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灵前登基
萧明曦是在灵堂上被推上皇位的。
先帝萧睿驾崩,享年四十七。临死前没立太子——他原本属意的皇三子半年前坠马死了,剩下的儿子要么年幼,要么是纨绔。宗室议论了三天,最后首辅沈敬之站出来,捧着先帝的遗诏,在灵前念了出来。
"传位长帝姬明曦。"
满殿哗然。
大曜开国一百六十年,没有过女皇帝。
萧明曦穿着一身素服,跪在灵前,听着这句话,脑子一片空白。她是先帝的长女,今年二十二。母妃早逝,她在宫里是个透明人,平时最大的爱好是读兵书。她从来没想过当皇帝。
"陛下。"沈敬之走到她面前,跪下,把那纸遗诏举过头顶,"请即位。"
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有几个老臣当场就要站出来反对,被沈敬之的目光扫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萧明曦看着灵堂上那个停着的棺木,又看着跪在满地的臣子。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遗诏。
"朕,"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抖,"领旨。"
龙椅是现成的。她当天就在灵前即了位,连登基大典都推迟了。理由是先帝丧期,不宜铺张。
真正让她睡不着觉的,是当天晚上沈敬之递上来的那份密折。
她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披着素袍,看着那份密折。密折上写着——先帝驾崩那晚,在寝宫里侍疾的四个太监、两个宫女,全部在第二天"暴病而亡"。
六个人,一天之内,全死了。
萧明曦捏着那份密折,手心发凉。
"沈相。"她抬头。
站在御案下的沈敬之,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一身素色官袍。他是先帝的托孤重臣,也是萧明曦少年时的老师。
"陛下。"
"这六个人,是怎么死的?"
"太医院报的是心疾。"沈敬之说,"但臣查了,六个人,症状一模一样。七窍没出血,但指甲发青。"
"中毒。"
"是。"沈敬之点头,"牵机药。"
萧明曦放下密折。
先帝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毒死的。而毒死他的人,把所有见过他最后一面的人,全灭了口。
"沈相,"她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你告诉朕,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臣一个人知道。"沈敬之说,"密折是臣亲手写的,没经过任何人的手。"
"好。"萧明曦停下脚步,"这件事,不要声张。朕刚登基,位子还没坐稳,不能乱。"
"陛下圣明。"
"但你要查。"萧明曦看着他,"查清楚,是谁下的毒。"
沈敬之领命,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萧明曦一个人。她坐在御案后面,看着案上那方玉玺,发呆。
她今年二十二岁。昨天她还是个长公主,今天她是皇帝。而这个皇帝的位置,是她爹被人毒死之后,才轮到她坐的。
"陛下。"外面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是她的贴身女官林月,"该歇了。"
萧明曦抬起头:"林月,你说朕这个皇帝,能当好吗?"
林月笑了:"陛下是先帝的女儿,当然能当好。"
萧明曦没笑。她知道,这只是安慰。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皇宫的夜色,黑沉沉的。她想起沈敬之密折上那六个暴病而亡的太监宫女。
是谁毒杀了她爹?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
第二天早朝。
萧明曦穿着一身素色的龙袍——登基大典还没办,先穿素服。她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
第一次上朝,她紧张得手心出汗。但她没表现出来。她从小在宫里长大,知道越是紧张,越不能让人看出来。
第一个出列的,是吏部尚书,一个白胡子老头。他奏的是地方官考核的事。萧明曦听着,偶尔点头。
第二个出列的,是户部尚书,奏的是今年的秋粮税。
第三个出列的,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他一上来就说:"陛下,臣有本走。"
"走。"
"臣要弹劾首辅沈敬之。"
满朝一静。
萧明曦眉头一挑:"弹劾什么?"
"沈敬之妖言惑众,伪造遗诏。"左都御史声音洪亮,"先帝驾崩前,臣一直在寝宫外侍疾,从未听说先帝有传位长帝姬的旨意。沈敬之拿出的那份遗诏,来历不明!"
他跪下,高声道:"请陛下明察!沈敬之包藏祸心,妄图以女子为帝,乱我大曜国本!"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萧明曦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这个老头。她看了沈敬之一眼。沈敬之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面无表情。
她收回目光,慢慢开口:"左都御史。"
"臣在。"
"你说遗诏是伪造的。"萧明曦说,"那朕问你,先帝驾崩那晚,你在寝宫外侍疾。寝宫里发生了什么,你可知道?"
左都御史一愣:"这……臣在外面,不知。"
"不知道。"萧明曦重复了一遍,"那你凭什么说,先帝没传位给朕?"
"臣……臣是听宫里的人说——"
"听谁说的?"萧明曦声音冷下来,"说清楚。"
左都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明曦站起来,走到御阶上。她看着满朝文武,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先帝遗诏,在这里。"她从袖中取出那份明黄色的卷轴,"你们谁有疑问,自己上来看。"
没人动。
"左都御史。"萧明曦说,"你弹劾沈相,证据呢?你说遗诏是假的,拿得出证据吗?"
左都御史跪在地上,额头冒汗。
"拿不出证据,就是妄议。"萧明曦说,"来人,左都御史妄议朝政,拖下去,革职查办。"
两个金吾卫上前,把左都御史架了出去。
满朝文武,没人敢出声。
萧明曦回到龙椅上,坐下来。她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不动声色。
"还有谁要弹劾沈相的?"她问。
没人说话。
"那就继续奏事。"
早朝散了。萧明曦回到后宫,刚坐下,林月就迎上来:"陛下,您今天真威风。"
萧明曦摆摆手,让她退下。她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她刚才那一下,是赌。她赌左都御史拿不出证据,赌满朝文武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头。她赌赢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外面传来通报:"陛下,霍将军求见。"
萧明曦一愣。霍轻狂?镇北将军,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伴读。他今天刚从边关回京奔丧。
"让他进来。"
一会儿,一个一身铠甲的青年大步走进来。他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脸上还带着一路风尘。他看见萧明曦,单膝跪地。
"臣霍轻狂,参见陛下。"
"起来吧。"萧明曦看着他,"你回来了。"
霍轻狂站起来,看着她。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她,是看皇帝。他看她,是看那个他从小一起在御花园里爬树上房的长公主。
"陛下。"他开口,"臣有一事,想求陛下。"
"你说。"
霍轻狂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出一句话。这句话,让萧明曦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上。
"臣,求娶陛下。"
第二章 求娶
霍轻狂那句话,在大殿里回荡。
萧明曦坐在椅子上,愣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霍轻狂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
"臣求娶陛下。"霍轻狂抬头看着她,眼神坦荡,"陛下刚登基,位子不稳。臣手里有镇北军三万,臣娶了陛下,就是陛下的人。镇北军,就是陛下的刀。"
萧明曦看着他。
她认识霍轻狂十五年了。他十二岁从军,从一个小兵做起,二十岁就当了镇北将军,镇守北疆。他打仗不要命,身上伤疤十几处。他对她,一直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好。
但她从没想过,他会在这个时候,求娶她。
"霍轻狂。"她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朕是皇帝。"
"臣知道。"
"皇帝不嫁人的。"
霍轻狂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萧明曦转身,走回御案后面,"朕刚登基,先帝的丧事还没办,你跟朕说这个?"
"臣等不了。"霍轻狂说,"陛下刚登基,朝中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臣是军人,臣不会那些弯弯绕绕。臣就知道,臣要守着陛下。"
"你怎么守?"萧明曦看着他,"你娶了朕,你就是驸马。驸马不能掌兵。你手里那三万镇北军,就得交出来。到时候,你拿什么守朕?"
霍轻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明曦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狂,你的心意,朕领了。但这件事,不要再说了。"
霍轻狂站在那里,半天,低下了头:"臣,遵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萧明曦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出去。
萧明曦看着他的背影,吐出一口气。
她不是不感动。她是不能。她刚登基,位子不稳。这时候嫁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朝臣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她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她坐回御案后面,揉了揉眉心。
这时候,林月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安神汤。
"陛下,这是太医院新配的,安神的。您昨晚又没睡好。"
萧明曦接过汤碗,凑到嘴边,又停下来。
她想起沈敬之的密折。先帝是被牵机药毒死的。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
她把汤碗递回给林月:"你先喝一口。"
林月愣住了。
"陛下?"
"喝。"
林月不敢违抗,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萧明曦盯着她看了半天。林月什么事都没有,疑惑地看着她。
萧明曦松了口气,接过碗,把剩下的汤喝了。
"陛下,您这是……"
"没事。"萧明曦放下碗,"以后给朕送吃的,先让御膳房的人自己尝一口。"
林月脸色发白,点头。
那天晚上,萧明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霍轻狂那句话。她想起沈敬之的密折。她想起左都御史今天在殿上那番话。
这个皇帝,不好当。
她正想着,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萧明曦一下子坐起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这是她从小带在身边的。
"谁?"
窗户被推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萧明曦举刀就要砍,那个人影抬手,接住了她的手腕。
"陛下,是我。"
萧明曦借着月光看清了那个人。一身青衫,面容温润,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温如玉。
"温大人?"萧明曦压低声音,"你半夜闯朕的寝宫,想灭九族吗?"
"臣有要事。"温如玉松开她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陛下,您看这个。"
萧明曦接过来一看,是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字——"襄"。
她的手一下子凉了。
襄王萧洵,先帝的亲弟弟,她的亲叔叔。现在在封地凉州,手里有三万护藩军。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先帝驾崩那晚,臣在宫里当值。"温如玉压低声音,"臣亲眼看见,一个黑衣人从先帝寝宫里出来,慌慌张张地跑了。臣追了半条街,没追上,但捡到了这个。"
他指着那块腰牌:"这是襄王的私卫腰牌。臣查过,襄王府的护卫,每人都有一块。"
萧明曦捏着那块腰牌,手在抖。
她爹是她叔叔毒死的。
"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温如玉说,"臣谁都不信。今天白天左都御史弹劾沈相,臣就觉得不对——那老头平时不议政,今天忽然跳出来,背后肯定有人。臣怀疑,左都御史就是襄王的人。"
萧明曦看着他。这个温润如玉的御史,平时在朝堂上一言不发,背地里竟然查到了这些。
"温大人。"她说,"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朕?"
温如玉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因为臣是陛下的臣子。"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也因为,臣不想看着陛下被人害了,还不知道是谁害的。"
萧明曦和他对视了一会儿。
"你回去吧。"她说,"这件事,继续查。但小心,别暴露了。"
温如玉领命,翻窗走了。
大殿里又剩下萧明曦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块"襄"字腰牌,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朝,萧明曦做了一个决定。
"传旨。"她说,"襄王萧洵,镇守凉州有功,加封太子太傅。"
满朝一愣。襄王还没回京奔丧,陛下就加封他?
萧明曦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她在等。她知道,她加封襄王,他一定会来谢恩。
只要他离开凉州的封地,离开他那三万护藩军,就好对付了。
散朝后,沈敬之留了下来。
"陛下,"他开口,"您加封襄王,是怀疑他?"
萧明曦把那块腰牌递给他。
沈敬之看完,脸色沉下来:"陛下,这步棋险。"
"朕知道。"萧明曦说,"但朕没有别的办法。"
她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的天空。
"沈相,"她说,"朕这个皇位,是沾着朕爹的血坐上来的。朕要是不把凶手揪出来,朕对不起他。"
沈敬之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三天后,凉州八百里加急——襄王萧洵,接到圣旨后,即日启程回京奔丧。
萧明曦收到消息,坐在御案后面,半天没动。
她等的鱼,上钩了。
第三章 皇叔回京
襄王萧洵回京那天,萧明曦亲自到宫门口接。
她坐在御辇里,隔着帘子,看见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素服,从马上下来。他长得和先帝有几分像,但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鸷。
萧洵走到御辇前,跪下:"臣弟萧洵,参见陛下。陛下节哀。"
"皇叔起来吧。"萧明曦从御辇里出来,"先帝灵柩还在灵堂,皇叔一路辛苦,先去祭拜。"
萧洵站起来,看着萧明曦。他的眼神很复杂。
"陛下长大了。"他说,"先帝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两个人客客气气,一前一后,进了皇宫。
祭拜完先帝,萧洵被安排在宫外的襄王府住下。他回京只带了五十个亲随——三万护藩军,他留在了凉州。
萧明曦得到消息,松了口气。他把兵留在封地,说明他还没想立刻翻脸。他还在观望。
接下来的几天,萧明曦一边办先帝的丧事,一边盯着萧洵。
霍轻狂主动请缨,带着镇北军驻在城外。他不来求娶了,但每天都派人送消息过来——京城九门的布防、京营的调动、襄王府周围的动静,事无巨细。
温如玉那边,也查到了新东西。
"陛下,"他在后宫的偏殿里,压低声音,"臣查了先帝驾崩前那一个月的起居注。先帝那阵子,一直在吃药。"
"吃什么药?"
"治头疼的药。"温如玉说,"太医院的院判林之涣开的方子。但臣查了,先帝本来不头疼。他是吃了林之涣的药之后,才开始头疼的。"
萧明曦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林之涣的药有问题?"
"药本身没问题。"温如玉说,"臣把方子翻出来看了好几遍,都是些温补的药。但——"
他顿了顿:"但这些药,和先帝从襄王府拿回来的一样东西,相冲。"
"什么东西?"
"先帝驾崩前三天,襄王府进了一批特产。其中有一样,是凉州的药酒。"温如玉说,"那药酒里,有一味药材,叫'草乌'。草乌本身无毒,但和林之涣开的那些温补药一起吃,就会变成牵机药。"
萧明曦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襄王送的药酒,太医院开的药方。两样东西分开都没事,合在一起,就是毒。
好深的算计。
"林之涣呢?"萧明曦问。
"三天前,告老还乡了。"温如玉说,"臣派人去追,没追上。他走的是小路,不知道跑哪去了。"
萧明曦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
林之涣跑了。他是襄王的人,下毒之后就跑了。
"陛下,"温如玉说,"现在我们有证据了。襄王府的药酒,林之涣的药方。只要把林之涣抓回来——"
"抓不回来了。"萧明曦打断他,"他跑了,就是襄王的弃子。他现在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躲在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温如玉低下头:"那怎么办?"
萧明曦想了想:"不急。他既然回京了,就跑不了。我们慢慢查。"
她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陛下,沈相求见。"
沈敬之走进来,脸色不太好。他看见温如玉在这儿,愣了一下。
"沈相。"萧明曦说,"温大人也在。正好,你们都在。"
沈敬之走到御案前,从怀里掏出一份奏折:"陛下,襄王今天上午递的奏折。"
萧明曦接过来一看。奏折上写得冠冕堂皇——请求入先帝灵前守孝三个月。
她看完,把奏折放下:"他想守孝?"
"是。"沈敬之说,"但臣觉得不对。襄王府的人,这几天一直在京城里活动。他们在拜访各路官员。"
"拜访谁?"
"兵部尚书,户部侍郎,还有——"沈敬之顿了顿,"京营的统领。"
萧明曦眉头一皱。京营是京城的卫戍部队,五千人,驻在城北。京营统领要是被襄王拉过去,那皇宫就危险了。
"京营统领是谁?"
"周勇。"温如玉说,"这个人是先帝提拔起来的,按理说不是襄王的人。但他这个人贪财,襄王府这几天送了不少礼过去。"
萧明曦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
她现在手里的牌:沈敬之管朝堂,温如玉管监察,霍轻狂的镇北军在城外。京营五千人,还在摇摆。
襄王手里的牌:三万护藩军在凉州,京营在拉拢,林之涣跑了,药酒这条线索死无对证。
硬拼,拼不过。她刚登基,位子不稳。
"不能等了。"萧明曦站起来,"霍轻狂的镇北军,什么时候能进城?"
"臣已经传信了。"沈敬之说,"霍将军说,三天之内,镇北军可以移驻到城外二十里。"
"好。"萧明曦说,"让他别动,就驻在那儿。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进城。"
"陛下这是——"
"朕要让襄王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萧明曦说,"他想守孝,就让他守。他想拉拢京营,就让他拉。等他把人都凑齐了,他才会动手。他一动手,就是谋反。那时候,朕再收拾他,名正言顺。"
沈敬之和温如玉对视一眼。
"陛下圣明。"沈敬之说。
两个人退出去后,萧明曦一个人坐在大殿里。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时候,林月走进来:"陛下,国师玄清子求见。"
萧明曦一愣。玄清子是宫里的国师,据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平时深居简出,她登基这几天,他一次都没来过。
"让他进来。"
一会儿,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人走进来。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很亮。他走到萧明曦面前,行了个道礼。
"陛下。"
"国师免礼。"萧明曦看着他,"国师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玄清子没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御案上。
萧明曦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星图。上面画着北斗七星,旁边用朱砂标了一个红点。
"陛下,"玄清子开口,声音很轻,"臣夜观天象,帝星旁边,有一颗凶星,正在逼近。"
萧明曦盯着那张星图。
"国师的意思是?"
"有人要对陛下不利。"玄清子说,"而且,这个人,是陛下的至亲。"
萧明曦捏着那张星图,手心发凉。
她知道玄清子说的是谁。
"国师怎么知道?"
玄清子笑了一下:"臣是国师。臣不只会观星。"
他顿了顿,说出一句话。这句话,让萧明曦整个人都僵住了。
"陛下,先帝不是病死的。而且——害死先帝的人,现在就在宫里。"
第四章 宫里的人
"害死先帝的人,现在就在宫里。"
玄清子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里。
萧明曦盯着他:"国师此话怎讲?"
玄清子站在御案前,不慌不忙:"陛下,先帝驾崩那晚,寝宫外有十二个侍卫,两个宫女,四个太监。除了那六个被灭了口的,还有八个人活着。"
"那八个人呢?"
"有三个,是襄王安插进来的。"玄清子说,"臣查过他们的底,都是凉州人。"
萧明曦心里一沉。
"另外五个呢?"
"另外五个,"玄清子看着她,"有一个,是陛下身边的人。"
萧明曦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身边的人。林月?赵嬷嬷?还是御膳房的人?
"国师说是谁?"
"臣不能说。"玄清子摇摇头,"臣只能告诉陛下,这个人,每天都在陛下身边。陛下吃的饭,喝的茶,睡的觉,他都知道。"
他行了个道礼:"陛下小心。臣告退。"
玄清子走后,萧明曦一个人坐在大殿里,后背发凉。
她身边有襄王的内应。
她环顾四周。这皇宫,是她的家。现在,她家里藏着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林月。林月是她的贴身女官,从小跟着她。但林月不可能——她看着林月长大,林月的底细她一清二楚。
那就是赵嬷嬷。赵嬷嬷是她的乳母,从小把她带大。她进宫之后,赵嬷嬷也跟着来了,现在管着她的私库。
萧明曦想了想,没有声张。她不能打草惊蛇。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实验。
她把林月叫进来:"林月,朕今天想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你去买。"
林月领命去了。
然后她把赵嬷嬷叫进来:"嬷嬷,朕这几天睡不好,你帮朕配个安神的香包。"
赵嬷嬷满脸堆笑:"老身这就去。"
赵嬷嬷走后,萧明曦叫来了自己的暗卫——这是她爹留给她的,两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跟着赵嬷嬷。"她低声说,"看她去哪,见了谁。"
暗卫领命去了。
下午,林月把桂花糕买回来了。萧明曦当着她的面,吃了一块,说好吃。林月笑眯了眼。
赵嬷嬷也把安神香包送来了。萧明曦接过来,放在枕边,说"嬷嬷费心了"。
赵嬷嬷走后,萧明曦把那个香包拿起来,凑近闻了闻。香味很正,是普通的安神香。
她把香包打开,把里面的药末倒在一张纸上,仔细看。
都是些常见的药材。酸枣仁、远志、茯神。没有问题。
她正纳闷,暗卫回来了。
"陛下。"暗卫跪在地上,"赵嬷嬷今天出了宫,去了襄王府。"
萧明曦的心,沉了下去。
"她见了谁?"
"见了襄王。"暗卫说,"两个人在襄王府的花厅里,谈了一刻钟。赵嬷嬷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萧明曦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赵嬷嬷。她的乳母。把她从小带大的人。
"她现在在哪?"
"回宫里了。"
萧明曦闭上眼睛。她心里很难受。赵嬷嬷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长成大姑娘。她一直把赵嬷嬷当亲娘一样。
但赵嬷嬷是襄王的人。
"陛下,"暗卫小声问,"要不要拿下?"
"不。"萧明曦睁开眼,"先别动她。"
"为什么?"
"她是内应,我们知道了,她就不知道我们知道。"萧明曦说,"这枚棋子,我们要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每天把朕的动静传给襄王,对吧?那朕就让她传。"
第二天,萧明曦演了一场戏。
她当着赵嬷嬷的面,发了一场脾气。她把御案上的奏折扫到地上,大声说:"什么狗屁先帝遗诏!朕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赵嬷嬷在旁边劝她,她一把推开:"你懂什么!外面都在说,朕是女人,坐不稳这个位子!朕不如退位,让皇叔来当!"
赵嬷嬷劝了半天,萧明曦才"消了气"。
当天晚上,暗卫回来报:赵嬷嬷把这个消息,传给了襄王。
萧明曦听完,冷笑了一声。
她要让襄王以为,她这个皇帝当得很憋屈,很想退位。这样襄王就会放松警惕,提前动手。
三天后,沈敬之求见。
"陛下,"他说,"京营统领周勇,今天去了襄王府。"
萧明曦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碗。
"他去做什么?"
"送礼。"沈敬之说,"送了一箱金银。"
"哦?"萧明曦放下茶碗,"周勇这是要站队了。"
"陛下,京营五千人,要是被襄王拉过去——"
"拉过去就拉过去。"萧明曦说。
沈敬之一愣。
"陛下?"
"沈相,"萧明曦看着他,"你觉得,朕为什么要把霍轻狂的镇北军放在城外二十里?"
沈敬之想了想,眼睛一亮:"陛下是要——"
"等。"萧明曦说,"等襄王把该拉拢的人都拉拢完,等他觉得自己万事俱备,等他举旗造反。那时候,朕再一锅端。"
她站起来:"他以为京营是他的刀。到时候,朕让他知道,京营是谁的刀。"
沈敬之看着她,半天,躬身:"陛下圣明。"
沈敬之走后,萧明曦一个人坐在大殿里。她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看着案上那方玉玺。
她想起她爹。她爹一辈子谨小慎微,最后被自己亲弟弟毒死。她不能像她爹那样。
她要快刀斩乱麻。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林月跑进来,脸色煞白。
"陛下!不好了!"
"怎么了?"
"襄王府的人——"林月喘着气,"襄王府的人刚才在街上,跟镇北军的人打起来了。"
萧明曦一下子站起来。
"谁伤了谁?"
"镇北军伤了三个。"林月说,"襄王府那边,伤了十几个。"
萧明曦脑子里嗡的一声。
霍轻狂的镇北军,和襄王的人,在街上打起来了。
这不是小事。这是要出大事。
第五章 街头冲突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
霍轻狂的一个亲兵,在街上的酒楼上喝酒,旁边坐了几个襄王府的护卫。那亲兵喝醉了,说了一句"襄王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回京奔丧"。襄王府的护卫不干了,两边动了手。
镇北军是打仗的人,打架自然不是白给。十几个襄王府护卫,被打得鼻青脸肿。
事情闹到萧明曦这里,她第一个反应是——坏事了。
她的计划是让襄王放松警惕,提前动手。现在霍轻狂的人在街上打了襄王的人,等于把脸撕破了。襄王一定会警觉。
"霍轻狂人呢?"她问。
"在殿外跪着请罪。"林月说。
萧明曦深吸一口气:"让他进来。"
霍轻狂一身铠甲,走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是臣约束不严,臣请罪。"
萧明曦看着他。他脸上还有伤,显然是听说了这件事之后,自己也气冲冲地赶过来。
"你起来。"她说。
"臣不起。"霍轻狂低着头,"臣的人打了襄王府的人,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萧明曦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你的人骂了襄王,是不对。但襄王府的人,也该骂。"
霍轻狂抬起头,愣住了。
"霍轻狂,"萧明曦看着他,"朕问你,你恨襄王吗?"
霍轻狂想了想:"恨。"
"为什么?"
"先帝是他毒死的。"霍轻狂声音发紧,"臣在边关,听说先帝驾崩,连夜赶回来。进了京才知道,先帝死得不明不白。臣恨他。"
萧明曦看着他。这个男人,打仗不要命,说话也不会拐弯。但他是真心的。
"你的心意,朕知道。"她说,"但这件事,你得听朕的。"
"陛下说。"
"你的人打了襄王的人,朕不罚。"萧明曦说,"但你要去襄王府,当面给襄王赔个不是。"
霍轻狂一下子炸了:"臣不去!"
"必须去。"萧明曦盯着他,"你以为朕愿意让你去赔不是?但现在不是时候。襄王现在就等着我们犯错。你不去赔不是,他就会说镇北军嚣张跋扈,他就有借口起兵。"
霍轻狂张了张嘴,半天,低下了头:"臣,遵旨。"
"去了之后,态度要诚恳。"萧明曦说,"该认错认错,该赔礼赔礼。让他觉得,我们怕了他。"
霍轻狂不情不愿地去了。
萧明曦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松了口气。
她转头对暗卫说:"跟着他。看襄王见了他,说什么。"
半个时辰后,暗卫回来禀报。
霍轻狂去了襄王府,按照萧明曦交代的,态度诚恳地认了错。襄王笑着说"将军言重了,小孩子打架嘛,不碍事"。但据暗卫观察,襄王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他信了吗?"萧明曦问。
"不好说。"暗卫说,"但襄王留霍将军在府里喝了茶。两个人聊了半个时辰。"
"聊了什么?"
"聊边关的事。"暗卫说,"襄王问霍将军,镇北军现在驻在哪里,有多少人。"
萧明曦眉头一皱。襄王在套霍轻狂的话。
"霍轻狂怎么说?"
"霍将军按您交代的,说镇北军三千人,驻在城外二十里,都是老弱残兵。"
萧明曦松了口气。霍轻狂虽然莽,但这种事上不糊涂。
"好。"她说,"继续盯着。"
这件事过去之后,京城表面上平静了几天。但萧明曦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每天照旧上朝,照旧批奏折,照旧在赵嬷嬷面前演戏——说自己当皇帝当得累死了,想退位。
赵嬷嬷每天把她的"委屈"传给襄王。襄王那边,据说很满意。
第五天,温如玉来了。
"陛下,"他在偏殿里,压低声音,"京营统领周勇,昨天晚上又去了襄王府。这次他去了之后,就没回来。"
萧明曦抬起头:"没回来?"
"他住在襄王府了。"温如玉说,"今天早上,京营的副统领来报,说周统领病了,不能当值。"
萧明曦站起来。
周勇住在襄王府,这说明他已经彻底倒向襄王了。他称病,是因为襄王让他别动。
"京营现在谁管?"
"副统领,一个叫陈刚的。"温如玉说,"这个人,臣查过,是先帝提拔的。"
"靠得住吗?"
"臣不知道。"温如玉说,"但臣可以去试试。"
萧明曦想了想:"你去。但不要暴露。你就说,陛下听说周勇病了,让你去慰问。"
温如玉领命去了。
当天晚上,温如玉回来禀报。他见到了周勇——周勇确实在襄王府,但他不是病了,是被襄王留下来了。襄王要他把京营的布防图交出来。
"周勇交了吗?"
"交了。"温如玉说,"臣去的时候,周勇刚把布防图交给襄王。襄王答应他,等事成之后,封他为侯。"
萧明曦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扶手。
布防图。京营五千人,守卫京城九门。有了布防图,襄王就能知道从哪里进城,最快。
"陈刚呢?"
"陈刚不知道这件事。"温如玉说,"臣私下见了陈刚。他听说周勇叛变,气得拔剑要去杀襄王。臣把他按住了。"
"陈刚靠得住?"
"靠得住。"温如玉说,"他是先帝的亲兵出身,对先帝忠心。臣跟他说了,陛下已经知道这件事,让他按兵不动,等陛下的旨意。"
萧明曦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她看着地图上京城的位置,看着城外二十里的镇北军,看着城北的京营驻地,看着襄王府。
"时候到了。"她自言自语。
"陛下?"
"传旨。"萧明曦转过身,"霍轻狂的镇北军,明天凌晨,移驻到城北。京营那边,让陈刚稳住,不许动。"
她看着温如玉:"你去告诉陈刚,后天夜里,京营换防。到时候,我们要办一件大事。"
温如玉眼睛一亮:"陛下要动手了?"
"是。"萧明曦说,"襄王不是想反吗?朕给他一个机会。"
她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
"后天夜里,"她说,"是先帝的头七。按照礼制,襄王要去灵堂守灵。他一定会去。到时候,我们就在灵堂,把他拿下来。"
温如玉倒吸一口凉气。
在灵堂拿人。在先帝的灵柩前,抓先帝的亲弟弟。
"陛下,这……"
"这怎么了?"萧明曦看着他,"他毒死先帝,在先帝灵前抓他,是他应得的。"
温如玉低下头:"陛下圣明。"
那天夜里,萧明曦一个人坐在先帝的灵堂里。
灵堂里点着白烛,棺木停在正中。她跪在蒲团上,给先帝烧了一炷香。
"爹,"她轻声说,"后天,女儿就给你报仇。"
她站起来,走出灵堂。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林月给她披上斗篷。
"陛下,该回去了。"
萧明曦点点头,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林月。"
"奴婢在。"
"赵嬷嬷今天,传消息给襄王了吗?"
林月愣了一下:"传了。老身今天下午出的宫。"
萧明曦笑了一下。
后天夜里的事,赵嬷嬷还不知道。她会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吗?
萧明曦不知道。但她知道,后天夜里,不管有没有消息泄露,她都要动手了。
回到寝宫,她刚坐下,暗卫就跑进来,脸色煞白。
"陛下!不好了!"
"怎么了?"
"襄王府——"暗卫喘着气,"襄王府今天夜里,来了很多人。凉州方向,有快马进城。"
萧明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多少人?"
"看不清。"暗卫说,"但至少有几百骑。他们进了襄王府,就没出来。"
萧明曦站起来。
襄王提前动手了。他不等后天了。
第六章 今夜动手
几百骑凉州快马,连夜进城,进了襄王府。
萧明曦坐在御案后面,脑子飞转。襄王提前动手了。他不等后天的头七了。
"他知道了。"萧明曦说。
"知道什么?"林月问。
"知道我们要抓他。"萧明曦站起来,"赵嬷嬷。赵嬷嬷把消息传出去了。"
林月脸色发白:"可是赵嬷嬷不知道后天的事啊,您只是跟温大人——"
"她不知道后天的事,但她知道我们在查她。"萧明曦说,"她今天下午出宫传消息的时候,一定是发现了我们在盯她。她慌了,给襄王报了信。"
她走到地图前。
襄王现在手里有:几百骑凉州亲兵,加上京营统领周勇。周勇虽然住在襄王府,但京营五千人,现在归副统领陈根管着。陈刚是他们的人。
也就是说,襄王现在能动用的,只有那几百骑。
几百人,想攻皇宫?
不可能。皇宫有禁军两千,还有萧明曦的暗卫。几百人,不够看。
但襄王不会傻到用几百人攻皇宫。他提前动手,一定有别的打算。
"他想做什么?"萧明曦喃喃。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敬之、温如玉、霍轻狂三个人,几乎同时跑了进来。
"陛下,出事了。"沈敬之脸色发白。
"我知道。襄王府进了几百骑凉州兵。"
"不止。"霍轻狂说,"臣刚才收到消息,京营那边,周勇的旧部,今晚要哗变。"
萧明曦脑子嗡的一声。
京营哗变。五千人。
"陈刚呢?"
"陈刚压不住。"温如玉说,"周勇在京营里经营了三年,他的旧部有两千人。这两千人今晚要动。"
萧明曦站在地图前,脑子转得飞快。
两千京营兵哗变,加上襄王府的几百骑,加起来近三千人。皇宫禁军两千,她的暗卫几十人。城外二十里,霍轻狂的镇北军。
硬拼,她的人在城里是不够的。但镇北军在城外,只要调进来,就能反杀。
"霍轻狂。"
"臣在。"
"你的镇北军,最快多久能进城?"
霍轻狂想了想:"二十里,急行军,半个时辰。"
"好。"萧明曦说,"你现在出城,带镇北军进城。从北门进,直扑襄王府。"
"臣遵旨。"霍轻狂转身就走。
"等等。"萧明曦叫住他。
霍轻狂回头。
"小心。"萧明曦说,"别冲动。"
霍轻狂看了她一眼,重重点头,大步走了。
萧明曦转向温如玉:"你去京营。找陈刚,让他压住剩下的三千人。两千哗变的,不要硬拦,放他们走。"
"放他们走?"温如玉愣了。
"对。"萧明曦说,"他们哗变,要去哪里?一定是去襄王府集结。你让陈刚放他们走,然后我们在襄王府一锅端。"
温如玉眼睛一亮:"臣明白了。"
他转身跑了。
大殿里只剩下萧明曦和沈敬之。
"沈相,"萧明曦说,"你留在朕身边。"
"臣遵旨。"
两个人坐在大殿里,等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外面传来脚步声,喊杀声,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皇宫里的禁军已经动起来了。
萧明曦坐在龙椅上,手心里全是汗。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跳得快极了。
"陛下,"沈敬之开口,"您怕吗?"
"怕。"萧明曦说,"但怕也没用。"
沈敬之看着她,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很整齐,像一条线。
霍轻狂的镇北军,进城了。
萧明曦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她看着宫墙外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
又过了一刻钟,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跑进来,跪在地上:"陛下!镇北军已经包围了襄王府!京营哗变的两千人,刚到襄王府,就被我们包围了!"
"襄王呢?"
"襄王带着几百骑,从襄王府后门跑了。"亲兵说,"霍将军带人追过去了。"
萧明曦松了口气。
但她没有完全放松。襄王跑了。他跑去哪里?
"他会去哪里?"她问沈敬之。
沈敬之想了想:"他在京城没有别的据点。他要跑,一定是跑出城,回凉州。"
"霍轻狂追得上吗?"
"霍将军的马快。"沈敬之说,"臣估计,天亮之前,就能追上。"
萧明曦点点头。她回到大殿里,坐在龙椅上。
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睡。
天亮的时候,霍轻狂的捷报传来——襄王萧洵,在城外三十里被追上。他带着几百骑,被镇北军团团围住。襄王下马投降,被押回京。
萧明曦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结束了。
她爹的仇,报了。
但她没有立刻下旨处置襄王。她要先审一审。
第二天,她在御审室里,亲自审襄王。
萧洵被押上来的时候,一身囚服,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他看见萧明曦,笑了。
"陛下。"他说,"你赢了。"
"朕赢了?"萧明曦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皇叔,朕问你,先帝是不是你毒死的?"
"是。"萧洵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他要传位给你。"萧洵说,"大曜开国一百六十年,从来没有女人当皇帝的道理。他疯了。我不能让他这么干。"
"所以你就毒杀他?"
"是。"萧洵说,"我是为了大曜。你一个女人,懂什么治国?你坐在那个位子上,朝臣不服,百姓不服,天下会大乱。"
萧明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皇叔,"她说,"你错了。"
"我错在哪?"
"朕是不是好皇帝,不是你说了算。"萧明曦说,"是百姓说了算。你毒死朕爹,是你要当皇帝。你别拿大曜当幌子。"
萧洵盯着她,半天,笑了。
"你和你爹不一样。"他说,"你比他狠。"
"朕不恨。"萧明曦说,"朕只是不傻。"
她转身:"押下去。秋后问斩。"
萧洵被押了下去。
萧明曦一个人站在御审室里,看着窗外。
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她回到大殿,沈敬之、温如玉、霍轻狂三个人都在。三个人站在大殿里,看着她。
"陛下,"沈敬之开口,"襄王已伏法。现在——"
他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跑进来,跪在地上:"陛下!不好了!"
"怎么了?"
"先帝的灵柩——"太监喘着气,"先帝的灵柩,刚才忽然漏了血!"
第七章 棺中血
灵柩漏血。
萧明曦听到这个消息,脑子嗡的一声。她爹的灵柩,停在灵堂已经快一个月了。人死了快一个月,怎么会流血?
她带着沈敬之、温如玉、霍轻狂,快步赶到灵堂。
灵堂里,几个太监跪在地上,吓得发抖。灵柩的缝隙里,确实渗出来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棺木往下淌。
萧明曦走到灵柩前,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那液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是血。但已经发臭了。
"开棺。"她说。
"陛下!"沈敬之拦她,"先帝灵柩,怎么能随便开?"
"漏血了,不开怎么办?"萧明曦说,"朕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几个禁军上前,把棺盖抬开。
萧明曦凑过去看。
先帝的遗体躺在棺木里,穿着龙袍。但遗体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洞。那个洞里,塞着一个油布包。
萧明曦伸手,把那个油布包取出来。油布包还在渗血——那不是先帝的血,是油布包里的东西漏出来的。
她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一块绢帛。绢帛上,写满了字。
萧明曦拿起来一看,手开始抖。
那是先帝的亲笔信。上面写着——
"朕知朕命不久矣。襄王歹毒,朕已察觉。朕若驾崩,明曦不可入宫,当速离京城,以免遭祸。然朕思之再三,大曜江山,不能落在襄王手中。明曦虽为女子,然其聪慧果决,胜过朕诸皇子。朕决意传位明曦。沈敬之、霍峥(霍轻狂之父),皆朕心腹,可托后事。朕死之后,此信当于灵柩漏血之日,示于明曦。"
萧明曦捏着那封信,手在抖。
她爹早就知道自己要被毒死。他提前写好了这封信,藏在自己的灵柩里。他算准了——襄王以为毒死他,就能篡改遗诏。但他把真正的遗诏,藏在了自己的尸体里。
"陛下,"沈敬之凑过来看,看完,眼圈红了,"先帝……先帝英明。"
萧明曦把那封信收好。她看着先帝的遗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爹一辈子谨小慎微,到死的时候,做了一个最大胆的决定。他把皇位传给了她。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不在乎。他只要江山不落在襄王手里。
"陛下,"霍轻狂在旁边开口,"现在襄王已经伏法,先帝的仇也报了。您看先帝的丧事——"
"照常办。"萧明曦说,"以天子之礼,葬入皇陵。"
她走出灵堂,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
这时候,玄清子来了。
他穿着一身道袍,走到她面前,行了个道礼。
"陛下,恭喜。"
"国师何喜之有?"
"先帝的仇报了,皇位稳了。"玄清子说,"臣观天象,帝星已经稳住了。"
萧明曦看着他:"国师,朕还有一事不明。"
"陛下请说。"
"你怎么知道,害死先帝的人在宫里?"萧明曦盯着他,"你怎么知道赵嬷嬷是襄王的人?"
玄清子笑了笑:"陛下,臣是国师。臣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什么事不知道?"
他顿了顿:"臣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襄王揪出来的人。"
"你等到了?"
"等到了。"玄清子看着她,"陛下就是那个人。"
他行了个道礼,转身走了。
萧明曦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神秘的国师,到底是什么来头?她总觉得,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但她没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明曦忙着给先帝办丧事,忙着稳定朝局。
襄王死了,京营哗变平定了。周勇被抓,判了斩刑。赵嬷嬷被抓,她倒是痛快,直接认了罪——她说她儿子在凉州,被襄王挟持,她没办法。
萧明曦念在她从小带自己一场,没杀她,把她送出了宫,让她去皇陵守墓。
朝堂上,沈敬之还是首辅。温如玉升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霍轻狂还镇北将军,加封侯爵。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但萧明曦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放下。
她登基快两个月了,一直没办登基大典。
这天上朝,沈敬之提了出来:"陛下,先帝的丧事已经办完。登基大典,也该办了。"
萧明曦坐在龙椅上,想了想:"办吧。"
"陛下,"沈敬之接着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登基大典之后,陛下就该立后了。"
满朝一静。
萧明曦眉头一皱:"立后?"
"是。"沈敬之说,"陛下是皇帝,皇帝要有后宫。登基大典之后,选秀女,立皇后,这是祖制。"
萧明曦看着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她看见霍轻狂站在武将队列里,脸涨得通红。她看见温如玉站在文官队列里,低着头。她看见沈敬之站在最前面,面无表情。
她还看见玄清子站在殿角,稍稍挑眉。
"立后之事,"萧明曦慢慢说,"容后再议。"
她散了朝。
回到后宫,萧明曦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
立后。她是皇帝,她要立一个男皇后吗?还是不立?
她想起霍轻狂那天在殿里求娶她的样子。她想起温如玉半夜翻窗给她送腰牌的样子。她想起沈敬之在她登基那天,跪在灵前把遗诏举过头顶的样子。她想起玄清子站在观星台上,告诉她"有人要对陛下不利"的样子。
这四个人,在她最艰难的时候,都站在她身边。
她不是木头人。她知道他们的心意。
但她是皇帝。
"陛下。"林月走进来,"霍将军递牌子,求见。"
萧明曦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霍轻狂走进来,还是那副直来直去的样子。他走到萧明曦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陛下,臣听说,要选秀女?"
"是。"萧明曦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臣反对。"霍轻狂抬起头,眼神很认真,"陛下不需要选秀女。"
"为什么?"
"因为——"霍轻狂咬了咬牙,"因为臣还没死心。"
萧明曦看着他,半天,笑了。
"霍轻狂,"她说,"你起来。"
"臣不起来。"霍轻狂跪在地上,"陛下不答应臣,臣就不起来。"
萧明曦刚要说话,外面又传来通报。
"陛下,温御史求见。"
霍轻狂脸一黑。
温如玉走进来,看见跪在地上的霍轻狂,愣了一下。然后他走到萧明曦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陛下,"他说,"臣昨日得了一支好笔,特来献给陛下。"
霍轻狂在地上抬头:"温如玉,你少来这套!"
温如玉回头,冲他笑了笑:"霍将军,陛下还没说话呢。"
两个人在大殿里,大眼瞪小眼。
萧明曦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手里拿着一支笔。
她忽然觉得,这皇帝当得,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第八章 四个人
霍轻狂和温如玉在大殿里对峙的时候,沈敬之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这副场面,眉头一皱:"你们在做什么?"
霍轻狂还跪在地上。温如玉手里拿着一支笔。
沈敬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明白了。他摇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放在御案上。
"陛下,这是登基大典的流程,您过目。"
萧明曦拿起折子,翻了翻。她能感觉到,殿里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把折子放下:"沈相,立后的事,你怎么看?"
沈敬之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是臣子,不敢议论陛下的私事。"
"朕让你说。"
沈敬之抬起头,看着她。这个他从小教大的学生,现在穿着龙袍,坐在他面前。
"臣以为,"他慢慢说,"陛下现在刚登基,位子未稳。立后之事,不急。"
霍轻狂在地上长出一口气。温如玉也松了口气。
"但——"沈敬之话锋一转。
两个人的心又提起来了。
"但陛下是皇帝。皇帝总要有个伴。"沈敬之说,"立后是大事,但选谁,得陛下自己定。"
萧明曦看着他。这个四十岁的首辅,说话滴水不漏。但她听出来了——他也是有想法的。
"都起来吧。"她对霍轻狂说。
霍轻狂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个人站在大殿里,谁都没说话。
萧明曦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们三个,"她说,"都是朕的肱骨之臣。朕知道你们的心意。但朕现在,真的没有心思想这些。"
她转过身:"登基大典办完之前,谁也不许再提这件事。"
三个人对视一眼,齐声:"臣等遵旨。"
三个人退出去了。
大殿里只剩下萧明曦一个人。她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来,看着案上那份登基大典的流程。
她心里很乱。
她不是木头人。霍轻狂的直来直去,温如玉的温柔体贴,沈敬之的沉稳可靠,她都看在眼里。
但她是皇帝。皇帝不能随心所欲。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明曦忙着准备登基大典。她每天上朝、批奏折、练礼仪,忙得脚不沾地。
霍轻狂倒是听话,没来烦她。但他每天都派人送东西——今天送一匹关外的好马,明天送一张猎来的狐皮,后天送一筐新鲜的荔枝。
温如玉也不闲着。他每天都有奏折递上来,奏折的内容都是正事,但折子里偶尔会夹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陛下注意休息"。
沈敬之最规矩,什么都不送。但他每天都在朝堂上,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只要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做什么。
玄清子还是那样,深居简出。但他每隔几天,就会递上来一张星图,上面标着帝星的位置。星图旁边,偶尔会写一行小字——"今日宜出门"、"今日忌动怒"。
萧明曦看着这些东西,有时候会笑。
她这个皇帝,当得好像还不错。至少身边有四个肯为她拼命的人。
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初八。
大典前一天晚上,萧明曦一个人在御花园里散步。她穿着一身常服,没带随从。
走到假山后面,她听见两个人在说话。
是霍轻狂和温如玉。
"温如玉,"霍轻狂的声音,"你到底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别装。"霍轻狂说,"你每天给陛下递小纸条,当我看不见?"
温如玉笑了:"霍将军不也一样?每天送马送皮送荔枝。"
"我那是——"霍轻狂噎了一下,"我那是关心陛下!"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温如玉,"霍轻狂又开口,"你说,陛下心里,到底有谁?"
温如玉没说话。
萧明曦站在假山后面,屏住了呼吸。她不该偷听的。但她的脚,挪不动。
"我不知道。"温如玉终于开口,"但我知道,陛下是皇帝。她的心意,不是我们能猜的。"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愿意。"温如玉说,"她不需要选我,我只要能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就够了。"
霍轻狂沉默了很久。
"也是。"他说,"老子也是。"
两个人并肩走了。
萧明曦站在假山后面,半天没动。
她心里又酸又暖。
她这个皇帝,被两个人这样想着。她该怎么办?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陛下。"
萧明曦吓了一跳,回头。
玄清子站在她身后,还是那身道袍。
"国师。"萧明曦定了定神,"你怎么在这?"
"臣在观星。"玄清子抬头看天,"陛下,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臣观天象,明天有大吉之兆。"
"那就好。"
玄清子看着她,忽然说:"陛下,臣知道您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那三个人。"
萧明曦脸一红。
"陛下,"玄清子说,"臣是出家人,不懂这些儿女情长。但臣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是皇帝。"玄清子说,"皇帝不需要在他们之间选一个。皇帝可以都要。"
萧明曦愣住了。
"国师说什么?"
"臣什么都没说。"玄清子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明曦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皇帝可以都要?
这算什么话?
第二天,登基大典。
萧明曦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她站在龙椅前面,接受百官的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萧明曦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她的目光,从沈敬之脸上,扫到霍轻狂脸上,扫到温如玉脸上,扫到站在殿角的玄清子脸上。
四个人都抬着头,看着她。
萧明曦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
"朕,即皇帝位。自今日起,大曜在朕手里,当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百官伏地。
大典顺利结束。
但萧明曦不知道的是,大典刚结束,一个八百里加急,从边关送进了皇宫。
沈敬之接过那份加剂,看完,脸色大变。
他快步走上太和殿,跪在萧明曦面前。
"陛下,北疆急报。"
萧明曦心里一沉:"说。"
"北狄,"沈敬之声音发紧,"发兵十万,犯我边境。"
第九章 北狄犯边
北狄十万大军,犯边境。
萧明曦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份加急,脑子飞转。
北狄是北方的游牧民族,年年南下抢劫。以前先帝在的时候,每年都要打一仗。但这次不一样——十万大军,是倾巢而出。
"边关现在谁在守?"她问。
"镇北军的副将,林威。"霍轻狂出列,"臣父当年留下的老部下。他手里有八千边军。"
"八千人,挡十万人?"
"挡不住。"霍轻狂说,"陛下,臣请旨,出征。"
萧明曦看着他。霍轻狂一身铠甲,站在殿里,眼神坚定。
她知道,霍轻狂是大曜最能打的将军。他去,一定能赢。但她不想让他去。
刚登基,皇位还没坐稳,她不想让身边的人离开。
但她没有选择。
"准。"她说,"霍轻狂,朕命你为平北大将军,率镇北军三万,即日北上,御敌于国门之外。"
"臣,领旨。"
霍轻狂走了。他走的那天,萧明曦亲自送到城门口。
"小心。"她说。
"陛下放心。"霍轻狂翻身上马,"臣一定赢。"
他拨转马头,带着三万镇北军,浩浩荡荡往北去了。
萧明曦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心里空落落的。
霍轻狂走后,朝堂上剩下沈敬之和温如玉。
沈敬之管朝政,温如玉管监察。两个人配合得很好。萧明曦每天上朝、批奏折,日子又回到了正轨。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霍轻狂在前线的消息,每天送回来。一开始是好消息——他在雁门关挡住了北狄的进攻。后来是坏消息——北狄人多,他被围在了雁门关上。
萧明曦每天晚上,都要看到雁门关的消息才能睡着。
这时候,温如玉给她出了个主意。
"陛下,"他说,"雁门关被围,粮草接济不上。臣想亲自去一趟。"
"你?"萧明曦看着他,"你一个御史,去前线做什么?"
"臣不会打仗。"温如玉说,"但臣会押运粮草。臣可以把粮草押到雁门关,解霍将军的围。"
萧明曦看着他。这个温润如玉的御史,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现在要去前线?
"太危险了。"她说。
"陛下。"温如玉看着她,"霍将军在前线拼命,臣不能在宫里待着。"
萧明曦沉默了。
她知道温如玉的脾气。他看着温和,其实主意很正。他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好吧。"她说,"你带五千兵,押粮草北上。到了雁门关,听霍轻狂调遣。"
"臣,领旨。"
温如玉走的那天,萧明曦没去送。她站在宫墙上,看着他的队伍出了城。
霍轻狂走了,温如玉也走了。朝堂上,只剩下沈敬之。
沈敬之倒是稳。他每天该干嘛干嘛,奏折批得井井有条。但萧明曦看得出来,他也累。
这天上朝,沈敬之递上一份折子。
"陛下,北狄入侵,国库空虚。臣想请旨,削减后宫用度,以充军饷。"
萧明曦看着他。这个四十岁的首辅,最近瘦了一圈。
"沈相,"她说,"你也累了。"
"臣不累。"
"朕说你累了。"萧明曦放下折子,"从今天起,你每天只上半天朝,下午回去休息。"
沈敬之愣住了。
"陛下,这不合规矩——"
"朕就是规矩。"萧明曦说,"准了。"
沈敬之看着她,半天,跪下谢恩。
他站起来的时候,萧明曦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前线的消息,半个月后送回来了。
温如玉押着粮草,到了雁门关。霍轻狂有了粮草,开门出战,打了一个大胜仗。北狄退了三十里。
萧明曦收到捷报,长出一口气。
但好消息没持续几天。第二个消息送来——北狄不甘心,又集结了十五万大军,这次是倾国之兵。霍轻狂和温如玉,被围在雁门关里,出不来了。
萧明曦站在地图前,看着雁门关的位置,手心出汗。
三万镇北军,被十五万人围在雁门关。粮草刚送过去,但也撑不了多久。
"沈相,"她转身,"京城还有多少兵?"
"禁军两千,加上新招募的民兵,一共五千。"
"五千人,能解雁门关之围吗?"
沈敬之沉默了。
五千人,对十五万人。这不是解围,这是送死。
"陛下,"沈敬之开口,"臣有一个办法。"
"说。"
"北狄这次倾国而出,后方一定空虚。"沈敬之指着地图,"臣听说,北狄的王帐,在阴山以北。如果我们派一支奇兵,绕到敌后,袭击他们的王帐,他们一定回兵救援。雁门关之围,自解。"
萧明曦盯着地图。
奇袭王帐。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唯一的办法。
"谁带兵去?"
"臣去。"沈敬之说。
萧明曦愣住了。
"你?"
"臣虽然是个文官,"沈敬之说,"但臣年轻的时候,跟着先皇打过仗。奇袭王帐,不需要人多,需要快。臣带一千轻骑,绕过雁门关,直插阴山。"
萧明曦看着他。这个四十岁的首辅,平时连马都很少骑,现在要带一千轻骑,深入敌后?
"太危险了。"
"陛下。"沈敬之看着她,"霍轻狂和温如玉在前线拼命,臣不能在宫里待着。"
萧明曦心里一酸。
又是这句话。
她看着沈敬之,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头。
"准。"她说,"但你要答应朕,活着回来。"
沈敬之笑了。这是萧明曦第一次看见他真心笑。
"臣,遵旨。"
沈敬之走的那天,萧明曦送到城门口。
他穿着一身铠甲,骑在马上。这个平时文质彬彬的首辅,穿上铠甲,居然有几分英气。
"陛下,"他在马上说,"臣走之后,朝堂上的事,陛下自己拿主意。"
"朕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臣不在的时候,陛下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别老熬夜批奏折。"
萧明曦鼻子一酸。
"你也是。"她说,"别逞强。"
沈敬之在马上抱拳,拨转马头,带着一千轻骑,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萧明曦一个人站在城门口。
霍轻狂走了。温如玉走了。沈敬之也走了。
现在,朝堂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那个深居简出的玄清子。
她回到皇宫,一个人坐在大殿里。
外面传来通报:"陛下,国师求见。"
"让他进来。"
玄清子走进来,还是那身道袍。他走到萧明曦面前,行了个道礼。
"陛下,三个人都走了。"
"是。"
"陛下现在,怕吗?"
萧明曦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他们回不来。"
玄清子看着她,笑了。
"陛下放心。"他说,"臣夜观天象,帝星旁边,三颗将星都亮着。他们三个,都会回来的。"
他顿了顿:"而且,臣还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玄清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奏折,放在御案上。
"北狄的王,"他说,"昨天晚上,被自己人刺杀了。"
第十章 北狄内乱
北狄王被刺杀了。
萧明曦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是不信。
"怎么回事?"
"臣刚收到的消息。"玄清子说,"北狄王这次倾国南下,后方空虚。他的弟弟,一直觊觎王位,趁他带兵在外,在王帐发动了政变,把他杀了。"
萧明曦坐在椅子上,消化这个消息。
北狄王死了。十五万大军,群龙无首。
"那雁门关——"
"围自然就解了。"玄清子说,"十五万大军,现在是没头的苍蝇。他们听说王死了,自己就会乱。霍将军他们,里应外合,能打一个大胜仗。"
萧明曦长出一口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皇宫的天空,蓝得很干净。
"国师,"她说,"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玄清子笑了:"臣观天象,早就算出北狄有内乱。但臣没说,是因为时候不到。"
"为什么现在说了?"
"因为沈相已经带兵出发了。"玄清子说,"臣现在告诉陛下,是想让陛下放心。沈相不需要去奇袭王帐了,北狄自己就会乱。"
萧明曦转过身,看着他。
"国师,"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玄清子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很深。
"臣是一个,"他慢慢说,"看着陛下长大的人。"
萧明曦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陛下,"玄清子说,"臣在宫里待了二十年。陛下刚出生的时候,臣就给陛下算过一卦。"
"算出什么了?"
"算出陛下,"玄清子看着她,"会是大曜最好的皇帝。"
他行了个道礼,转身走了。
萧明曦站在大殿里,半天没动。
这个玄清子,到底知道多少?
半个月后,前线的捷报,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
霍轻狂在雁门关,趁北狄内乱,开门出战,杀了北狄一个措手不及。十五万大军,溃不成军。霍轻狂一路追击,收复了三座边城。
沈敬之带着一千轻骑,本来是要去奇袭王帐的。走到半路上,听说北狄内乱,他当机立断,带着轻骑直扑北狄的后方,缴获了大批粮草牛羊。
温如玉在雁门关,帮霍轻狂守城,押送粮草,调度后勤。三个人配合得很好。
三个月后,霍轻狂带着大军,班师回朝。
萧明曦亲自到城门口接。
她看见那三个人,骑着马,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霍轻狂一身铠甲,脸上晒黑了,但精神头很足。温如玉瘦了一圈,但眼神更亮了。沈敬之穿着一身文官的袍子,但袍子下面,隐约能看见铠甲。
三个人看见萧明曦,都翻身下马。
霍轻狂第一个跑过来,"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幸不辱命。"
温如玉也跪下:"臣,幸不辱命。"
沈敬之最后一个跪下:"臣,幸不辱命。"
萧明曦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眼眶有点热。
"都起来。"她说,"你们都回来了。"
三个人站起来。
萧明曦看着他们三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霍轻狂笑了:"陛下,臣这次回来,又想提那件事了。"
萧明曦脸一红:"哪件事?"
"就是那件事。"霍轻狂看着她,眼神很认真,"陛下,臣在雁门关,被十五万人围着的时候,想的都是您。臣想,要是死在那儿,就再也见不到您了。臣不想留遗憾。"
他往前一步:"陛下,臣求娶您。"
温如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霍将军,陛下刚打完仗,您能不能——"
"温如玉你少来。"霍轻狂说,"你在雁门关,不也给陛下写了三十多封信?"
温如玉脸一红。
沈敬之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看着萧明曦,眼神里也有东西。
萧明曦被三个人看着,脸都红透了。
她转身就往城里走:"回宫!"
三个人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回到宫里,萧明曦把自己关在大殿里。林月给她倒了杯茶,她也没喝。
她坐在御案后面,发呆。
霍轻狂的直球,温如玉的温柔,沈敬之的沉稳。三个人,三种好。
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玄清子来了。
他走进来,看见萧明曦那副样子,笑了。
"陛下,又在想那三个人?"
"国师,"萧明曦抬起头,"你说朕该怎么办?"
玄清子在她对面坐下。
"陛下,"他说,"臣给您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臣年轻的时候,"玄清子说,"在山里修道。有一天,师父给了臣三个苹果。"
"三个苹果?"
"对。"玄清子说,"师父说,这三个苹果,一个是甜的,一个是酸的,一个是苦的。让臣挑一个吃。"
"你挑了哪个?"
"臣一个都没挑。"玄清子笑了,"臣把三个都吃了。"
萧明曦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臣不知道哪个是甜的,哪个是酸的,哪个是苦的。"玄清子说,"但臣知道,臣饿了。"
他站起来:"陛下,您是皇帝。皇帝不需要在三个苹果里挑一个。皇帝可以三个都要。"
他转身走了。
萧明曦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
三个都要?
这算什么话?
但她仔细一想——玄清子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她是皇帝。皇帝为什么不能都要?
她正想着,外面传来通报。
"陛下,四国使臣求见。"
萧明曦一愣。四国使臣?
她整了整龙袍:"宣。"
四个使臣走进来,排成一排。他们分别是——南楚的、西凉的、东齐的、北燕的。四个国家的使臣,同一天进京。
这是来干什么的?
南楚的使臣先开口:"我家大王,闻大曜皇帝陛下英明神武,特命小使前来,求娶陛下。我家大王愿以三座城池为聘礼。"
萧明曦还没反应过来,西凉的使臣也上前一步:"我家国主,愿以河西十城为聘,求娶陛下。"
东齐的使臣:"我家齐王,愿以黄金万两为聘。"
北燕的使臣:"我家燕王,愿与大曜永世和好,只求娶陛下为妻。"
萧明曦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站着的四个使臣,脑子嗡的一声。
四个国家,同一天来求娶她。
她这个皇帝,还没决定自己的事,外面就来了四个竞争者。
大殿外面,霍轻狂、温如玉、沈敬之三个人,正好路过。他们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三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第十一章 四国求亲
四个使臣站在大殿里,眼巴巴地等着萧明曦回话。
萧明曦坐在龙椅上,脑子飞转。
四个国家,同一天来求亲。这不是巧合。这是商量好的。他们听说大曜出了个女皇帝,想来趁火打劫——娶了她,就能白白得到大曜的地盘。
"各位使臣。"萧明曦开口,声音很平静,"朕是大曜的皇帝,不是货物。三座城池、十座城池,就想换朕?"
四个使臣脸上的笑僵住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君。"萧明曦说,"朕的婚事,朕自己做主。不劳他们费心。"
南楚使臣还想说什么,萧明曦一挥手:"送客。"
四个使臣被礼宾官带了出去。
大殿里安静下来。萧明曦坐在龙椅上,长出一口气。
这时候,大殿的侧门被推开,霍轻狂、温如玉、沈敬之三个人走了进来。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霍轻狂是一脸"谁敢抢陛下"的杀气,温如玉是一脸担忧,沈敬之是一脸深思。
"陛下,"霍轻狂第一个开口,"四国使臣来求亲?"
"是。"
"陛下答应了?"
"朕像那么傻的人吗?"
霍轻狂长出一口气。
沈敬之走上前:"陛下,四国同时求亲,不是好事。这说明他们觉得大曜刚打完仗,国力空虚,想趁虚而入。"
"朕知道。"萧明曦说,"但朕不怕。大曜刚打赢北狄,兵威正盛。他们要是敢来,朕接着。"
沈敬之看着她,点头。
温如玉在旁边开口:"陛下,四国求亲被拒,他们一定会不甘心。臣担心,他们会联合起来,对付大曜。"
"联合就联合。"萧明曦说,"大曜不是没打过仗。"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朕今天,要做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朕要巡视边境。"她说,"朕要让四国看看,大曜的皇帝,不是养在深宫里的。朕要让他们知道,打大曜的主意,要掂量掂量。"
她看着霍轻狂:"你不是一直说,朕是好皇帝吗?好皇帝,就该去看看自己的江山。"
霍轻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敬之想了想:"陛下,您要巡视,可以。但不能带太少的兵。臣建议,带三万禁军,浩浩荡荡地去。让四国看看我们的军威。"
"准。"
温如玉也点头:"臣跟着陛下。"
霍轻狂也说:"臣也去。"
三个人,又要一起出门了。
萧明曦看着他们,笑了。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半个月后,萧明曦带着三万禁军,从京城出发,巡视边境。
她穿着一身铠甲——这是她第一次穿铠甲。霍轻狂给她选的,合体又精神。她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三万大军,浩浩荡荡,从京城往南走。
沿途的百姓,听说女皇帝亲自出巡,都涌到路边看。他们从来没见过女皇帝,都想看看这个新皇帝长什么样。
萧明曦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百姓。她忽然发现,路边的百姓,脸色不对。
京城附近的百姓,虽然不算富裕,但也安居乐业。但越往南走,百姓的脸色越差。面黄肌瘦,衣服破烂。
她勒住马,叫过来一个路边的老农。
"老人家,"她问,"你们这里,今年收成怎么样?"
老农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铠甲,带着兵,吓得赶紧跪下:"军爷,今年……今年收成不好。"
"怎么不好?"
"旱。"老农说,"三个月没下雨了。地里的庄稼,都干死了。"
萧明曦心里一沉。
三个月没下雨。她在京城,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她转头看沈敬之。沈敬之的脸色也变了。
"沈相,"她说,"南边旱了三个月,你不知道?"
沈敬之低着头:"臣……臣没收到奏折。"
萧明曦勒转马头,看着身后长长的队伍。她明白了。
她在宫里,接到的奏折,都是下面一级一级报上来的。到她手里的消息,已经被筛过了。
南边旱了三个月,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但奏折上,写的还是"国泰民安"。
"不走了。"萧明曦说。
霍轻狂一愣:"陛下?"
"我们不去四国了。"萧明曦说,"先去南边。"
她一勒马,带着队伍,掉头往南。
沈敬之跟在后面,额头冒汗。
萧明曦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她这个皇帝,当得太舒服了。她坐在宫里,看着奏折上的"国泰民安",以为天下真的太平了。
结果呢?南边的百姓,三个月没下雨,庄稼都干死了。而她,今天还在跟四国使臣置气。
她勒住马,回头看沈敬之。
"沈相,"她说,"这一路上,朕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
第十二章 暗访
萧明曦带着队伍,一路往南。
她没有摆皇帝的架子。她让大部队在后面慢慢走,自己换了一身便服,带着霍轻狂和温如玉,三个人骑着马,提前到了前面的一个小城。
这个小城叫临清县,是南边一个普通的县城。萧明曦他们到的时候,正是中午。
三个人走在县城的大街上,看见的景象,让萧明曦心沉到了底。
大街上,店铺关了一半。路边蹲着很多乞丐,面黄肌瘦。几个小孩光着屁股,在地上挖草根吃。
"这就是临清县?"萧明曦压低声音。
温如玉点点头:"臣查过,临清县今年报上来的税收,比去年还多了两成。"
萧明曦冷笑了一声。
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税收还多了两成。这水是从哪里刮来的?
三个人走进一家面馆。面馆里没几个客人,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
萧明曦要了三碗面。老板懒洋洋地端上来,面里没一点油星。
"老板,"萧明曦边吃边问,"你们这县,今年收成不好吧?"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是外地人,吐出一口气:"客人是外地来的吧?别提了。三个月没下雨,地里颗粒无收。县里的粮仓,本来应该开仓放粮的,但是——"
他压低声音:"县太爷把粮仓锁了,说没接到上面的指令。"
"没接到指令就不管百姓的死活?"霍轻狂忍不住了。
老板吓得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客人小声点。这县太爷,是知府的小舅子。咱们老百姓,惹不起。"
萧明曦放下筷子。
"粮仓里,真的有粮?"她问。
"怎么没有。"老板说,"去年收的税粮,都存在粮仓里。满满一仓。但县太爷就是不开。"
萧明曦站起来,扔了一锭银子在桌上。
"走。"
三个人出了面馆,萧明曦脸色铁青。
"沈相说没收到奏折。"她说,"原来如此。这个县太爷,不开仓放粮,也不上报灾情。他把粮仓里的粮,自己吞了。"
温如玉点头:"臣估计,不止临清县。这一路,可能都是这样。"
"查。"萧明曦说,"从临清县查起。"
当天下午,萧明曦亮出身份。临清县的县太爷,听说女皇帝到了,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城门口迎接。
萧明曦没理他。她直接带人去了粮仓。
粮仓果然锁得死死的。萧明曦让人撬开。
粮仓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粮仓里,满满当当,全是粮食。一袋一袋,堆得像小山。
县太爷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
"陛下……陛下听臣解释……"
"解释什么?"萧明曦站在粮仓里,看着他,"粮仓里有粮,百姓在外面吃草根。你告诉朕,你为什么不开仓?"
县太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明曦转头对霍轻狂说:"拿下。押回京,交大理寺严审。"
霍轻狂一把把县太爷拎起来,像拎小鸡一样。
萧明曦转身,对粮仓外面围观的百姓说:"乡亲们,粮仓开了。大家来领粮。按人头,每户发两斗。"
百姓们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萧明曦站在粮仓门口,看着百姓们排队领粮。她看见一个老太太,领到粮之后,"扑通"一声跪下,冲着她磕头。
她赶紧过去把老太太扶起来。
"老人家,使不得。"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眼泪都下来了:"陛下,您是好皇帝。您是好皇帝啊。"
萧明曦鼻子一酸。
她以前在宫里,觉得自己当得还不错。平了襄王,打了北狄,四国求亲都被她拒了。她以为自己很厉害。
但今天,她看见这些吃草根的百姓,才知道,她这个皇帝,当得远远不够。
临清县的事,很快就查清楚了。县太爷把粮仓里的粮,偷偷卖了一半,钱都进了自己腰包。剩下的一半,他本来想再卖。
他为什么敢这么干?因为他是知府的小舅子。知府不查,他就不怕。
萧明曦顺着这条线,往上报。那个知府,也被拿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萧明曦带着队伍,一路往南走。每到一个地方,她都微服私访。
她发现,南边三个省,都不同程度地有灾情。但灾情没有一个报上来的。为什么?因为地方官怕影响自己的考核,把灾情压下来了。
压下来的结果,就是百姓吃草根,地方官发财。
萧明曦气得手都在抖。
"沈相,"她把沈敬之叫来,"你看看。这就是你管的朝政。"
沈敬之低着头,说不出话。
"不是你的错。"萧明曦说,"是下面的人瞒报。但你这个首辅,也有责任。你没发现。"
"臣知罪。"
"知罪没用。"萧明曦说,"朕要你回去之后,干一件事。"
"陛下请说。"
"改奏折制度。"萧明曦说,"以后,地方上有灾情,不许压着。哪个地方官敢瞒报,直接革职。另外,朕要派御史,定期下去巡视。巡视的时候,不许地方官陪同,直接看百姓。"
沈敬之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还有,"萧明曦说,"南边三个省,立刻开仓放粮。国库拨粮款,赈灾。"
她顿了顿:"这件事,温如玉去办。"
温如玉上前一步:"臣遵旨。"
萧明曦在南边待了一个月。一个月里,她亲自盯着赈灾的事。粮食发下去了,百姓吃上饭了。
临走的时候,她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百姓。
"陛下,"霍轻狂在旁边说,"我们该回去了。"
萧明曦点点头。
她转身,看了一眼南边的大地。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刚刚从灾难里爬出来。
她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不让这种事再发生。
队伍掉头,往北,回京。
走到半路上,玄清子从后面跟了上来。他骑在一匹白马上,还是那身道袍。
"陛下,"他说,"臣有一事,要告诉陛下。"
"什么事?"
"南边的旱灾,"玄清子说,"不是天灾。"
萧明曦勒住马:"你说什么?"
"臣观天象,"玄清子说,"今年的天象,本该是风调雨顺。南边三个月不下雨,不是天灾,是人祸。"
"人祸?"萧明曦皱眉,"谁能干出这种事?"
玄清子看着她,眼神很深。
"陛下,"他说,"有人在南边,修了一座大坝。那大坝把河水截了,灌溉自己的庄园。下游的田地,自然就旱了。"
萧明曦脑子里嗡的一声。
修大坝截水,灌自己的庄园。下游的百姓,就活该干旱?
"谁修的大坝?"她问。
玄清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让萧明曦整个人都僵在了马上。
第十三章 大坝
玄清子说的那个名字,是太后的亲弟弟,萧明曦的亲舅舅,国舅爷,郑国舅。
萧明曦骑在马上,半天没说话。
郑国舅是她母妃的弟弟。她母妃死得早,郑国舅是她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但郑国舅在南边修了一座大坝,把河水截了,灌自己的庄园。下游的百姓,三个月不下雨,庄稼干死。
"国师,"萧明曦的声音有点哑,"你确定?"
"臣确定。"玄清子说,"那大坝,修了两年了。去年下游就开始旱,只是没今年严重。今年大旱,是因为大坝把河水全截了。"
萧明曦坐在马上,脑子里飞转。
她刚登基,平了襄王,打了北狄。现在,她要查自己的亲舅舅?
"陛下,"沈敬之在旁边开口,"国舅爷是太后的亲弟弟。这件事,太后知道吗?"
"太后早就礼佛了,不管事。"萧明曦说,"她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
"去看看。"她说。
队伍改道,直奔郑国舅的庄园。
郑国舅的庄园,在临清县上游三十里。萧明曦带着霍轻狂和几十个亲兵,快马加鞭,半天就到了。
到了地方,她看见了那座大坝。
大坝修得很结实,是石头砌的,把一条大河拦腰截断。大坝上游,是一个大湖,湖水满满当当。大坝下游,河床干裂,一条小溪都没有。
大坝旁边,是郑国舅的庄园。庄园很大,亭台楼阁,比皇宫还奢华。庄园周围,是一大片田地,绿油油的——因为有湖水灌溉。
而下游,是干裂的田地,是吃草根的百姓。
萧明曦站在大坝上,看着这一切,手在抖。
"陛下,"霍轻狂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这大坝——"
"拆了。"萧明曦说。
"陛下?"
"朕说,把这座大坝拆了。"萧明曦转过身,眼神很冷,"霍轻狂,朕命你,带人把这座大坝拆了。把水放下去,浇下游的地。"
霍轻狂看着她,重重点头:"臣遵旨。"
他一挥手,几十个亲兵冲上去,开始拆大坝。
这时候,庄园里跑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锦袍,一脸倨傲。
"谁敢拆我的大坝!"他大声喊,"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
他走到萧明曦面前,刚要骂人,抬头一看,愣住了。
"陛……陛下?"
郑国舅认出了萧明曦。他"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您怎么来了?"
萧明曦站在大坝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朕不来,"她说,"怎么知道朕的舅舅,在这儿修了一座大坝,把下游百姓的水,都截到自己庄园里了?"
郑国舅脸一下子白了。
"陛下,臣……臣这大坝,是为了灌溉——"
"灌溉你的庄园?"萧明曦打断他,"下游的地,就不是地?下游的百姓,就不是朕的百姓?"
郑国舅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
"陛下,臣知罪。臣一时糊涂——"
"臣不是一时糊涂。"萧明曦说,"你修这座大坝,修了两年。两年里,下游的百姓一年比一年难。你看着他们吃草根,你心里过得去?"
郑国舅说不出话。
萧明曦看着他,心里很难受。这是她亲舅舅。她母妃死得早,小时候郑国舅还抱过她。
但他做的事,太过分了。
"霍轻狂。"
"臣在。"
"大坝拆了之后,"萧明曦说,"把郑国舅,押回京。交大理寺严审。他修大坝吞了多少钱,害了多少百姓,一笔一笔算清楚。"
郑国舅瘫在地上。
萧明曦转身,走下大坝。她没有回头。
霍轻狂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震。这个女人,对自己亲舅舅都下得去手。她是个好皇帝。
但他也知道,萧明曦心里不好受。
当天下午,大坝被拆了。上游的湖水,顺着河道,往下游流去。
萧明曦站在河岸边,看着水流向下游。她想起那些吃草根的百姓。
水来了,他们的地,就能浇了。
"陛下,"温如玉从后面跟上来,"国舅爷的事,太后那边——"
"朕自己去说。"萧明曦说。
她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太后。
太后在后宫的佛堂里,每天念佛。她听说弟弟被抓了,从佛堂里出来,看着萧明曦。
"皇帝,"太后说,"你舅舅他——"
"母后,"萧明曦跪下,"舅舅修大坝,截了下游的水,害了三个省的百姓。这件事,国法难容。"
太后看着她,半天,吐出一口气。
"你母妃死得早,"太后说,"朕把你带大。朕知道,你是个好皇帝。你舅舅做的事,朕也听说了。是他不对。"
她转过身:"你按国法办吧。朕不拦你。"
萧明曦跪在地上,给太后磕了个头。
郑国舅的案子,审了三个月。审出来的结果,让萧明曦心寒——郑国舅修大坝,吞了朝廷的赈灾款三十万两。那些赈灾款,本来是要发给下游百姓的。
最后,郑国舅被判了斩监候。家产全部抄没,用来赈灾。
萧明曦没有心软。她知道,她要是心软了,对不起下游那些吃草根的百姓。
案子办完之后,萧明曦一个人坐在大殿里。
霍轻狂走进来,看见她那副样子,没说话。他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陛下,"他说,"您做得对。"
"我知道我做得对。"萧明曦说,"但我心里难受。"
"难受什么?"
"他是我舅舅。"萧明曦说,"我母妃死得早,他小时候还抱过我。"
霍轻狂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劝。
这时候,温如玉和沈敬之也来了。
四个人坐在大殿里,谁都没说话。
最后,玄清子从殿角走出来。他还是那身道袍。
"陛下,"他说,"臣给您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臣年轻的时候,"玄清子说,"在山里修道。有一天,师父带臣下山,去看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孩子,把邻居的田埂挖了,把水引到自己田里。邻居的地,干死了。"
"后来呢?"
"后来,"玄清子说,"那孩子的爹,把孩子打了一顿,把田埂重新修好,还去邻居家赔了礼。"
他看着萧明曦:"陛下,您做的,就是那个爹做的事。您不是不近人情,您是大公无私。"
萧明曦看着他,半天,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皇宫的天空。
"朕这个皇帝,"她说,"当得不容易。"
"但当得值。"霍轻狂在后面说。
萧明曦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这四个人。这四个,在她最难的时候,都站在她身边。
她这个皇帝,当得值。
第十四章 春耕
郑国舅的案子办完,已经是第二年春天了。
萧明曦下旨,国库拨银,给南边三个省买耕牛、买种子,帮百姓恢复生产。
她每天上朝,第一件事就是问南边的春耕情况。温如玉是督办,每天都有奏折送上来。
这天上朝,温如玉出列:"陛下,南边三个省的春耕,已经全部完成了。今年雨水充足,预计秋天能丰收。"
满朝文武,松了口气。
萧明曦坐在龙椅上,也松了口气。南边的事,终于告一段落。
散朝后,她把四个人留下。
"今年的事,"她说,"总算办完了。"
霍轻狂挠了挠头:"陛下,臣有个想法。"
"说。"
"臣想在京城办一场比武。"霍轻狂说,"咱们大曜,刚打完仗,正好让将士们活动活动筋骨。也让百姓看看,咱们的军队,还是能打的。"
萧明曦想了想:"准。"
温如玉在旁边说:"臣也有个想法。今年南边丰收,臣想在京城办一个灯会。让百姓们乐呵乐呵。"
"也准。"
沈敬之没说话。他最近在忙一件事——他在修订大曜的律法。新的律法里,加了一条:地方官瞒报灾情,革职查办,永不叙用。
玄清子还是每天观他的星。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夏天的时候,霍轻狂的比武,办得很热闹。京城的百姓都来看,镇北军的将士们,在演武场上比箭、比刀、比马。萧明曦亲自去了,坐在看台上,看了一整天。
比武结束,霍轻狂拿了第一。他穿着一身铠甲,走到萧明曦面前,单膝跪地。
"陛下,臣赢了。"
"朕看见了。"萧明曦笑着,"赏。"
她赏了霍轻狂一把宝剑。
霍轻狂把那把宝剑,当成宝贝一样,挂在自己的书房里。
秋天的时候,温如玉的灯会,也办起来了。京城的大街上,挂满了灯笼。百姓们扶老携幼,出来看灯。
萧明曦换了一身便服,带着霍轻狂和温如玉,微服出巡,挤在百姓中间看灯。
她走到一个灯摊前,看见一个灯谜。灯谜上写着:"白白胖胖,圆圆滚滚,肚子里藏着黑珠子。打一水果。"
萧明曦想了想:"荔枝。"
灯摊老板笑了:"姑娘好聪明。猜中了,这个灯送你。"
萧明曦接过那个灯笼,抬头看霍轻狂和温如玉。两个人都在笑。
她提着灯笼,走在大街上。身边是这两个男人,周围是熙熙攘攘的百姓。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龙椅,不是权力。是这种,和百姓一起看灯的日子。
回到宫里,已经是深夜。萧明曦把灯笼挂在自己的寝宫门口。
林月给她端来一碗安神汤。萧明曦喝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跟襄王斗智斗勇。一年时间,她平了内乱,打了北狄,赈了灾,办了比武和灯会。
她这个皇帝,当得还行。
冬天来了。
过年的时候,萧明曦在宫里设宴,宴请文武百官。
她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坐满的大臣。霍轻狂坐在武将席的第一个,温如玉坐在文官席,沈敬之坐在最前面,玄清子坐在殿角。
酒过三巡,萧明曦站起来。
满殿安静。
"朕今天,"她说,"要说几句话。"
百官都放下了筷子。
"朕登基两年了。"萧明曦说,"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襄王谋反,北狄入侵,南边旱灾。每一件事,都是大事。"
她顿了顿:"但大曜,挺过来了。为什么?不是因为朕多英明。是因为你们。"
她的目光,从霍轻狂脸上,扫到温如玉脸上,扫到沈敬之脸上,扫到玄清子脸上。
"霍轻狂,在雁门关,被十五万人围着,没退一步。"
"温如玉,押着粮草,在战场上走了三个月,没喊过一句苦。"
"沈敬之,在朕不在京城的时候,一个人撑着朝政,没出过一次错。"
"国师,在朕最迷茫的时候,给朕指过路。"
她举起酒杯:"朕敬你们一杯。"
百官都站起来,举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宴席散了之后,萧明曦一个人走在皇宫的御道上。雪下得很大,地上白了一片。
霍轻狂从后面追上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
"陛下,天冷。"
萧明曦裹紧了披风。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
"轻狂。"萧明曦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刚回京的时候,在殿里跟朕说,要娶朕?"
霍轻狂的脚步顿了一下。
"记得。"
"现在呢?"萧明曦看着他,"你还想娶朕吗?"
霍轻狂看着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白了一片。
"想。"他说,"但臣知道,陛下不需要娶谁。陛下是皇帝。"
萧明曦笑了。
"你啊。"她说。
她伸手,挽住霍轻狂的胳膊。霍轻狂浑身一僵。
"走。"萧明曦说,"陪朕走走。"
两个人在雪地里,慢慢走着。
这时候,温如玉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他看见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上前,把手里的一个手炉,塞到萧明曦另一只手里。
"陛下,手凉。"
萧明曦左手挽着霍轻狂,右手揣着手炉。她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你们啊。"她说。
雪还在下。三个人,走在皇宫的御道上。
远处,沈敬之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笑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案上还有一堆奏折,等着他批。
第十五章 年关
第二年的冬天,格外冷。
萧明曦登基三年了。这一年,天下太平,边境无事,国库也充盈了。
沈敬之修订的新律法,已经在全国推行。地方官不敢再瞒报灾情,因为新律法写得清楚——瞒报者,革职,永不叙用。
温如玉升了都察院左都御史。他手下养了一批御史,定期下去巡视,专门查地方官的毛病。
霍轻狂还在镇北将军任上,但他不用天天守边关了。北狄被打服了,三年没南下。他现在大部分时间在京城,每天没事就进宫,陪萧明曦吃饭。
玄清子还是那个老样子,深居简出,每天观星。
这天上朝,沈敬之出列:"陛下,今年国库有余银三百万两。臣请旨,在京城修一座学堂,教寒门子弟读书。"
"准。"
温如玉出列:"陛下,南边今年丰收,臣请旨,再拨一笔款,修水利。"
"准。"
霍轻狂出列:"陛下,臣请旨,明年春天,带镇北军去关外演习一次。"
"准。"
萧明曦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这些大臣。她发现,自己现在上朝,越来越轻松了。
以前上朝,每天都是坏消息。襄王谋反,北狄入侵,南边旱灾。现在上朝,都是好消息——丰收了,修学堂了,修水利了。
她这个皇帝,当得越来越顺。
散朝后,她回到后宫。林月迎上来:"陛下,太后请您去用午膳。"
萧明曦去了太后的宫里。太后现在身体还行,每天念佛。见萧明曦来了,她很高兴。
"皇帝来了。坐。"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太后给萧明曦夹了一筷子菜。
"皇帝,"太后说,"你今年二十五了。"
萧明曦一愣:"是。"
"二十五了。"太后看着她,"你就没想过,立个后?"
萧明曦放下筷子。
"母后,儿臣——"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太后摆摆手,"你是皇帝,你有你的打算。但母后年纪大了,就想在有生之年,看见你身边有个人。"
萧明曦沉默了。
"母后,"她说,"儿臣身边,不是没有人。"
"母后知道。"太后笑了,"那个霍将军,那个温御史,还有那个沈相。他们三个,母后都看着呢。"
萧明曦脸一红。
"母后——"
"母后不催你。"太后说,"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定。母后就是告诉你,别太委屈自己。"
萧明曦鼻子一酸,点头。
从太后宫里出来,萧明曦一个人走在御花园里。
她想起太后的话。别太委屈自己。
她这三年,一直在忙。平襄王,打北狄,赈旱灾。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朝政上。她没空想自己的事。
现在,天下太平了。她是不是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她正想着,前面传来一阵笑声。
她抬头,看见霍轻狂、温如玉、沈敬之三个人,在御花园的亭子里下棋。
萧明曦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霍轻狂下棋臭得很,温如玉赢得很轻松。沈敬之坐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看。
"陛下来了。"沈敬之看见她,站起来。
三个人都站起来。
"坐着。"萧明曦摆摆手,"你们下你们的。"
她在亭子的栏杆上坐下,看着他们下棋。
霍轻狂输了一盘,开始耍赖:"不算不算,刚才那步我走错了,重来。"
温如玉笑了:"霍将军,下棋哪有悔棋的?"
"我就悔了,怎么着?"
两个人在亭子里闹。
萧明曦看着他们,笑了。
这时候,玄清子从花园另一头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星图。
"陛下,"他走到亭子前,"臣观星,今年有大吉之兆。"
"什么大吉?"
"帝星旁边,"玄清子指着星图,"四颗辅星,都亮着。这是太平盛世的兆头。"
萧明曦接过星图,看了看。她看不懂星象,但她相信玄清子。
"国师,"她说,"你跟朕说实话。你观了二十年的星,你观出过凶兆吗?"
玄清子笑了:"观出过。"
"什么时候?"
"陛下登基前一年。"玄清子说,"臣观星,看见帝星旁边,有一颗凶星。那时候臣就知道,要有大事发生。"
"后来呢?"
"后来,"玄清子看着她,"那颗凶星,被陛下灭了。"
萧明曦笑了。
她把星图还给玄清子。
四个人,加上她,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坐着。冬天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萧明曦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就是她要的。天下太平,身边有人。
"陛下,"霍轻狂忽然开口,"明年春天,臣要去关外演习。您要不要一起去?"
"朕去做什么?"
"看看咱们的军队。"霍轻狂说,"您是皇帝,该去边关看看。"
萧明曦想了想:"好。朕去。"
温如玉在旁边说:"臣也去。"
沈敬之也点头:"臣也去。"
玄清子笑了:"臣观了二十年的星,还没去过边关。臣也去。"
萧明曦看着他们四个人,大笑。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萧明曦带着四个人,还有三万禁军,从京城出发,去边关。
她还是穿着那身铠甲,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路过去年旱灾的那个临清县的时候,她特意停下来。
县城变了。街上店铺开了一半,百姓脸上有了笑容。田地都浇上了水,绿油油的。
那个临清县的新知县,听说皇帝来了,赶紧出城迎接。
萧明曦没摆架子。她在县城里走了走,看了看。
她走到去年那家面馆,老板还在。老板认出了她——去年那个穿着铠甲,带着兵的客人。
"客官,您又来了。"老板笑着说。
萧明曦也笑了:"来一碗面。"
老板端上来一碗面。这次面里有油星,还有一个鸡蛋。
萧明曦吃了一口,抬头对老板说:"好吃。"
老板笑得眼睛都眯了。
她吃完面,上了马。队伍继续往北走。
霍轻狂在旁边问:"陛下,那面好吃吗?"
"好吃。"萧明曦说,"比宫里的好吃。"
霍轻狂笑了。
队伍走到边关的时候,正是春天。关外的草,刚刚发芽。
萧明曦站在关墙上,看着北方的草原。草原一望无际,风吹草低。
"陛下,"霍轻狂在旁边说,"这里就是北狄以前南下的地方。"
萧明曦点点头。
她看着远方,想起三年前,她刚登基的时候。那时候她坐在龙椅上,紧张得手心出汗。
现在,她站在边关的城墙上,风吹着她的铠甲。
她不是三年前那个紧张的长公主了。她是大曜的皇帝。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四个人。霍轻狂、温如玉、沈敬之、玄清子。
四个人都看着她。
萧明曦笑了。
"回家。"她说。
第十六章 帝星
萧明曦从边关回来之后,又过了十年。
这十年里,大曜国泰民安。南边修了水利,北边稳了边境,国库一年比一年充盈。百姓们安居乐业,人口翻了一倍。
萧明曦三十五岁了。她还没立后。
但满朝文武,谁也不提这件事了。因为他们都知道,陛下身边,有四个人。
霍轻狂现在是大将军,手里握着大曜最精锐的军队。他还是那副直来直去的脾气,每天没事就进宫,有时候带一把猎来的野鹿,有时候带一筐新鲜的果子。
温如玉当了首辅,接替了年纪大了致仕的沈敬之。他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样子,但处理起朝政来,滴水不漏。
沈敬之致仕之后,在京城买了个小院子,每天养花遛鸟。但他每隔几天,还是会进宫,和萧明曦下盘棋。
玄清子还在观他的星。他现在老了,头发白了,但眼神还是很亮。
这年秋天,萧明曦在太和殿上朝。
下面站着的,已经不是十年前那批老臣了。很多人换了新面孔,但温如玉还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霍轻狂还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
萧明曦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的奏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里修了个桥,哪里新中了个进士。
她听着听着,走神了。
她想起十年前,她刚登基的时候。那时候每天都是坏消息,襄王要反,北狄要打,百姓要赈灾。
现在,都是好消息。
散朝后,她把四个人留下。
大殿里,五个人。
"朕今年三十五了。"萧明曦说。
四个人都看着她。
"朕这十年,"她说,"把大曜治理得还行吧?"
霍轻狂第一个开口:"陛下是大曜最好的皇帝。"
温如玉点头:"百姓都这么说。"
沈敬之笑了:"臣在致仕之前,修了新律法。现在大曜的律法,是开国以来最完善的。"
玄清子说:"臣观星,帝星稳如泰山。"
萧明曦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外面是皇宫的天空,蓝得很干净。
"朕这一辈子,"她说,"没有立后。你们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不完整?"
四个人没说话。
"但朕不后悔。"萧明曦说,"朕有你们。霍轻狂替朕守国门,温如玉替朕管朝政,沈相替朕定律法,国师替朕观天象。朕有你们四个,比有一百个皇后都强。"
她转过身,看着他们。
"朕不需要立后。朕有你们,就够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霍轻狂"扑通"一声跪下:"臣这辈子,就跟着陛下了。"
温如玉也跪下:"臣,也是。"
沈敬之跪下:"臣,虽然致仕了,但陛下随时召见,臣随时来。"
玄清子站在最后,笑了。他行了个道礼:"臣,观星观到死。"
萧明曦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和站着的玄清子,眼眶热了。
她走下御阶,把霍轻狂扶起来。
"起来。"她说,"都起来。"
四个人站起来。
萧明曦看着他们,笑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说,"朕设宴,咱们五个人,喝一杯。"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御花园里摆了一桌酒。月亮很圆,照在花园里。
霍轻狂喝多了,开始吹牛:"你们知道吗?当年臣在雁门关,被十五万人围着,臣一刀一个——"
温如玉在旁边拆他的台:"你那叫被围?你那是躲在城里不敢出来。"
"温如玉你!"
两个人在桌上吵。
沈敬之在旁边笑。玄清子端着酒杯,看着月亮。
萧明曦坐在中间,看着这四个人,喝了一杯酒。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登基的时候,在灵堂上被推上皇位。那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出汗。
现在,她坐在御花园里,身边是四个肯为她拼命的人。
她这个皇帝,当得值。
很多年后,萧明曦七十八岁,在龙椅上寿终正寝。
她在位五十二年。历史上称她为"明熹女皇"。
史书上说,明熹女皇在位期间,大曜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她没有立后,但身边一直有四位辅臣——大将军霍轻狂、首辅温如玉、前首辅沈敬之、国师玄清子。
这四个人,辅佐了她一辈子,谁也没有娶妻,谁也没有纳妾。
史书上写:"帝与四臣,相知相守,终其一生。"
百姓们传说,明熹女皇是天上的帝星下凡。她身边那四个人,是四颗辅星,跟着她一起下凡,护了她一辈子。
御花园里,那五个人一起喝酒的故事,被编成了戏,唱了几百年。
戏里的萧明曦,穿着铠甲,骑在马上,身后站着四个男人。
那是大曜最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