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没死
白芷是被心口的一阵绞痛,给疼醒的。
那种痛,不是梦里的,是真真切切,从心窝子里,一路绞到四肢百骸。她睁开眼,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她看见头顶那盏熟悉的白炽灯,和天花板上,一块渗了水渍的霉斑。
这是她的房间。白家最偏的那间,冬冷夏热,采光最差,夏天闷得喘不上气,冬天冷得直打颤。
可她,不是死了吗?
前世的记忆,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是一天的事。是整整七日。每一天,白薇都端着一碗“安神的汤药”,笑吟吟地哄她喝下去。她那时,竟还信了,以为这个堂姐,是真心待她好。
喝到第七日,她开始咳血。白薇握着她的手,哭得比谁都伤心:“芷妹妹,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然后是陆川。那个口口声声说“此生非你不娶”的男人,站在床边,冷着一张脸,从头到尾,没有掉一滴泪。
她到死都记得,自己最后一眼看见的,是白薇和陆川并肩站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那两双眼睛。
一双,藏不住的快意。一双,藏不住的冷漠。
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要让这两个人,生不如死。
白芷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把掀开袖子。手腕上,一条青黑色的线,正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已经快到肘弯了。
毒入血脉。离心脏,只差几寸。
这是慢性毒,一日一点,掺在她每天的汤药里。前世,她到死,都没发现。
可这一世,她不但一眼看出,还认出了这是什么。
“断肠砂。”她喃喃,“掺在药里,无色无味,连服七日,神仙难救。”
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冷得吓人。
前世,她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病逝”。直到死后,一缕孤魂飘着,才看明白了一切——她的“好堂姐”白薇,用她的方子,成了名满全城的神医;她的“好未婚夫”陆川,转身就娶了白薇,住进了她家的老宅,花着她父亲留下的家业。
而她白芷,连个墓碑都没有。野坟一堆,荒草三尺。
她闭上眼,默念了几句。再睁眼时,手心里,多了一小捧清水。
那水,清得发亮,透着一股子沁人的凉。这是她重生后,脑子里多出来的一片地方——一口小小的灵泉。泉水入体,能解百毒,能活死肉。
白芷就着这捧灵泉,一饮而尽。
一股凉意,从喉咙直坠丹田,又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开来。手腕上那条青黑线,像是被什么逼着,一寸一寸,往后退。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毒素,退了个干净。
白芷把袖子放下,遮住手腕。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白薇,陆川。”她一字一句,“我回来了。这一世,我送你们,一人一程。”
她走到门口,刚要开门,就听见门外,压得极低的两道声音。
“她怎么样了?”是白薇,声音娇滴滴的,带着藏不住的急切。
“快了。”是陆川,声音压得更低,“那药,我已经加到第七日了。不出今晚,人就该……”
“嘘。”白薇打断他,“小点声。等她一咽气,那本《青囊残卷》,就是我们的了。到时候,我成了白家传人,你娶了我,白家,还不是你说了算?”
“还是你想得周到。”陆川低低地笑。
白芷站在门后,听着这一对狗男女的算计,指甲,一点一点,掐进了掌心。
她没有冲出去。
她只是,慢慢地,笑了。
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陪他们,好好玩玩。
白芷转身,回到床边,重新躺下,拉起被子,盖住了脸。
她听着门外,白薇和陆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嘴角,在黑暗里,勾起一抹,极冷的笑。
前世,她被这两个人,害得死不瞑目。到死,都以为白薇是真心待她的好堂姐,陆川是真心爱她的未婚夫。
可原来,一个,是给她下毒的蛇;一个,是白眼狼,是帮凶。
这一世,她要让他们,也尝尝,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滋味。
断肠砂,只是开胃菜。好戏,还在后头。
第二章 断肠砂
白芷没有声张。
她只是,在当天下午,把白家老太爷,请了过来。
“太爷爷,”她跪在老太爷面前,眼眶微红,却一滴泪也没掉,“孙女今晚,要替白家,除掉两只畜生。求太爷爷,在屏风后,替孙女做个见证。”
老太爷盯着她看了半晌,点了头。
老太爷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这话,便知白家,出了吃里扒外的畜生。当晚,他不动声色,把白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悄无声息地,召了来,躲进了屏风后。
当天夜里,白芷“死了”。
消息,是白薇第一个发现的。她隔着门,听见里头没了动静,推门一看——白芷躺在床上,脸色青白,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白薇的手,抖得厉害。那是激动得抖。
“死了……她真的死了!”她冲到外头,一把抓住陆川的胳膊,“成了!我们成了!”
陆川也难掩喜色,却还装模作样:“小声点!先把该拿的,拿到手。”
两人摸进白芷房里,翻箱倒柜。
那本《青囊残卷》,是白家祖传的宝贝,藏着失传的起死回生之术。白芷的父亲临终前,只把它传给了白芷一个人。
“找到了吗?”白薇急得额角冒汗。
“没有……这死丫头,把书藏哪儿了?”陆川翻红了眼,忽然,他盯着床上那具“尸体”,冷笑一声,“会不会,在她身上?”
白薇一听,眼里闪过一抹狠色。她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掀白芷的衣裳。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白芷的一刹那——
“啪。”
一只冰凉的手,牢牢地,扣住了白薇的手腕。
白薇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要挣,却发现,自己半边身子,忽然就麻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床上那个“死人”,慢慢地,睁开了眼。
“白薇。”白芷坐起身,一字一句,“你不是,最想要这本医书吗?”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里,赫然托着一卷泛黄的旧书——《青囊残卷》。
白薇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想扑上去抢,身子却僵在原地,只有嘴巴还能动:“你、你不是死了吗?!你放开我!你个贱人,你敢动我试试!”
“动你?”白芷轻笑一声,起身下床,从桌上,端起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碗。
那碗里,盛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白薇一看那碗,瞳孔骤缩。
“这、这是……”
“认得?”白芷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到白薇面前,“这是你亲手配的‘安神汤’。七日断肠,无色无味。你天天端给我喝,怎么,这会儿不认识了?”
白薇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白芷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你喂了我七日。今日,我也喂你一口。不多,就一口,让你也尝尝,这断肠砂的滋味。”
“不……不!陆川!陆川你救我!”白薇吓得涕泪横流,扭过头,拼命朝陆川喊。
可陆川,早被白芷三根银针,定在了原地,动也动不得,脸色灰败,浑身抖如筛糠。
白芷看都没看陆川一眼,只盯着白薇,慢慢地把那碗药,凑到她嘴边。
“你哭什么?”白芷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当初,我喝下这药的时候,你可是笑着的。”
“你爹是白家当家人,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非要我的命,非要那本破书?”白芷的眼眶,忽然就红了,“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白薇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屏风后,白家老太爷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身后,那被悄无声息召来的白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也鱼贯而出,乌压压地,站满了整间屋子。
人群里,白崇山也在。他这个白家的“当家人”、白薇的亲爹,此刻脸色煞白,缩在人堆后头,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制住,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太爷的脸色,铁青得吓人。他看了瘫软在地的白薇和陆川一眼,又看了端着药碗、红了眼眶却挺直脊背的白芷一眼,久久,才开口:
“芷丫头。”
白芷回头。
“把药,放下。”老太爷说,“这种人,交给族里处置便是,明日报官,不值得脏了你的手。”
“报官?”白芷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让满屋子的人,后背一凉。
“太爷爷。”她端着那碗药,一步一步,走到白薇面前,“我被她,连喂了七日的断肠砂。这断肠的滋味,我可是,尝了个透。”
她蹲下身,一把捏住白薇的下巴,把那碗黑乎乎的药汤,一点一点,灌了下去。
“不——!”白薇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忽然,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喊起来,“爹!爹你快救我!我是你女儿啊!”
白芷顺着她的目光,冷冷地,扫向人群。
白崇山,正拼命地,往人堆里缩。
“你爹?”白芷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喊他,看他敢不敢,认你这个,下毒杀人的女儿。”
白崇山浑身一抖,低下头,一声不吭。
“饶了你?”白芷重新看向白薇,一字一句,“你天天端药给我喝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了我?”
一碗药,灌得干干净净。
白薇瘫在地上,捂着肚子,开始痛苦地,翻滚,哀嚎。
那断肠的滋味,她终于,也尝到了。
陆川在旁边,吓得屎尿齐流,磕头如捣蒜:“白芷……芷儿!都是白薇逼我的!你放过我,你放过我啊!”
白芷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说“此生非你不娶”的男人。
“陆川。”她淡淡地,说,“你这条命,我不稀罕。但你这一辈子,会跪着,记住今天。”
她转头,看向老太爷:“太爷爷,剩下这个,废了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逐出去,由他自生自灭。”
老太爷看着地上翻滚哀嚎的白薇,又看了看,脊背挺得笔直的白芷,长叹一声,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摆了摆手。
白薇被拖了下去。从今夜起,她将用余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去品尝,那断肠的滋味。
而陆川,被当场打断了腿,像条狗一样,扔出了白家的大门。
白芷站在祠堂中央,听着门外,白薇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她忽然就想起前世,自己孤零零咽气时的那个念头。
如今,她终于,能挺直了腰,把这句话,说给他们听。
“白薇,陆川。”她轻声说,“这才只是开始。”
第三章 神医
白薇被灌了断肠砂,日夜哀嚎;陆川断了腿,像条野狗一样被扔了出去。
白薇的爹、白芷的伯父白崇山,才是白家明面上的“当家人”。医术平平,架子却大。白芷扳倒了白薇和陆川,可白崇山,却像没事人一样,照样霸着白家医馆,照样,把白芷当个打杂的使唤。
因为,白芷抓到的,只是白薇下毒的证据。而白崇山,早在白薇事发那天,就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一个当爹的,竟把亲生女儿,推出去顶了罪,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老太爷虽有心护着白芷,可白崇山是白家长子,又攥着医馆的钱和账。没有他害人的铁证,老太爷一时,也动他不得。
白芷知道,白崇山这只老狐狸,藏得深。白薇,不过是他手里一颗,随时能丢的,弃子。
这一世,白芷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白家真正的传人,是谁。她更要,把这个躲在女儿身后的老狐狸,连皮带骨,一起揪出来。
机会,来得比她想得还快。
这天,一辆气派的黑色轿车,停在了白家医馆门口。下来的,是城里顾家的人。
顾家,是本城首富,做药材起家,富甲一方。顾老爷子前些日子突发急症,医院下了病危通知。顾家人病急乱投医,把全城的大夫都请遍了,也不见好。走投无路之下,才找到白家医馆,许下重金——谁能救老爷子,顾家,还欠他一个人情。
白崇山一听,眼睛都绿了。
“这单,我们白家接了!”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仿佛那重金,已经进了他口袋。
可等他到了顾家,一摸顾老爷子的脉,脸色就变了。
脉象细若游丝,气若游丝,分明是油尽灯枯之兆。他用尽了浑身解数,又是针灸,又是灌药,顾老爷子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连三日,病非但没好,反而更重了。
顾家人急了:“白大夫,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我们换人!”
白崇山满头大汗,支支吾吾,眼看就要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让我试试。”
众人回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素衣长发,眉眼清冷,正是白芷。
白崇山脸色一沉:“白芷!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退下!”
白芷没理他,径直走到顾老爷子床前,俯身探了探脉。
只一瞬,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顾老爷子这不是病。”她开口,“是中了毒。一种慢性奇毒,积郁在肺,被误诊成了肺疾,拖了三年,才拖成油尽灯枯之相。”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顾家大少爷上前一步:“你、你胡说!我爸的肺病,是省城大医院确诊的!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我懂什么?”白芷淡淡地笑,指腹按在顾老爷子腕上,“那你可知道,老爷子是不是一到夜里子时,就咳得喘不上气?是不是每到阴雨天,就浑身关节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是不是——最近,已经开始咳血了?”
顾家大少爷的脸,瞬间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
白芷没有回答。她只是从随身的针包里取出三根银针,屏息凝神,手起针落。
三针,扎入顾老爷子心口、肺俞、气海三处大穴。
针尖入体的瞬间,顾老爷子猛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紧接着,一股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咳咳……”顾老爷子,竟缓缓地,睁开了眼。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顾家上下又是哭又是笑,顾家大少爷更是“扑通”一声,给白芷跪下了。
“神了……神了!白大夫,不,白神医!您是我顾家的大恩人啊!”
白崇山站在角落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白芷收了针,刚要说话,病床上的顾老爷子,却忽然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了两行泪。
“像……太像了……”顾老爷子喃喃,声音发颤,“孩子,你……你娘她,是不是叫,顾青禾?”
白芷的身子,猛地一僵。
第四章 顾青禾
顾青禾。
这三个字,是白家上上下下,都讳莫如深、从不敢提的名字。也是她,从未见过面的,母亲的名字。
她记事起,就跟着父亲。父亲从不肯提母亲,只说,她娘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父亲也走了,就再没人,跟她提过这三个字。
“老爷子,”白芷的声音,也跟着颤了起来,“您……认识我娘?”
顾老爷子盯着她,老泪纵横,竟撑着病体,挣扎着要坐起来。
“何止认识……”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碰白芷的脸,“青禾,她是我的女儿啊!是我顾家,失散多年的,小女儿啊!”
满屋皆惊。
顾老爷子喘着气,断断续续,说出了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当年,顾家的小女儿顾青禾,爱慕上了白家那个医术通神的年轻人,也就是白芷的父亲,白砚。顾老爷子看不上白家这门亲事,极力反对。顾青禾性子烈,跟家里大吵一架,断了往来,嫁进了白家。
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顾老爷子倔,拉不下脸,从不肯低头去白家。可心里,到底还是惦记着这个女儿。直到这次病危,他才惊觉,自己竟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未必见得上。
“你父亲他……”顾老爷子哽咽着,“他还好吗?”
白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我爹他,早就……不在了。”她哑着嗓子,“我娘也是。白家说,我娘是难产走的,我爹是病逝的。可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他们,走得蹊跷。”
顾老爷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蹊跷?”他猛地抓住白芷的手,力道大得吓人,“孩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白芷抬起泪眼,一字一句:
“老爷子,父母的死我一直觉得很蹊跷。”
她缓缓地,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白崇山。
“伯父。”她轻声问,“你说呢?”
白崇山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一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一张盘根错节的网,就这样,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第五章 认亲
白崇山彻底瘫软在地上,却仍不死心,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你、你可不能胡说!”他脸上的肉都在抖,“你爹是病死的,你娘是难产走的,这是白家上上下下,人人都知道的事!哪有什么蹊跷!”
白芷没看他。她只是回头,看向顾老爷子。
这个老人,是她素未谋面的外公。此刻,他正躺在病床上,老泪纵横,用一双,和她母亲极像的眼睛,望着她。
白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前世,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白家的孤女,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可原来,她在这世上,还有亲人。还有血脉相连的,外公,舅舅,还有整个顾家。
顾家大少爷顾明轩,红着眼,上前一步,扶住老爷子,又回头,死死盯着白崇山。
“白崇山。”顾明轩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妹妹青禾,是嫁进你白家的。她怎么死的,你白家,今天得给我顾家一个交代!”
白崇山瘫在地上,浑身筛糠,却还在,做着垂死的挣扎。
“我、我不知道啊……”他结结巴巴,“青禾她,是难产,生下白芷就……就大出血……没救过来……这是天意,天意啊!”
“难产?”白芷忽然,笑了。
那笑,让满屋子的人,后背一凉。
“伯父。”她一步一步,走到白崇山面前,居高临下,“我娘,身体一直很好。怀我的时候,我爹日日给她把脉,脉象平稳,胎位也正。怎么到了临盆,就突然‘大出血’,没救过来了?”
“而且,我娘一死,白家,就落到了你手里;我娘带出来的,顾家的药方、药材路子,也落到了你手里。”白芷的声音,一点点,冷了下去,“伯父,你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白崇山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你、你那时候,还在襁褓里,你知道什么!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白芷说,“所以,我更要,查个明白。”
她转头,看向顾老爷子:“老爷子,我爹娘的死,白家说不清楚。我想请顾家,帮我查。”
顾老爷子撑着病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查!给我查!青禾是我顾家的女儿,她死得不明不白,我顾家,就是把天翻过来,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白崇山瘫在地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白芷看着他,眼底,一片冰冷。
前世,她到死,都被蒙在鼓里。她以为自己是白家的孤女,爹死娘亡,无依无靠,才任由白薇和陆川,把她欺负到了绝路。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白芷了。
她要的,不只是让白薇和陆川伏法。
她要的,是把她爹娘的债,一笔一笔,从白家这些吃人的人身上,讨回来。
顾明轩走到白芷面前,这个堂堂七尺男儿,眼眶,也是红的。
“芷儿。”他轻声说,“我是你舅舅。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白芷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她素未谋面的顾家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前世,她一个人,死在冷冰冰的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这一世,她不仅有仇要报,还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刚涌上来的柔软,又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等她把仇人,一个一个,送进地狱,再哭,也不迟。
第六章 夺回医馆
顾老爷子认了白芷这个外孙女,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城。
白家医馆门口,从早到晚,挤满了人。有来看病的,更多的,是来看热闹的——白家那个“死了爹娘的孤女”,竟是首富顾家的血脉?
白崇山这几日,提心吊胆,却又不甘心就此让出医馆,仍赖在医馆后堂,不肯走。可躲,是躲不掉的。
这日,白芷带着舅舅顾明轩,踏进了白家医馆。
“伯父。”她站在大堂中央,环顾四周,“这医馆,是我爹一手撑起来的。如今我爹不在了,这医馆,是不是该由我,接手了?”
白崇山从后堂冲出来,脸涨得通红:“你、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医术?这医馆,是我白家祖传的基业,哪有你一个丫头片子接手的道理!”
“祖传?”白芷笑了,“伯父,我姓白,我爹叫白砚,是白家这一代唯一的医术传人。我倒想问问,这医馆,怎么轮得到你一个医术平平的人,在这儿,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
白崇山被噎得说不出话,额上青筋直跳。
“好!”他咬牙,“你说你是传人,那就证明给我看!”
正说着,门外,忽然抬进来一个病人。
那是个中年汉子,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眼看就要咽气了。家属哭天抢地:“白大夫!快救救我男人!他、他吃了河豚,中毒了!”
白崇山一看,眼睛一亮,立刻把白芷推了出来。
“来得正好!”他冷笑,“白芷,你不是神医吗?这病人,你治!治好了,我白崇山二话不说,把这医馆让给你。治不好——你就给我滚出白家!”
满屋子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白芷。
河豚毒,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人就没了。这分明,是白崇山设的一个局——治不好,就是草菅人命;治,就是往火坑里跳。
白芷看着那个抽搐的病人,又看了眼白崇山,轻轻笑了。
“伯父,一言为定。”
她蹲下身,探了探那汉子的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动作,快而稳。
“河豚毒,已入心脉。”她开口,“寻常解法,是催吐、导泻。可他中毒已深,晚了。”
白崇山得意地笑:“怎么,没辙了?没辙就滚!”
白芷没理他。她从袖中,取出三根银针。
“还有一法。”她一字一句,“以针封穴,逼毒回返。再以汤药,把毒,从下窍引出。”
话音未落,三根银针,已经稳稳地,扎进了那汉子心口、膻中、关元三处大穴。
那汉子抽搐的身子,猛地一僵,紧接着,一口黑血,从喉咙里,喷了出来。
“呕——!”
黑血落地,腥臭扑鼻。那汉子却渐渐地,不再抽搐了,胸口,也慢慢有了起伏。
白芷又取出一粒药,塞进他嘴里,让他含住。
“成了。”她站起身,擦了擦手,“毒血已经逼出来了。再服三日的药,就能下地。”
满屋寂静。
那汉子的家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神医!活菩萨!多谢白神医救命之恩!”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叹。
白崇山脸上的得意,僵在了脸上。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他从小压着、当杂役使唤的黄毛丫头,竟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白芷转头,看向他。
“伯父。”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这医馆,你该让出来了。”
白崇山嘴唇哆嗦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让。”
白芷看着他,一字一句:
“从今天起,白家医馆,我说了算。白家,也该,换个人,当这个家了。”
白崇山脸色铁青,被族人架着,踉踉跄跄地,退了下去。
可他眼里,那抹恨意,白芷看得,清清楚楚。
白芷没理会。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白崇山,不会善罢甘休。
而她,等的,就是他狗急跳墙的那一天。
到那时,她要让他,把欠她爹娘的,连本带利,一起吐出来。
第七章 算计
白崇山让出了医馆,心里,却恨得发狂。
他不甘心。他白崇山,费尽心机,才爬到今天这个位子。一个小小的白芷,凭什么,说抢就抢?
于是,他想出了一条毒计。
这天夜里,白崇山带着两个心腹,摸进了医馆的药库,偷走了两样,镇馆的宝贝。
第二天一早,白家炸开了锅。
“不好了!镇馆的百年野山参,不见了!”管家扯着嗓子喊,“还有那株,给老太爷续命的千年灵芝,也没了!”
白崇山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白芷,怒不可遏:
“白芷!你才接手医馆一天,药库就丢了镇馆之宝!分明是你,监守自盗!”
白芷正在后堂配药,闻言,头也不抬。
“伯父。”她慢条斯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
“不是你还能是谁!”白崇山冷笑,“那药库的钥匙,只有一把,就在你手里!”
众人一听,顿时议论纷纷。
有几个平日里,跟着白崇山混饭吃的族人,也跟着起哄:“是啊,芷丫头,你可不能仗着顾家撑腰,就胡作非为啊!”
白芷放下手里的药,缓缓起身,走到白崇山面前。
“伯父说得对。”她说,“药库的钥匙,是只有一把,在我手里。”
白崇山得意起来:“那你还不认罪!”
“可是伯父,”白芷话锋一转,笑了,“你大概忘了,这医馆,以前是你当家。那药库的门,前阵子,才换过锁。换锁的人,是你的人。换下来的旧锁,和那钥匙,还在你屋里,好好地,藏着吧?”
白崇山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喷人,一查便知。”白芷转头,看向闻讯赶来的白家老太爷,“太爷爷,请派人去伯父屋里搜一搜。搜出来,就什么都明白了。”
老太爷沉着脸,一挥手:“搜!”
几个壮汉,冲进白崇山的屋子。
不一会儿,就拎出了一串钥匙,一把刚换下来的旧锁,还有——那两样,被偷走的药材,正用油纸包着,塞在白崇山的床底。
白崇山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不、不是我……”他语无伦次,“是、是她栽赃我!”
白芷走到他面前,俯下身,轻声说:
“伯父,你栽赃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这医馆,从前是谁的天下?我爹当年,把医馆的账、钥匙、药库,全都留了底。你换了锁,做了手脚,以为天衣无缝。可惜,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看在眼里。”
白崇山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太爷铁青着脸,一跺拐杖:
“白崇山!你身为白家长子,不思进取,反倒监守自盗、栽赃嫁祸!从今日起,革去你白家管事之职,逐出医馆,闭门思过!”
“还有。”白芷忽然,淡淡地,补了一句,“偷窃祖传药材,按白家家规,杖责三十。”
白崇山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太爷爷!我、我是冤枉的!”
老太爷冷哼一声,没有理会。
三十杖,棍棍到肉。
白崇山被打得皮开肉绽,鬼哭狼嚎,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下去。
白芷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伯父。”她在心里,慢慢地说,“这才刚刚开始。你欠我爹娘的,我会一样一样,从你身上,讨回来。”
白崇山被拖下去时,那双眼珠子,死死地,瞪着白芷,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白芷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伯父。”她在心里,冷冷地说,“恨吧。你越恨,我越高兴。”
“因为,这只是,你该还的债里,最轻的一笔。”
第八章 遗物
白芷接管医馆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到了父亲白砚生前住的那间屋子。
那屋子,在医馆后院的最深处,被封了十几年。门上的锁,锈得不成样子,锁孔里,都塞满了灰。
她站着,看了那扇门,很久。
她记事起,父亲就睡在这里。白日里坐诊,夜里点灯翻医书,一翻,就是大半夜。她小时候,总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槛上,看父亲写字。父亲的字,极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芷儿,学医先学字。字如其人,医者,最忌心浮气躁。”父亲总这么说。
可后来,父亲走了。这间屋子,就被锁了起来。连带着她的童年,一起,锁了进去。
白芷的眼眶,有些发酸。她吸了口气,打开锁,推开了门。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的一切,还保持着父亲走那天的样子——桌上的医书摊开着,笔搁在砚台上,半盏凉透的茶,积了厚厚的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出趟远门。
白芷站在门口,眼泪,终究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了门槛上。
她开始翻找。
书柜、暗格、床底、墙缝……她找得很细,很慢。她要找的,是父亲可能留下的,关于自己死因的,蛛丝马迹。
终于,在书架后头,她摸到了一个,极隐蔽的夹层。
夹层里,藏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块,褪了色的帕子。
册子,是父亲的医案。可翻开最后几页,白芷的手,就僵住了。
那上头,不是医案,是父亲用蝇头小楷,一笔一划,写下的,一行行字——
“余近月来,饮食如常,然每至夜深,心口隐痛,指端发麻。自诊其脉,似有异。”
“余查遍药渣,未寻得毒。然症状,与《青囊残卷》所载‘蚀心散’之症,一般无二。”
“蚀心散,无味无色,掺于饮食,日积月累,百日毙命。中者,死状如心疾。”
“若余有不测,必是……。”
白芷捏着册子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蚀心散。
她爹,早就察觉了自己中毒。他查遍了药渣,却什么都查不出来——因为那毒,无色无味,藏在每天的饮食里,杀人于无形。
可他还是,把它,写了下来。
白芷又拿起那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已经褪了色的青莲。那是她娘,亲手绣的。
父亲,到死,都贴身,藏着这块帕子。
白芷把册子和帕子,一起,紧紧地,贴在了胸口。
“爹,娘……”她哑着嗓子,泣不成声,“女儿不孝,来晚了。”
她爹,死的时候,该有多绝望。明知道有人在害他,却查不出、躲不过,只能把最后的怀疑,写在这本无人知晓的册子里,藏在夹层里,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如今,这个人,来了。
白芷合上册子,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冰。
“白崇山。”她一字一句,“这一次,我要你,血债血偿。”
她把父亲的册子,和母亲绣的那块青莲帕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只能等死的白芷了。
她的手里,握着父亲用命,留下的证据。
她的身后,站着母亲用命,换来的血脉。
她要做的,是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凶手,血债血偿。
白芷把册子和帕子,贴身放好,又在父亲的屋里,站了许久。
她环顾这间,积满灰尘的屋子。每一件旧物,都像在,跟她低声诉说着什么。
书桌上的笔,是父亲用惯的;那盏灯,是父亲夜夜点亮的;就连窗台上,那盆早已枯死的兰草,都是母亲,当年亲手栽下的。
这里,曾经是一个家。是她爹,她娘,和她,一家三口的家。
可这个家,被白崇山,一手,毁了。
白芷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在父亲的书桌前,立下重誓:
“爹,娘,女儿,一定为你们,讨回这个公道。”
第九章 旧人
父亲留下的册子,只是白芷的猜测,还成不了证据。
要定白崇山的罪,她还需要,人证。
白芷想起了白家从前的一个老人——刘妈。那是她娘顾青禾从顾家带出来的贴身丫鬟。当年小姐与家里决裂,刘妈忠心耿耿,跟着一起走了,也是唯一伺候在她娘身边的人。
可白芷记事起,就没见过刘妈。听人说,她娘走后,刘妈也被白崇山,找了个由头,赶出了白家。这一赶,就是二十年,生死不知。
白芷托舅舅顾明轩,动用了顾家的人脉,找了整整三日,才在城郊的一间破庙里,找到了刘妈。
那间破庙,四面漏风,屋顶破了个大洞。刘妈就蜷在墙角的一堆稻草里,身上盖着一床,又黑又硬的破棉絮。
白芷见到她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个骨瘦如柴的老妇人,瞎了一只眼,另一只,也浑浊得厉害。她佝偻着背,十根手指,冻得裂开了口子,正就着一只缺了口的破碗,喝一碗,漂着几片烂菜叶的,稀汤。
“刘妈。”白芷蹲下身,轻轻唤了一声。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白芷看了半晌。忽然,她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那只好眼里的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你是小姐的女儿?”她伸出干枯的手,想去碰白芷的脸,又不敢,只停在半空,抖得厉害,“像……太像了……你这眉眼,跟小姐,一模一样……”
白芷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抓住老人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冰凉。
“刘妈,我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握着老人的手,声音,有点哽,“您告诉我,好不好?”
刘妈张了张嘴,眼泪,从那只好眼里,滚了下来。
“小姐她……不是难产死的!”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去,“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白崇山他……他往小姐的催产药里,倒了一包,白色的药粉!”
白芷的心,猛地一沉。
“然后呢?”
“然后……小姐就大出血了。”刘妈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那血啊,流了一地……我跪在地上求他,求他救小姐。他看都不看,只冷冷地,丢下一句——‘血崩,是天要收她。你一个下人,哭什么?’”
白芷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原来,她娘,不是难产。
是被白崇山,活活害死的。
“刘妈。”她一字一句,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恨,“这些话,你敢不敢,当众,再说一遍?”
刘妈怔了怔,忽然,疯了一样地,抓住白芷的手:
“敢!我这条老命,早就该跟小姐一起去了!我苟活到今天,就是等着,等着有一天,能替小姐,讨个公道!”
白芷的眼眶,红了。
她扶起老人,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刘妈,我带你回家。这一次,咱们把欠我娘的债,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她搀着刘妈,一步一步,走出那间破庙。
身后,是刘妈住了二十年的,四面漏风的破庙;身前,是通往白家的,长长的路。
二十年前,刘妈跟着顾青禾,从顾家,走到了白家。
二十年后,刘妈跟着白芷,从破庙,走回白家。
这中间的二十年,是一个可怜的老人,用尽一生,守着的一个,关于冤屈的秘密。
如今,这个秘密,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白芷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刘妈住了二十年的破庙。
庙里,供着一尊,残破的、早已看不出面目的神像。
神像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插着几根,烧到一半的香。
二十年了。这个可怜的老人,就是在这尊泥塑的神像前,日日祷告,求老天,开开眼,替她的小姐,申冤。
如今,老天,终于开眼了。
白芷转过身,扶着刘妈,踏上了,回白家的路。
她没有回头。
因为,从今天起,她要让刘妈,让所有被白崇山害过的人,都挺直了腰,堂堂正正地,活着。
第十章 救命
白芷带着刘妈回白家的路上,刘妈忽然,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刘妈!”白芷一把扶住她,却见老人脸色青紫,嘴唇发黑,浑身抽搐,嘴角,还溢出了白沫。
是毒。
白崇山,已经抢先一步,下了手。
“小姐……小姐……”刘妈死死抓着白芷的袖子,眼珠子,都在往上翻,“我……我不行了……你、你要替小姐……报仇……”
白芷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刘妈,你撑住。”她飞快地探了探老人的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毒,凶得很。无色无味,掺在刘妈方才歇脚时,喝的那碗茶里。一旦发作,神仙难救。
若是在前世,白芷,也救不了。
可这一世,她有灵泉。
白芷不敢耽搁。她屏退左右,把刘妈抱进路边的马车里,闭目凝神。再睁眼时,手心里,已经多了一捧,清得发亮的泉水。
那水,透着一股子,沁人的凉。
“刘妈,张嘴。”她把泉水,一点一点,喂进老人嘴里。
泉水入喉,刘妈抽搐的身子,渐渐地,平复了下来。那股骇人的青紫,也像被什么逼着,从她的脸上、脖子上,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刘妈的呼吸,平稳了。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白芷又取出银针,在她虎口、人中等几处大穴,各扎一针,帮着把余毒,彻底逼出。
“小、小姐?”刘妈缓缓地,睁开眼,惊魂未定,“我……我不是死了吗?”
“你没死。”白芷握着她的手,眼眶发烫,“有我在,谁也害不了你。”
刘妈怔怔地,看着白芷,忽然,嚎啕大哭。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发抖,“小姐……你看见了吗?你女儿,长大了,有本事了……她,能替你报仇了!”
白芷扶起老人,看向白家老宅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冷。
白崇山,你越想灭口,越说明,你做贼心虚。
你下的毒越狠,我要你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刘妈。”她轻声说,声音里,透着森然的冷,“我们回家。今晚,我就让白崇山,跪在太爷爷面前,把当年的事,一字不漏,全吐出来。”
刘妈抹了把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可怜的老人,等了二十年,苟活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替她的小姐,讨回公道的,这一天。
而白芷,也终于,握住了,那把能撬开真相的,钥匙。
马车重新上路,车轮碾过城郊泥泞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车厢里,刘妈已经沉沉睡去。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如今,睡得格外安稳。
白芷看着她的睡颜,又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抹若隐若现的,灵泉的清光。
前世,她没有这个本事。所以,她救不了爹,救不了娘,也救不了,被毒害致死的自己。
可这一世,她有了。
她要用它,护住她想护的人,也要用它,让那些害过她的人,付出,加倍的代价。
马车,穿过城郊,驶向城里。
白芷掀开车帘,望向远处,白家老宅那一片,灰扑扑的屋脊。
她的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里,有她最亲的人,留给她的,最后的念想。
也有,害死她爹娘、毁了她一世的,仇人。
今晚,她就要回去了。带着刘妈,带着父亲的册子,带着,二十年的血债。
“白崇山。”她喃喃,“我回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第十一章 对质
当晚,白家祠堂,灯火通明。
白芷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身边,站着刘妈。身后,是顾老爷子、顾明轩,和白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白崇山被两个壮汉押着,跪在地上,脸色灰败。
“白崇山。”白芷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你当年,是怎么害死我娘的,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你自己说。”
白崇山浑身一抖,却还强撑着:“你、你胡说!青禾她是难产……”
“难产?”白芷打断他,“刘妈,把那天夜里,你看见的,一字一句,再说一遍。”
刘妈颤巍巍地跪下,把那二十年前的血色夜晚——白崇山如何往催产药里下药、如何眼睁睁看着顾青禾大出血、如何冷笑着丢下一句“天要收她”——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满屋的人,听得倒吸凉气。
几个年长的族老,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白崇山,破口大骂:“畜生!你这畜生!”
白崇山的脸,白得吓人,却仍在死撑:“一个瞎眼的老婆子,满嘴胡言!谁能作证!”
“那这个呢?”白芷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高高举起。
“我爹临终前,亲笔写下——他中了‘蚀心散’,日积月累,百日毙命。而蚀心散,无色无味,掺在饮食里。当时,能近身给我爹送饭、送药的,只有你一个,白崇山!”
白崇山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你害死了我爹,又害死了我娘。”白芷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就为了白家当家人的位子,就为了那本《青囊残卷》,就为了……我娘带出来的,顾家的药方和药材路子。”
“不……不是我……”白崇山语无伦次,浑身筛糠。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缓缓起身。他苍老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
“白崇山,你害死我女儿,我顾家,与你不共戴天。你最好,现在就说实话。否则,等我顾家自己查出来,就不是跪在这里,这么简单了。”
白崇山瘫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终于,他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哭嚎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青禾她……她当年,要是肯多看我一眼,该多好啊……可她偏偏,选了白砚那个穷酸!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满屋皆惊。
白芷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瘫软如泥的男人,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白崇山害死她娘,不只是为了家产。
是求而不得,因爱生恨。
“你害死我娘,是因为,你得不到她。”白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冷得彻骨,“那你这辈子,就永远,配不上她一根头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笔债,我会让你,一点一点,还清。”
白芷冷冷地,看着瘫软在地的白崇山,没有再说话。
有些债,不用嘴,去讨。
她只是,把父亲那本写着血泪的册子,和刘妈那番带着二十年冤屈的证词,一样一样,记在了心里。
白崇山,白家,欠她的,欠她爹娘的,她一个字,都不会忘。
而今晚,仅仅,是个开始。
白芷转身,看向祠堂外,渐渐浓起来的夜色。
她的身后,是白崇山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的丑态;她的身前,是即将拉开序幕的,一场,清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只剩下,一片决绝。
爹,娘,你们在天上,看着。
女儿,要动手了。
第十二章 反扑
白崇山被关进了柴房,只等天一亮,白芷当众,清算他的全部罪行。
可他,不想坐以待毙。
他知道,自己在祠堂里,只吐了个“因爱生恨”的动机。真正的细节——他是怎么用蚀心散,一日一日,毒死白砚的;又是怎么,往顾青禾的催产药里,下了那包夺命药粉的——这些,他一个字,都还没认。
可刘妈还活着,那本册子也还在。天一亮,白芷把这两样往祠堂一摆,再当众一审,他这些年做下的每一桩,就都瞒不住了。
于是,深夜,他买通了看守,从柴房里逃了出来。他纠集了两个,这些年跟着他、为非作歹的心腹,提着刀,摸向了白芷的屋子。
他要,杀了白芷,灭口。
只要白芷一死,刘妈一个瞎眼婆子,翻不起浪;那本册子,也能一把火烧个干净。白家,还是他白崇山的。
门,被人从外面,极轻地,撬开了。
三个黑影,鱼贯而入,直扑床榻。
“动手!”白崇山压低声音,眼里,是嗜血的狠,“做了她!别留活口!”
可下一秒,屋里的灯,“啪”地一声,亮了。
白芷,就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斟着一杯茶。
她没睡。她甚至,连头发,都梳得整整齐齐。
“伯父。”她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这么晚了,带着刀,来看侄女?”
白崇山脸色剧变:“你、你没睡?!”
“睡了,又醒了。”白芷抬起眼,那目光,冷得吓人,“专门,等你。”
话音未落,白崇山身后的两个心腹,忽然,身子一软,“扑通”“扑通”,接连倒了下去,手里的刀,“哐当”落地。
白崇山惊恐地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腿,也麻了,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你、你下了药?!”
“伯父不是最擅长下毒吗?”白芷笑了,那笑,凉薄如刀,“怎么,轮到你自己,就认不出来了?”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白崇山面前。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当年,你往我娘药里下毒,往我爹饭里下毒,往刘妈茶里下毒。”她一字一句,“今天,我也让你尝尝,这浑身麻痹、任人宰割的滋味。”
白崇山瘫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他从小踩在脚下、当杂役使唤的丫头,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真切切的恐惧。
他这才发现,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黄毛丫头”,早就不是,那个任他拿捏的白芷了。
“白芷……芷丫头……”他抖着声音,试图打感情牌,“我是你伯父啊!我们血浓于水,你、你不能……”
“伯父?”白芷打断他,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害死我爹娘的时候,可还记得,你是我伯父?”
“你往我娘催产药里下毒的时候,可还记得,血浓于水?”
她抬起手,指尖,捏着一根,泛着寒光的银针。
“这一针,我不扎你死穴。”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我只扎你的痛穴。让你也尝尝,我娘临死前,大出血、浑身抽搐、求告无门,是个什么滋味。”
“不——!”
白崇山的惨叫,划破了白家寂静的夜。
白芷收了针,看都不看,瘫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的白崇山。
她只是,走到门口,淡淡地,朝外头喊了一声:
“来人。”
几个早已候在暗处的顾家家丁,应声而入,把白崇山,和他那两个心腹,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白芷回到桌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地,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可她的心,是滚烫的。
因为,离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
第十三章 真相
白崇山被重新绑了,扔在祠堂里。
这一次,他彻底,崩溃了。
在顾老爷子和白芷的轮番逼问下,他供出了,埋藏了二十年的,全部真相。
二十年前,他爱慕顾青禾。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害怕的,痴狂。
他会在深夜,站在顾青禾的窗下,就为看她一眼。她随手丢掉的、已经枯萎的花,他会偷偷捡起来,夹在书里,一藏,就是好多年。他甚至,连她走路时,发梢摆动的弧度,都记得,一清二楚。
可顾青禾的眼里,只有那个医术通神的白砚。她甚至,为了白砚,跟首富顾家,断了往来。
白崇山求而不得。那求而不得,日日夜夜,啃着他的心,把他,一点一点,啃成了一个,疯子。
“我哪点比不上白砚?”白崇山哭嚎着,涕泪横流,“论家世,我是白家长子,白家的医馆、家业,都在我手里!他白砚,空有一身医术,说到底,不过是我白家一个坐堂的大夫,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可她的眼里,从来没有我。我那么的爱她,她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却心甘情愿,跟着那个穷酸鬼,去过苦日子。”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淬了毒。
“既然我得不到,”他一字一句,“那白砚,也别想得到。我白崇山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于是,他起了杀心。
他先趁顾青禾临盆,在她的催产药里,下了烈性的药。顾青禾大出血,血崩而死。对外,说是“难产”。
那时,白芷刚刚出生,连她娘的脸,都没来得及看清。
青禾死了,可白砚,还活着。
这个他最恨的男人,还活着,还带着那个,眉眼酷似青禾的女儿,在白家医馆里,安安稳稳地,坐诊。
白崇山看着白砚,看着那个越长越像顾青禾的小丫头,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于是,他又用“蚀心散”,一日一点,掺进白砚的饮食里。百日之后,白砚,死状如心疾,无人起疑。
白芷那时,才不过,几岁。前世她到死,都以为,父亲是病死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她死吗?”白崇山忽然,抬起头,笑得,阴森森的,“她活着,她的眼里,永远都只有白砚。我天天看着,看着她为白砚,笑得那么好看。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她的笑、她的眼睛、她的一切,全都不属于我。”
“所以,我让她死了。”他喘着气,一字一句,“她死了,就再也不会,对着别人笑了。她就,永远,只活在我的,心里了。”
“白砚死了,青禾也死了。”白崇山癫狂地笑,“白家,就是我的了!青禾带出来的,顾家的药方、顾家的药材路子,也都是我的了!哈哈哈……”
满屋的人,听得浑身发冷。
这个看似道貌岸然的白家长子,骨子里,竟藏着这样一副,癫狂扭曲的心理。
可白芷知道,这还不是全部。
“那我呢?”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地底传来,“这些年来,你又是怎么,对我这个‘侄女’的?”
白崇山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抬头,看着白芷,眼里,闪过一丝,藏不住的狠毒。
“你?”他狞笑,“你爹临死前,还跪着求我!求我放过你!他说,只要我放过你,他什么都不要,那本《青囊残卷》,也给我!”
白芷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知道,我是怎么答他的吗?”白崇山笑得癫狂,“我说,好啊。我放过你女儿。可我也要,让她一辈子,活得像条狗!”
白芷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她前世所受的所有的苦——被白薇和陆川下毒、被白家当杂役使唤、死得不明不白——背后,都有白崇山,在推波助澜。
白薇的毒计,是白崇山默许的;陆川的背叛,是白崇山挑唆的;就连她前世那孤零零的野坟,都是白崇山,亲手定的。
这个恶魔,害死了她爹,害死了她娘,还毁了她前世,整整一辈子。
白芷站在祠堂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怕。
是恨。
是那种,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刻骨的恨。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
不,不能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白崇山。”她一字一句,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该死。可我,不会让你死得痛快的。”
“我要你,活着。活在我爹我娘,活在我前世,受过的,每一分痛里。”
白芷闭着眼,站在祠堂里,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身子,因为极度的恨意,还在,微微地发抖。
可当她再睁开眼时,那里面,已经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平静。
恨到极致,反而不恨了。
剩下的,只有,把他送进地狱的,决绝。
“来人。”她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把白崇山,押下去。明天,我要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谢罪。”
几个壮汉,架起白崇山,拖了下去。
白芷站在原地,看着祠堂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天,要亮了。
而她,也要,动手了。
第十四章 血债血偿
第二天,白崇山被重新押到了祠堂。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白家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顾老爷子,更是老泪纵横。人人都说,要把他,千刀万剐。
可白芷,不想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死对他来说,太便宜他了。”白芷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刀,或是一枪,他就解脱了。”
她走到白崇山面前,居高临下。
“我要他,活着。日日夜夜,活着。活在我爹我娘,当年受过的,那份痛里。”
白崇山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白芷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你、你想干什么?”
白芷没答。她从袖中,取出三根银针。
“这三针,废你双手的经脉。”她一字一句,“从今往后,你这两只手上,再也使不上一分力气。你引以为傲的‘医术’,你用来害人的‘本事’,统统,废了。”
白崇山瞳孔剧缩:“不——!你不能!我是你伯父!我是白家长子!”
“我娘,还是你亲嫂嫂。”白芷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下毒害她的时候,可念过,骨肉亲情?”
银针落下。
白崇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双手,软软地,垂了下去,从此,再也抬不起来。
“还有。”白芷收了针,又取出一粒药,捏着他的下巴,塞了进去。
“这药,叫‘蚀骨’。”她说,“它不会要你的命。但它会,日日夜夜,蚀你的骨头,蚀你的心脉。让你每一时、每一刻,都活在我爹被毒杀的百日之痛里,活在我娘血崩而亡的,那份痛里。”
白崇山瘫在地上,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他想喊,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他的脸,因为痛苦,扭曲成了一团。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白芷,那里面,有恨,有惧,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绝望。
可白芷,只是冷冷地,看着。
前世,她爹跪在病床上,忍着蚀心散的剧痛,一日一日地熬,熬到油尽灯枯,熬到死不瞑目。
前世,她娘躺在血泊里,大出血,浑身抽搐,求告无门,连她这个刚出生的女儿,都来不及,抱一抱。
如今,这些痛,她要白崇山,一样一样,加倍地,尝回来。
“从今天起,你就跪在祠堂里。”白芷站起身,一字一句,“跪在我爹我娘的牌位前,一天,一天地,谢罪。”
“我要你,活着。活到,你肠子都悔青的那一天。”
白崇山被两个壮汉,架着,拖进了祠堂最暗的角落。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他像条蛆一样,在地上,徒劳地,扭动着。
从那一夜起,白家祠堂里,多了一个,日夜哀嚎的废人。
没有人,同情他。
也没有人,敢,同情他。
白芷站在祠堂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暗处,像蛆一样扭动的白崇山。
她的心里,没有一丝复仇后的快意,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心软。
只有平静。
一种,把欠债的人,一个一个,清算干净之后的,平静。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白崇山这辈子,都只能活在,他亲手种下的,那份痛苦里。
而他欠她爹娘的,欠她的,她一分一毫,都不会少要。
白芷最后看了白崇山一眼,转身,走出了祠堂。
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白崇山的余生,都将在痛苦和绝望里,一点一点,熬干。
而这,仅仅,是他应得的。
比起她爹娘的命,比起她前世,整整一世,这,还远远,不够。
第十五章 白家之主
白崇山被废的那天,白家祠堂,举行了庄重的祭祖大典。
白芷,正式,成为了白家的当家人。
她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手里,托着那本《青囊残卷》。祠堂最暗的角落里,白崇山被锁着,像条狗一样,蜷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我白芷,白砚之女,顾青禾之女。”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今日,白家医馆,重归白砚这一脉。列祖列宗在上,这悬壶济世的门楣,我白芷,替父亲,接下了。”
满堂的白家族人,肃然起立,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老太爷颤巍巍地,把象征着当家人身份的,那枚白玉扳指,戴到了白芷的手上。
“芷丫头。”他哽咽着,“白家,对不住你……”
白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对不住?这三个字,太轻了。
她爹的一条命,她娘的一条命,她前世整整一辈子,一句“对不住”,就想抹平?
她没兴趣,听这些迟来的、廉价的,愧疚。
“太爷爷。”她只说,“过去欠的债,我已经,连本带利,讨回来了。往后,谁再敢动白家,动我白芷,我让他,比白崇山,还惨。”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
顾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白芷面前。他没有像旁人那样,说那些没用的软话。
他只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白家的事,就是顾家的事。白芷,是我顾家的嫡亲血脉。谁敢欺她,就是与我顾家,为敌。”
白芷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消息传开,白芷的神医之名,愈发响亮。
白家医馆,在她手里,起死回生,声名鹊起。顾家的药行,也在她的指点下,一跃成为,全城的龙头。
那些曾经欺负过她、轻贱过她的人——那些克扣她月钱的管事,那些把杂活都推给她的族人,那些在她爹死后、把她当丫鬟使唤的叔伯——如今,见了她,都要低着头,绕道走。
有胆大的,凑上来献殷勤:“芷姑娘,从前是我有眼无珠……”
白芷看都不看,只丢下一个字:
“滚。”
那人灰溜溜地,跑了。
还有更不要脸的,仗着辈分,想倚老卖老:“芷丫头啊,好歹我也是你长辈……”
白芷抬眼,冷冷地,扫过去:
“长辈?当年我爹死的时候,我娘死的时候,我被白薇下毒、快死的时候,你们这些‘长辈’,在哪里?”
那人涨红了脸,讷讷地,退了下去。
白芷站在医馆门前,看着络绎不绝、前来求医的人,眼底,一片淡漠。
前世,她是白家最没用的那个,谁都能踩上一脚,最后死在冷冰冰的床上,连座坟都没有。
这一世,她是踩着多少仇人的血,才站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白家,顾家,这天底下,再没有人,能把她白芷,踩在脚下。
白芷回到医馆,坐在父亲当年坐诊的那张桌子后。
她提笔,给那些求医的人,一个一个,开方子。
笔,还是父亲用过的笔。纸,还是白家的纸。
可握笔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的孤女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这里,一笔一划地,写方子。而她,就趴在桌角,仰着头,看。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过下去。
如今,父亲不在了。可她,坐在了父亲的位置上。
白芷停笔,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第十六章 后来
入冬那天,白芷去了城外的山上,祭拜父母。
她爹白砚的坟,和她娘顾青禾的坟,并排立着。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白砚,顾青禾。
前世,这里只有她爹一座孤坟。她娘,被白家草草地,埋在了别处,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而她白芷,更是连座坟都没有,野坟一堆,荒草三尺。
这一世,白芷把母亲,迁了回来,和父亲,合葬在一起。
她跪在坟前,点燃了香烛,一样一样,摆上供品。
“爹,娘。”她的声音,很轻,“女儿,来看你们了。”
“白薇,被喂了断肠砂。她这一生,都会在断肠的痛里,生不如死。”她顿了顿,“陆川,被打断了腿,扔出白家,成了街上的野狗,人见人嫌。”
“白崇山,废了双手,锁在祠堂里。日日夜夜,蚀骨蚀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山风,吹过坟前的纸钱,打着旋儿,飞上了天。
白芷抬起头,看着那漫天的纸灰,忽然,就笑了。
那笑,冷,却畅快。
前世,她死得那样惨,那样孤苦,那样,不明不白。
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白家无依无靠的孤女,爹死娘亡,才由着那些豺狼,把她吃干抹净。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白薇在笑,陆川冷着一张脸,而她,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害死了她,又是谁,把她推进了地狱。
可这一世,她看清了人心,看穿了真相。
她把欠她的人,一个一个,都送进了,生不如死的地狱。
“爹,娘。”她对着坟,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女儿,给你们,报了仇了。”
“往后,白家,顾家,女儿会好好地,攥在手里。谁也,抢不走。”
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扬起。
她跪在坟前,久久,没有起身。
她想起自己重生那夜,从心口的绞痛里醒来,冷汗浸透后背,满心,都是茫然。
她想起自己识破断肠砂时,那口,压了多年的恶气。
她想起白薇和陆川,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磕头求饶的,那副丑态。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夺回医馆,撕开白崇山的伪善,挖出父母枉死的真相,再把那些仇人,一个一个,亲手,送进了地狱。
前世欠她的,这一世,她全都,连本带利,讨了回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前世积压了半辈子的,怨,恨,不甘,全都,吐了出来。
从此,轻装上阵。
她站起身,转身,往山下走。
山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山脚下,顾明轩带着人,远远地候着。见她下来,迎了上去,却没说话,只默默,跟在了她身后。
刘妈,也来了。这个可怜的老人,如今穿着干净的棉袄,气色,好了许多。她站在人群里,看着白芷,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
白芷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任人宰割的白芷,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冷血,睥睨,再无人敢欺的,白芷。
一个,把整个白家、顾家,都踩在脚下的,白芷。
风,更大了。
白芷的背影,在苍茫的山色里,显得,愈发挺拔,也愈发,孤冷。
可这份孤冷里,透着的,是刀锋一般的,锐利。
前世,她活在别人的算计里,死在别人的毒药下。
这一世,她把命运,牢牢地,攥回了自己手里。
从今往后,谁想害她,谁想算计她,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