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来了。
刚醒来的时候,我其实是兴奋的。
穿越。这种事情谁没幻想过?我睁开眼,看见绯红的床幔,闻见淡淡的檀香,手指摸到绸缎的被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子真的穿了。
身上穿着锦缎中衣,床边放着玉质摆件,屋里陈设虽然不算顶奢,但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家境不错。我活动了一下手脚,发现这具身体年轻、健康,肌肉线条虽然不算壮硕,但底子很好。习过武。有底子。有背景。有资源。
我差点笑出声来。
穿越到一个已死的人身上,继承记忆和身份,这不是标准的主角开局是什么?我甚至开始脑补后面的情节:我靠着现代人的见识和思维,在这个世界混得风生水起,要么考取功名,要么经商致富,要么习武变强,总之走上一条主角该走的路。原主大概是个受了委屈死的可怜人,说不定还有血仇等着我去报。那我正好替他活出个样子来,完成他的遗志,顺便开启我的传奇人生。
我甚至还有点小期待。
然后我开始接收记忆。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像是翻开一本别人的日记,一页一页看过去。厉千绝,城南厉家的独子,父亲是本地最大的粮商,母亲早逝,家中良田千亩,铺面十余间。锦衣玉食,仆从成群。日子过得舒坦,没什么血仇,没什么冤屈,就是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少爷。
我继续往下翻,想找到他“不屈”的原因。被人害死的?遭人暗算?家族变故?总得有个死因吧?
没有。
我翻到的全是些日常琐碎。几岁启蒙,几岁习武,先生教了什么,父亲带他去铺子里巡视,下人们见了他低头哈腰叫“少爷”。无聊,平淡,甚至有些乏味。他小时候也哭过,摔倒了磕破膝盖,奶娘抱着他哄了半天。他母亲去世那会儿,他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这些记忆甚至带着一点温度,让我觉得这不过是个被宠坏的普通富家子弟。
然后我看到了一些不太对的东西。
七岁。书房。他把一只猫活生生剥了皮。因为那只猫挠了他一下。记忆里的画面很清晰:猫被绑在桌腿上,尖叫着挣扎。他拿着裁纸刀,从猫的后腿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割。血淋淋的皮肉翻开,猫的眼睛瞪得滚圆。他在笑。不是因为恨,也不是因为怒。纯粹是因为——好玩。
我愣住了。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
但记忆还在继续。八岁。他把一个丫鬟推进了池塘。丫鬟不会水,在水里扑腾着喊救命。他蹲在岸边,托着腮看她,等她沉下去又浮上来,等她呛水呛得翻白眼,才慢悠悠地叫人来捞。丫鬟没死,但病了半个月。父亲罚了他跪祠堂,跪了一天一夜。他跪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下次要做得更隐蔽些。
九岁。他用糖把邻家的小男孩骗进柴房,关上门,用烧红的铁钳烫那孩子的手臂。孩子的惨叫声穿过门缝,外面的仆从听得清清楚楚,但没有一个人敢进来。因为少爷说了,谁也不许进来。事后那孩子发了高烧,家里人去讨说法,厉家赔了一笔银子,事情就压下去了。厉千绝被他爹叫去书房骂了一顿,他低着头认错,回到自己院子以后,把那个告密的仆从的舌头割了。
我还在往下看。
十岁。他开始不满足于只对下人动手了。他开始琢磨,怎么让一个人在最痛苦的时候还活着,怎么让痛苦持续得更久。他开始在柴房里做“试验”,用不同的工具,不同的方式。他记录结果,总结经验。他觉得自己像在读书,在做学问。
十一岁。他第一次杀人。是个路过的货郎,走错了门,进了厉家的后院。厉千绝把他骗进偏房,锁上门,用了两个时辰才让他咽气。然后他把尸体拖到后山埋了。父亲知道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拍肩膀的动作,在记忆里清晰得像烙铁。
我起初的兴奋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升起的寒意。我还在接收,但接收得越来越慢,像是不愿意再往下翻,但记忆的洪流根本不受我的控制,它们只是不断地涌,不断地灌。
这些记忆涌入的方式,起初是温和的。像有人在你对面说话,你听着,觉得那是别人的事。但慢慢地,这些记忆开始带上温度,带上气味,带上触感。我感觉到裁纸刀割开皮肉的阻力,感觉到铁钳烫在人肉上“滋啦”一声的焦糊味,感觉到那个货郎死前最后一口气喷在手背上的湿热。
然后,最深的那一层记忆开始浮出来了。
厉千绝的认知。他的思维方式。他看待这个世界的角度。
在他的记忆里,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下人是会说话的牲口,伤了就伤了,死了就死了。他是少爷,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因为没有人会拦他,没有人敢拦他。父亲的纵容,下人的恐惧,旁人的沉默,共同编织成一张网,把这种扭曲的理所当然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些认知试图成为我的认知。这些本能试图成为我的本能。记忆里厉千绝第一次杀人时的平静,剥猫皮时的愉悦,看着丫鬟在水里扑腾时的好奇,所有这些情绪反应,都在涌过来,都在往我身上贴,都在试图告诉我——这些是正常的,这些是你应该觉得正常的。
我本来以为,我穿越到了一个被命运亏待的人身上,我要替他活,替他完成遗志,替他走一条主角该走的路。
但我现在知道了,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是一个从骨子里烂透的畜生。没有冤屈,没有苦衷,没有任何可以让我说服自己“替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就是恶。纯粹的,没有任何借口的恶。
而他的记忆,正在试图把我也变成他。
我猛地睁开了眼。
“出去!”
声音从我喉咙里炸出来,嘶哑、破裂,像一头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在咆哮。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或者说,是摔下来的。膝盖砸在地砖上,骨头磕在硬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我眼前一白,但我根本顾不上。
“滚出去!”
我又吼了一声。对着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对着那些正在试图变成“我的想法”的认知,对着那个已经死了、却还想把我拉进坟墓里的畜生。
胃猛地一抽,我整个人弓了下去,双手撑地,张嘴就吐。酸水混着没消化完的残渣从喉咙里喷出来,溅在地砖上,温热的,带着刺鼻的酸腐气。我没吃东西,吐出来的不多,但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拼命地拧,拼命地挤,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往外推。
“给我出去……出去!”
我一边吐一边吼,声音被胃部的痉挛截成一段一段的。每吼一声,胃就抽一下,呕出来的东西就少一点,酸水就多一点。嗓子被胃酸烧得嘶哑,鼻腔里全是酸臭味,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那些画面还在。我“知道”裁纸刀割开猫皮的手感,我“知道”铁钳烫在人肉上的滋啦声,我“知道”那个货郎死前最后一口气的湿热。它们不走。它们扎在我的脑子里,像生了根的钉子。
“滚!”我用拳头砸自己的头。一下,两下,三下。拳头砸在太阳穴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但那些画面还在。“出去!给我出去!”
胃又抽了。我侧过身,趴在地上干呕。胃已经吐空了,但身体还在拼命地收缩,食道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我只能张着嘴,发出嗬嗬的、被堵住的声音,口水混着胃液从嘴角淌下来,拉成丝,滴在地上。
我的脸在抽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扭曲,嘴角咧着,眼睛瞪着,眉头拧成一团。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一定很狰狞。像疯子。像一个被逼到绝境、拼命挣扎的疯子。
“我不——我不要——你给我出去——”
我一边干呕一边嘶吼,声音断断续续的,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胃部的痉挛,每个字都带着浑身的颤抖。我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趴在地上抖成一团,像发疟疾一样。
那些认知还在往我身上贴。它们像一层油膜,要覆在我的意识上面。我感觉到自己在被覆盖,在被渗透,在被同化。我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觉得这一切很正常”。
我疯狂地挣扎。在意识深处,我像一头被按在砧板上的野兽,拼了命地撕咬、踢蹬、甩动。我咬住那些正在贴附上来的东西,咬碎,吐掉,再咬。我把那些正在成为“我的想法”的认知一条一条地扯下来,连着自己的神经一起扯,扯得鲜血淋漓。
“出——去——”
最后一声嘶吼,我的嗓子彻底破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最后那个“去”字只剩下气音。我整个人瘫在地上,侧躺着,蜷成一团。浑身的衣服被冷汗浸透,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口水和胃液的混合物。
我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拉风箱一样的声音。胸口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胃部的余颤。干呕的冲动还在往上顶,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躺在那里,任由身体一阵一阵地抽搐。
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劈了,指尖渗出血丝,我却没有感觉。我整个人都被那种铺天盖地的恶心感淹没了。那种恶心不只是在胃里,它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在每一个细胞里。我觉得自己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脏透了。
那些记忆还在。它们没有走。它们只是不再往我身上贴了。我躺在地上,看着它们陈列在我的意识里,像一排排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我知道它们是什么。但我不碰。不认。不要。
我躺在自己的呕吐物旁边,蜷着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嗓子哑了,眼泪干了,胃也空了,但那股恶心感还在。它沉下去了,沉到了某个更深的地方,卡在骨头缝里,呕不出来,也甩不掉。
我就那么躺着,像一条被扔在岸上、已经放弃了挣扎的鱼,只剩鳃还在微弱地翕动。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等我终于能撑着胳膊把自己从地上支起来的时候,天光已经从窗缝里透进来了。我浑身发抖,手臂撑不住体重,试了三次才勉强坐起来。后背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哑了,咽一口唾沫都疼得像吞刀片。
那些记忆还在脑子里。安安静静地陈列着,像一柜子落了灰的卷宗。我“知道”厉千绝做过什么,但我感受不到了。它们不再试图成为我的情绪,不再试图变成我的本能。我拒绝了那层认知,拒绝了它们附带的温度、气味和触感。剩下的只是干巴巴的、事实性的记录。
但我的身体记住了那些东西。我的手还在抖,胃还在隐隐痉挛,指尖抠着砖缝时留下的伤口一阵一阵地刺痛。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虚弱。前所未有的虚弱。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吃力。我试着握了握拳,手指发软,使不上力,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场撕扯里耗尽了。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等双腿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才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嗓子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哑得厉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中衣被冷汗浸透,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头发散乱,面色估计也好不到哪去。铜盆里的水映出我的脸,惨白,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像生了一场大病。
得走。
这个念头从胃里升起来,混着那股还没散尽的恶心感。这里每一寸空气都让我窒息。那间柴房,那个池塘,书房里的暗格,院子里的石桌——厉千绝的记忆附着在这座宅子的每一个角落。我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重新拖进去的感觉。这座宅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了他作恶的痕迹。我甚至能“知道”后花园那棵老槐树下面埋着什么——一只被他活活打死的狗,因为他嫌它叫得太吵。
但走之前,得拿钱。
厉千绝的私房钱藏在书房暗格里。记忆告诉我,书架第三层那套《通典》后面有一个铁制小抽屉,里面码着银票和现银。数目不小,是他这些年从家里账上一点点抠出来的,他父亲不知道。这笔钱,就当是这具身体这么多年作恶的赔偿。我要拿走。我需要钱,需要路费,需要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厉千绝的地方重新开始。这具身体欠下的债我还不清,但至少,这笔钱不该留在这座宅子里。
我换了身衣裳。深灰色的棉袍,半旧的,料子普通,是厉千绝偶尔溜出去鬼混时穿的。腰间那条嵌玉的腰带取下来,换了一条素色布带。佩玉摘了,戒指摘了,所有能让人一眼认出“厉家少爷”的东西全留在桌上。我甚至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而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根白玉簪。
然后去了书房。这个时间府里大部分人都在前院忙活,后宅这边没什么人走动。我对这座宅子的布局了如指掌,厉千绝的记忆让我知道哪条路最偏,哪个拐角有视线死角,哪个时间段哪个位置不会有人经过。一路摸到书房,推开门,空气里还残留着墨香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绕过书桌,走到书架前,把第三层的《通典》抽出来,后面果然有一个铁制的小抽屉,嵌在墙里,外面用一块活动的木板挡着。我把它抽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全取出来。三张银票,每张一百两,十几两碎银,还有几颗金珠子,用一个小布袋装着。我全部揣进怀里,一样没留。抽屉推回去,木板复位,《通典》放回原位。做完这些,我靠在书架上喘了一会儿,心跳快得像擂鼓,一半是因为身体虚,一半是因为紧张。
出了书房,我没有直接往后门去。厉千绝的记忆告诉我,后门在厨房西边的小巷子里,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推开的时候会响,门轴锈了。但走后门不对。后门常年锁着,钥匙在管家手里,如果被发现少爷从后门走了,整个府里都会起疑。而且后门外面那条巷子太窄,若是有人追出来,堵在巷口就是一网打尽。
走正门。
我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把棉袍的领子拢好,尽量让自己的步子看起来跟平时一样。厉千绝走路习惯微微仰着头,步子散漫,带着一种目中无人的倨傲。我模仿着这个姿态,从书房那边绕到前院。路上经过一处回廊,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在里面跳来跳去。记忆告诉我,厉千绝曾经把一只活麻雀塞进鸟笼里,看着画眉把它啄死,他在旁边拍手笑。我目不斜视地走过,脚步没停。
经过二门的时候,一个仆从远远看见我,低头弯腰叫了声“少爷”。我没看他,只是摆了摆手,像厉千绝平时打发下人那样,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他大概以为少爷又要出门鬼混,根本没多问。在这个家里,没有人敢多问厉千绝任何事。
正门的大门槛,我迈过去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门房的老头看见我,站起来鞠了个躬:“少爷出去啊?”
“嗯。”我连眼皮都没抬。
“什么时候回来?要不要给您留门?”
“不用。”
我跨出门槛,走下台阶,踩在石板路上。背后是厉家高大的门楼,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烫金的匾额,上面写着“厉府”两个字。我没有回头,沿着街往东走。走了大概百来步,拐进一条巷子,开始加速。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了。
身体很虚,跑了几步就开始喘,胸口发闷,腿发软。但我没停。穿过巷子,拐上另一条街,再拐,再拐。厉千绝的记忆让我熟悉这座城的每一条路,哪里有城门,哪里可以雇到车,哪里能买到马。我朝着南城门的方向走,尽量避开主街,专挑小路。路上经过一家药铺,门口挂着幌子,我脚步顿了一下。记忆里,厉千绝曾经在这里买过一包砒霜,回去掺在点心里,毒死了邻居家的一条狗,因为他嫌那狗见了他不摇尾巴。我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城门口有守卫,但盘查不严,毕竟只是座小城,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多了。我把头压低,混在一群赶集的农人中间出了城。没人多看我一眼。守门的兵丁靠在墙上打哈欠,连眼皮都没抬。
出了城,我站在官道边喘了很久。日头偏西,天光还亮着,官道上偶尔有行人经过,没人多看我一眼。回头望了一眼,城楼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厉家的方向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松了一口气,但没敢多歇。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路边有个茶摊,搭着草棚,供过路的人歇脚。旁边停着一辆驴车,赶车的老头正在给驴喂草料。
我走过去。
老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先从我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我的衣服上,停了一下。那件深灰棉袍虽然是厉千绝衣柜里最不起眼的一件,但料子是实打实的湖绸面,暗纹织法精细,领口袖口的针脚密实均匀。普通人家的衣裳,没有这种做工。
老头的表情立刻变了。他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草料放下,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弯下腰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这位公子……您、您有什么事?”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自己站得太近冲撞了我。茶摊上还有两三个歇脚的农人,本来在闲聊,看见我走过来,声音都低了下去,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在这个地方,穿这种料子的人不会独自出现在官道边。要么是出了事,要么是有什么来头。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去清河县。”我说,“多少钱?”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不、不用不用,公子您要去哪,小的送您一程就是了,哪能收您的钱……”
“说个数。”
我的声音很哑,没什么力气,但老头还是缩了一下脖子。他犹豫了半天,报了个极低的数,低到连驴一天的草料钱都不够。我没还价,从怀里摸出碎银丢给他。银子落在老头手心里,他低头一看,脸色又变了——这明显给多了。
“公子,这、这太多了……”
“拿着。”我说,“走。”
老头不敢再多嘴,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去牵驴。他动作很快,连草料都没来得及收,把驴从桩子上解下来,把车斗里的杂物胡乱推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车板,才转身对我弯着腰说:“公子您请,您请。路上颠,您坐稳了。”
我爬上驴车后斗,靠着车帮坐下。老头在前面吆喝一声,驴车晃晃悠悠地动了。他赶车的姿势都跟刚才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的鞭子举着不敢落,嘴里“驾驾”地喊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殷勤。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像是怕我随时会开口训斥他。
驴车上了官道,往西走。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秋收刚过,地里只剩茬子,远处有村庄的炊烟升起来。风很凉,吹在脸上,把最后一点残存的酸腐味都带走了。我靠着车帮,闭着眼,任由驴车颠簸。脑子里那些记忆的画面偶尔还会闪一下——裁纸刀,铁钳,池塘的水面,货郎的脸——但它们现在只是一些画面了。干巴巴的,褪了色的,像旧报纸上的铅字。我能看见,但我感受不到了。
厉家在南边。驴车在往西走。越走越远,远到厉家的手暂时伸不到的地方。等我到了清河县,再换车,再换方向,去更远的地方。银票上的记号得找机会处理掉,城里的当铺、钱庄,短期内不能用。但没关系,碎银够撑一阵子。到了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我可以重新开始。换个名字,换个身份,做点小买卖,或者找个地方种地。这具身体有武功底子,饿不死。
我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银票和碎银,又把手伸进鞋底确认了一下那几张银票还在。身体还是很虚,胃里还残留着隐隐的恶心感,指尖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风是干净的,路是往前的。
厉千绝已经死了。他的家,他的身份,他的一切,都留在那座城里了。我带着他的身体离开,但他的记忆,他的认知,他那些扭曲的理所当然,我一样都不会带走。
驴车晃了一下,我睁开眼。前方的官道延伸进暮色里,远处有灯火在亮。老头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鞭子轻轻落在驴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