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夜十一点三十分,春晖中学的操场比白天还要亮。
那不是灯,是十几个学生用手电筒发出的光亮,齐刷刷照着升旗台的方向。台上绑着一个人--穿着校服,马尾,脸上没有表情。
夏浅被投票处决已经第七次了。
”第七次了啊家人们,谁懂啊."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姐们儿当真是杀不死,投票投不死,狼人刀不死,就连校长来了都拿她没办法。”
“校长早就没了。”旁边的人纠正,“现在是规则在管我们。”
规则。夏浅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规则说,存活到最后一方,才能在天亮时回到现实校园。规则说,死亡者会从现实世界彻底消失,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起。可她死不掉。
所以大家都想让她死。她不死,就没有人能“活到最后”,十几个人就会永远被困在这所镜像校园里,白天正常上课,晚上狼人杀。
"处决!"班长高举着喇叭喊,声音都在抖,“第七轮投票结果--夏浅,全票通过!”
手电筒晃了晃。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没人敢看她。
“你们投快点。”夏浅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像在念书,“我作业还没写完呢。”
“......”
“今天数学老师罚我抄的错题,就剩最后三道了。”
“...你都要死了,还惦记作业呢?”
“死完还要复活。"夏浅认真想了想,”复活了就得去上早自习,作业不写会被罚站。死来死去,作业又不会自己写完。“
全场安静了。”杀了她!“有人憋不住喊,”她要是不死,我们永远回不了现实!“
”对,杀她!反正她也不疼!“
”上次处决她,她复活了还在夸食堂豆浆好喝,说死了一次,豆浆都凉了。“
”她那是被打傻了吧.....“
台下的手电筒晃成一团。有人数着秒,有人在吞口水,有人已经背起了《静夜思》壮胆。
”别背诗了!快看!“”死了没?死了没?“”好像...还没咽气?“夏浅其实听的见他们说话。她只是懒得睁眼。反正死不掉,早死晚死,都会在明天早上教室里醒过来。她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早读要背哪篇文言文了。
”处决!“班长闭眼喊完最后一个字。
绳子快速收紧。夏浅低头看了看,没挣扎。
宋姨站在宿舍楼二楼的窗户边,手里拿着她那个小本本,嘴唇动了动,到最后一刻都没出声。
门卫室的老兵把监控镜头转向别处,对着屏幕骂了一句:”这破学校,一天到晚整这死出。
只有夏浅没什么反应,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月亮还挺圆,适合睡觉。”
她已经死了六次。第一次是被狼人咬的,她半夜翻宿舍窗台去喂猫,回来路上被堵在走廊,狼爪子从后面捅过来,她疼了一下,然后就没了。第二天早上在教室醒来,同桌说:“你昨晚逃寝被宿管记名了。”
她愣了很久。
不是记名的事。是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进的这所学校。
第二次是投票处决。全班十二票,她十二票。她被推上升旗台,按在旗杆下面,手电筒照着脸。班长说:“夏浅,你如果不死,我们就回不了家。”她想了想,说:“好”然后闭眼,等着。
台下有人哭了出来:“咱们是不是太过分了?她也没做错什么...”“那怎么办?”她不死,谁都回不去。”“你以为我想啊!我昨晚还梦见她给我盖被子...”...没有人再说话。手电筒的光晃了晃,又暗了下去。天亮,她又在教室里醒来。同桌翻了个白眼:“你命真硬。”“嗯。”她摸了摸脖子,“还好,就是有点落枕。”“...你真行。”“还行。”她说,“都快死习惯了。”
后来她就开始研究,怎么才能死透。
第三次,她爬上了教学楼天台。六层,往下看,操场像一块灰绿色的橡皮。她正要跳,门卫室的老兵从监控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闺女!你别想不开!”
"我没想不开。"她解释,”我就是想死一下。“
”那不还是想不开吗!老兵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谁家好学生大半夜跳楼啊!“
”我在测试死法。“她说得认真,”老兵,你让让。“
”我不让!“
”你不让我就从这里跳。“
...
最后老兵拿对讲机叫了几个人过来,把夏浅从天台上薅下来。她全程面无表情,心想”主打一个死不掉,跳楼都有人拦。
回到宿舍,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小本子,认认真真地记:
“死法测试记录:
一. 狼咬——无效,次日复活。
二. 投票处决——无效,次日复活。
三. 跳楼——被门卫室拦下,未遂。
结论:建议尝试煤气;若食堂阿姨拦,则放弃。
备注:以上所有死法均需在次日早自习前完成,否则迟到扣分。”
她合上本子,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下次记得带本数学作业去死,死的时候还能写两题。“
第四次,她趁夜翻过围墙,跳进学校后面的池塘。
水很凉。她沉下去,看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心想这回总该死了吧。
然后她发现自己浮起来了。
不是游泳-她是“扑通”一声掉进去,然后像块木头一样被水托着,漂了半宿,天亮前自己游回岸边,全身湿透地走进教室。早读的同学们齐刷刷回头,她抖了抖头发上的水,说:“这个也死不掉。”
“……”
“你昨天是不是跳河了。”
“嗯,游回来了。”
“你……你会游泳?”
“不会。”她顿了顿,“但是水不让我沉。”
后来全班都知道她想死了。教室里甚至开了个小会,帮她出主意。“要不你试试触电?学校后头配电室,高压线那种。”“不行,她上次摸电门,把手机都摸炸了,人没事。”“那跳楼呢?”“跳过了,保安拦。”“跳河呢?”“跳了,游回来了。”“那……煤气?”有人小声说。“校园里哪来的煤气。”“食堂!食堂有煤气罐!”“食堂阿姨说了,她要是去偷煤气罐,就罚她抄一百遍《悯农》。”“……那算了。”夏浅说,“抄作业比死还累。”全场沉默。班长扶着额头:“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不是死不掉,你是单纯怕抄作业。”“都怕。”夏浅说,“作业和死,我选死。但死完还要补作业,我就都怕了。”“……”“那你到底怎么才能死啊!”有人崩溃了。夏浅认真想了想:“可能,得先搞清楚,我为什么死不掉。”那一刻,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从那以后,全班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第五次,她给自己绑了块石头。石头是她从操场边搬的,得有三十斤。她抱着石头走进池塘,心里默数:一、二、三。
石头先碎了。
她捏着满手碎渣站在水里,看着那块裂成两半的石头,沉默了很久。
“……”
“夏浅?”岸上有人喊。
“没事。”她说,“石头不行,下次换铁。”
第六次,她让人帮忙用绳子吊着石头沉她。结果绳子断了,她又漂上来了。狼人在岸上看着她,爪子都忘了放下来,那表情像见了鬼。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人。”她想了想,“可能死不掉的人。”
然后就是今晚,第七次。
绳子勒紧的瞬间,她其实感觉到了痛。不是疼,是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胸口,喉咙里发不出声。她听见台下有人在数秒,有人在喊“死了吗死了吗”,有人在吞口水。
她闭上眼。
意识黑下去之前,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这所学校?
想不起来了。
好像第一天走进教室,她就已经坐在这里,桌角刻着别人刻的“早”,抽屉里有一本没写完的数学作业。她甚至记得自己家楼下有只橘猫,记得喂它的位置,记得它爱吃鱼干。
可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像手机震动,又像下课铃。
黑暗里,一道光横着扫过她的意识。
“-规则更新-
隐藏规则激活:人、狼、神,可以共存。
只要场上不再有新的死者,“春晖”便不再要求任何一方全灭。
-规则更新完毕-”
夏浅睁开眼。
她在教室里。天蒙蒙亮,早读铃还没响,全班12个人齐刷刷盯着她,像看什么稀有物种。
她坐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
“……我复活了?”有人颤着声问。
“嗯。”她应了一声,低头翻书包,“作业呢?我记得我写完了,怎么找不着了。”
没人回答她。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指着她喊了一句:
“杀了她!她不死,我们就永远出不去!”
“对!刚才的规则你们也听见了——只要没有人死,大家就都能活!可她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杀了她!杀了她!”
“她活着,我们就永远回不了现实!”
夏浅停下翻书包的动作,抬起头。
十二个人。十二道目光。像十二个手电筒,又把她钉在了升旗台上。
她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只是想回家喂猫。”她说,“你们投我死,我死了也回不去啊。”
没人听她的。有人开始往门口挤,有人抄起了凳子腿,有人在喊“有内鬼,终止交易!”,还有人已经哭了出来。
“有内鬼,终止交易!”那个喊的同学声音都哑了,“咱们中间肯定有鬼!不然她为什么死不了!”
“你清醒点,这是狼人杀,不是狼人杀谁是鬼的游戏!”
“那不都是杀吗!”
“……”
夏浅站在讲台边上,看着他们乱成一团,忽然觉得这画面很眼熟。
像在哪里见过。
像很久以前,她也站在这样的光里,看着一群人,为了活下去,举起了手。
人群乱了一会儿,又慢慢安静下来。规则公告大家听得很清楚:只要不再有新的死者,所有人都能活。那问题就变成了——谁会信谁。班长第一个回过神,清了清嗓子:“都别吵了!既然规则变了,咱们得重新商量!”“商量什么?”“商量,”班长看了夏浅一眼,又移开视线,“怎么让所有人都活下来。”夏浅站在旁边,默默收起作业本。她知道,从今晚起,这所学校要开始过一种“大家都不想杀人”的日子了。可她也知道,人心这种东西,最经不起夜色。
然后她听见一道很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别怕。”
她猛地回头。
没有人。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教室后门。影子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晃了一下。
2.隐藏规则公布后的第二天,春晖中学分裂成了三个阵营。
普通学生想把她当挡箭牌——反正她死不掉,狼人刀她等于刀空气,大家挤在她身边最安全。
狼人阵营想验证“杀不死”是不是真的——他们嘴上不说,可晚上刀人的时候,眼珠子总往她身上瞟。
神职阵营最沉默。预言家宋姨白天守在宿舍楼门口,拿着个小本本写写画画,谁从她跟前过她都要多看两眼;女巫药罐子整天泡在医务室熬汤药,见人就说“来一剂,防感冒防刀防投票”;守卫老兵继续守门卫室,把对讲机调到最大声。
夏浅对这一切没什么反应。她照常上课、写作业、被点名、下课去食堂打饭。
直到转学生王浩来了。
他是第二天早上出现在教室后门的。瘦,白,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背着个旧书包,站在门口咳嗽了两声。
全班安静了下来。
“新来的?”班长皱眉,“现在这情况,谁还转学啊?”
“我。”王浩声音很轻:“刚办完手续。”
“办手续?去哪办?”
“教导处。”
“……”
全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镜像校园里哪来的教导处?可谁也没敢问。这地方连规则都是半夜发的公告,一个转学生又算得了什么。
有人小声嘀咕:“这节骨眼上转学,怕不是哪边的探子。”“探子个鬼,他是人,又不是狼。”“那万一是狼呢!”“狼能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你们谁见过狼走正门?”“……好像还真没见过。”王浩站在门口,等他们嘀咕完,才又轻轻咳了一声:“我坐哪儿?”
王浩自己走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着墙角坐下。那里光线最暗,他一坐进去,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夏浅回头看了他一眼。
恰好他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王浩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他开口,声音哑哑的,“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夏浅:“?”
“没事。”他垂下眼,“当我没说。”
那天下午,班里开“狼人杀战术讨论会”。说是讨论会,其实就是一群人围着讲台吵。
“现在规则变了!”班长拍桌子,“人狼神共存——也就是说,只要大家都不杀人了,我们就都能活!”
“那谁去死?”有人问。
“没人死啊!”
“没人死,规则就成立了,大家天亮都能回家!”
“那还刀什么?投什么?”
“问题是谁信谁!”一个矮个子男生跳起来,“万一有人晚上偷偷刀人,那我们不就被坑了?”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那个想刀人的内鬼!”
“有内鬼,终止交易!”
“你闭嘴!别老喊这个!”
教室里吵成一锅粥。“咱们现在等于重新开局!没有必死的阵营了,谁也别刀谁!”“说得轻巧,那四个狼人你信吗?”“我信灰狼!他要是想刀人,早刀了,还用等到现在?”“那宋姨昨晚怎么说?她说验了四个人都是好人——那剩下的呢?”“剩下的,宋姨没验到就……”有人打了个寒蝉,没往下说。角落里,灰狼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冷着脸听他们吵。他身后三个狼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别吵了。”灰狼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教室里却静了一瞬,“今晚狼人不动手。谁要是不信,晚上自己来操场看。”“……真的假的?”“真的。”灰狼说,“已老实。”
夏浅坐在角落写作业,头也不抬。
王浩坐在她斜后方,安安静静的,像不存在一样。
快下课时,夏浅的圆珠笔没油了。她翻了翻笔袋,空的。正要开口借,一只瘦白的手从斜后方伸过来,递过来一支笔。
“用这个。”王浩说,“我多带了。”
夏浅接过来,笔杆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谢了。”
“不客气。”他顿了顿,“你写错题的时候,喜欢转笔。”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他说,“转三下,就写错一个数。”
“……你观察力真好。”
“还行。”他说,“以前也这么看过一个人。”
夏浅没多想,低头继续写。直到晚自习结束,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他说的“以前”,是什么时候?
夜里,第一夜。
十一点整,教学楼所有出口“咔哒”一声锁死。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掉,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像一只只幽绿的眼睛。
夏浅被安排在二楼走廊值班-说是值班,其实就是当人形诱饵。普通学生躲在教室里,把门反锁,透过门缝看她。
出发前,班长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电筒:“拿着,万一黑,还能照个亮。”“狼人怕光吗?”“不知道。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至少我们还能看见你在哪儿。”“……你们不是巴不得我死吗?”班长沉默了一下:“那是投票的时候。真到夜里,谁也不想真有人死。”夏浅看了他一眼,把手电筒收进校服口袋:“行,谢了。”
她站在走廊中央,打了个哈欠。
“……你一点都不怕?”门缝里传来班长颤抖的声音。
“怕什么?”
“狼人啊!”
“狼人刀我,我又不会死。”
“那万一这次真死了呢!”
“那更好。”她认真说,“死了就能回家了。”
“……”班长沉默了。
夏浅靠着墙,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影子拉得老长。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像是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股冷风,顺着走廊刮过来。
夏浅抬起头。
走廊尽头,一个黑影站着。很高,很瘦,狼耳朵竖着,爪子上滴着暗色的液体。
“老六,终于舍得出来了?”夏浅说。
黑影:“……”
“你们狼不是四个人吗?怎么每次刀人都只来一个?”
黑影不说话,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爪子在墙上刮出“吱啦吱啦”的声音。
夏浅不退反进,朝它走过去。
“来吧。”她说,“死一次,我还能早点回去睡觉。”
狼人举起了爪子。
就在这时—
“夏浅!”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炸开。她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就冲到了她面前,张开手臂,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是王浩。
“你-”她愣住了。
王浩没回头,声音哑得厉害:“你站远点。”
“我不怕死啊。”
“我怕。”
“……什么?”
“我怕你死。”
狼人的爪子落了下来。
夏浅看见王浩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他没有喊出声,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慢慢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
“王浩!”
她扑过去扶住他,手心里全是温热的液体。王浩靠在她怀里,嘴唇动了动,说:
“抱歉……”
“你道什么歉!”
“我赌不起。”他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表现出……那么想死的样子……我怕你真死了……就回不去了……”
“什么回不去了?”
“回……现实……”他说,“你要回去的……你还有猫要喂……”
夏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死过六次。六次,都没有人替她挡过刀。
狼人站在原地,爪子还举着,像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它发出一个古怪的声音,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浩的呼吸越来越弱。
“……你别睡。”夏浅声音第一次带了慌乱,“你等着,我去找药罐子,她有解药——”
“不用了。”王浩笑了一下,“我本来……就是来陪你的。”
“你认识我?”
“认识。”他说,“很早……就认识。”
“那我是谁?你告诉我,我是谁?”
王浩看着她,眼神温柔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他说:“你以后……会自己想起来。”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身体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凉、变轻,最后像一缕烟一样,消散在了她指尖。
夏浅跪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还保持着抱他的姿势。
她第一次觉得,死不掉,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有人替你死了,你连死都死不了,你拿什么还?
她坐了很久。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影子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个影子自己,轻轻地,动了一下。
“……夏浅。”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贴着她的耳朵,轻得像叹息。
她猛地回头。
身后没有人。但她的影子里,慢慢浮出一个轮廓——瘦瘦的,轮廓模糊,像被水浸过的墨。
“王浩?”她试探着叫。
影子晃了晃,像在点头。
“……你、你变成我的影子了?”
“嗯。”王浩的声音从影子里传来,“看来,这地方比我记的还要讲道理。”
“什么讲道理?”
“谁替谁死,谁就跟着谁。”他说,“我替你挡了这一刀,春晖就让我留下来了。”
夏浅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疼吗?”
“不疼了。”他顿了顿,“就是有点冷。”
“冷?”
“影子嘛,见不到光。”
夏浅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跟紧点,别走丢了。”
“嗯。”
那之后,夏浅就多了个别人看不见的跟班。
白天上课,王浩待在她的影子里,帮她盯后门、看黑板、抄笔记。她写字慢,他就说:“老师讲到第三题了,你前两道还没写完,小心被点名。”
“你连这个都管?”
“我以前也当过学生。”他说,“管惯了。”
中午去食堂,夏浅打了两份饭。打饭阿姨看了她一眼:“小浅,今天饭量见长啊?”“没。”她小声说,“给影子打的。”“……”阿姨沉默了两秒,慈祥地又给她加了个鸡腿,“行,阿姨懂,谁还没个看不见的朋友。”“谢谢阿姨。”回到座位,她把那份饭摆在对面,自己低头吃。影子里传来王浩无奈的声音:“我吃不了。”“我知道。”她说,“但是看着,也算吃过了。”“……你以前,也这样。”“我以前?”“以前在春晖,”他说,“你总给没吃饭的灵魂留一碗粥。你自己一碗,对面一碗,说‘先坐着,天亮了再走’。”夏浅握筷子的手顿了顿。“那你现在,”她说,“算不算也坐在我对面?”影子沉默了一会儿。“算。”他说,“天亮了,我还没走。”夏浅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晚上,他陪她守走廊。狼人再来,她刚要往前冲,就被他叫住:“夏浅,站住。”
“干嘛?”
“你一个女孩子,别老想着当显眼包。”
“……我没有。”
“你每次都想站出去当靶子,这还不叫显眼包?”
“那是因为我死不掉。”
“可我怕。”他说,“我怕你哪次死了,就忘了自己是谁。”
夏浅一愣:“忘了自己是谁?”
“你死一次,就忘一段记忆。”王浩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自己算算,你死了七次了,你忘了多少段?”
夏浅站在走廊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仔细想了想。
她记得猫。记得食堂的豆浆。记得数学老师罚她抄错题。记得自己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桌角有刻痕。
可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自己是怎么来到这所学校的。
想不起来自己家在哪条街。
想不起来自己爸妈长什么样。
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认识楼下那只橘猫的。
她站在原地,汗水侵湿后背。
“……王浩。”
“嗯。”
“我是不是,”她的声音有点抖,“忘了很多东西?”
王浩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地说:“没事。你想不起来,我帮你想。”
“你认识我?”
“认识。”
“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是很好的人。”他说,“好到,值得别人替你去死。”
夏浅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深夜的校园,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3.第三天早上,宋姨死了。
预言家宋姨,宿管阿姨,白天守宿舍楼,夜里负责验人。她是第一个被狼人刀死的神职。
夏浅是被走廊里的哭声吵醒的。她披着外套出去,看见宿舍楼门口围了一圈人,宋姨的拖鞋还摆在台阶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朝着门内。
“宋姨是昨晚被刀的。”班长红着眼眶,“她验出了什么,都写在纸条上了……说是留给夏浅的。”
夏浅愣住了:“留给我?”
有人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是作业本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紧笔写的。上面只有三行字:
“小浅,验人结果全在这:四个人,都是好人。”
“别怕,你以前也保护过我们。”
“抽屉里那张照片,你拿着。”
夏浅拿着纸条,站了很久。
“你……认识宋姨?”有人试探着问。
“不认识。”她说,“她叫我小浅。”
“那她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整个学校都知道我的名字。”夏浅说,“我是被处决七次都死不掉的那个人。”
“……”
她说完,还是蹲下来,把宋姨的布鞋摆正,然后走进宿舍楼。
身后有人喊:“夏浅,你拿那张照片干嘛去?”“看看。”她说,“看看我以前,是什么人。”“你以前……真的跟他们说的那样?”她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死七次都没死成,以前是什么人,好像也不太重要了。”“……你心真大。”“还行。”她说,“死都死不掉,心不大点,早疯了。”
宋姨的宿舍在二楼最里面。门没锁,推开门,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相册很旧,封皮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相册后面还有几页,翻过去,都是同一个人。
有她站在河边的,有她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的,有她坐在门坎上喝粥的,还有一张,是她背对着镜头,站在长长的队伍前面,像在点谁的名。
每一张照片,她都不记得。
可每一张照片里那个人的背影,她都觉得很熟悉,熟悉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长袍上那些金纹。
照片上,是夏浅。
准确说,是穿着一件长袍的夏浅。长袍灰白,袖口绣着金色的纹路,她站在一扇很高很高的校门前,旁边站着一个穿同样长袍的人,两人都微微侧着身,像在等什么人。
背景的校门上,挂着一块匾:春晖。
夏浅盯着照片里那个自己,看了很久。
“……这谁?”她轻声说,“我?尊嘟假嘟?”
“尊嘟。”王浩的声音从她影子里传来,“是你。”
“你见过?”
“见过。”他说,“那扇门,是春晖的门。”
“春晖不是这个学校吗?”
“学校是春晖在人间的样子。”王浩说,“你以前……站在门那边。”
夏浅捏着照片,指指微微发烫。
照片里那个穿着长袍的自己,眼神和她完全不一样——不是面瘫,是一种很平静的、像看过很多生死之后才有的平静。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
“送最后一个灵魂回家,我就回来。”
字迹是她的。
夏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个字迹——她在自己作业本上写过无数次“夏浅”两个字,就是这个写法,只是照片上这句,笔画更稳、更熟。
像写过很多遍。
-像一件做了很久的事。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狼人!狼人出来了!”
“他们、他们投降了?!”
夏浅跑下楼。
宿舍楼前的水泥地上,四个狼人齐刷刷站着。为首的是灰狼-体育特长生,全校最凶的刺头,一米八几的个子,平时走路都带风。此刻他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面白旗。
白旗是用校服内衬撕的,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个大字:
“求放过。”
“……”
“灰狼你疯了?”班长喊,“你们投降什么?!”
灰狼没理他。他盯着夏浅,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夏浅:“?”
“夏浅。”灰狼的声音都在抖,“我、我们不是来杀人的。”
“那你们是来干嘛的?”
“是来……守着她的。”
“守着谁?”
“守着你。”
夏浅:“???”
“我们不刀你了!”灰狼身后的狼人也喊,“我们已老实,求放过!”
“对,已老实!求放过!”
“昨晚我们商量了一宿,都记起来了”灰狼咽了口唾沫,“我们不是狼。我们是……你当年送走的人。”
“送走?”
“送去转生。”灰狼说,“你以前……是管我们这些游魂的。你是引渡人。你把我们一个一个送出春晖,送到人间重新活一遍。你忘了,我们没忘。”
“对!”灰狼身后的狼人抢着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年特别冷,你把自己的长袍披在一个要转生的小孩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还有一次,你为了捞一个掉进河里的魂,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你老是说‘送完这个就休息’,结果送完一个又一个,从来没休息过!”夏浅听着这些,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可奇怪的是,每一个细节,她都不觉得陌生。“你们……”她轻声问,“怎么都记得这么清楚?”灰狼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会给我们留饭、给我们点灯、送我们过河的人。”“……就因为这个?”“这还不够吗?”灰狼说,“你连一碗粥,都不让我们饿着肚子喝。”
夏浅用力握着那张照片。
“你记错了。”她说,“我是高三学生。”
“你是高三学生,可你也是引渡人。”灰狼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为了保护我们,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然后你把自己封了,变成普通学生,进了这所学校。我们听说你在这儿,就都回来了。”
“……”
“你死一次,忘一段记忆。”灰狼说,“你忘了我们没关系,可你不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吧?”
夏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低头看着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穿着长袍,站在春晖门前,身后是一整个世界的灵魂。
她忽然觉得,那扇门很眼熟。
“家人们谁懂啊。”她轻声说,“我一觉醒来,全校都在跟我说,我以前是个神。”
“……你是引渡人,不是神。”王浩在她影子里纠正。
“那不是更离谱?”
“你习惯就好。”
“我不习惯。”夏浅说,“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现在你告诉我,我以前管着一整条河?”“嗯。”“那我为什么想不起来?”“因为想起来,就回不去了。”王浩说,“你怕自己一旦记起引渡人的身份,就再也放不下那些灵魂,永远走不出春晖。”夏浅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是自己把自己忘了的?”“是。”“为了不回去?”“为了不让自己再扛。”王浩说,“你想当一回,普普通通的、只需要操心作业的学生。”夏浅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说:“那我现在知道了。我还想不想回去,就得我自己说了算。”
“……”
消息传得很快。一个上午,全校都知道狼人投降了。
到了中午,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先是食堂阿姨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说:“小姑娘,你以前……也给我送过一碗粥。”
然后是体育老师,摸着她的头说:“你以前跑操的时候,总落在最后,我都记得。”
再然后是隔壁班一个女生,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夏浅,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你以前教我系鞋带,说我总是系成死扣……”
夏浅被围在人群中间,听着一个又一个“你以前”,感觉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梦。
“夏浅!你还记不记得,那次你帮我补课,补到一半睡着了,醒来还在念公式?”“你那次帮我找丢了的饭卡,翻遍了整个食堂!”“你还帮我把被撕掉的作文纸粘起来,说‘写都写了,别浪费’。”“你总说‘没事的’,然后一个人扛所有事……”夏浅看着他们,一张张脸,一双双发红的眼睛。她忽然发现,她虽然不记得这些事,却记得他们每个人的语气。就好像,这些话,她听过很多很多遍。
梦的边角都是模糊的,只有她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响起。
“你认识她吗?”有人问。
“认识啊!虽然想不起来具体在哪见过,但就是觉得眼熟。”
“我也是!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她在一条特别长的河边,把我们一个一个推上岸。”
“对!我也梦见过!我还梦见她说‘去吧,天亮了’。”
“……”
夏浅站在人群中央,听着这些话,忽然一阵恍惚。
河。长袍。春晖的门。
她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快得像走马灯,抓不住,却留下很深的温度。
“……王浩。”她在心里轻轻喊。
“嗯。”
“那些画面,是真的吗?”
“真的。”他说,“你想起来的,都是真的。”
“那我为什么全忘了?”
“因为你在把自己封起来。”王浩说,“你怕自己想起来,就不想回去了。”
“回哪儿?”
“春晖。”
下午,王浩让她去学校地下室。
“地下有个旧礼堂。”他说,“你以前,在那儿管过事。”
“管什么事?”
“裁判席。”他说,“春晖的规则,是从那儿发出去的。”
夏浅抱着那张照片,沿着楼梯往下走。楼道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一级一级地铺下去。
她刚走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夏浅同学。”
她回头。
是老兵。门卫室保安,背着手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根电棍。
“底下不能去。”他说,“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老兵皱着眉,“但我知道,你以前也去过那儿,后来你就忘了自己是谁。”
夏浅看着他,忽然问:“老兵,你也是我送走的?”
老兵愣了一下,眼圈慢慢红了。
“……是。”
“我送你去哪了?”
“送我去……当人。”他说,“我以前是守卫,跟了你很多年。你把我送出春晖,让我在人间好好活。”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因为你回来了。”他说,“你在这儿,我就得守着你。”
“……”
“这次,”老兵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轮到我还你了。”
话音刚落,楼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一道黑影从地下扑了上来-不是狼人,是一团粘稠的、没有形状的黑雾,裹着风,直直冲向夏浅。
老兵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她身前。
“噗。”
一声闷响。
夏浅看见老兵的背脊猛地弓了一下,然后慢慢滑下去。
“老兵!”她一把接住他。
老兵靠在她怀里,血从嘴角渗出来,他却还在笑:“没事……不疼……”
“你别说话!我带你去医务室!”
“去什么医务室……”他咳了两声,“我就是干这个的……守着你……”
“老兵!”
“小浅啊……”他抬起手,想摸她的头,又放下去,“你以前,总说……要送所有人回家……你自己,也得记得回家啊……”
“我回哪儿?”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回人间。”他说,“你还有猫……要喂……”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夏浅跪在地下室的楼梯口,抱着老兵,一动不动。
黑雾散尽了。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王浩。”
“嗯。”
“他们都这样。”她说,“一个一个,都替我挡。”
“因为他们都记得你。”
“可我都不记得他们。”
“那你现在记得了。”王浩说,“老兵,宋姨,灰狼。你一个一个,都会想起来的。”
夏浅把老兵放平,站起来,擦掉眼泪,继续往下走。
地下室的尽头,是一扇旧门。
门是铁的,锈迹斑斑,锁孔上刻着一只手--一只向上摊开的手掌,纹路清晰,像被什么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夏浅举起手,比了比。
她无名指上的纹路,和门上那只手,一模一样。
她愣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王浩。”
“嗯。”
“这门,是我刻的。”
“是。”他说,“是你刻的。”
“那里面,”她问,“关着什么?”
王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关着一个,等了你很久的人。”
4.门没锁。
夏浅伸手一推,铁门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缓缓敞开。
里面不是礼堂。
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侧点着幽蓝色的火苗。火苗不晃,也不热,像画在墙上的。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刻着两个字:
春晖。
走廊两侧的幽蓝色火苗,随着她走过,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她走一步,就亮一片,像有人在给她点灯。“……王浩。”她轻声说,“你以前,走过这条路吗?”“走过。”影子里传来他的声音,“以前春晖的路,都是你点的灯。我走在后面,看你一盏一盏点亮。”“那你现在,跟在我后面?”“嗯。”“看我也在点灯?”“看你在点灯。”他说,“挺好的。”夏浅没有回头,却觉得脚下的路,好像没那么长了。
夏浅的脚像是自己走过去的。她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像一座倒扣的碗。穹顶很高,画满了金色的纹路-纹路她很眼熟,和照片里长袍袖口的金纹一模一样。
空间中央,立着一面半透明的“镜子”。
不对。不是镜子。镜子照出来的是她,穿着校服的夏浅,手里握着照片。
可镜子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她身后,穿着灰白长袍,袖口绣金纹,长发披散,面容……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不一样。
夏浅的眼神是面瘫的、茫然的、带着一点“今天吃什么”的平淡。
那个人的眼神,是平静的、悲悯的、像看过一整个世界的离别。
“……你好。”长袍的夏浅先开口,声音也和夏浅一样,只是更轻、更慢,“你终于回来了。”
夏浅握着照片,半天没说话。
“你是……我?”
“我是你。”长袍的夏浅说,“准确地说,我是你留下的半身。”
夏浅盯着她看了很久:“你……长袍挺好看的。”“……”“我以前就穿这个?”“嗯。”“不冷吗?”半身笑了:“你现在关心的问题,还是这么清奇。”“……我还没缓过来。”夏浅说,“你让我缓缓。”“好。”半身说,“你缓。”她缓了整整三十秒。“行,”她深吸一口气,“我缓好了。你继续说。”
“当年你耗尽力量,快要消散之前,把自己分成两半。”她看着夏浅,“一半,封了记忆,变成普通学生,走进这所学校;一半,留在这里,替你守规矩、发公告、看门。”
夏浅:“……”
“所以,”她艰难开口,“我死了七次,是你发的公告?”
“规则是你定的。”半身说,“狼人杀,是你定的。隐藏规则,也是你定的。”
“我定的?”
“你把自己封起来之后,需要一个办法,让自己重新凝聚力量、想起自己是谁。”半身说,“死亡循环,是最好的办法。你每死一次,力量就回流一点,记忆就松动一点。七次,足够了。”
夏浅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感觉像被泼了一盆凉水。
“……所以,”她慢慢说,“我一直在自己杀自己?”
“可以这么说。”
“我把自己关在游戏里,一遍一遍死,就为了想起来?”
“对。”
“……一整个大无语。”她说,“我杀我自己,就为了找回记忆?这是什么离谱的设定啊,绝了。”
半身笑了:“你看,连吐槽都还是老样子。”
“……”
“你以前也是这样。”半身说,“面无表情地说最离谱的话,心里比谁都软。”
夏浅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呢?”她问,“宋姨、灰狼、老兵,还有外面那些同学,他们是谁?”
“是你救过的灵魂。”半身说,“当年那局,十二个灵魂困在春晖里,是你一个一个把他们送出去的。他们转生之后,本来应该好好活着。可他们听说你把自己封了,就都回来了。”
“当年……”夏浅问,“那一局,到底出了什么事?”
半身沉默了一下:“那一年,春晖外围的河道塌了。几百个灵魂堵在断口,再没人管,就会全部消散。你一个人撑了七天七夜,把能送的都送了,把能救的都救了。到最后,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是把最后一个灵魂推上了岸。”
“……最后一个是谁?”
“你心里有数。”半身看了她一眼。
夏浅的呼吸骤停。
“所以,”她慢慢说,“我是为了救他们,才把自己耗空的?”
“对。”半身说,“你不是死不掉。你是把自己的命,拆成了十二份,给了他们。”
夏浅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一点点裂开,又一点点合上。
原来她不是怪物。
她只是一个,把命分给别人的人。
“回来干什么?”
“陪你通关。”半身说,“你送他们回家,他们来还你这一段。”
夏浅的喉咙发紧。
“……所以老兵挡刀,宋姨留纸条,灰狼投降,都不是巧合。”
“不是。”半身说,“他们每一个人,都记得你。只有你,全忘了。”
夏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穿长袍的她和另一个人并肩站在春晖门前。她忽然问:“照片里,我旁边那个人是谁?”
半身安静了一瞬。
“你猜。”
“……”夏浅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大概猜到了。从王浩转学进来那天起,从他在走廊尽头替她挡刀那天起,从他说“你以后会自己想起来”那天起——她就隐约觉得,这个人不是陌生人。“王浩。”她没有回头,只对着自己的影子说,“我以前送走你的时候,是不是很难过?”影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你当时没哭。”王浩说,“你把我推到河对岸,说‘去吧’,然后就转身了。你背对着我走了很远,我站在岸边喊你,你都没回头。”“……”夏浅握紧了照片。“后来我才知道,”他说,“你每次送人走,都不回头。不是不想,是怕一回头,就舍不得了。”夏浅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穿长袍的自己,忽然明白了那个眼神。那不是平静。那是“早就想好要一个人扛”的眼神。
“……”
“他是不是,”夏浅说,“现在就在我影子里?”
穹顶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道声音从她影子里响起,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你猜对了。”
王浩的声音。
夏浅的呼吸顿住了。
“王浩,你是谁?”
“我是你送走的人。”他说,“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
“你当年送完其他十一个人,最后才送我。”他说,“你把我送出春晖,安顿在人间,让我好好活。然后你才去封自己的记忆。”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因为我发现,你把自己封了。”他说,“我想陪你。可你已经不认识我了。”
“所以你就转学回来?”
“转学生,是最不容易引起注意的身份。”他说,“我本来只想远远看着你,等你通关。可那天晚上,你站在走廊里说‘死了就能回家了’,我……赌不起。”
“……”
“我怕你真死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你还有猫要喂,还有家要回。”他说,“所以,我替你挡了。”
夏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傻不傻?”她说,“我是引渡人,我死不掉。”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挡?”
“因为我不知道。”他说,“你封了记忆之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我怕万一呢。”
“……万一什么?”
“万一是真的。”他说,“万一你真的回不去了。”
夏浅站在春晖的穹顶下,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我想死一下。”
“死了就能回家了。”
“我死掉,你们就能活到最后了。”
她忽然明白,王浩为什么冲出来挡刀了。
一个想让所有人活、却总说自己想死的人,站在所有人面前,谁听了不慌?
“……对不起。”她说,“我让你们担心了。”
“你不用道歉。”王浩说,“你只要记起来,就够了。”
“够了。”半身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们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腻歪了?”“……”“我没腻歪”夏浅说。“你脸红了。”“我没红。”“你耳朵红了。”“……你一个半身,观察这么细干嘛。”半身笑了一声:“行了,说正事。”
半身在一旁看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所以,选择吧。”
夏浅抬头:“什么选择?”
“恢复引渡人身份。”半身说,“你就能离开这里,回到人间。但春晖会崩塌--那些还没完成转生的灵魂,会全部消散。”
“……”
“或者,继续留在这里,当春晖的守夜人,送所有灵魂完成转生。”
半身说完,退开一步。
穹顶上的金纹亮起来,整个空间像活了过来。
夏浅站在原地,感觉有一整个世界在看着她。
她转过身,往门外走。
门外的走廊尽头,隐约能看见台阶,台阶上面,是操场。操场上,站着一圈人。
是她的同学。
班长、灰狼、食堂阿姨、隔壁班那个教她系鞋带的女生……他们站在月光下,眼巴巴地等着她。
她忽然问:“我忘了他们,他们还记得我吗?”
半身说:“他们记得。他们一直在等你想起他们。”
夏浅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王浩:“你呢?”
“我?”
“我要是留下来守夜,”她说,“你走吗?”
王浩沉默了。
然后她听见,影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他说,“影子嘛,丢不了。”
夏浅的眼眶又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说:“那我还问什么。”
她想起自己第一天走进这所学校的样子。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口袋里是没写完的数学作业。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觉得自己本来就应该在这里。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走进这所学校,是她把自己,放进了这所学校。“如果恢复引渡人身份,”她问,“那些没转生的灵魂,真的会消散吗?”“会。”半身说,“春晖崩了,他们就无家可归。要么消散,要么变成新的游魂,永远困在黑暗里。”“那如果我不恢复呢?”“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当守夜人。力量会慢慢回来,但身份,再也回不到‘普通学生’了。”夏浅站在门口,看着门外那群同学。他们还在等她。他们不知道,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了一个影响所有人一生的决定。“王浩,”她说,“我怕。”“怕什么?”“怕我留下来,他们也还是回不去。”“不会的。”王浩说,“你送走过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回不去的。”“……那要是万一呢?”“没有万一。”他说,“我信你。”夏浅吸了吸鼻子:“你什么都信我。”“因为你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往回走,走回那面半透明的镜子前。
她站在春晖的穹顶下,在十二个灵魂的注视里,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5.“我留下来。”
夏浅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很稳。
半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欣慰:“你确定?”
“确定。”她说,“他们等了那么久,我得送他们走。”
“可你会很累。”半身说,“引渡人不能死,也不能离开春晖。你要一个人,守着这条河,送一个又一个灵魂转生,直到永远。”
“我知道。”
“你不后悔?”
“不后悔。”她说,“反正我死不掉。死不掉的人,天生就适合干这个。”
半身笑了。
“那就好。”她说,“你终于,又像你了。”
穹顶上的金纹亮到极致,又慢慢暗下来。半身的身影一点点变淡,像融进了光里。
“去吧。”她说,“他们都在等你。”
夏浅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春晖的门,转身往外走。
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不是镜像校园那种假亮。是真亮,太阳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把整个操场照得暖融融的。
操场上站着一圈人。
班长、灰狼、食堂阿姨、体育老师、隔壁班那个女生、药罐子……十二个人,一个不少,齐刷刷地站在旗杆下面,看着她。
夏浅一步步走过去。
每走一步,脑子里就多一段记忆。
她看见自己站在春晖的河边,穿着长袍,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灵魂。她把第一个灵魂推上岸,那是个小姑娘,抱着她的腿喊“姐姐别松手”。她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去吧,天亮了。”
她看见自己把灰狼推上岸。灰狼当时还是个小少年,狼耳朵耷拉着,一步三回头。她说:“你记性最好,以后记得帮我看顾他们。”
她看见自己送走老兵。老兵背着刀,在河岸上站了很久,说:“我守着你。”她说:“去人间守自己吧。”老兵没说话,却还是回头看了她很久。
她看见自己送走王浩。那是最后一个。王浩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块旧怀表,问:“你呢?”她说:“我还有事。”王浩问:“什么事?”她笑了笑,没回答。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夏浅站在操场中央,看着面前这一张张脸,忽然全都认出来了。
“宋姨……”她哑着嗓子说,“你临走前,说想再看一次升国旗。”
宋姨站在人群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是。”宋姨点头,声音发颤,“我说过,等转生之后,要开一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门口挂一面小旗子。”“那你去了人间,”夏浅说,“就开吧。开业那天,记得给我留一碗。”“好,好。”宋姨用力点头,“一定给你留。豆浆给你加糖,油条炸老一点,你爱吃脆的。”
“灰狼。”夏浅说,“你说你下辈子,想当个好人,不打架。”
灰狼咧着嘴,笑得却像在哭:“我这辈子,也没再打架。”“我知道。”夏浅说,“你打架,从来不是为了自己。你是护着他们。”灰狼一米八几的个子,缩得像个小学生:“我那是……护着他们。”“嗯。”她说,“你护了很多人。以后,也让别人护护你。”
“老兵。”她说,“你说你守了我一辈子,下辈子想睡个安稳觉。”
老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结果又回来守你了。”“这次回去,”夏浅说,“把电棍放下,好好睡。”“……放不下。”“那就带着。”她说,“带着它,睡在门卫室里,也算守着我。”老兵不说话了,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药罐子。”她看向医务室的校医,“你当年把解药给错了人,一直过不去。其实不怪你,那是我让你给的。”
药罐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头。
过了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夏浅……我那瓶解药,真的给错人了吗?”“嗯,给错了。”夏浅说,“但那个人,最后也没怪你。”“你怎么知道?”“因为那个人,是我。”夏浅说,“我把你的解药,给了更需要的人。你没做错,是我让你给的。”药罐子愣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对不起……”她说,“我记了那么多年……”“不用记了。”夏浅说,“回去之后,好好当你的校医。记住,解药这东西,救人要紧,别管谁该不该救。”药罐子哭着点头。
“还有你,”她看向隔壁班那个女生,“你系鞋带还是系成死扣吗?”
“夏浅!”女生哭着扑过来抱住她,“你都想起来了!你都想起来了!”
夏浅站在原地,被她抱得晃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
“嗯。”她说,“都想起来了。”
操场上哭成一片。
然后,一道光从旗杆顶端照下来。
是春晖的门开了。
不是深夜那种阴冷的门。是一道暖金色的光,像日出一样,从旗杆顶端铺开,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走吧。”夏浅说,“天亮了。”
“那你呢?”班长红着眼眶问。
“我留下。”她说,“送完你们,我再送下一个。”
“可是你只有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我还有他。”
影子晃了晃,像在回应。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光里。
班长走到一半,忽然回头:“夏浅!”“嗯?”“你说,”班长僵着脖子,“我们回去之后,是不是就没人记得这所学校了?”“嗯。”夏浅说,“镜像校园,天亮就散。”“那我们……也记不得你了?”“记不记得都行。”她说,“你们好好活着,就行。”班长站在光里,忽然大声说:“我会记得的!我保证!就算谁都不记得,我也记得春晖中学有个夏浅,死不掉,还会喂猫!”夏浅愣了一下,弯了弯嘴角:“行,我记下了。”“你笑什么!”班长红着脸,“我是认真的!”“我知道。”她说,“快去,天亮了。”班长吸了吸鼻子,转身走进光里。
宋姨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小浅,你也要好好的。”
“好。”
灰狼走之前,冲她挥了挥拳头:“姐,下辈子换我守你。”
“行。”
老兵走之前,把电棍塞到她手里:“留着防身。”
“……好。”
最后是隔壁班那个女生。她站在光里,又哭又笑:“夏浅,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做梦。”夏浅说,“梦里来找我,我请你喝豆浆。”
“……”
“真的?”
“真的。”
女生擦着眼泪,笑着走进光里。
光慢慢收拢。操场上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像潮水退去。
最后,只剩下夏浅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操场上。
太阳升起来了。镜像校园褪去,露出真实的春晖中学。
晨光里,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
“……都走了?”她问。
“都走了。”王浩的声音从影子里传来,“送得很漂亮。”
“嗯。”她站了一会儿,说,“王浩。”
“嗯。”
“你说,引渡人是不是注定要一个人守夜?”
王浩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她听见,影子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认真的声音:
“引渡人不能一个人守夜。”
“那怎么办?”
“我陪你。”
“……你不是要转生吗?”
“我是你送走的最后一个人。”王浩说,“送走我,春晖就空了。可你还在这儿,我就走不了。”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能看着你,比什么都强。”
夏浅蹲下来,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伸手,去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地面,凉凉的。
“……摸不到。”她说。
“嗯。”
“王浩。”
“嗯。”
“等下一个天亮,”她说,“我给你带碗豆浆。”
影子晃了晃,像在笑。
“好。”
那天之后,春晖中学又恢复了正常。
白天上课,晚上校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没有人再被困住,没有人再被投票,也没有人再记得,这里曾有过十二个人,玩过一场关于生死的狼人杀。
只有夏浅知道,那扇门还开着。
深夜,她会一个人走到操场中央,坐在升旗台上,看着月亮升起来。
她的影子安静地陪着她。
偶尔有迷路的灵魂从阴影里探出头,她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来,先坐会儿,天亮了再走。”
灵魂懵懵懂懂地接过糖,靠着她坐下。
影子在她身后,轻声说:“你还是老样子。”
“嗯。”她说,“反正死不掉,闲着也是闲着。”
......
三个月后,现实世界。
春晖中学高三(3)班的课桌上,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升旗台前,旁边空着一小块地方,像是有个人没入镜。
下课铃响,一个女生回到座位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旧怀表。
怀表是黄铜的,表盘上刻着一行小字:
“送最后一个灵魂回家,我就回来。”
她摸着那行字,忽然说:“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课桌的影子晃了一下。
她从抽屉里又掏出一包小鱼干。“给你带的。”她对着影子说,“楼下那只橘猫说,它也想你了。”“……它还认得我?”“它谁都不认得,就记得喂它的人。”她说,“跟我一样。”影子晃了晃,像在笑。
“……你怎么知道?”一道声音,从她身后的影子里传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你每次没吃饭,影子就特别淡。”
“……”
“走,食堂。”她收起怀表,站起来,“请你喝豆浆。”
“好。”
窗外,阳光正好。
她的影子跟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那道光里。
<全文完>
太阳声明:大家喜欢什么类型的小说,可以在评论区投稿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写的好不好,毕竟是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