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六年,九月初一,夜。
天京,东王府大殿灯火如昼。
九月的天京,本该是秋风送爽的时节,但东王府内的气氛却如同三伏天一般炽烈。
大殿之上,八八六十四盏鎏金宫灯高高悬挂,每一盏都燃着上等的鲸油,将整座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殿中金柱盘龙,红毯铺地,四处悬着黄绸锦幔,上面绣着“太平天国”四个大字,又有“上帝天国”“万方来朝”等匾额,极尽奢华。
东王府,本来就是天京城中除了天王府之外最气派的建筑。
自从杨秀清以“天父下凡”的名义,总揽天国军政大权之后,这东王府的规格便一升再升,隐隐已有压过天王府之势。
此刻,大殿之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正中央搭着一座戏台,台上正在演绎的,是《长生殿·定情》一折。
但见那扮唐明皇的伶人,头戴冲天冠,身着明黄龙袍,腰间玉带,足蹬朝靴,气度雍容,端的是帝王气象。
那扮杨贵妃的伶人,云鬓花颜,身披霓裳,眉眼含春,步步生莲。
鼓板轻敲,笛声悠扬,台上伶人开嗓唱道:
“流莺窗外啼声巧,睡未足,把人惊觉。翠被晓寒轻,宝篆沉香袅......”
那声音婉转悠扬,如珠落玉盘,又如清泉漱石,在这九月的夜晚,听得人骨头都酥了三分。
台下两侧,坐着一众东王府的属官、参护、掌书,足有上百人,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而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雕花大椅,上面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
椅上斜倚着一人。
此人年纪约莫三十五上下,面色黝黑,眉似刀裁,双目微阖,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着一件明黄色团龙袍,领口袖口皆以金线绣成云纹,腰间束着一条九蟠金带,足下蹬着一双朝靴。
正是太平天国东王、左辅正军师、天父代言人,杨秀清。
此刻的杨秀清,正沉浸在戏文之中,手指轻轻叩击着座椅扶手,随着曲调微微晃动。
他刚刚击破了清军的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
这是何等功业!
自从咸丰三年定都天京以来,清廷在扬州、镇江一带设立了江北大营,在天京城外孝陵卫一带设立江南大营,两座大营如同两把铁钳,死死钳住了天京。
天国上下,无时不刻不在想着打破这两座大营,却始终未能如愿。
而如今,他杨秀清亲自指挥,先破江北,再破江南,清军精锐尽丧,天京之围一举解除。
此战过后,他杨秀清在天国的威望,已然达到了顶峰。
天王洪秀全?那个只会躲在深宫里编造“天父天兄”神话的人,凭什么骑在他头上?
若不是他杨秀清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太平天国早就被清军灭了!
所以,就在数日前,他借“天父下凡”之名,当众质问洪秀全:
“东王功高,何止九千岁?当封万岁!”
洪秀全当时吓得面如土色,支支吾吾,最终不得不低头应允。
万岁!
他杨秀清,很快也要成为“万岁”了!
再过几日,便是万岁盛典。
到那时,他杨秀清就是天国的万岁,超越天王洪秀全!
什么天王,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罢了!
这太平天国的半壁江山,是他杨秀清一手打下来的。
江南半壁,锦绣河山,谁能比得上他?
此时的杨秀清,恍惚之间,竟觉得自己就是那戏台上的唐明皇。
受万国朝拜,大典加冕,君臣欢宴,帝王登极,一派盛世气象。
多么美妙的感觉。
他唇角微微上翘,手指轻叩的节奏也愈发舒朗,仿佛眼前已经浮现出自己身披龙袍,端坐龙椅,接受万民朝拜的景象。
大殿之内,所有人都沉醉在这祥和的氛围之中。
唯独一人,却在嘈杂的戏曲声中,猛然睁开了双眼。
杨清璋睁开眼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的视线之中,没有熟悉的大学宿舍的天花板,没有那盏用了三年都没换过的日光灯,没有舍友贴在墙上的“逢考必过”的海报。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头顶是雕梁画栋,身旁是金柱盘龙。
什么东西?
杨清璋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华贵的袍子,明黄色,绣着盘龙,袖口全是金线。
他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紫檀小几,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酒。
再往远处看——
一个古装戏台,上面两个浓妆艳抹的戏子正在唱戏。
台下坐着一大群穿着古装的人,人人留发,个个穿着天国特有的黄红两色服饰。
杨清璋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短路了。
“这……什么情况?”他喃喃自语。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昨晚在宿舍里玩《骑马与砍杀》,开了一个新档,选了个太平天国的MOD,正玩得兴起。
怎么一觉醒来,就……
就在此时,一股陌生的记忆如同洪水一般,猛然涌入他的脑海。
杨清璋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抱住了脑袋。
记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
等他再次清醒,已经知道了一切。
好消息,他穿越成为了小王爷,东王嫡子,天国上下皆称“小九千岁”。
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坏消息,今天是咸丰六年,九月初一。
天京事变,就在今天!
杨清璋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当然知道天京事变是什么。
作为历史系的大学生,他太清楚太平天国的历史了。
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之后,天王洪秀全深居简出,军政大权尽归东王杨秀清之手。
杨秀清专权跋扈,多次借“天父下凡”之名羞辱洪秀全,甚至当众杖责过洪秀全。
最终,在咸丰六年,洪秀全密诏北王韦昌辉、燕王秦日纲回京诛杀杨秀清。
韦昌辉、秦日纲率三千精兵入京,于九月初二凌晨突袭东王府,将杨秀清满门屠尽。
东王府上下数千人,无一幸免。
韦昌辉杀红了眼,又在天京城中牵连屠戮数万余人,天京城血流成河,自此太平天国一蹶不振。
而他,杨清璋,杨秀清的嫡长子,就在这场屠杀之中,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杨清璋“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完了!”
他大叫一声,“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这一嗓子,在鼓乐齐鸣的大殿之中,无比突兀,如同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戏台上,那正唱到兴头上的“唐明皇”愣在了原地,手里还保持着甩袖的姿势,唱词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台下那上百名东王府属官齐刷刷地转头,上百道目光同时聚集在了杨清璋身上。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愕。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杨秀清原本正微阖双目,沉浸在唐明皇登极的美梦中。
忽然被这一嗓子打断了兴致,他眉头猛地一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杨清璋,沉声道:
“璋儿,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语气之中已经带了几分怒意。
杨清璋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看向杨秀清,那个历史上即将被韦昌辉乱刀砍死,满门抄斩的悲剧人物,同时也是他这具身体的父亲。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几句话,就说服杨秀清相信这一切。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如果试都不试,那他今晚就要变成刀下亡魂了。
“父王!”
杨清璋猛地冲到杨秀清面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儿臣有大事商议!天大的事!请父王借一步说话!”
杨秀清眉头皱得更紧了。
“何事不能在此说?”
杨秀清沉声道,“满殿都是自家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父王!”
杨清璋急得满头大汗,“这事……这事只能跟您一个人说!关乎我杨家生死存亡!求您了!”
杨秀清盯着这个儿子看了片刻。
他从未见过杨清璋如此失态。
平日里的杨清璋,虽然不是十分英武,但也算沉稳有度,可此刻的杨清璋,满脸惨白,额上冷汗涔涔,眼里全是惊恐,仿佛见了鬼一般。
杨秀清虽然恼怒,但毕竟是自己的嫡长子,心头还是软了半分。
“随我来。”
他冷哼一声,起身便往后殿侧房走去。
杨清璋连忙跟上。
两人进了侧房,杨秀清负手而立,冷声道:
“说吧,到底何事,值得你如此失态。”
杨清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父王,儿臣接下来说的话,您可能不信,但请务必听儿臣说完。”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今晚,就在今晚,天王已经密诏韦昌辉率、秦日纲兵入京,要血洗我东王府!”
杨秀清听完,愣住了。
片刻之后,他忽然一笑,笑声里满是轻蔑。
“血洗东王府?”
杨秀清摇头嗤笑,“就凭韦昌辉、秦日纲那两个莽夫?还是凭洪秀全那个废物?”
“璋儿,你今晚是喝多了酒,还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自己吓自己?”
“父王!千真万确!”
杨清璋急了,“韦昌辉、秦日纲已经带了五千精兵,就在城外!只等今夜就要杀进来!”
“够了!”
杨秀清勃然大怒,脸上的轻蔑之色瞬间化为厉色,“杨清璋!你身为东王世子,竟如此胆小如鼠,妖言惑众!”
“洪秀全他敢杀我?他拿什么杀我?”
“这天国的天下是谁打下来的?是你爹我!”
“城里到处都是你爹我的耳目,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住我。”
“在这天京城,谁能杀我?谁敢杀我?”
“父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韦昌辉从江西带兵回来,若是夜间突袭,我们未必……”
“住口!”
杨秀清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桌上。
“韦昌辉、秦日纲他们返回天京,是我调他们回来的,马上就是万岁盛典,他们必须亲自看着你爹我一步步走到最高。”
“我杨秀清是天父代言人!天父下凡,百神护体!谁动得了我?”
“你今日在大殿之上如此失态,丢尽了我的脸面,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来人!”
房门应声而开,两名亲信侍卫走了进来。
“将世子带下去!关入后院厢房!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他出门半步!”
杨清璋急了:
“父王!您听我说!我没疯!我真的没疯.......”
“拖下去!”
杨秀清一挥袖,脸上一片决绝,“滚!”
两名侍卫架起杨清璋,不由分说地往外拖。
“父王!韦昌辉的刀已经架在咱们脖子上了.......”
杨清璋拼命挣扎,声嘶力竭。
但杨秀清已经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杨清璋被拖出侧房,一路上大喊大叫,引来无数目光。
但谁也不敢阻拦。
最终,他被塞进了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之中。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紧接着外面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杨清璋扑到门前,拼命拍打着门板:
“放我出去!父王!您信我一次!就一次!我求您了........”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黑暗,寂静,绝望。
杨清璋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完了。
全完了。
他太了解天京事变的结果了。
韦昌辉率军入京,东王府数千人被杀得干干净净。
杨秀清被乱刀分尸,妻妾子女无一幸免。
他杨清璋,也会死在这场大屠杀中。
他用力捶了一下地面,拳头砸在青砖上,传来一阵剧痛。
但此刻,肉体的疼痛远不如内心的绝望。
穿越的第一天就要死了?
他连金手指都没有,连一个系统都没有,连一点主角光环都没有,就要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在这间破屋子里?
“妈的……”
杨清璋低声骂了一句,“老天爷,你让我穿越过来,就是为了让我被砍头?你玩我呢?”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之中炸响。
【叮!】
杨清璋猛然抬头。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求生意志……系统激活条件满足……正在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