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死了,又活了。
醒来的时候,
我躺在一张上下铺的下铺,
枕头边放着个充电宝和半包烟。
这不是我家。
我家那张床,
我睡了四十多年,
床头柜上有老伴的降压药,
和一个她缝的布老虎,
虎耳朵歪了,她缝了三回。
我猛地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背上有块烫伤疤,
是年轻时在厂里留下的。
这双手白净修长,
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年轻人。
我跑到厕所照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二十出头,眉眼周正,下巴上有个青春痘。
我愣了足足五分钟。
我是周建国,
今年六十八,
退休前在机床厂干了三十五年。
我老伴叫李秀兰,
我们结婚四十四年。
昨天下午我还在楼下跟老张头下棋,然后……
我想起来了。
昨天我正给孙子周小杰打电话,
问他国庆回不回来。
电话打着打着,
我胸口一闷,手机就掉地上了。
然后我就成了现在这样。
我翻了这个身体主人的学生证,
他叫赵凯,大二,计算机系。
计算机?
我连手机支付都是今年才学会的。
通讯录里备注着"老狗"
老狗是他室友,
也就是我孙子周小杰。
我死前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把我送到了我孙子的寝室里。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走进来,
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看见我瞪着眼睛,吓了一跳:
"赵凯你干嘛呢?“
”中邪了似的。"
他喊我赵凯,
但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就认出来了。
他嘴角那颗痣,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右耳后有个小疤痕,
是六岁那年爬树摔的。
"小杰?"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愣住了:
"卧槽,你今天怎么了?“
”叫我小名?“
”平时你不是叫我老狗吗?"
"……老狗。"我咽了口唾沫,"今天上午没课?"
"没课。"他把包子往桌上一放,
"正好,你吃完陪我去趟女生宿舍楼下。"
"去那干啥?"我问。
"表白啊。"他啃着包子,
"我跟你说的那个校花……啧啧……“
”夏清,我今天必须拿下她。"
夏清。
我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是我见过的任何一张脸,
而是我刚才在赵凯手机屏保上看到的那张脸。
我魂穿成孙子室友,
我孙子,要跟一个叫夏清的校花表白。
我坐在床边,
突然觉得这事,
真邪门。
【 第二章】
我没拦着小杰。
倒不是不想拦,
是我自己还没搞明白状况。
孙子要跟人表白,
我这当爷爷的想拦,
可在这具身体里,
我只是他室友。
上午没课,
我被他拉着去女生宿舍楼下。
他抱着一束玫瑰花,
站在桂花树底下来回踱步。
等了二十分钟,
女生宿舍楼里走出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生,
穿一条白裙子,
扎着马尾,
皮肤白得发光。
那就是夏清。
小杰一看见她,立刻冲上去,
把花往前一递,
"夏清,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夏清站在原地,
没接花,也没说话。
她看了小杰一会儿,
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是害羞,不是嫌弃,
像是在看一件很熟悉的东西。
她轻轻笑了一下,
"周小杰,你才多大,就想这些了?"
这句话一出,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说话的口吻,
太像一个人了。
像我家那个老太婆。
我家秀兰,训我孙子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子,
「周小杰,你才多大,就想这些了?」
一模一样的词,
一模一样的语气,
连那点似笑非笑的样子都一样。
我站在人群外面,盯着夏清。
她说完那句话,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但那两秒里,我分明看见她皱了一下眉,
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觉得不对劲的东西。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小杰抱着花,垂头丧气地走回来,
"她拒绝我了……不过她说让我好好学习,别整天想这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想说的是,
「孙子,你先别难过。」
「爷爷总觉得这个夏清,有点不对劲。」
我跟着小杰往食堂走,
一路上没说话。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
我看见夏清已经打好饭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摆着两个餐盘。
一个餐盘里是辣子鸡丁,
另一个是清炒时蔬。
她先夹了一筷子辣子鸡丁,
吃了一口,
被辣得直吸气,但还是接着吃。
然后她把清炒时蔬往桌子对面推了推,
像是在给谁留的。
我看着她那个动作,
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了。
我家秀兰,吃饭永远点两个菜,
一个辣的自己吃,
一个不辣的那是给我留的。
她总说:"你胃不好,辣的少吃,我替你吃辣的。"
四十四年,顿顿如此。
一个十九岁的校花,
一个人吃饭,
为什么要点两个菜,
还要把不辣的那份往对面推?
我站在食堂门口,
看着那个叫夏清的女孩,
心里翻江倒海。
我突然有点不敢往下想了。
【第三章】
第二天,
我借口肚子不舒服,没跟小杰一起去上课。
我去了操场。
原因是,
昨天夏清回宿舍之前,
在小广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她坐的姿势很特别,
腰板挺得直直的,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这个坐姿,我太熟了。
我家秀兰年轻的时候当过小学老师,
坐了一辈子这个姿势。
老了也没改,不管坐哪儿,腰杆都绷得笔直。
我特意去小广场,
就是想再看看,是不是我看错了。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等到十点半,夏清真的来了。
她穿着运动服,
手里拿着个水杯,
像是出来晨跑的。
她跑到小广场边上,停下来压腿。
压腿的时候,她先用右脚,把腿搭在栏杆上,
压了两下,然后换左脚。
左脚压了一下,立刻收了回去,
还用右手揉了一下左膝盖。
我盯着她的动作,心跳越来越快。
我家秀兰,左膝盖有旧伤,
是年轻时候在冰上摔的。
一到阴天下雨就疼,
压腿压不了左边,
每次都是压压右腿就算了。
十九岁的校花,
跑步压腿,左膝盖也疼?
中午去食堂吃饭,
小杰问我:"赵凯你这两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我问他:"夏清……她平时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吗?"
"你问这个干啥?“
"你不是想挖我墙角吧?"小杰一脸警惕和不解。
"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小杰想了想:"她啊,挺奇怪的。”
“你说她一个校花,不化妆不打扮,天天素着张脸。”
“也不爱跟人出去玩,下了课就回宿舍,说要做题。”
“她们宿舍的人说她睡觉特别早,十点就躺下了。”
“睡前还要把拖鞋摆整齐。"
"拖鞋摆整齐?"我瞪大眼睛问。
"对,鞋尖朝外,跟军训似的。"
我端着餐盘的手,开始发抖。
我家秀兰,
睡觉前一定要把拖鞋摆整齐,鞋尖朝外。
她说这样半夜起来上厕所,
一脚就能踩上,不用开灯摸鞋。
这个习惯,
我记了四十四年。
她说,这是她妈教她的。
一个十九岁的校花,
有我家老太婆的习惯?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周建国,你冷静点。」
「天下人多了去了。」
「一个坐姿、一个膝盖、一双拖鞋,能说明什么?」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喊:
「周建国,你跟她过了四十四年。」
「她身上的东西,你闭着眼都认得出。」
两顿饭,三个细节。
我开始怀疑这个夏清,
她身体里住的,到底是谁。
难道?
第四章
我又发现了第四个疑问。
那天晚上,
小杰拉我去自习室占座。
我坐在后排,
夏清坐在前面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拿出一本高数书,翻开,低头做题。
做了不到十分钟,
她放下笔,用手捏了捏眉心,
然后拿起旁边的一个保温杯,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那是个很普通的银灰色保温杯,
但杯套有点特殊,
手工织的,深蓝色毛线,杯口处织了一圈小碎花。
现在的大学生,谁会给自己保温杯织杯套?
我家秀兰,就爱织这些。
她给家里所有杯子都织过杯套,
水壶、保温杯、搪瓷缸子。
她织的杯套,永远在杯口织一圈小碎花,深蓝打底。
我盯着那个杯套看了很久,
久到小杰捅了我一下:
"你老盯着夏清看啥?“
”她杯子有啥好看的?"
"……好看。"我有些痴迷。
自习到九点半,
夏清收拾东西要走。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接起来,
"喂?妈。“
”嗯,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在这儿挺好的。“
”钱够花。你让爸少抽点烟。"
她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小声嘀咕了一句:"老东西,说了多少回,就是不听。"
"老东西"三个字,她嘀咕得含含糊糊的,
但那种嫌弃里带着心疼的调子,
像极了我家秀兰,
每次念叨我少抽烟的语气。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
我不信鬼神,
可这几天的经历,由不得我不信。
我活了六十八年,
老伴秀兰跟了我四十四年。
她身上的习惯,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坐姿挺直:她当过老师。
左膝盖疼:她摔过。
拖鞋摆正:她妈教的。
杯套碎花:她织的。
"老东西":她骂我的。
这些细节,单拎出任何一个,都能解释成巧合。
可五个凑在一起,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我回到寝室,
躺在床上,一晚上没睡着。
凌晨两点,我实在躺不住了,
爬起来走到阳台,看着校园里的路灯发呆。
我想起我死的时候,
秀兰就在我旁边。
她正在阳台浇花,看见我捂着胸口倒下,
她扔了喷壶跑过来,手抖得不行。
我最后看到的画面,
是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和一双哭红的眼。
我蹲在阳台上,
抽了一根赵凯的烟,
呛得直咳嗽。
我在心里喊:秀兰,你要是也在,你应我一声。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接近夏清。
不是为了我孙子,是为了搞清楚,她到底是谁。
【第五章】
我开始刻意偶遇夏清。
方法很土,
土到我自己都脸红,
跟着她上自习。
她去哪栋楼,我就去哪栋楼,
坐她斜后方,不挨太近,但正好能看见她。
她连着三天都在一教201上晚自习。
第三天晚上,
我做了一件冒险的事。
她中间出去上厕所,把笔记本留在了桌上。
我飞快地走过去,翻了翻她的笔记本。
扉页上,
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夏清,努力。"
翻到中间,
我看到一个夹在书页里的东西,
一张泛黄的粮票。
我愣住了。
现在的学生,谁会有粮票?
还是1978年的,
全国通用粮票,半市斤。
我家那个铁盒子里,
就有一沓这样的粮票,
是秀兰攒的,
说留着以后给孙子当念想。
我拿着那张粮票,手开始抖。
夏清回来了,
看见我站在她座位旁边,
皱了一下眉:"同学,你在我座位这儿干什么?"
我握着粮票,
声音有点发干:"这个……是你的?"
她看见我手里的粮票,
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啊,是我奶奶留给我的。怎么了?"
"你奶奶……"
"我奶奶前年走了。"她垂下眼睛,
"她留给我的东西不多,就这张粮票,我一直带在身边。"
前年走了?
我家秀兰,活得好好的。
昨天还在阳台浇花。
我盯着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疯狂。
她说的奶奶,
是她这具身体的奶奶。
她本人,不管她灵魂是谁,
正用这具身体,编着这具身体的家世。
粮票是从哪儿来的?
她说她奶奶前年走了,
可她看见粮票那一刻,
眼神里明明闪过的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怀念,是心疼。
像是在看一样她守了半辈子的东西。
我把粮票还给她,说:"不好意思,我就是看你落了东西。"
她接过粮票,小心地放回笔记本里,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她看我,不是看一个陌生人。
她看我的眼神里,
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点期待。
像是在等我说出什么。
我回到座位,坐下,手心全是汗。
她在试探我。
而我也在试探她。
我们俩,
像两个隔着一层毛玻璃的老东西,
都在猜对面那个人,
是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
我低下头,
假装继续做题,
脑子却飞速地转。
粮票、杯套、拖鞋、坐姿、膝盖、"老东西"……
夏清,你到底是谁?
秀兰,是你吗?
【 第六章】
第六个细节,
是在食堂。
那天中午,
我排队打饭,
排在夏清后面两个位置。
她打了一份番茄炒蛋、一份土豆丝、一份米饭。
我打了红烧肉、西红柿炒蛋、米饭。
她端着餐盘回头,
一眼看见我的餐盘,
愣了一下:"你也吃西红柿炒蛋?"
"啊,还行。"
她没再说话,
但端着餐盘往我旁边的空桌走,
坐下来,正好跟我斜对桌。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她吃番茄炒蛋,
先挑番茄,把鸡蛋留在最后。
一口番茄,一口米饭,吃得很认真。
我看着她,想起我家秀兰。
秀兰吃番茄炒蛋,也这个吃法,
先吃番茄,把鸡蛋留到最后。
她说鸡蛋是金贵的,要压轴吃。
这个习惯,连我孙子小杰都不知道。
因为我从没跟外人说过,
秀兰也从不解释,
我们俩吃饭,就是这么各吃各的,吃了四十多年。
现在,
一个校花,跟我老伴一个吃法。
我盯着她的餐盘看了两秒,
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我不敢问。
我怕问了,
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又怕答案是我想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天下午,
小杰在寝室跟我念叨:
"赵凯,你说夏清是不是拒绝我了?“
”她这两天看见我,都不怎么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难受。
我想告诉他:孙子,你追的那个姑娘,可能是你奶奶。
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问他:"你觉得夏清这个人,怪不怪?"
"怪?"小杰挠头,"还行吧,就是有点老派。“
”感觉她不爱看手机,爱看书;“
”不爱喝奶茶,爱喝热水;“
”室友打游戏,她十点就睡。“
”现在哪有大学生这样啊。"
我听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
老派。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老派到这种程度,
像极了从几十年前穿越过来的人。
那天晚上,
我做了第二个决定。
我要试试她。
我找了一张旧照片,
不,我没有旧照片。
但我可以试别的。
秀兰有一首爱唱的歌,
是她们那代人都会的:《九九艳阳天》。
她哼了几十年,做饭哼,叠衣服哼,哄小杰睡觉也哼。
如果夏清身体里是秀兰,
她听到这首歌,一定会有反应。
【第七章】
我约小杰去操场跑步,
特意选在夏清每天晨跑的时间。
跑了两圈,我故意放慢脚步,开始哼歌。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我哼得很轻,
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我余光瞥着跑在我前面的夏清。
她本来匀速跑着,
听见我的哼声,
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速度慢了下来,从跑变成了走。
我继续哼,
哼到"东风呀吹得那个风车转哪"。
她停下脚步,
站在跑道上,
背对着我,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
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同学,你哼的这个……"
我心跳如擂鼓,
脸上却装作没事:
"啊?瞎哼的,我奶奶爱哼这歌,小时候听多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哦……我奶奶,也爱哼这首歌。"
"你奶奶?"我问。
她顿了顿。
"她……她走之前,老哼这个。“
”她说这是她们那个年代的情歌。"
她说完,转身继续跑,
但脚步明显乱了,不像刚才那么稳。
我站在跑道上,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唱没唱这首歌,我不确定。
但她听见这首歌的反应是确定的,
顿住、慢下来、回头、说"我奶奶也爱哼",
这一切,都太像一个试探。
她在跟我说:我也知道这首歌。
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伸着触角,
试探对面那个人,是不是自己人。
第二天晚上,
我又试了一次。
我在自习室,
假装不经意地跟小杰聊天,
声音故意放大:
"小杰,你小时候,你奶奶给你唱过什么歌没?"
小杰一脸懵:"我奶奶?她不会唱歌啊,五音不全。"
"你确定?"我问。
"确定啊,我小时候她就只会哼一个调调,叫什么来着……"小杰想了半天,
"反正不是正经歌,就一个调调,老哼老哼的,我都听烦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热。
我家秀兰,确实五音不全,只会哼一个调调。
那个调调,是她自己瞎编的,
哄小杰睡觉用的,哼了几十年,不成调。
一个校花,怎么会知道这首歌?
除非,她真的,
除非她是我家那个老太婆。
【第八章】
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数了数这几天看见的细节:
坐姿、左膝盖、拖鞋、杯套、粮票、番茄炒蛋、九九艳阳天、五音不全的调调。
八个!
八个细节,全是指向秀兰的。
我活了六十八年,从没信过鬼神。
可现在,我信了。
我决定直接摊牌。
第二天中午,食堂。
我端着餐盘,坐在夏清对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同学,这儿有人。"
"我坐会儿。"我看着她,"我有个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
我压低声音:"你奶奶……临走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她端着筷子的手,
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我盯着她,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有一块布老虎,虎耳朵是歪的,缝了三回?"
她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一支。
她看着我,嘴唇开始发抖,
眼睛慢慢红了。
我看她这样,心里又惊又喜,又酸又疼。
"你怎么知道布老虎?"她声音发颤,"我奶奶的布老虎……"
"我家那个老太婆也……。"我欲言又止,心砰砰直跳。
食堂里人声嘈杂,
可我们这一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她盯着我,
眼睛一眨不眨:"你……你到底是谁?"
我咽了口唾沫,
轻声说:"秀兰,是我。"
"我是建国。"
她愣住了。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
我自己眼泪差点下来。
四十四年,我叫她秀兰叫了四十四年,
每次回家,
进门第一句就是"秀兰,我回来了"。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餐盘里。
她没接话,也没否认。
她只是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像那个在阳台浇花、看见我倒下就扔了喷壶跑过来的老太太。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断了。
我伸出手,
想帮她擦眼泪,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因为我在这一瞬间才意识到,
我现在是赵凯,一个二十岁的男大学生。
而坐在我对面的,是夏清,
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
我们是两个陌生人。
可我知道,她的眼泪是为谁流的。
【第九章】
她哭了一会儿,
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声音还带着哭腔。
"三天前。你呢?"
"比你早。"她说,
"我是……五月份来的。“
”那天晚上,我给阳台的花浇水,“
”你在我身后打电话,跟小杰说国庆的事。“
”然后你就……"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你是说,你比我早了三个月?"我算了一下,
"那你知不知道……咱们家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她摇头,
"我醒来就在这个身体里了。“
”回不去,也没法打听。“
”这三个月,我天天在想,小杰一个人在学校怎么办。"
她看着我,
又哭了:"建国,我那天看着你倒下去,“
”我以为你……我以为咱俩就这么散了。"
我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我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又赶紧松开,因为周围还有人。
"别哭,"我压低声音,"我这不是来了吗?"
她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天中午,我们俩在食堂坐了很久。
她跟我讲她这三个月的事,
她说,醒来发现自己在女大学生身体里,
吓得不敢说话,以为自己疯了。
后来慢慢适应,
装作是失忆,把夏清的生活接了过来。
她一边上课一边愁,
想回家,回不去,想找我,不知道怎么找。
她说:"我天天盼着,哪天在校园里能看见个熟悉的人。“
”可看来看去,都是些孩子。"
"然后你就看见了我?"
"我看见的是赵凯。"她苦笑,
"可你坐我旁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你走路先迈左脚,你端盘子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
”这两个习惯,你改不掉的。"
我心里一震。
我自己都没注意过,
我端盘子小指会翘起来。
她比我多活了三个月,
比我更早怀疑。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试探我?"我问。
"我怕。"她说,
"我怕认错了人,吓着自己,也吓着你。“
”我想着,万一是你,你肯定能认出我来。“
”你要是认不出我……那就算了吧。"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算了?"
"算了就是算了。"她垂下眼睛,
"我总不能,天天追着一个男大学生,问他是不是我老伴。“
”这要是传出去,像个神经病。"
我坐在她对面,
听着她这句话,
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四十四年夫妻,
到了另一个世界,
连认个亲,都得这么小心翼翼。
【第十章】
确认了身份,
日子并没有好过。
反而更难了。
因为我现在是赵凯,她是夏清。
我们俩之间,隔着小杰,
隔着这具身体的身份,
隔着满校园的目光。
小杰还不知道。
他还在为夏清拒绝他而苦恼。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罐啤酒,抱着我肩膀哭。
"老狗,你说我是不是没戏了?“
”我追了她两个月,她连个笑脸都没给我。"
我拍着他的背:"小杰,你听我说,你……你别追她了。"
"为什么?"
"她不适合你。"
"凭什么不适合?"他红着眼睛瞪我,"你又不了解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了解她。
我了解她四十多年了。
她是我媳妇。
可这句话,我不能跟他说。
我孙子,喜欢上了他奶奶。
我知道这听起来多荒谬,可事实就是这么发生了。
第二天中午,
夏清约我见面,在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
她递给我一个东西,
—是我家那个布老虎,虎耳朵歪歪的,缝了三回。
"我随身带着的。"她说,
"我醒来的时候,它就在我兜里。“
”我知道我不该带,可我怕弄丢它。“
”这是我给你做的,四十三年前。"
我接过布老虎,
手指摩挲着那歪歪的耳朵,鼻子发酸:"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她看着我,
"建国,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我握着布老虎,想了很久,
"先把身体的事搞清楚。“
”咱俩能穿过来,说明那边可能出事了。"
她脸色一变:"建国,你别胡说!"
"我不是胡说。"我看着她,
"我死前打了小杰的电话,然后就到了这儿。"
她愣住了:"你是说,你是在我那边倒下的那天,来的这边?"
"对。"
她脸色发白:"那我这具身体的自己呢?“
”她去哪了?"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这个问题,我们都不敢想。
我握紧布老虎,
看着她说:
"秀兰,不管这身体是谁的,你得记着我是建国,咱们是两口子。"
她红着眼,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
我回到寝室,
看见小杰坐在床上发呆。
他看见我,闷声说:
"老狗,我是不是特别怂?连个姑娘都追不上。"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小杰,你不是怂。“
”你是……不知道有些事,比你想象的复杂。"
他抬头看我,一脸茫然。
我看着他,心里想:
「孙子,你要是知道,你追的那个姑娘,是你奶奶,你会怎么想?」
可这话,
我这辈子,可能都不能告诉他。
【第十一章】
我跟夏清,不,我跟秀兰,开始偷偷见面。
地点固定在小树林,
时间固定在中午没人来的时候。
我们俩像地下党接头一样,
每次见面不超过十分钟,
说完话就走。
她给我带饭,
食堂的包子、玉米、鸡蛋。
她总挑我爱吃的买,
她知道我胃不好,吃不了太硬的。
我给她带热水,
用一个新买的保温杯。
我说:"你别老喝凉的,你手脚本来就凉。"
她接过保温杯,
低头笑了一下:"建国,你变了。以前你才不会这么说话。"
"以前我不会说话,现在想说了,又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我笑着说。
她没接话,但眼睛红了。
我们聊了很多。
她告诉我,
她这三个月,把这具身体的生活摸了个遍。
夏清是个孤儿,父母早年出车祸没了,
是奶奶带大的。
奶奶前年走了,她一个人生活,靠奖学金和勤工俭学。
"这孩子可怜,比我那会儿还苦。"夏清说。
"那她那粮票?"
"粮票是我翻她奶奶遗物翻出来的。"她苦笑,
"我想着,万一……万一哪天能碰上个老熟人,也好有个由头。"
我明白了。
那张粮票,是她留的接头暗号。
她早就布好了线,等着我这条鱼上钩。
"你怎么确定能碰上熟人?"我问。
"我不确定。"她说,
"但我想着,咱们那个家,除了咱俩,就小杰一个。“
”小杰要是也过来了,我总得认出来。"
她说到小杰,声音低了下去。
"建国,你说,小杰爸妈……他俩是不是还不知道咱们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
这个问题,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不敢想深了。
我死的那天,秀兰也倒下了。
我们俩,一个在客厅,一个在阳台。
要是都没了,
小杰爸妈在千里之外,
家里只剩一个空房子。
"我不敢打电话回去。“
”我怕一打,接电话的是咱儿子的声音,我没法解释我是谁。"夏清苦着脸说。
我点点头:"我也是。"
两个老人,
守着两个年轻人的身体,
守着同一个秘密,
谁都不敢往家里打那个电话。
【第十二章】
转折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
我陪小杰去校医院拿药,
他感冒了。
挂号的时候,
我看见走廊那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五十多岁,
穿一件深灰夹克,
在楼梯口抽烟。
我扫了一眼,没在意。
然后我又扫了一眼。
那个人抽烟的姿势,让我浑身一激灵,
先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
吸一口,夹在手里,
让烟灰自然落下去,不弹。
这个抽烟姿势,是我哥周建军的。
我哥,十年前肺癌走了。
我盯着那个男人,脑子一片空白。
那个男人抽完烟,转身往楼上走。
路过我的时候,
看了我一眼,
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建国?"
我手里的挂号单,
"啪"地掉在了地上。
一个五十多岁、我完全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用我哥的声音,叫出了我的名字。
"哥?"我声音发抖。
他左右看了一眼,
快步把我拉到楼梯间角落:"真是你?你小子也过来了?"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站那儿,歪着头看墙上的护士牌,——你从小就这毛病。"他说,
"还有,你刚才走路,左脚先迈。"
我心里一震。
秀兰也是靠这些认出我的。
"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四个月前。"他压低声音,
"我正跟我老伴在公园散步,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了。“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来陪孩子看病的家长。"
他看着我,
眼神复杂:"建国,你是不是也是……"
我点了点头。
他叹了口气:"我猜到你要过来了。“
”我比你早,我一直在等你。“
”你媳妇呢?她也过来了吧?"
"……过来了。"
"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哥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里带着点苦涩:"你别说了,我猜到了。“
”是那个小姑娘吧?夏清。"
我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学校蹲了四个月。“
”看一个校花天天织杯套、摆拖鞋、吃番茄炒蛋先吃番茄……“
”我要是再认不出来,我白当你哥了。"
我站在楼梯间,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秀兰那些"小动作",不光我认得出,连我哥都认得出。
"秀兰她知道你来了吗?"我哥问。
"知道了。"
"那就好。"他拍拍我肩膀,
"两口子,能碰上就是好事。“
”别管这身体是谁的,人是那个人,就得了。"
他这句话,
像一根定海神针,
把我这几天所有的慌乱都镇住了。
【第十三章】
我哥的出现,
让我安心了不少。
但我很快就发现,
他不是来找我叙旧的,
他是有事的。
那天傍晚,
他约我在操场看台见面。
他坐在看台上,
脚边放着一沓纸。
"建国,你看看这个。"他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打印的文件,
标题是"关于周小杰同学的综合评价"。
"你从哪儿弄的?"
"这具身体的主人,是学校后勤的。"
他压低声音,"他管学生档案,我翻出来看的。"
我往下看,越看越心惊。
文件里写着:周小杰,大一新生。
父母在外地工作,祖父母在老家。
其中有一条:"该生祖父于九月突发心梗去世。
祖母于同日因悲痛过度、突发心梗去世,目前家庭情况待核实。"
九月?
现在才十月。
我死的那天是九月,秀兰只是倒了
档案上却写着我们俩都"去世"了。
"这上面写咱俩都死了?"我声音发抖。
"对。"我哥看着我,
"你媳妇,跟你同一天没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秀兰说她五月份就来了,
比我早了三个月。
可她死的那天,档案上写着跟我同一天。
"这不对。她说她五月份就来了。"
"她怎么来的,她自己清楚吗?"我哥看着我,
"她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边到这边来的?"
我想了想。
秀兰跟我说过,
她醒来就在这个身体里,
说不清怎么来的。
"她可能不知道。"我哥说,
"但我知道。我这具身体的主人,去年冬天在校医院值过夜班。“
”收治过一个突发心梗的老太太,抢救无效。“
”家属哭得撕心裂肺。“
”说老太太有心脏病,本来在阳台浇花。“
”接了个电话,说家里老头子没了,当场就不行了。"
我哥讲完看着我。
我听完,浑身发凉。
"那个老太太……"
"姓李,李秀兰。"我哥看着我,"就是咱家那个。"
我腿一软,坐在看台上。
原来秀兰不是五月份来的,
是九月来的,
跟我同一天。
她只是醒来时记错了时间,
以为自己早了三个月。
她说的五月份,
是这具身体原主夏清的记忆,
夏清的奶奶,前年走的。
两个老太太的记忆,混在了一起。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手里的文件,半天说不出话。
"建国,"我哥拍拍我的肩膀,
"你媳妇,是真的走了。“
”跟你同一天,走在了你前头。“
”她到了这边,一直以为你还活着。“
”一直在等你。“
”她等你,等得很苦。"
我坐在看台上,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秀兰,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走了。
你在这具身体里,等了三个月,
等来的,
是一个已经跟你一起死了的老头子。
【第十四章】
我没敢把档案的事告诉秀兰。
不是不敢,是不忍心。
她在这具身体里,
天天盼着找到我,
盼着能"回去"。
她以为那边的家还在,
以为小杰的爸妈还在,
以为只要搞清楚怎么回去,
我们就能回到那个阳台、那间屋、那张床。
我不能告诉她,
那个家,已经没人了。
我哥说得对:她等你,等得很苦。她等的是一个"活着回去"的念想。
我不能亲手把这个念想掐了。
可有些事,瞒不住。
那天晚上,
秀兰约我在小树林见面。
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建国,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记错了。"她看着我,
"我总以为我是五月份来的,可我记起来了“
“我是九月来的,跟你同一天。"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想起来的?"
"今天上课,老师讲到日期,我忽然想起来的。"她声音发颤,
"我来的那天,是九月十二号。”
“当时我正浇花,我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建国,咱俩是不是……都回不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骗她,说能回去,回去的路还在。
可看着她那双眼睛,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握住她的手:"秀兰,回不去,咱俩就在这儿过。"
"怎么过?"
"你在这具身体里,我在这具身体里。"我说,
"咱们还认得出彼此,这就是天大的运气。”
“你看,我哥也在,他也过来了。”
“咱们一家子,都在这个学校里。”
“这比什么都强。"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在笑。
"建国,你说得对。"她说,
"我不求回去了。”
“我求的,是你还在。”
“你在我跟前,在哪个身体里,都行。"
那天晚上,
我们俩坐在小树林里,
谁都没说话,就那样坐着,听着树叶沙沙响。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握着她的手。
两个老人,
坐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体里,
像回到四十多年前谈恋爱那会儿。
我心里想:秀兰,下辈子咱还做两口子。
她像是听见了,轻轻"嗯"了一声。
【第十五章】
日子还是要过。
我哥在学校后勤找了个临时工的名分,
住进了教职工宿舍。
他说:"我在这具身体里,闲着也是闲着。”
“给学校干点活,还能看着点小杰。"
秀兰继续当她的校花,上课、自习、打工。
她隔三差五给我带饭,还是那些我爱吃的东西。
我还是赵凯,小杰的室友。
小杰的感冒好了。
他又开始琢磨追夏清的事。
那天晚上,
他又拉着我念叨:
"老狗,你说夏清到底什么意思?”
“她最近好像心情挺好的,见人也笑了。"
我听着,心里酸溜溜的:
"她心情好,不一定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谁?"
"……因为有人陪着她吧。"
小杰:"你说话怎么老神神叨叨的?"
我没接话。
我哥来找我,
说档案那事儿,
让我别担心:
我哥说:"学校那边,周小杰的家庭信息,我已经让人改过了。”
“改成'祖父母在外地养老,身体健康。”
“小杰他爸妈那边,我也通过这具身体的手机给他们发过消息。”
“说老爷子老太太在老家挺好的,让他们别惦记。"
"你就不怕露馅?"我问。
"露馅再说。"我哥说,
"总比让他们知道,俩老人都没了强。”
“小杰还小,他爸妈还在打拼,这消息,能瞒一阵是一阵。"
我看着手里的布老虎,心里五味杂陈。
我想起秀兰说过的话:
"建国,你要是在这儿,咱俩就是两口子。"
我想起她每天给我带饭的样子。
我想起她压腿时揉左膝盖的样子。
我想起她听见《九九艳阳天》时,
顿住的那一步。
四十四年,
换了一个世界,我们还能认出彼此。
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
那天傍晚,我和秀兰,我们在操场看台上坐了会儿。
夕阳西下,把整个操场照得金灿灿的。
秀兰指着远处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说:"看,小杰。"
小杰正跟同学往食堂走,
有说有笑的,
一点心事都没有。
我看着他,
心里想:
”孙子,你爷爷奶奶,就在你身后看着你呢。“
”你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秀兰忽然开口,
轻声哼起那个调调,
五音不全的,不成调的,
她哼了四十四年的那个调调。
我听着,鼻子一酸。
我哥也听着,没说话。
夕阳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心里说:秀兰,下辈子,我还娶你。
风一吹,
她像是听见了,
轻轻"嗯"了一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