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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8 23:53:52

1 走脚

数脚

雨刚停,山径上起了雾。

摄魂铃在头里响,叮——叮——一声赶着一声。向三锣不打灯笼,青布长衫叫树影剐得哗哗响,脚底草鞋踩在泥上,没半分声响。他身后六七尺,一根草绳绷着;再往后六七尺,又一根。绳上两尸:头一个青黑宽袍,高筒毡帽,额上一道黄符垂到下巴;第二个一个打扮,只是身量瘦小些。

锣敲三响。纸钱往黑里撒,一片,一片。

走了半里地,向三锣忽然不言语了。

他听。这双耳朵听了四十年夜路——前头风过竹梢,后头草鞋拍泥。一双,两双……

他身后只有两尸。两尸,该是两双脚。

叮铃一止,整条山径跟着死了。向三锣慢慢回过身。队尾那盏半明灯笼叫雾气一裹,昏黄一团,照见路边影影绰绰,并排立着三个:毡帽一样,宽袍一样,垂脸的黄符也一样。

他提着气,顺着草绳往回走。走到头一个跟前,两指拈起黄符一角,鼻子凑上去——辰砂气、草药气,底下是死气。第二个,还是死气。

第三个离着两步,他先看见那袍下摆,一鼓,一鼓。

他伸出手,手背往那张黄符上一搭。一口热气,轻轻扑在手背上。

向三锣脸上肉不动,把黄符照旧替它拢好,转身往回走。摄魂铃重新响起来,他心里明白了一件事:这串绳上,多了一双活人的脚。

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2 三锣

辰州府沅陵,窝在武陵山里,沅水打城根底下过。这条河接酉水,通洞庭,上游下来的木排、桐油、辰砂、山货,都在这一带歇脚;放排的顺河走,背盐的、挑桐籽的,打泸溪、辰溪、溆浦一路荒径上翻山过来。人杂,道儿也杂,码头上的事,比河滩上的卵石还多。

码头上有一位走脚的师傅,姓向,本名得山。走脚这一行,忌说那两个字,请他的人都讲:“师傅,走一回脚。”他夜里开道,小阴锣只敲三响——头响叫行人避,二响叫铺户关门,三响叫有狗的人家把狗拢住——人都叫他向三锣。叫久了,本名没几个人提。

行里老年间传下三十六功:站立功、行走功、转弯功、下坡功、过桥功、哑狗功、还魂功……名目三十六样,落到人身上,会三五样就吃一辈子。向三锣的本事,头一条是下坡。

泸溪往上有个老鹰坡,七十二道拐,拐拐贴着悬崖。前年有个砍了头的,家口连请三拨师傅,没人接。向三锣去了。两根竹竿从尸身两肋下穿过去,胳膊绑在竿上,他跟帮工一前一后抬着,专挑下坡斜路走。竹竿有韧性,人踩在坡上,竿梢一颤,尸首跟着一踮,远看跟自己蹦着走一般。上坡呢?不抬,背。百十斤的死人背上身,他腰不打弯。

第二条是哑狗。有个寨子,寨狗凶,先前咬断过货郎的腿。向三锣路过,不打狗,不骂狗,拿买路钱纸包一撮药粉,撒在寨口风口上。群狗闻一闻,舌头耷拉出来,趴回门槛,一声不吭。旁人都讲他有哑狗功,他回头就跟徒弟说破:“闹羊花焙干了磨粉,拌桐籽壳灰。狗鼻子最灵,吸进去,舌根发麻,叫不响,也咬不动。”

还有一桩,行里人提起来都咂舌。某年州衙判了个江洋盗,斩在西市。头一刀偏了,两刀才了事。入殓那天家属不敢看,他把尸首的头捧回来,拿桑皮线缝,从左耳下起针,缝到右耳下,三十六针。缝完敷药,衣领一盘,出殡那天,谁都说:“跟睡着一样。”

有外行人不服,拿话挤兑他:“向师傅,都说你们走脚的,符一贴,尸首自个儿跟着走,可是真的?”

向三锣乐了:“你回去把你家的门卸了,贴张黄纸,看它跟不跟你走。门都不走,死人怎么走?”

那人不死心:“那铃呢?铃一响,尸不就动了?”

“铃响,我也走。”他把摄魂铃往桌上一搁,“你当铃是喊他的?铃是喊活人的——喊行人避,喊铺户关板。真要喊死人,我还费那力气敲锣做什么,把他从床上喊起来不就成了。”

一句话,满屋人都笑了。

他徒弟叫田禾生,去年才出师,十七八岁,人憨,胆气还没养足。走脚的学徒要过三关:头一关,正午站在日头底下转十圈,停下,立刻分出东南西北;二一关,挑百斤担子爬坡三里不换肩;三一关,半夜一个人上坟山,摘回三片桐树叶。

禾生那头一关就现了眼。转完十圈,他一指:“东!”

“南。”向三锣说。

“山道上比这个狠。”向三锣拿烟袋点他,“雾一上来,前不见指,后不见人,一步错,就是悬崖。转圈不为难你——就看你天旋地转了,脚底下的地还认不认。再来。”

禾生过第三关那夜,回来脸白得像窗户纸,嘴还硬:“没怕。”

他摊开手,三片桐树叶,最末一片叫汗攥得稀烂。向三锣瞧了瞧:“坟山上看见么子了?”

“……有人摆供。一个新坟,供着碗腊肉。”

“你动了没有?”

“没。”

“好。”向三锣点头,“夜路三样东西不能碰:供、火、人家的门。你今天敢动一块腊肉,明天就敢动死人身上一根线。这行,手一痒,就完了。”

3 规矩

向三锣有三条规矩,拿墨写在堂屋板壁上,谁来都一样。

一,三赶才走,三不赶不迈腿。

“砍头的,把头缝回身首,走;受绞的,走;站笼里站死的,走。这是三赶。”他跟人掰扯起来,“病死的,投河上吊的,雷打火烧、缺胳膊少腿的,给座金山也不走。”

问他缘故,他说:“病死的,身上带病,走一路撒一路;投河的泡胀了,上吊的颈子断了,架不住竹竿;雷火的不全。走不了,是一;硬走,对不住死人,是二。”

有个泼皮拿银子臊他:“给双倍。我家老子是得肺痨没的,你把他送回老家,瞒得严严实实。”

向三锣银子看都不看:“肺痨过人。你把死人抬远些,别叫它过给我。”

泼皮骂:“破规矩都不会,还做什么生意!”

“规矩是我做生意的本钱。”他说,“本钱破了,我拿什么做?你拿双倍买我一回,明日满河的人都晓得向三锣的规矩有价。有价的规矩,就不是规矩了。”

二,入殓全由他一个人办,多在三更,门关严,谁也不许看。

行里说是“惊尸”。他关起门来跟徒弟讲的是另一套:“一是怕吓着你们;二是这门手艺,看的人多了,就不叫手艺了;三——人多手杂,死人不会分说,出一点岔子,都是我背着。”

有回主家是个举人,讲究“子必亲视含殓”,非要在边上盯着。向三锣把针包一收:“老爷讲孝,我懂。我这行也有行孝——他穿得周正、走得安稳,就是我替老爷尽的孝。老爷若不放心,另请高明。”举人愣了半天,到底退了出去。

三,路上不改道。主家定的哪儿,就到哪儿,半路改口,天王老子也不成。

“走脚走脚,走的是个定数。”他说,“道一改,客店错,渡口错,连草绳上的步子都错。”

有回一户人家半路要把尸首改埋自家后园,他把竹竿往路边一插,陪死人坐了一夜,天亮照旧往原定的地界走。主家骂,他不还嘴;到了地头,主家掏钱,他照收:“骂我不打紧,规矩不能断。”

主家事后托人来说和,要请他吃酒。他不去:“酒吃了,人家当我那夜是拿架子。我拿的不是架子,是规矩。”

4 旧错

能人也有栽的时候。向三锣栽过一回——这一跤栽下去,八年都没缓过劲。

八年前,泸溪巡检司的站笼里站死一个排工,姓田,行大,人叫田大。站笼站死,在三赶里,家属来请,他接了,殓了,走了脚,埋了。半年以后,瞿家一帮凶在常德地面犯了事,堂上一拷,拷出旧账:田大不是站死的,是叫人在卡子后头拿绳子勒死了,再塞进站笼——站死的尸能走能埋,没人翻。

向三锣听到信,回家把旧格目翻出来,就着油灯看了一夜。第二天,他凑钱给田大迁了坟,立新碑,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磕完,又上州衙门口递帖子,告自己殓尸不细,领罪。官老爷见事已发、人已惩,把他撵了出来。

送殡那天,有个来给田大烧纸的黑脸汉子,在坟前站了半晌,没哭,磕了个头。向三锣当时问了一句,旁人道:“麻老伍,死者结拜的兄弟,也是放排的。”

向三锣走到他跟前,拱了拱手:“这位兄弟,田大那趟脚是我走的。人没殓出真冤,是我的错。”

黑脸汉子抬眼看他,看了半晌,声音闷:“师傅认错了?”

“认了。”

“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着,给死人干活的,跟死人认错。”麻老伍把手里三张纸钱烧尽了,拍了拍手,“师傅这行,我原先看不起——半夜里敲锣,跟做贼似的。今日,我服了。”

“服我么子?”

“服你肯把自己的脸,搁在地上。”麻老伍说完,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傅,往后我若也死在外头,没人肯认的时候,我来请你走一回。你莫嫌。”

向三锣只当是句气话,应了声:“好。”他那时哪里想得到,这声“好”,八年后要应。

打那起,向三锣殓尸多了个死讲究:先看三伤——颈上索痕,身上刀痕,手指甲缝。徒弟问他何苦把自己的错处挂在嘴边上,他说:“错处这东西,你埋了它,它哪天就替你再埋一个人。挂着,它替你看着路。”

5 上门

三个月前,向家来了个妇人。

二十七八岁,青布衣,背个竹背篓,进门先看左右,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师傅,又来麻烦您,走一趟脚。”

她是麻老伍的妹子,三妹。阿哥在泸溪青鱼滩放排,十天前夜里叫人砍死在排上,脖颈只差一层皮没断。滩上两个起夜的渔汉亲眼看见几条黑影跳上岸,钻进了山。地保报了,巡检司来人看一眼,说是江匪作案,挂了案。尸如今停在泸溪义庄。

向三锣不接话,先问三句。这三句他每回都问,少一句都不成。

“尸首全不全?”

“全。就脖子上那一道。”

“巡检司既挂了江匪的案,为么子不就地埋了?”

“是我拦的。”麻三妹的手攥紧了背篓带子,“阿哥死的那天后晌,还托人捎口信回屋,讲他这阵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无论如何要请向师傅。我若把他埋在泸溪,他夜里都闭不上眼。”

向三锣“嗯”了一声,又问:“他死前几日,可有异样?”

麻三妹想了想:“有一桩。他把排上的账册子烧了,我问他烧账做么子,他讲——该留的,不在纸上,在最稳当的地方。我不懂。”

向三锣眼皮抬了抬,没追问。

“要到哪里,几时到?”

“辰州府城外,老槐坡祖坟。”麻三妹咬了咬嘴唇,“最迟八月十六。”

“日子定得死。”

“阿哥定的。”

“脚钱哪个出?”

麻三妹从背篓里抱出个竹筒,搁在桌上。竹筒不长,两头拿火漆封得严实。“阿哥开春时留下的。他讲,哪天真用上了,连人带信,一起交给师傅。”

向三锣拿刀挑开一头的漆。十两银子,足色;底下一张折好的桑皮纸。纸上蝇头小字,写的是路线:青鱼滩几时动身,翻哪道梁,过哪个渡口,住哪两家死尸客店,一笔一笔,连渡口的船钱都写在上头。末了一行字:到府城脚下,再开筒底。

他把竹筒倒过来,底上果然还有一层蜡封,比上头厚。

“你阿哥,”他抬眼,“连我住哪家店都定死了?”

“阿哥讲,这条线他放排走了十几年,哪条路稳当,他比师傅明白。”麻三妹顿了顿,“他还讲,这趟脚谁都不请,就信向三锣——说师傅是这条河上下,唯一一个认过输的人。”

堂屋里静了一阵。向三锣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你阿哥一个放排的,”他敲了敲竹筒,“把我几时动身、几时到店都算死了。他怕的不是路上的尸首,是路上的人。”

麻三妹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师傅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半样,另半样,到了路上再看。”向三锣站起身,“回去备尸。明后天,泸溪见。记住,这桩事你跟谁都莫提,连你男人都莫讲。”

麻三妹走后,田禾生从灶屋探出头:“师傅,这活古怪,接它做么子?”

“你说说,古怪在哪里?”

“死人事先备脚钱、备路线……”禾生挠头,“跟晓得自己几时死一样。”

“人若真晓得有人要他死,他备的就不是后事,”向三锣把竹筒收进柜里,“是活路。”

“活路?”

“他的活路,兴许就在他自个儿身上。”向三锣没再多说。

6 装裹

泸溪义庄在镇子外头,临江吊脚的一栋木楼。向三锣带着田禾生赶到时,麻老伍停在楼上,门板当床。四十上下的人,紫黑脸膛,脖颈上一道大伤,从左耳下走到右耳下。

头一夜,先熏蒸。

门关严了。向三锣在屋里点起一盆炭,炭上架个瓦钵。辰砂研细了搁进去,慢慢加热,钵底凝出一层银亮的水珠。他叫禾生守在门边,话从屋里送出来:“记住,辰砂见了热,出汞;汞走肉里,虫不生。再合苗家的草药,八角莲、七叶一枝花,都是山上现采的,熬成浓汤,拿布蘸了,一身一身地擦,再在炭盆上慢慢烤。”他拨了拨火,“肉里的水汽烤尽了,跟腊鱼一个道理,不烂。还魂功还魂功,还的不是魂,是水。”

烤到后半夜,尸身摸上去干、紧、凉,一丝臭气不透。

田禾生守着门,忍不住问:“师傅,满河滩的人都讲,辰州府的符水能叫死人几月不坏。符水,是哪样配的?”

“没有符水。”瓦钵里的火噼啪响,“你记住三样:一靠汞,二靠药,三靠火。汞杀虫,药解毒,火去水。三样齐了,莫讲几个月,搁一两年,肉也是干的。这道理肉铺老板都懂——他叫它腊肉;我们行里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目,还魂功。”

“那符呢?”

“符是给活人看的。”向三锣拨火的手不停,“真有那么灵,衙门里存尸首,贴一墙符不就完了?费那么些盐做么子。”

第二夜三更,缝头。还是他一个人。

桑皮线,大弯针,灯下一针一针走。洗尸首的嘴时,他拿布探得深了些,鼻子里钻进一丝桐油味——不重。他没往心里去:放排的,一年到头睡在桐油堆上,骨头缝里都是这味。缝完,盘好领口,敷药。

第三日装裹。青黑宽袍,脚上新草鞋,头戴高筒毡帽,额上压一张黄纸符。符上一行行墨字,写得规整:麻公老伍,生于庚戌年七月,卒于癸亥年九月。这符,一张贴脸,一张折好藏进尸身贴身的衣兜——行里规矩,名姓生卒,两符一明一暗。

禾生抱着一抱竹篾片进来,瞧着新鲜:“师傅,这是做么子?”

“夹板。”向三锣拿篾片往自己膝弯上一比划,“绑在四肢上,关节就不打弯。早年有一路走法,两个师傅一前一后,前头的活人扮成死人,篾片把膝盖固定死,宽袍大袖盖住脚;纸钱往哪边撒,他往哪边挪,半明灯笼一明一灭,就是暗号。真尸呢,早装在盐担子里,先挑走了。”

“家属……就肯?”

“家属要的是亲人到家。”向三锣把篾片放下,“他管你怎么到的。铃啊,锣啊,符啊,一个理:铃一响,行人避,狗关门,家属心里踏实——他家的人不是抛在外头,是体体面面走回来的。这就是脚力钱。”

禾生还有些不解:“师傅,那你为么子天天长衫穿得齐齐整整,半点儿不马虎?既都是排场……”

“排场给谁看的?”向三锣正把青布帽往头上戴,戴好,又拿指头把帽檐捋平,“给活人。你瞧我:草鞋不破,长衫不脏,人家才放心把人交给我。我自己先窝囊了,他家亲人,还能风光么?”

要抬两副竹竿,得再雇个帮工。第二天人市上,牙人荐来个精瘦汉子,四十来岁,自称舒老六,说是早年在盐道上背过盐,也给人抬过丧。

向三锣叫他挑担试腿力,百斤担子上肩,坡前走了个来回,气不喘;又拿两句行话试他。

“过卡子,人家问你绳上是么子,你怎么答?”

“答做生意。”舒老六答得脆,“卡子上的兵爷,听见铃声绕着走,不会真问。真问了,我低头走我的,师傅在前头答话。”

“夜上有人拍你肩膀呢?”

“不回头。”

向三锣点点头,人就雇下了。回头他跟禾生讲:“答得不假。只是这人答话太快——老手艺人,话都慢,出口前先要在肚子里转一转。”

禾生问:“那你还雇?”

“这趟脚,”向三锣望着人市上人来人往,“我倒要瞧瞧,是谁塞人进来。”

7 上路

动身选在黄昏。

向三锣一身青布长衫,黑腰带扎得紧,青布帽,脚下草鞋;摄魂铃提左手,小阴锣挂右手,纸钱篓子挎在肩上。舒老六扶竹竿,田禾生提着盏半明灯笼——灯笼三面拿布围住,只朝地上露一点光——殿后。

巧的是,义庄里那夜还停着一个:辰溪人,姓石,单名一个柱,二十出头,卷在盐案里问了绞。受绞,在三赶之列。他寡妇娘抱着半串钱,在楼梯口守了两天,想求人把儿子捎回家。

舒老六在边上低声说:“师傅,添一个尸,多一分眼。这趟路……”

向三锣看了那婆子一眼,把钱推回去:“添双草鞋的事。走吧。”

临走,他问那婆子:“你儿子,自己认么?”

婆子抹着泪:“他临进堂,喊了一路冤枉。”

“我晓得了。”向三锣点点头,“这一路,我让他跟着麻大哥。两个年轻人,路上作伴。”

两尸拿草绳连起,每隔六七尺一个。高的是麻老伍,瘦小的是石柱,一样的毡帽垂符。禾生小声问:“师傅,绳子连尸,是怕他们走散?”

“一是走散。夜黑,竹竿抬着,前后看不见,有绳牵着,步子不乱。”向三锣把绳头又紧了紧,“二是给活人看的——绳一拉一绷,尸首跟着迈步,风一吹,袍角一动,你远远瞧着,像不像自己在走?”

“像。”

“要的就是这个像。”

起更出门。锣敲三响,纸钱先行。山道上迎面来的两个夜行脚夫,抬头看见这阵势,一句话不问,连人带担滑到路坎底下,脸朝壁蹲着。寨子口,几扇亮灯的窗接连黑了,狗刚叫两声,叫主人骂着拖回屋。

田禾生在后头小声说:“师傅,真灵。”

“灵么?”向三锣不回头,“人心里怕,跟我这铃没相干。我不过借他一个怕字开路。”

头一夜就不对。

歇脚时禾生发现,一路撒过去的买路钱,回头一望,少了几张——纸钱落在泥上,没人动,不会少。再走,禾生听见左边林子里有脚步:他们走,脚步走;他们停,脚步也停。

“师傅……”

“莫停锣。”向三锣声音压得平,“夜路上,你一停,后头就晓得:你听见他了。”

8 狗变

第三日傍黑,过一个大寨子。

往常过寨,哑狗药粉先撒:纸钱包药,撒在风口、道口、狗常卧的门槛边。这一趟,药袋搁在舒老六身上——出发时分派的。舒老六依样撒了。

一进寨口,狗炸了。

头一条黄狗从巷子里射出来,不叫,直扑竹竿;紧跟着第二条、第三条,汪汪的吠声从吊脚楼下翻上来,半寨的狗都动了。田禾生腿一软,灯笼差点扔了。向三锣一把将铃塞进他手里,从贴身衣兜摸出个小油纸包,迎着狗头撒出去一蓬粉。黄狗嗅了两嗅,半空里打个喷嚏,爪子一软,趴在地上哼;又一蓬,第二条也软了。余下的狗不敢上前,隔着三丈远叫。

退出寨子,向三锣脸沉下来,朝舒老六伸手:“袋子。”

他拈一撮剩粉,搓碎了,闻;又倒一点在掌心,迎着月光细看:“潮的。十成里八成是草木灰,闹羊花没几根。禾生,你瞧瞧,这灰里还掺着灶灰,颗粒细——山里人烧柴,灶灰黑;草木灰白。两样都有。”

舒老六垂着手:“上路时还好好的,兴许是淋雨……”

“药包是油布裹的三层,雨淋得透人,淋不透油布。”向三锣把袋子丢还给他,“再说,闹羊花潮了,味更冲,狗该更哑,不会更疯。”

舒老六不言语了。

向三锣盯了他两眼,没再追问,换回自己身上的备用药。夜里打尖,他跟禾生说:“记住,家伙什,自己拿。谁的手过一道,都不成。”

禾生拨着火,小声问:“师傅,他若真有歹心,今夜在火堆里……”

“他不敢。”向三锣闭着眼打盹,“他的差事是递信、引路,不是动手。真主儿还在后头。咱们两个活人,此刻倒比绳上两个死人金贵——他们要的东西在我队里,东西没到手,谁也不会动刀子。”

“那我们……”

“照旧走。”向三锣睁开眼,“锣照敲,钱照撒。他在暗处看我慌不慌;我在明处,看他露不露脚。”

田禾生压着嗓子:“师傅,你疑舒六叔?”

“我疑我自己。”向三锣往火里添了根柴,“当年田大那趟,我心里也两个字:没事。”

9 客店

第五日,进了那家叫回头店的死尸客店。

荒坡上孤零零一间屋,不挂招牌,大门日夜常开——门关了,尸进不来。门板后头离地一尺一排木桩,尸到了,从竹竿上解下来,背靠门板,往桩上一倚,立着。

店家是个独眼老头,开门见是熟行,不多话,先点人头,再看尸,撂下句:“规矩各位懂,门板后头的,不吃饭。”端来三副碗筷,又拿油布把门板后的尸首遮了半截。行里讲“三人住店,两人吃饭”,多出来的那位是死人;这一夜屋里两尸三活人,灶上只焖三个人的饭。

禾生头回住这样的店,捧着碗,筷子不敢响。向三锣却说:“吃你的。这屋子,比哪家客栈都干净。”

“干净?”

“住这儿的,不吵嘴,不使坏,不欠钱。”向三锣朝门板那边一努嘴,“天底下最省事的房客。”

店家在灶门口听见,插了句嘴:“老师傅这话在理。我开店三十年,没丢过一样东西——房客不偷;伙计也不用,就我一个。只有一桩,每月十五,门板要拿桐油擦一遍,防朽。”

睡到后半夜,落雨了。秋雨一下没个完,向三锣他们在店里困了三日。

第二日雨里,舒老六说:“困着也是困着,不若冒雨走?”

向三锣头也不抬:“雨天路滑,竹竿吃不住力;再说纸钱撒出去贴在泥上,那是送丧,不是买路。老年间的规矩,雨不走。”

“赶到府城是正经……”

“赶到沟里去,也是正经?”向三锣抬眼看他,“你催得急。”

舒老六讪讪地不言语了。

第二夜,他睡得浅,听见门板后头窸窸窣窣。他不点灯,摸黑过去。火折子只一照:麻老伍额上那张黄符,歪了半寸;领口盘扣,解开了一颗;颈侧他亲手缝的线,有两针回脚方向不对——有人掰开领口,看过脖子。

他回头看:禾生年轻,睡得沉;舒老六靠墙,双目合着,呼吸匀。再低头,舒老六那双草鞋鞋边,沾着新泥——堂屋地是干的。

向三锣一声没吭,把符按正,摸出针,把那两针重新缝好;又拿指甲在符角掐了个针尖大的月牙。回地铺躺下,天快亮才合眼。

第三日雨里,禾生凑过来:“师傅,还要困几日?”

“雨不停,不走。”向三锣望着门外的雨幕,“这是规矩。”他心里另一句没说:有人就盼着这雨,把他们困在这儿。

10 活人

第四日傍黑,雨终于住了。入夜动身——这便接上了头里那一幕。

三双草鞋拍泥。向三锣听实了,铃一收,回身往队尾走。前两具,拈起符来,都是死气。第三个立在雾里,宽袍下摆一起一伏。

他手背往黄符上一搭,热气扑面。

“朋友。”他开口,声音不高,“篾片夹了这半夜,腿酸不酸?”

那人不答,猛地一掀毡帽,底下一张大活脸,腰里刀刚出半鞘,转身就蹿。田禾生不知哪来的胆子,半明灯笼横着抡过去;向三锣一个箭步,拿绑尸的手法扣住他腕子,往竹竿上一按,禾生扑上来,师徒两个把人捆成了粽子。

路边审。汉子叫龙标,辰州府瞿家的护院——瞿敬山,人称瞿半河,半条沅水的油行都是他的。

“篾片绑腿,滋味不好受吧。”向三锣把他往树根上一靠,“说吧,跟了几日?”

“……四日。”

“怎么跟的?”

“离着半里,听锣。锣三响,我就知道你们到了哪儿。”龙标咬着牙,“回头店那夜,店老板收了银子,把后门给我留着。我进店看了看,没敢动。”

“东家要你找么子?”

龙标闭嘴。

向三锣不催,拿烟袋装上烟,慢悠悠地:“你不讲,我替你讲。东西在麻老伍身上。活要见人,死……要翻一翻。对不对?”

龙标眼皮一跳。

“我再问你一句——你们是怕他到家,还是盼他到家?”

龙标眼里晃了一下:“不翻出来,到了府城,也是白白给人家送去!”

“送给谁?”

龙标自知失言,把嘴闭成一条线。再问,只字不吐。

向三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瞧着田禾生:“听见没有?他怕东西到府城。府城里有什么,比瞿半河还吓人?”

田禾生小声道:“官……”

“噤声。”向三锣望着黑黢黢的前路,“看见了?没有尸走,只有人走。麻老伍不是江匪杀的——是有人怕他带着什么东西,进府城。”

11 换袍

队里有内应。狗药、黄符、龙标能贴着草绳站队,没内应,办不成。向三锣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半分不挂。

田禾生急:“师傅,既知有内应,怎么不先拿了?”

“拿一个舒老六,容易。”向三锣摇头,“拿了,他后头那位就知道我醒了,今夜不来,明早不来,改成卡子上明抢——我们两个活人,斗得过兵么?”

“那怎么办?”

“钓鱼。”向三锣伸出一根指头,“鱼在水里,你拿网捞,捞个空;把饵挂在钩上,它自己就来。他要演,我陪他演;他要偷,我让他偷——偷到的,得是我给他备好的。”

红岩塘,最后一家死尸客店,离府城三十里。歇下时,他当着龙标的面,把麻老伍的毡帽、青袍、黄符,一件一件换到瘦小的石柱身上,又低声吩咐禾生。

入了夜,门板最外那截,倚着“麻老伍”,毡帽垂符,一动不动。真麻老伍,挪到了墙根黑影里。田禾生呢,篾片绑了腿,穿着石柱的旧袍,立在门后最外。

三更刚过,一条人影贴着地摸过来,摸到门后,先往左右听了听,随后掰开“尸首”领口,小刀就往颈侧挑线——这一刀,要看脖子。

“尸首”忽然活了,一把攥住他持刀的手腕。摄魂铃当啷啷一阵猛响。灯亮,照出舒老六那张精瘦的脸。

“粉,是你换的。”向三锣站在他背后,“符,是你动的。龙标,是你接进队的。回头店那夜,你草鞋上的新泥,堂屋到坡下,来回一百二十步——我量过。”

舒老六挣了两挣,禾生手上加劲,他不动了,闷声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谁的钱财?”

“……冉老爷。”

泸溪巡检司,冉文炳。

“他讲,东西一到手,连店带人一把火。”舒老六的声音贴着地皮,“明早只当走脚的失了火,谁来查?”

田禾生倒吸一口凉气:那火起时,两具尸,两个活人,一个都跑不脱。

向三锣瞧着舒老六:“人市上你答话太快,我就晓得你不是头一回。我再问你,龙标能站进队里扮尸,是谁给他指的位置、教的规矩?”

“我。”舒老六低着头,“他若不懂规矩,铃一响,腿就软。”

“你倒尽心。”

“师傅,”舒老六忽然抬起头,“我跟你说句实话:这活我本不想接。可冉老爷讲了,不接,我家里那口子,明年这个时候,就得请别人走脚。”

“所以你拿全家的命,换麻老伍满门的冤。”向三锣声音平,听不出怒,“你走吧——绳子给你留半道,你自己挑:明早随我去府衙,把话讲明白;或者,回去等冉老爷的第二把火。”

舒老六怔了半晌,额头抵在地上,再没动。

向三锣沉默半晌,转过身,从怀里摸出那个竹筒。

12 竹筒

竹筒底的蜡封,桑皮纸上的字:到府城脚下,再开筒底。红岩塘离城三十里,算不得府城脚下。可向三锣拿刀挑了。

夹层里一封油纸信,口封得死,上写:向三锣师傅亲启。那字焦黑,一笔一画都像拿刀刻的。他就着灯展开,看两行,抬头看了禾生一眼,接着往下念——

“向师傅:我写这信时,还活着;师傅读时,我已经死了。

田大,师傅还记得么?八年前站笼里那位。他是我结拜兄弟,是冉文炳和瞿敬山害的:人在卡子后头勒死,塞进站笼。师傅认了输,迁了坟,递了帖子。我在坟前看着,心想这条河上下,还有敢认错的人。这趟脚,非师傅不可。

他们杀排工、吞排筏,把人往沅水里一推,报个失足落水。落水的,在三不赶里,尸回不了家,事就烂在河里。我管了十年排账,他们‘没官’的筏,哪一日、哪一张关防印票,我都留着原票。票在,赃就在。

我带着票,走到哪里都是个死。告官,冉文炳就是官;逃,逃到常德也有人捞我。我只剩一死,要死得能走脚。那夜在排上,我先把油布包咽进肚里,再跟他们讲:要么把我扔进河,尸不走,事也不走;要么动刀——刀砍的尸,向三锣会替我走到府城。他们急了,砍了。

脚钱开春就交了,路也定了。状子的副本,我早递去府衙:八月十五前后,有一趟脚到老槐坡,尸肚里有印票,杀我的人,也会跟到。师傅,您这一趟不是走脚,是我借师傅的脚,回家。

莫怪我瞒。这行的规矩:尸不说话。我若说了,您走不成这趟脚。”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田禾生眼泪早下来了,龙标和舒老六在墙根,头垂到胸口。

向三锣捏着信,忽然“哦”了一声——缝头那夜,尸首嘴里那一丝桐油味。

“禾生,”他声音发哑,“打盆温水,关门。”

三更,独办,还是老规矩。这一回开的是颈上的线。他两指探进喉头,往里,再往里,夹住个油津津的东西,慢慢拽出来——桐油布三层,裹成一小卷,不粗。展开,十几张印票铺了一桌子,朱红的关防方印一张压一张:冉文炳的关防,旁边是瞿家私戳。年月、筏号、数目,一笔一笔,对着的全是人命。

向三锣一张张按平,半晌,说了句:“活了五十六,头一遭,叫死人给雇了。”

13 收口

十五夜里,府城外老槐坡,没月亮。

向三锣的队伍依着信上的时辰到:两尸在门板后倚好,三个人歇气。没多久,坡下亮起一溜火把——瞿敬山亲自来了。龙标没回音,舒老六没动静,最后这一关,他等不得,要自己翻。

火把围到客店门口,店里的灯忽然全亮。先是铃声,叮——叮——跟平日一个节奏;铃响后头,府衙卢总捕带着一队兵,从门板后头、楼板底下、坡上林子里,一齐立起来。

瞿敬山叫人按在泥里,嘴里还嚷:“我是来迎灵的!我家排上的老兄弟,我来迎他回家!”

卢总捕蹲下来:“迎灵,带三十把刀?”

“山里不太平,护身……”

“护身护到人家门板后头来了?”卢总捕拍拍他的脸,站起来一挥手,“绑了。龙标早招了,你还省我一顿板子。”

另一路人马,连夜下泸溪,在巡检司卡子上锁了冉文炳。冉文炳起初拍桌子:“我是朝廷命官,你们凭……”

兵爷不跟他理论,把关防往印票上一搭,四角严丝合缝;又把他签的筏号,一笔一笔念出来。冉文炳一句话没说出来,脸先灰了。有跟去的差役后来说,冉老爷出卡子时,腿是软的,叫人架上的马——他管了二十年卡子,往日看别人过关,今日轮到他自己。

天亮,卢总捕在店里当众验票,一张一张唱票对印,十几张,不差分毫。石柱那桩盐案也在票里——他是夜里撞见分赃,问成了私盐,绞死的。后来官府行文改正,尸首葬回辰溪,他寡妇娘领了烧埋银子,抱着儿子的坟头,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

瞿、冉两个问了罪。一种讲法是斩,一种讲法是绞,到底哪个,老年间的事,传得不一;只知道打这案起,沅水上下三年,没人再敢把排工往河里推。

麻三妹是在坡上迎的阿哥。她朝尸首跪了,磕了头,起来跟向三锣说:“阿哥,到家了。”

向三锣把那十两银子取出来,递过去。麻三妹不接:“阿哥讲,师傅若退银子,就是没把他当主家。”

向三锣手停在半空,末了还是收回。回程路过辰溪,他把这银子换成纸钱,一半烧在石柱坟前,另一半,他说给八年前的田大,补上。

14 铃声

向三锣七十二上收摊,把摄魂铃、小阴锣、半明灯笼,连同那本翻烂的格目,都给了田禾生。

人说走脚这碗饭,吃的是死人的脚力,练的是活人的眼。向三锣走了四十年夜路,把一路活人的人心都看透——他看得最清楚的,是他自己的良心。

传艺三句话,他是躺在病榻上讲的:

“铃,给活人听。”

“路,让死人走。”

“眼,替良心睁着。”

老人讲,那只摄魂铃后来在堂屋墙上挂了好些年。穿堂风一过,叮的一声,只一声,再不响第二下。沅水放排的经过老槐坡,都要朝坡上拱一拱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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