙,风险预估不足,商业化思路过于保守,不够贴合市场顶层需求。”
几句简短的点评,精准点出方案的核心问题,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总监脸色瞬间微变,连忙起身附和:“是我们团队考虑不周,后续立刻优化调整。”
陆时衍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苏晚身上,眼神平静锐利,带着职场上位者的绝对公正,没有半分私人私情:“方案是你主笔?”
苏晚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坦然应声:“是我。”
“三天时间,”他语气淡漠,没有丝毫情面,“重新打磨细节,完善风险预案,优化商业化架构,三天后我要看到全新的定稿。达不到标准,项目换人接手。”
话语利落干脆,气场十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出声反驳。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陆总要求严苛,态度严谨,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女员工就放宽标准。
只有苏晚心里清楚,他这是公私分明,也是彻底划清界限。用最专业、最冷漠的姿态告诉她,过往所有情分,尽数作废。在他眼里,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乙方员工,仅此而已。
她压下心底所有复杂情绪,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专业:“好的陆总,我会按时完成优化。”
会议结束,高层陆续离场。陆时衍起身时,目光再次掠过苏晚,依旧平淡无波,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径直离开。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会议室门口,苏晚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后背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湿,浑身疲惫无力。
同事纷纷围上来,小声安慰她:“晚晚别慌,陆总出了名的严格,对谁都一样,不是针对你。”
“是啊,他向来公私分明,业内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你别多想。”
苏晚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我知道,确实是我方案还有不足。”
话虽如此,可心底的酸涩与落差感,久久无法平息。
曾经那个会把所有偏爱与温柔都给她、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的少年,如今成了最严苛、最冷漠的甲方上司,轻而易举就能决定她的工作成败。
世事无常,大抵便是如此。
接下来的三天,苏晚彻底开启了连轴转的加班模式。
她推翻了方案大半内容,重新梳理市场数据,细化落地流程,补充风险预案,熬夜打磨每一处细节。为了达到陆时衍的严苛标准,她不敢有丝毫敷衍,字字斟酌、句句打磨,力求做到极致完美。
第三天深夜,凌晨一点,整栋写字楼依旧只有她的工位亮着灯。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只剩零星路灯点缀夜色。
苏晚揉着酸涩发胀的眼睛,反复核对最后一组数据,确认无误后,终于保存定稿,发送至对接邮箱。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僵硬的肩颈。连续三天高强度熬夜,让她身心俱疲,眼底满是红血丝,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正当她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时,办公室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苏晚抬头望去,心跳骤然一滞。
陆时衍竟然还没走。
他褪去了白天正式的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少了几分凌厉强势,多了几分松弛清冷。大概是刚结束高层会议,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气场强大。
他似乎是过来巡查项目进度,身后跟着部门总监和项目负责人,一行人低声交谈着,缓缓走入办公区。
深夜空旷的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四目相对的瞬间,气氛骤然凝滞。
总监看到苏晚还在,连忙开口汇报:“陆总,苏晚刚刚已经把优化后的终版方案提交了,连夜打磨调整的,细节做得很到位。”
陆时衍目光落在苏晚略显憔悴的脸上,眼神沉沉,沉默几秒,淡淡开口:“打开我看。”
“好。”苏晚应声,重新坐回工位,点开电脑里的方案文件,将屏幕转向外侧,方便他查看。
陆时衍缓步走上前,俯身看向电脑屏幕。
距离瞬间拉近,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耳侧,熟悉的雪松冷香再度将她包裹,近距离的触碰让她瞬间浑身紧绷,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不敢乱动。
他看得很认真,一页页细致翻阅,沉默不语,神情专注。灯光落在他立体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凌厉的下颌线,眉眼轮廓清晰分明,依旧是她记忆里最心动的模样。
苏晚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心底慌乱无序。
良久,陆时衍才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这次不错,细节到位,逻辑清晰,风险把控合理,可以定稿。”
简单一句认可,让旁边的总监瞬间松了口气,连忙笑着打圆场:“还是苏晚认真负责,熬夜加班打磨,果然不负期待。”
陆时衍没有接话,目光依旧落在苏晚身上,沉沉的视线扫过她眼底的红血丝、苍白憔悴的脸颊,语气微沉:“这三天,很累?”
这句问话褪去了白天的冰冷严苛,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不像甲方对乙方的问询,反倒带着几分私人的关切。
总监和随行员工瞬间愣住,眼底满是诧异,纷纷悄悄低头,不敢表露神色。谁都没想到,一向冷漠寡言、不近人情的陆总,会突然对一个普通员工说出这样的话。
苏晚心口轻轻一颤,迅速稳住心神,淡淡应声:“本职工作,应该的。”
依旧是疏离客气的回答,划清所有界限。
陆时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即逝。他微微颔首,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姿态:“早点下班休息,明天正常推进项目。”
“好。”苏晚点头。
一行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区重新恢复安静。
苏晚坐在工位上,迟迟没有起身,直到心底的波澜慢慢平复,才缓缓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
走出写字楼,深夜的风微凉轻柔,吹散了连日加班的疲惫。路边只剩零星路灯亮着,夜色温柔安静。
她刚走到路边,身后便传来车子停靠的声响,车灯柔和地落在她的身上。
一辆黑色宾利稳稳停在她身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陆时衍清冷英俊的侧脸。
“上车,送你回去。”他语气平淡,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苏晚微微一怔,下意识拒绝:“不用了陆总,我自己打车就好,很方便。”
深夜独处,她不敢、也不愿和他再有多余牵扯,怕克制不住心底的执念,怕重蹈覆辙。
陆时衍目光沉沉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强势:“凌晨两点,路边不好打车。别浪费时间。”
夜色空旷,街道冷清,确实鲜有车辆路过。苏晚看着他眼底的坚持,沉默几秒,最终还是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空间宽敞静谧,暖气充足,淡淡的雪松清香萦绕四周,是独属于他的气息。三年未见,依旧熟悉,熟悉得让她心慌,也让她贪恋。
一路无话,车厢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晚靠着车窗,刻意扭头看向窗外,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夜景上,心底纷乱复杂。
陆时衍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指尖修长有力,神情沉静,没有主动搭话,也没有刻意沉默,气氛微妙又尴尬。
车子平稳驶入苏晚居住的老旧小区,这里绿植茂密,楼层不高,充满烟火气息,和他身处的高端圈层、繁华地界,格格不入。
车子停稳熄火,苏晚立刻开口:“谢谢陆总,我到了。”
她说完便要推门下车,手腕却再次被他轻轻拉住。
这一次,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没有丝毫强迫。
“苏晚。”他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职场的冰冷强势,只剩下最真诚的温柔,“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苏晚心口骤然一疼,酸涩瞬间席卷全身。她缓缓回头,看向他。
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眼眸深邃漆黑,藏着压抑已久的情绪,有疲惫、有不甘、有遗憾,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深情。
“那我该怎么说?”她轻声反问,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倔强,“陆总,我们早就分手了,我该有的分寸和界限,我一直都守得很好。”
她不暧昧、不纠缠、不回头,体面退场,保持距离,这是她最后的骄傲。
陆时衍喉结微微滚动,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眸,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当年的分手,你就从来没有后悔过?”
时隔三年,他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苏晚眼底瞬间泛起湿热,眼眶微微泛红。她怎么会不后悔?无数个深夜里,她都在后悔,后悔当初太骄傲、太决绝,后悔没有再坚持一下,后悔轻易放开了他的手。
可后悔又能怎样?结局早已注定,时光无法重来。
她沉默良久,压下眼底的湿意,轻声道:“后悔没用。陆时衍,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过不去。”
他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又沉重,带着三年来积压的所有执念与遗憾。
“苏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认真,“三三年,我从来没有过去。”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苏晚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她以为只有自己困在回忆里原地徘徊,以为他早已风生水起、潇洒自在,早已彻底放下过往。却没想到,他也和她一样,被困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迟迟不肯脱身。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
陆时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他抬手,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和白天冷漠严苛的模样判若两人。
“当年我没能力护着你,让你受了委屈,让你不得不放手,是我不对。”他声音沙哑,满是愧疚,“这三年,我拼命站稳脚跟,掌控所有局面,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找回你,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知道你怕重蹈覆辙,怕现实落差,怕再次无果而终。”他目光温柔又坚定,字字恳切,“但苏晚,现在的我,已经有能力护住我们的爱情,有能力给你安稳的未来。”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夜色温柔,车厢静谧,他的声音真诚恳切,句句落在心底,撞得她心口发软。
苏晚看着他深邃认真的眼眸,看着眼底藏不住的深情与执念,积攒了三年的委屈、思念、遗憾,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一直以为的单向告别,原来从来都是双向的念念不忘。
她强忍多年的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落下。不是难过,是释然,是庆幸,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她哽咽着,声音轻轻的,带着颤抖:“陆时衍……你别骗我。”
“一辈子不骗你。”他立刻应声,语气笃定郑重,伸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动作温柔珍视,“再也不放开你了。”
熟悉的怀抱,温暖安稳,是她思念了整整三年的模样。
晚风透过车窗缝隙轻轻拂入,带着深秋的温柔暖意。窗外路灯暖黄,树影婆娑,夜色温柔恰好。
有些错过,不是结局,只是暂时的等待。
年少时的爱,败给了现实与无奈。
经年之后,晚风再起,旧人归来,爱意重启。
这一次,山海可平,岁月可期,晚灯长明,爱意不负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