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合同撕不烂,打火机都烧不着
合同撕不烂。
我攥着那张泛黄的纸,两只手一起使劲。纸在掌心里绷得笔直,咯吱响,就是不破。
兜里掏出打火机,火苗凑上去,舔了纸面好几秒。
连个焦边都没有。
"什么鬼东西……"
我头疼得厉害,像有人拿电钻往太阳穴里钻。眯着眼一打量,我正趴在一匹旋转木马的彩色马背上。屁股底下的漆皮掉了一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
四周是一片废墟。
生锈的摩天轮在晨风里吱呀响。鬼屋的招牌歪在地上,骷髅头只剩半张脸,冲我咧着嘴。
昨晚的事,我得一点点往回抠。
大学同学聚会。喝酒。喝到断片。有人吆喝着去探险。
再往后,就是我在这破地方醒来,手里死死攥着这张纸。
纸上印着工整的小楷,条款密密麻麻写满三页。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一条:承包期限五百年,不得转租、不得转包、不得退租。
第二条:三天内提交改造方案,十五天内完成施工,三十天内开业。
第三条:违约金为十世轮回所有功德,外加阳寿折半。
五百年?
谁他妈会签五百年的合同?我又不是傻子。
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我的签名,还有一枚鲜红的手印。红泥里能看清我指纹的纹路,旁边那行字的笔锋,跟我平时写字一模一样。
记忆里冒出个画面:昨晚我喝得双眼发直,有人递过来一张纸,说朋友圈集赞,让我签个名……
"操。"
我把合同摔在地上。纸落地,啪一声脆响,然后自己弹了起来,稳稳落回我手里。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掏出来,没信号,电量百分之三。我骂了一句,抓起合同就往大门跑。
大门锁着,铁链缠了三圈,拽不动。绕到侧边有段矮墙,我踩着垃圾桶翻过去,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疼得我倒抽凉气。
爬起来接着跑。
跑了不到两百米,身后飘上来一个声音,阴恻恻的。
"跑什么?合同都签了,你能跑到哪儿去?"
我猛地回头。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站在我身后,脸色白得像从冰窖里刚捞出来。胸口别着工牌:地府基建处验收专员·牛二。
他手里有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正对着我。
镜子里在放昨晚的画面。我喝得东倒西歪,被两个朋友架着走进游乐园。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递给我一张纸。我按手印,签名。
"看清楚了吗?"牛二收起铜镜,"合同是你自愿签的,地府有全程录像。毁约,十世功德扣光,阳寿折半。"
他上下打量我:"你二十五,阳寿还剩五十年。折一半,二十五年。也就是说,你今天就得死。"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别怕,按时完工就行。"牛二从兜里掏出一叠图纸塞给我,"改造方案在这儿。三天后验收方案,十五天验收施工,三十天验收开业。"
图纸在我手里直抖。
旋转木马改轮回转运站。鬼屋改真·鬼屋接待中心。过山车改孟婆汤快递通道。摩天轮改观魂台。
"这怎么改?"我声音都哽住了,"我就一个普通人,哪儿懂这些?"
"那是你的事。"牛二转身往外走,"合同签了就得履行,地府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对了,预算在最后一页,三千万冥币,够你用的。"
"冥币?"我追上去,"冥币在人间能花吗?"
"不能。"他头也不回,"人间施工队不收。你自己想办法。"
我站在门口,看他们走远,脑子里一片空白。
用冥币,在人间,施工?
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我蹲下去翻图纸最后一页。预算明细一行一行排着:转运站一百万,鬼屋八十万,快递通道一百二十万……加起来整整三千万。
图纸底下压着一叠纸钱。每张都印着"地府银行",面额从一百到一万。我数了两遍,正好三千万。
举到眼前,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玩意儿在人间,除了烧给死人,还能干什么?
正发愁,图纸角落里滑出一张符纸。
符纸中间四个字:地府基建处通讯符。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滴血开启,心念传讯。
我盯着看了半天,咬咬牙,掏出打火机上的小刀片,在手指上划了一下。
一滴血摁上去。
符纸亮了,悬在我面前,浮出一行字:请输入需求。
我咽了口唾沫,在心里默念:我需要施工队,收冥币的那种。
字消失了。几秒后,新的字浮出来:已为您接通阴间人力市场,请前往废弃游乐园鬼屋入口,持符进入。
阴间人力市场?
还能这么操作?
我站起来,攥着符纸和那叠冥币,看了眼远处的鬼屋。门板斜倒在地上,里面黑漆漆的,墙上挂着几具假骷髅。
行吧。死马当活马医。
我举起符纸往鬼屋走。符纸又亮了,门里呼地窜出一股阴风,吹得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我咬咬牙,一头钻了进去。
身后,摩天轮在晨光里缓缓转了一圈,吱呀一声,像是在笑。
2 冥币是纸,投胎券是硬通货
通讯符一亮,我整个人被拽进一条黑雾通道。
耳边呼呼作响,像被塞进了吸尘器。
再睁眼,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广场里。头顶是看不到边的黑色穹顶,四周飘着惨白的灯笼,照得每张脸都发青。
广场上密密麻麻站着上百个人影。
穿工装的,穿西装的,还有几个穿古装的。个个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求职。找活。包工包料。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一个冰凉的东西。
回头一看,是个穿清朝官服的老头,正低头看我。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惨绿的光。
"新来的?"他问,声音像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我点点头,声音都哆嗦了:"我、我是来招工的。"
老头上下打量我一圈,冷笑:"活人?胆子不小啊,敢来这儿招工。"他指了指广场中央,"去那边,劳务大厅。别乱跑,这儿可不兴活人瞎转悠。"
我攥紧那叠冥币,硬着头皮往中央走。
路过举牌子的鬼魂,他们齐刷刷扭头看我,眼神直勾勾的。我后脖颈子发凉,脚步越来越快。
劳务大厅是个破败的亭子。亭子里坐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填表。
"你好,"我咳嗽一声,"我想招几个工人,收冥币的那种。"
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收冥币?小伙子,你搞笑呢?冥币现在能干啥?阴间通胀得厉害,一万冥币连一碗孟婆汤都买不起。"
我愣住了。
三千万冥币,在阴间居然啥也不是?
看我脸色发白,男人叹了口气:"你要真想招人,得拿点实在的东西。功德、阳寿、香火,或者……"他顿了顿,"来世优先投胎券。"
"啥玩意儿?"
"地府发的凭证。拿着它,下辈子插队投胎,省几百年排队的时间。"男人说,"这东西在阴间,可比冥币值钱多了。"
我脑子飞速转。上哪儿弄这玩意儿?
通讯符亮了:检测到您持有地府基建处承包合同,可兑换十张投胎优先券,作为员工福利发放。是否兑换?
"兑换!"
符纸光芒一闪,十张金色小卡片落进我手里。卡片上印着"地府轮回司"的印章,还有一行小字:持此券可优先投胎,有效期五百年。
我把卡片举到男人面前:"这个行吗?"
男人眼睛一亮,凑过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真家伙!你哪儿弄的?"
"合同送的。"我说,"招几个能干活的。会建筑,会电工,会设计,最好执念还没了的。"
男人啧啧两声,转身冲广场上喊了一嗓子:"有没有想干活的?这位老板给投胎券!"
话音刚落,广场上炸了锅。
几十个人影呼啦一下围过来,把我堵得严严实实。
"我我我!我生前是建筑队长,盖楼贼溜!"
"我会接电线,三相四线都没问题!"
"我设计过主题公园!你看我这手艺!"
我被挤得喘不过气,赶紧举手:"别挤!排队!一个一个来!"
男人吹了声口哨。鬼魂们安静下来,乖乖排成一队。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大叔,脸上有几道疤,穿一身破旧工装。
"我叫张建国,"他说,"干了三十年建筑。最后一栋楼还没盖完,人就没了。"
他声音低下去:"那楼要是盖完,我闺女就能住新房结婚了。"
我心里一酸:"你现在还能干活?"
张建国点点头,伸手往地上一按。
地面轰的一声,升起一道砖墙。一米多高,整整齐齐,连水泥都没用。
我绕着墙转了一圈。墙面光滑得像机器切的。
"行,你过了。"我递给他一张投胎券,"拿好,干完活就能用。"
张建国接过券,眼眶红了,鞠了一躬:"老板,俺下辈子就靠你了。"
第二个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电工服,说话有点结巴。
"我、我叫李国庆,生前是电工。最后一栋楼的电路没修完,就、就触电了。"
"现在还能接电线?"
李国庆点点头,伸手往空中一抓。
一根发光的电线凭空拽了出来,在他手里盘成一个圈,噼啪作响。他面不改色。
我看得头皮发麻:"行行行,你也过了。"
第三个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白衬衫牛仔裤,长得挺好看,就是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叫美美,"她声音很轻,"生前是主题公园设计师。最后一个项目没做完,加班猝死了。"
"会设计游乐园?"
美美点点头,从身后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递给我。
本子上画满了游乐设施的设计图,每一张都细得离谱,连螺丝钉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更神的是,图纸上的过山车居然在动。一节一节车厢沿着轨道跑,还能听见隐约的尖叫声。
我看呆了:"这、这怎么做到的?"
"我执念太重,"美美小声说,"画出来的图,都有点灵性。"
我二话不说递给她一张券:"你也过了。"
就这样,我一口气招了七个鬼工。
张建国管建筑,李国庆管电路,美美管设计。还有会水管的王师傅,会木工的赵老头,会油漆的小刘、会焊接的老马。
七张券发出去,我手里还剩三张。
招完工,我带着他们回到鬼屋门口。通讯符又亮了,黑雾通道重新打开,一行人钻进去,眼前一花,回到了废弃游乐园。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刺得我眼睛疼。
鬼工们一出来,全捂住了脸,身体开始变透明。
"不行,太阳太毒,我们撑不住!"张建国喊。
我赶紧翻出符纸:我需要避光道具。
符纸上浮出一行字:已为您调配七把遮阳伞,每把五千冥币,已从余额扣除。
话音刚落,地上凭空出现七把黑色油纸伞,伞面上画着符文。
我分给他们。伞一撑开,身体稳住了,不透明了。
张建国松了口气:"老板,这伞管用。但白天干活还是吃力,晚上干行不行?"
"行。白天休息,晚上开工。"
话刚说完,游乐园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几个穿睡衣的居民站在围栏外,指着我们这边骂:"大半夜的敲敲打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我心里一沉。
夜间施工有噪音,居民一投诉,警察一来,鬼工们怎么藏?
张建国看出我的担心,走过来说:"老板,要不这样。白天我们不露面,你找几个阳间工人做做样子,摆摆工具。晚上我们再真干,速度快,一晚上顶人家三天。"
我眼睛一亮:"行!就这么办!"
我掏出手机,在招工网上发了个帖:招临时工,白天来游乐园假装施工,工资日结,管一顿饭。
没多久,三个小伙子打电话来,说愿意干,一天三百。
我松了口气,转头对鬼工们说:"白天你们躲在鬼屋里休息,晚上出来干活。先从旋转木马改起,三天之内必须完工。"
"没问题,包在我们身上。"张建国说。
我刚想再说什么,通讯符又亮了。
掏出来一看,我眼前一黑。
"地府基建处通知:三日后将进行首次验收,请确保改造进度达标,否则视为违约。"
我攥紧符纸,看着眼前这群鬼工,咬了咬牙:"兄弟们,咱们得加班了。"
张建国笑了:"老板,我们本来就是鬼,还怕加班?"
我也笑了,笑得有点苦:"那行,今晚开工。"
3 她偷拍了,我上热搜
改造完成那天,我站在游乐园门口,看着新挂上去的招牌。
"阴阳两界共享乐园",七个大字,在夕阳底下锃光瓦亮。
还没来得及得意,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啊——!"
我回头。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站在鬼屋门口,脸色煞白,手指哆嗦着指向门里。
"你、你们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鬼屋里的执念鬼还没藏好。
我赶紧跑过去,堆起笑:"美女,走错地方了吧?我们这还没开业呢。"
"没开业?"姑娘眼睛瞪得溜圆,"那里面那个没头的人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我面不改色,"沉浸式恐怖体验,试营业。刚才那是试验版特效道具,吓着你了吧?"
"特效道具?可它还会动啊!"
"会动才叫沉浸式嘛。"我擦了擦额头的汗,"要不你先出去,我们还在调试设备,等正式开业了再来。"
话音刚落,鬼屋里飘出来一个身影。
执念鬼老王。穿工装,手里还拎着扳手。他看见姑娘,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这谁啊?"
姑娘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我赶紧冲老王使眼色。老王反应过来,缩回了鬼屋。
这时候张建国也从过山车那边走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块发光的符文砖。
"老板,轨道上的符文砖还差三块……"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地上坐着的姑娘,立马住了嘴。
姑娘盯着那块符文砖,声音发颤:"那、那是什么?"
"特制发光道具!"我蹲下身,笑得脸都僵了,"装饰过山车轨道的。你看这光效,多逼真,跟电影特效似的。"
姑娘看看我,又看看张建国,慢慢站起来:"你们……真的在搞试营业?"
"真的真的。"我连连点头,"要不这样,你今天算我们第一个体验客,免费。再送你一杯孟婆汤试饮,怎么样?"
"孟婆汤?"
"我们特制的饮料,喝了忘掉烦恼,特别治愈。"
姑娘犹豫了一下。可能是被我的笑脸打动了,也可能是被吓得脑子有点懵。她点了点头:"那……行吧。"
我松了口气,赶紧让美美调了一杯冰镇饮料,上面撒了点薄荷叶,看着还挺仙气飘飘。
姑娘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诶,味道不错。"
我趁机把她送出游乐园,一路走一路说:"等正式开业了,给你打电话,免费体验。"
送走人,我长出一口气。
张建国和美美站在我身后,脸上都是尴尬。
"老板,我刚才……"张建国挠着头。
"算了,下次注意点。"我摆摆手,"赶紧把活干完,别再让活人看见你们。"
可没过两天,我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
那姑娘回去发了个帖,标题叫:《震惊!市郊废弃游乐园惊现真人版鬼屋体验!》
配了好几张偷拍的照片。鬼屋门口飘出来的鬼影,张建国手里那块发光的符文砖。
帖子一发,评论炸了。
"这特效也太逼真了吧?"
"在哪儿?我也想去!"
"这游乐园什么时候开业?比鬼屋还刺激!"
我看着手机,脑子有点懵。
这算……免费宣传?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游乐园门口就来了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举着手机要进来体验。
我拦在门口,硬着头皮:"不好意思,还没正式开业。"
"哎呀,试营业也行啊!"一个男生说,"我们不怕,就想体验真人版鬼屋。"
"对对,我们还能帮你们宣传呢!"一个女生举着手机。
我头都大了。
活人游客越来越多,鬼工又不能白天出来。怎么办?
正焦头烂额,通讯符又亮了。
我掏出来一看,差点把符纸掉地上。
"地府基建处通知:今日下午将进行突击检查,请确保经营规范,不得违规经营阳间业务。"
完了。游客还在门口堵着,检查员一来,这场面怎么解释?
没过多久,一个穿黑色长袍的检查员就出现在门口。瘦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一块记录板。
他看见门口那群年轻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就是承包人?"
"是、是我。"我擦着额头的汗。
他指了指那群人:"这些活人怎么回事?"
我慌得一批,嘴上还得硬撑:"这是……我们搞的阴阳两界文化交流项目。"
"文化交流?"他眼神一冷,"私自让活人接触阴间设施,是严重违规,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赶紧说,"但他们只是在外围体验,没真正接触阴间设施。我们专门设计了安全体验流程,既能感受恐怖氛围,又不会触碰真正的阴间规则。"
"安全体验流程?"
"对!"我指着鬼屋,"执念鬼都躲在里面,不直接接触活人。我们还设了阳间安全通道,活人只能在指定区域活动,绝对误入不了阴间区域。"
检查员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三天后我再来复查。发现你违规经营,合同立刻作废。"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张建国从鬼屋里探出头,小声问:"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我爬起来,看了看门口那群还在拍照的年轻人,心里有了个主意。
"今晚开会,所有鬼工都来。"
当天晚上,我把鬼工们召集到游乐园中央的空地上。
月光洒下来,鬼工们围成一圈,都看着我。
"兄弟们,现在有个大问题。"我说,"活人越来越多,地府又要复查。咱们得想个办法,既让活人玩得开心,又让地府挑不出毛病。"
美美举手:"老板,分时段运营?白天接待活人,晚上接待亡魂。"
"对!"我一拍手,"白天把鬼屋改成沉浸式恐怖体验馆,让活人体验真实恐怖氛围,但不碰真正的阴间设施。晚上开放给亡魂,正常使用转运站和快递通道。"
张建国点头:"行。不过白天我们怎么办?"
"躲鬼屋里,或者装成特效道具。"我说,"活人分不清真假,只要不说话不乱动,就没问题。"
老王挠头:"那万一有活人非要摸一把呢?"
"那就让他们摸。"我笑了,"反正你们是鬼,又不怕疼。"
众鬼面面相觑,最后都笑了起来。
老王笑得最响,笑着笑着没声了。他那只透明的手掌拍在老马背上,直接穿了过去。
众鬼笑得更大声。
我靠在旋转木马的栏杆上,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我想起三天后,检查员还会再来。
4 活人排队,亡魂插队
开业第一天,我站在售票处,眼前的场景让我头皮发麻。
活人游客从正门排长队。亡魂游客直接穿墙插队。
两边都在骂骂咧咧。
"凭什么他们能插队!"一个染粉毛的女生指着刚从墙里钻出来的老太太亡魂,气得跺脚。
老太太飘在半空,冷冷地看她一眼:"小姑娘,我都死了,还跟你排队?"
粉毛女生愣了两秒,突然尖叫:"鬼啊!"
我赶紧冲过去,拦在两人中间:"这位大姐,别闹!这是我们游乐园的特效演员,专业的!"
老太太瞪了我一眼,飘走了。
粉毛女生半信半疑:"真的是演员?"
"当然!"我擦着额头的汗,"你看她还会飞呢,这得多少钱的威亚设备!"
她松了口气,重新排回队伍。
我走回售票处,掏出手机给张建国发消息:所有鬼工注意,白天不许飘,不许穿墙,不许露馅!
张建国很快回了一条:老板,那我们白天干啥?
我咬着牙打字:装道具!站着别动!
发完消息,我抬头看向门口,心里默念:今天可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事与愿违。
没过多久,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到售票处,递给我一张名片。
"你好,市文旅局的。听说你们搞了个'阴阳两界共享乐园',想了解一下情况。"
我接过名片,心里咯噔一下。
文旅局?这不是地府检查员,这是人间的官方机构!
"您好,我们这是……沉浸式文化体验项目。"
"沉浸式?"他挑了挑眉,"那'阴阳两界'是什么意思?"
"就是……通过高科技手段,模拟阴间场景,让游客体验死后世界的感觉。"我说,"您看,轮回转运站、孟婆汤快递通道,都是模拟阴间设施打造的。"
他环顾四周,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不过,审批了吗?"
"在申请,正在申请。"
"三天后我带人来复查。"他说,"没有合法手续,停业整顿。"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天都要塌了。
地府检查员三天后要来。文旅局三天后也要来。两边都盯着我。
我赶紧把所有鬼工召集起来,连夜开会。
"兄弟们,双重危机。"我说,"地府和文旅局,三天后都来复查。咱们得想个万全之策。"
张建国想了想:"老板,搞个'阴阳联欢夜'?让活人和亡魂通过镜子互动,但彼此看不见对方?"
我眼睛一亮:"这主意行!在中央摆一面大镜子,一边活人,一边亡魂。他们通过镜子看到对方的影像,实际上碰不到!"
美美兴奋地说:"活人觉得新鲜,亡魂也能参与!"
"对!"我拍了拍手,"三天后,办'阴阳联欢夜',让两边都看看,咱们这个'阴阳两界共享'是怎么做到的!"
接下来三天,我一边准备活动方案,一边让鬼工们完善设施。
我还找了个做VR的朋友,设计了一套"阴间体验"设备。活人戴上VR眼镜,能看见阴间景象,但碰不到真正的亡魂。
三天后,地府检查员和文旅局的人几乎同时到。
我站在游乐园中央,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
"欢迎两位领导莅临指导!"我笑着说,"今天是'阴阳两界共享乐园'正式开业,也是'阴阳联欢夜'首秀!"
我带着他们参观各个设施,重点介绍联欢夜方案。
镜子里,活人看见亡魂的影像,亡魂看见活人的影像。双方都觉得新奇,纷纷拍照。
地府检查员看着镜子两边,眉头紧锁:"阴阳两界违规交流。你知道这违反了多少条地府规定?"
"检查员大人,他们只是看影像,没有真正接触。"我脸上保持笑容,"我们这是文化交流,不是违规交流。"
文旅局的男人点了点头:"创意不错。活人了解阴间文化,亡魂感受阳间生活,很有社会价值。"
检查员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回去请示上级。"
文旅局的男人说:"我会把情况上报,符合规定的话,可以颁'文化创新项目'证书。"
送走两位,我长出一口气,瘫在椅子上。
张建国走过来,小声问:"老板,过关了吗?"
我苦笑着摇头:"不知道。但至少,争取到了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运营越来越顺。
活人白天玩VR鬼屋,玩得开心。亡魂晚上享受轮回体验,也满意。鬼工们为了攒投胎积分,拼命加班,效率奇高。
游乐园的热度在网上越来越高,甚至上了热搜。
我正美滋滋刷着手机,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你好,地府基建处检查员。"电话那头冷冰冰的,"我们看到了你们在人间的新闻,决定提前复查。"
我心里一沉:"提前?不是说好三天后吗?"
"规则变了。"他说,"明天下午三点,现场复查。有任何违规操作,立刻吊销合同。"
电话挂了。我瘫在椅子上。
明天下午三点,正是活人最多的时候。
我立刻打给张建国:"明天下午,把阴阳联欢夜再办一场!镜子擦亮,三点前必须架好。这回,是演给地府看的。"
第二天,我赶在三点前,把一面巨大的双面镜架在了正中央。
活人站这边,看见镜子里亡魂的影像。亡魂站那边,看见镜子里活人的影像。
双方都觉得新鲜,拍照拍个不停。
我正忙着调试镜子角度,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回头。检查员站在我身后,面无表情。
"检查员大人!"我赶紧站起来,"我正在举办阴阳联欢夜!"
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两边游客,脸色沉了下来。
"阴阳两界违规交流。你知道这违反了多少条规定?"
"这怎么算违规?他们就是看了个影像,没接触!"
"地府基建处第三百二十七条。"他冷冷地说,"任何形式的阴阳两界交流,都必须经过地府批准。你私自举办,已经构成违规。"
我急了:"合同里没说不能这么干!"
检查员掏出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你看清楚,第十五条——"
我一把抢过合同。
第十五条:乙方有权在约定范围内开展经营活动,但不得违反地府相关规定。
我心里一紧,飞快往下翻,翻到第八条,手指戳上去:
"第八条!乙方有权设立阳间分部,扩大服务范围!我这游乐园就是阳间分部,接待活人游客完全合法!"
检查员愣了一下,凑近看了看合同。
我趁机往下说:"而且合同没禁止阴阳两界共享。我现在做的,就是把地府的服务推广到阳间,让活人了解转运站和快递通道。这不正是扩大服务范围?"
检查员沉默了几秒。
"你这是在钻空子。"
5 阎王看完,要续约
阎王来视察那天,整个游乐园阴风阵阵。
亡魂游客跪了一地。活人游客被鬼差用"阳间屏蔽罩"隔到一边。
我站在阎王面前,腿肚子直打颤。
他穿一身黑色官服,头戴冕旒,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身后跟着一群鬼差,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拎着生死簿和勾魂锁链。
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上前:"阎王大人,欢迎视察。"
阎王没说话,扫了我一眼,迈步往游乐园里走。
我赶紧跟上。张建国和老李他们排成一排,低着头不敢说话。
阎王在旋转木马轮回转运站前停下。
木马正在转。每匹马上坐着一个亡魂,闭着眼,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木马中央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每个亡魂的转世进度条。
阎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效率不错,"他说,"比地府原来的转运站,快三倍。"
我松了口气:"多亏了张建国他们,木马改造得好。"
阎王点点头,转向我:"孟婆汤快递通道呢?"
我带着他走到过山车前。
轨道改成了快递通道,一辆辆装着孟婆汤的小车在轨道上飞驰,最后停在出口,由鬼差们接收。
阎王看着小车,眉头的皱痕深了下去:"配送速度太慢。"
我眼皮跳了一下:"阎王大人,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不够快。"他说,"孟婆汤必须在亡魂转世前送到。现在的速度,至少三成亡魂喝不到汤就转世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解释:"其实不是速度慢。是阳间快递员不敢送孟婆汤。我找过几家快递公司,他们一听送阴间的东西,全吓跑了。"
阎王沉默了几秒,转头对鬼差说:"去人间快递公司,给每个快递员配一个'阴阳快递证',持证上岗,不许推辞。"
鬼差点头:"是。"
我心里一喜。配送问题解决了。
阎王继续往前走,来到鬼屋前。
门口招牌挂着:"真·鬼屋,保证吓到你腿软"。
阎王看了看招牌,推门走了进去。
我赶紧跟上,心里有点紧张。
鬼屋里阴气森森,墙上挂着各种恐怖装饰,地上铺着破旧地板,吱呀吱呀响。
阎王走了几步,一个白衣女鬼突然从墙里钻出来,张牙舞爪扑向他。
我吓了一跳,以为阎王要发火。
他只是站在原地,盯着女鬼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这才是地府该有的样子。"他说,"真鬼比假鬼,有意思多了。"
女鬼愣住,委屈地缩回墙里。
我松了口气,小声说:"大人,这些鬼都是我招的员工。在鬼屋工作,既能了了执念,又能吓活人游客。"
阎王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我们走出鬼屋,来到中央广场。
广场上正在办"阴阳联欢夜"。活人和亡魂混在一起,有的在跳舞,有的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阎王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脸上露出少有的温和表情。
"人间地府本是一家。"他说,"活人和亡魂,本来就不该对立。你这个游乐园,做得不错。"
我心里一暖:"多谢阎王大人夸奖。"
阎王转过身,看着我:"合同快到期了吧?"
"还有三天。"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打算续约。"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续约?"
"对。经营得不错,地府高层都很满意。"阎王说,"我打算让你承包全人间的废弃建筑,期限五百年。"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全人间的废弃建筑?"
"工厂,学校,医院,商场。只要是废弃的,都归你管。"阎王说,"你负责把它们改造成地府的分部,扩大服务范围。"
我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我得活着干完?"
阎王看了我一眼,笑了:"你怕死?"
"不是怕死。"我摇头,"是担心活不了五百年。"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新合同,递给我:"不用担心。合同里有延寿条款。好好干,寿命自动延长到合同期满。"
我接过来看。
合同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最显眼的是第一条:乙方承包全人间废弃建筑,期限五百年,每完成一处改造,寿命自动延长十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五百年。那我岂不是能活到天荒地老?
我抬起头:"阎王大人,这合同,我签了。"
阎王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纸上一道金光闪过,合同消失了。
"合同生效。"阎王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地府正式的'阴间包工头',全人间的废弃建筑,都归你管。"
我心里一震。
这称号听着有点搞笑,又莫名其妙地威风。
阎王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好好干。人间还有很多废弃建筑,等着你。"
说完,他带着鬼差们消失在阴风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突然笑了。
张建国跑过来,兴奋地说:"老板,咱们发了!"
老李也凑过来:"五百年啊,咱们不愁没活干了!"
我摆摆手:"别高兴太早。五百年的活,够咱们干的。"
我走回游乐园门口,看着"阴阳两界共享乐园"的招牌,把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合同掏出来,在手里弹了弹。
从失业青年到阴间包工头,这一路太荒诞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点期待接下来的五百年。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人间废弃建筑"。
屏幕上密密麻麻,跳出几百个点。
我回头冲鬼工们喊:"兄弟们,准备好了吗?有的忙了!"
鬼工们齐声喊:"准备好了!"
张建国把板砖往肩上一扔,补了一句:"老板,五百年呢,悠着点。"
我笑着走进游乐园。
身后是鬼工们的笑骂声,还有游乐园里传出来的笑声和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