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觉醒石亮起白光时,贺川身后的雷霆巨龙恰好展翼。
广场上的摄像晶球全转了过去。
我站在另一座台上,看完自己的职业。
重装战士。
没有前缀,没有异象,连最便宜的铁剑都得自己买。
登记员替我打印职业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江烬,重装战士。下一位。”
我接过卡,没走。
视野右下角,一行只有我能看见的红字缓缓浮出。
“唯一被动天赋:弑王者。”
“你亲身参与击败首领,并完成王核破坏后,可获得其君王武装。”
下面是一个披甲的人形。
头盔两侧垂着断裂的锁链,双手按住一把插在地上的巨剑。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我盯着它,喉咙有些发干。
“首次获得王核后,解锁君王姿态。”
“持续六十秒,自启动时计算六小时冷却。每获得一种新的王核,可刷新一次冷却。伤势与疲劳不会恢复。”
“借用力量不超过原首领,且不超过自身等级十级。”
登记员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别看了。白光也没那么差,城防工程队年年招重装。”
我收好职业卡,道了声谢。
广场另一头,贺川拔出觉醒时赠予的银色长枪。雷电绕着枪尖跳跃,一群人争着与他合影。
长曜公会的招募员从人群里挤出来,径直走向我。
“江烬?实训综合成绩第三?”
他翻了翻资料。
“可惜了。愿不愿意做固定前排?公会出装备,一年内替你升到十级。合同五年,掉落上交,脱队要赔培养费。”
他把一支笔递给我。
我看了眼金额。
光那套初级盔甲的账面价,就够我在学校食堂洗三年盘子。
“不签。”
招募员笑容淡了一点。
“重装最烧钱。没装备,你连新手矿坑都下不了。”
我正要说话,旁边有人举起一面缺了角的木盾。
“他下得了。”
秦穗挤过来,把盾塞进我怀里。
她是我们班的生活委员,平时梳得整齐的马尾今天散了一绺,额头上有块没擦干净的粉笔灰。
“实训室淘汰的。我问过老师,毕业生可以领。”
招募员看着那面盾,收回了笔。
“行,祝你们首通顺利。”
他走远后,秦穗压低声音。
“我其实只领到盾。你有武器吗?”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三百七十块。
“马上就有。”
二
旧货市场离广场只有两条街。
二百六十块,买到一柄钝了刃的单手剑。
卖剑的大爷还送我一块磨刀石。
“别往骨头上砍,刃口容易崩。”
我拿纸把剑裹好,回头问秦穗觉醒了什么。
“祝祷师。”
她展开手掌,一枚指甲盖大的金色光片悬起来,歪歪斜斜,像没烤圆的饼。
“初始技能,薄光盾。可以挡一下。”
“多少伤害?”
“以我现在的法力,挡你那面木盾碎掉前的一击。”
她说得很认真。
我也认真点头。
够用了。
许望是在副本大厅找到我们的。
他背着一把短弓,箭筒里十二支箭,腰上居然挂了两瓶驱蚊水。
“矿坑里有蚊子?”秦穗问。
“万一呢。”
他看见我们队伍里没有刺客,没有法师,只有一把旧剑和一面破盾,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我说:“现在走还来得及。”
许望把箭数了一遍。
“算了。跟不认识的人,死了都没人帮我收弓。”
我们在大厅确认了组队契约。
共同作战,经验按贡献分配,普通掉落均分。高价值装备先按职业需求议价,队伍意见不合时,可以随时在安全区解散。
屏幕上的灰铁矿坑,是一座开放了十七年的稳定副本。
推荐等级一级至五级。
领主:五级矿工头目。
退出点三处。
工作人员检查完三人的装备,在我盾牌上贴了一块白色晶片。
“生命预警。重伤会标红,最近的援护队能看见。”
旁边专用通道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一队长曜公会的人推着金属箱进入,箱身嵌着冷却阵列,阵列缝里露出一点黑光。
领头的人递出一份文件。
工作人员皱眉。
“补能不是晚上吗?”
“临时检测。贺会长签的。”
推车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右眼的天赋图标烫了一下。
像饥饿的人闻到食物。
我转头想再看,金属箱已经进了另一道门。
许望拍拍我。
“走了。咱们第一趟,把装备钱挣回来就算赢。”
入口光幕合拢。
城市的喧嚣消失了。
潮湿的矿风扑在脸上,远处传来一声钝响。
像铁锤砸进肉里。
三
第一只矿鼠冲出来时,我没用剑。
盾沿贴地,往前一撞。
矿鼠撞得翻过来,露出柔软的腹部。许望那支箭偏了,钉在我鞋尖前;秦穗抬手,一层薄光裹住我的小腿。
我一剑压下去。
“你射它,不是射我。”我说。
许望脸红了。
“它比训练靶快。”
第二只出来,他没急着拉弓。
等我把矿鼠挡在轨道边,他的箭才穿过它张开的嘴。
三个人在黑暗里同时松了一口气。
之后两个小时,我们沿着废弃铁轨推进。
我从一级升到三级,学会了职业技能盾撞。秦穗的光盾能维持三秒,许望找回七支箭,有一支箭杆折了,他心疼得用胶布缠了又缠。
矿坑并不漂亮。
鞋底全是泥,手心被剑柄磨破,升级也没有让伤口长好。
我们歇在一辆翻倒的矿车后分面包。
许望掏出手机,对着队伍掉落拍了张照。
六块矿石,两个铜环,还有一袋能卖几十块的药草。
“开门红。”
他话音刚落,墙壁震了一下。
矿道深处,响起第四声钟。
我们都抬起头。
矿工头目的巡逻钟一轮只有三声,学校发的副本手册里写得很清楚。
第五声响起时,退出点的绿色光柱灭了。
我立刻点开地图。
三个出口,全部变红。
“副本异常。正在连接援护队。”
提示重复两遍,停在半空。
铁轨另一端,一名穿蓝色矿服的青年拖着同伴跌跌撞撞跑来。
“别过去!头目变了!”
我冲过去接人。
被拖着的女孩还活着,左臂不自然地垂着。秦穗蹲下给她止血,青年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冷得像铁。
“它骑着一匹没头的马。我们没碰领主,它自己出来了。”
“其他人呢?”
他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墙后的铁链忽然绷紧。
一扇早该锈死的矿门被缓缓拉开,热风卷着灰烬涌进甬道。
我终于看见了那匹马。
空荡荡的颈腔里燃着灰蓝色火焰,铁蹄每落一次,地面就留下一块焦黑蹄印。
它背上坐着一具灰色重甲。
长剑拖过轨道,火花一路迸溅。
灰烬骑士,八级首领。
骑士胸口本该嵌着王核的位置,多了一枚细小的黑色晶体。
与我在那辆推车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天赋面板缓缓亮起。
“可获取武装。”
许望在我身后咽了口唾沫。
“老江,咱们不是来打五级的吗?”
我把盾挡在几人面前。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
四
灰烬骑士第一剑落下,我的木盾就裂了。
我没有硬接第二剑。
顺着撞击的力道翻进矿车后,剑锋擦着后背削过,半辆矿车飞了出去。
许望一箭射中骑士胸口。
箭断了。
“打不动!”他喊。
“看它右腿!”
骑士跨下的战马跨过铁轨,右后腿明显拖了一下。
旧矿坑的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矿工头目以前在这里巡视时,被塌下来的矿梁砸伤右腿。灰烬骑士取代了它,战马的对应位置还嵌着半块矿石。
许望第二箭射向那块矿石。
骑士立刻拨转马头。
很好。
它在保护。
我抓住旁边的道岔杆,猛地压下。
一辆停在坡顶的满载矿车滑了下来,沿着岔轨冲向骑士侧面。
第一辆撞中马腹。
第二辆被长剑劈开。
碎矿石像雨一样落下,骑士前蹄扬起,胸甲短暂向后倾斜。
灰焰从胸口接缝里亮了一瞬。
我看见了王核。
也看见核外那层黑晶,正像树根一样向甲缝里生长。
“它出重斩之后,胸口会开。”
秦穗撑着伤员,急促地看了我一眼。
“你只有三级。”
“所以要你们帮忙。”
我指了指头顶的吊矿机。
那是一台用铁链拖动的旧式机械,足够吊起几百斤矿石。钩子正悬在骑士头上。
许望看懂了,转身爬上旁边的维修梯。
我提着半面盾,敲了敲轨道。
“来。”
骑士的头盔转向我。
这一回,长剑不是横扫。
灰焰沿着剑刃烧起,整条矿道都亮了。
我退到吊钩下,等它举剑。
脚下的灰烬突然化作锁链,缠住我的脚踝。
重装战士的盾撞还差两秒冷却。
一秒。
骑士双手握剑。
秦穗扑过来,手掌按在我肩上。
薄光盾亮起的瞬间,我发动盾撞。
锁链绷断,半面木盾连同光盾一起炸开。
那一剑斩在我刚才站立的地方。
许望从梯子上跳下来,用全身重量拽住吊机的制动杆。
铁钩坠落。
钩尖插进骑士背甲,把它刚要闭合的胸甲硬生生扯开。
我没有时间起身。
膝盖蹭过满地碎石,手里的旧剑从下往上,捅进那团灰蓝色的光。
五
剑断在了骑士胸口。
半截剑刃穿过灰焰,黑晶却像活物一样顺着断口爬向我的手。
我本能地松开剑柄。
下一刻,天赋面板迸出红光。
黑晶发出尖锐的裂响,碎成粉末。
剩下的灰蓝色王核沉入我掌心。
战马跪倒,骑士散架。
一整套沉重的盔甲砸在地上,声音大得让矿道安静了好几秒。
我升到了六级。
秦穗和许望各自升到五级。
普通副本变异带来的额外经验,几乎填满三个人的面板。地上还躺着一把黑色重剑,以及一枚青铜戒指。
许望刚要扑过去,矿道里又响起铁蹄声。
不是一匹。
十几匹。
失去首领的灰烬骑兵从矿门后涌出来,面板全是七级。
青年抱着伤员往后退,声音发抖。
“怎么还有?”
退出点正在恢复,绿色进度条还差一小截。
我看了一眼时间。
四十三秒。
再看自己的天赋。
君王姿态,已就绪。
“都站到我后面。”
我伸手握住那柄掉落的黑剑。
冰冷的重甲从手背一路覆盖到肩膀,断裂的锁链坠在耳侧,视野变成一片澄亮的灰蓝。
剑身忽然轻了。
刚才沉得两只手才能拖动的武器,此刻仿佛本来就该握在我手里。
秦穗后退了半步。
灰烬骑兵奔到近前,齐齐勒马。
我知道它们在看什么。
它们在看刚刚死去的君王。
“王威:仅对同系低阶单位生效。”
我向前走了一步。
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伏了下去。
后面的也跟着跪倒。
只有矿道深处新生的两只异种甲虫仍在爬行,显然不吃这一套。
我抡剑砸下。
灰焰沿着地面轰出,甲虫撞在矿墙上,坚壳碎裂。
许望张着嘴,连弓都忘了举。
“这是什么隐藏职业?”
“等出去再说。”
我握着剑守在原地。
剩余三十秒。
二十一秒。
出口终于亮起。
秦穗先带伤员走,许望扶着青年,最后才轮到我。
踏进光幕前,我低头看了眼脚边。
矿石之间,有一块没被天赋吞掉的黑晶外壳。
上面刻着极小的一行编号。
长曜,试制七号。
六
变身结束时,我直接跪在了大厅地上。
刚才不觉得重的剑,把右手拉得差点脱臼。
秦穗的治疗光落在我身上,头一次被残存的灰甲弹开。
直到最后一片甲叶消失,那点暖意才渗进伤口。
“记住了。”她蹲在我面前,“你穿那个东西的时候,我治不了。”
我点点头,才发现自己两条腿一直在抖。
借来的力量走了,疲劳全留下来。
大厅里已经乱成一团。
工作人员在联系救援,伤员被抬上担架。那名青年一遍遍说,里面的领主变了,是我们杀了领主打开出口。
长曜公会的人却拦住了我们。
“掉落需要封存。异常副本内的物品属于调查证物。”
他说着,伸手就来拿我的剑。
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按住了他。
“谁给你的调查权?”
来人穿着城防队制服,肩章是一道银色横刃,头发剪得很短。
凌霜。
临川的城防队长,我们在职业课教材的案例里见过她。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伤员,又看向我。
“你的职业卡。”
我递过去。
她把卡按进验证器。
江烬,六级,重装战士,人类。
验证器正常亮绿。
她眉头却没松开。
“刚才监测到八级首领穿过出口,位置就在你身上。解释一下。”
我想了想。
“我有个天赋,可以借用击败过的首领武装。”
许望在旁边拼命点头。
“确实。他还让怪物下跪了。”
凌霜看了他一眼。
许望闭嘴了。
我把那块黑晶外壳递出去。
“它原先插在首领胸口。进副本前,我看见长曜的人运过类似的东西。”
工作人员想起那份临时检测文件,脸一下白了。
凌霜没有当场定罪,也没有让长曜的人带走物品。
她把所有相关人员分开,叫来独立检测员,给我们出具了物品保管回执。
重剑仍归我。
外壳留下。
“今晚别再下本。”她说,“明天来做一次能力登记。不是收你的天赋,是免得下次又把你当怪物。”
我刚要道谢,她已经转身进了矿坑。
回家的公交车上,许望靠着窗睡着了。
秦穗替他抱着弓。
我握着那枚没来得及鉴定的青铜戒指,望着玻璃上的倒影。
普通重装战士。
职业卡上那五个字,忽然没那么刺眼了。
手机震了一下。
长曜公会发来一份新合同。
签约金比上午高了四十倍。
合同最后,附着一句话。
“贺会长想见见你。”
七
我没去见贺晟。
不是清高。
矿坑里那枚黑晶差点害死我们,事情没查清前,我不敢把命签给送晶石的人。
当晚,我在家里做了三件事。
给手上的水泡挑破上药,煮一锅面,然后研究天赋。
灰烬王核下方有两项常态技能。
灰烬重斩,消耗法力,将灰焰附着在武器上。
灰链,短距离限制目标行动,遇到力量高于自己的目标会断裂。
这两项都能在不变身时使用,但威力取决于我自己的等级。
王威则只能在君王姿态里生效。
面板最下方,还有一项灰色锁链。
“双王承载:二十级开放。”
“同时承载两枚王核,共享姿态时长,消耗显著提高。解锁附属技能:王域。”
点开王域,只能看见一句简短说明。
以已获得的君王力量构筑领域边界,限制双方脱离。边界可被击破,承载者承担维持消耗与受击反噬,领域内部不提供伤害豁免。
我看了半天,把面板关掉。
二十级太远。
眼前先得解决一个问题。
那柄黑剑重二十九斤,常态下挥三次,胳膊就抬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剑去城防训练场。
凌霜没有亲自接待,负责登记的教官让我先砍木桩。
我一剑下去,姿势歪了,虎口震得发麻。
教官看了看职业卡。
“会单手剑,不会重剑?”
“学校没教这么重的。”
“来,脚分开。别光拿胳膊抡。”
他教了我四十分钟。
如何用腰带动剑,如何借剑身防御,如何在挥空后收回重心。
没什么高深口诀。
就是一遍遍做,一遍遍改。
等凌霜拿着检测报告过来,我背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那块外壳有长曜编号,但内部记录被高温烧毁。贺晟承认在做增殖矿石实验,否认投放活体副本。运输员正在接受询问。”
她把一枚带蓝色灯芯的识别环递给我。
“正常状态下戴着,城防的人能认出你。变身时首领信号太强,会盖过它,别以为戴了就能闯任何地方。”
我把环扣到腕上。
“我的能力有问题吗?”
“能力本身没有罪。”
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但有些人会为它出很高的价。你最好想清楚,什么不能卖。”
八
职业联测原本定在十天后。
因为临川北面的兽潮提前,城防紧急补招辅助人员,联测随之提前。
允许刚觉醒的毕业生组队进入训练区,按实战表现获取临时执业资格。排名靠前,还有装备券。
我们本来打算晚两天再下本。
看到奖励,许望把驱蚊水从箭筒旁摘下来,换成了三瓶止痛药。
“去。”
秦穗去问了场地情况。
联测使用的是城内旧竞技场,里面有固定撤离门,怪物由独立封印阵隔开,监察员随时能中止。
比灰铁矿坑安全。
我们前一天剩下的材料卖了七百多块。那枚青铜戒指鉴定出来,是增加握力的职业装备,刚好归我,折价从我分成里扣。
我们又凑钱给秦穗买了一根法杖。
许望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护目镜,最后只买了二十支箭。
我把自己剩下的几十块推过去。
“差多少?”
他摇头。
“还差很多。先欠着。等拿到联测奖励,我买个能看清风向的。”
竞技场门口,贺川叫住了我。
他没有带跟班,手上握着两瓶体力药。
“听说你昨天打出了隐藏能力。”
“嗯。”
“恭喜。”
他把一瓶药丢给我。
我没接,药瓶落在掌心的灰链上,悬了一下,才被我握住。
贺川看着那条链子,眼睛亮了。
“有意思。联测比一场?”
“比什么?”
“通关时间。”
我摇头。
“看怪物情况。我不拿队友去抢秒数。”
他笑意淡了。
“你怕输就直说。”
我把药瓶放回旁边的栏杆。
“有机会单独打。今天先拿资格。”
贺川盯了我两秒,转身进场。
他的父亲正在贵宾席上接受采访。
贺晟四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妥帖的深色外套,手掌搭在一只银色金属箱上。
记者问,长曜为何为联测捐赠整套能源设备。
他笑得很温和。
“让年轻人少付一点代价,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
我隔着栏杆望过去。
金属箱侧面,有一道熟悉的冷却阵列。
九
联测第一轮,是巷战清剿。
竞技场模拟了六条老城区街道。怪物从提前封印的裂隙里放出,以三人小队分别推进。
监察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受伤可触碰墙边撤离晶柱。撤离即结束个人成绩,不影响救治。”
大门打开。
许望第一箭射灭了街角的灯。
秦穗愣住。
“干什么?”
“逆光看不见。”
灯一灭,我们才看清悬在屋檐下的三只裂喉蝠。
刚才的灯光把它们的影子藏在门头里。
三支箭,落下两只。
第三只扑向许望,被我用剑身拍在墙上。
灰烬重斩斜着切进墙砖。
火焰顺着怪物翅膀爬开,落地时已经不动了。
手臂又酸又沉,但这一次,我收住了剑。
教官教的步法管用。
我们很快推进到第二条街。
许望负责看高处,秦穗用光点标记转角,我举剑走最前面。没有人抢人头,也没人故意卖弄。
清理到第三批怪物,我升到了八级。
积分榜上,我们在第七。
贺川的队伍第一。
他的雷枪对成群怪物确实好用,一次穿刺能连着钉倒三四只,身后两名队友几乎不用冒险。
许望看着榜单咂嘴。
“有钱也就算了,职业还这么好。”
秦穗给他补了一层薄盾。
“羡慕完看屋顶。”
许望立刻抬弓。
箭射出去的同时,竞技场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我脚步停住。
墙边撤离晶柱内部,绿色的光忽然混进一丝黑线。
头顶广播响起杂音。
“能源波动……各队暂停……原地……”
一句话没说完,整条街的灯灭了。
紧接着,所有封印门同时弹开。
原本一批批释放的怪物,挤满了巷口。
许望伸手去按撤离柱。
没有反应。
我拉住他往后退。
一道粗壮的电弧从高空劈下来,把那根柱子炸成碎片。
碎光里,一只银灰色利爪扣住了屋顶。
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黑暗中展开了翅膀。
比赛场外传来第一次警报。
那还不是因为我。
十
雷翼裁决者,十八级首领。
它站在屋顶上,两片金属羽翼几乎遮住整条街。胸前的雷核每跳一下,街道里就多一道裂缝。
广播终于恢复了一瞬。
“所有学员寻找掩体!不要聚集!”
下一秒,一道银色长枪从旁边街口飞出,扎进裁决者的左翼。
贺川站在二楼。
他脸上的轻松已经没了,伸手召回长枪,回头朝后面的学员大吼。
“进房子!别站外面!”
裁决者转过头,一爪抓碎他脚下的窗沿。
贺川摔下来,翻滚着避开第二击。
我抛出灰链,缠住他的腰,把他拖进店铺门口。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问。
贺川喘着气,没回答。
秦穗推倒货架,挡住玻璃已经碎掉的窗。
许望趴在门缝边,看见远处又一组学员跑出来,被电弧逼进死胡同。
场内原本用于限制怪物的结界,如今反过来锁死了我们。
“场外的人进不来。”秦穗说。
屋顶传来轰鸣。
一柄巨大的冰矛从结界外刺入,贯穿了裁决者的肩膀,却在碰到我们这一侧时迅速消散。
是凌霜。
她在外面破阵。
裁决者吃痛,振翼飞起,雷电沿着竞技场上空的网格扩散。
场外观众席隐约传来惊叫。
它在用整个竞技场给自己充能。
贺川忽然站起来。
“中央控制室有断能装置。我认识路。”
“你怎么知道?”
“我来验收过。”
他说完这句,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们都没再追问。
许望把最后一截胶布缠上手指。
“那就去关。”
十一
控制室在中央高台下面。
贺川带路,我断后,秦穗把沿途遇到的伤员引进厚墙后的储藏间,让能行动的人守住两侧入口。
许望爬上街边的消防梯,替我们清理高处的裂喉蝠。
每次我们要穿过空地,他就先射一箭。
箭上拴着从商店拆下的彩布,风向和裁决者俯冲时带起的气流,都被那一点布尾暴露出来。
我们钻进控制室时,贺川的手一直在抖。
控制台需要管理密钥。
他胸前那枚公会徽章,恰好能刷开。
屏幕亮了。
没有故障报警。
一串正在执行的指令,端端正正地挂在中央。
“能源引流,持续投放。”
签发人,贺晟。
贺川盯着父亲的名字,第一反应仍然是辩解。
“可能是原来的测试指令没撤销。”
我指向旁边的执行时间。
八分钟前。
异常发生之后。
他不说话了,伸手去按终止。
权限不足。
控制室上方忽然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裁决者落在高台上,雷翼贯穿屋顶,一道电流劈向控制台。
我抱着秦穗撞到墙边。
屏幕炸了。
备用照明亮起,墙上那张设备图显了出来。
我看见图纸中间,画着一台供监察员使用的镇场弩。
大型副本器械,用来处理失控的怪物。正常由晶石驱动,能源断裂时,可通过手动绞盘蓄力。
它的枪口正对着竞技场中央。
“还有一个办法。”
我把图纸指给他们看。
“让它落在弩前。”
贺川望向被炸毁的控制台。
片刻后,他摘下那枚徽章,放在掌心。
“它追这个。之前我跑哪儿,它跟哪儿。”
徽章里面嵌着一小块黑晶。
我们终于明白,贺晟让儿子戴着什么来参加联测。
它不是护身符。
是用来吸引首领、确保拍到漂亮战斗画面的引子。
贺川握紧徽章。
“我去引。”
我拦住他。
“你去上弦。弩需要雷系能量启动。你死在外面,我们都得死。”
我拿走徽章,扣在自己的剑柄上。
然后走出门。
十二
灰烬战甲覆盖身体时,我反而比第一次变身更清醒。
我已经八级,借来的这副盔甲给不了太多额外力量。
但它有一项此刻最有用的本事。
不怕灰火,能在重击下稳住身形。
我踩上街心的石台,举起剑。
裁决者收拢双翼,直扑而下。
我没有躲第一爪。
剑身横在胸前,两只脚陷进地砖,整个人被推出十几米,背部撞上石柱。
肋下传来一声轻响。
我咬住牙,把涌上喉咙的血咽回去。
灰链弹出,缠住它受过伤的左翼。
裁决者猛地抬头。
链子绷直,又一根根断裂。
我的法力掉得飞快,六十秒只剩三十七。
高台上,许望正在转绞盘。
那东西不是给新手设计的,每转半圈,都要压得他腰背弓起。
秦穗站在绞盘另一边,双手推住柄杆。
贺川跪在发射阵前,将长枪插进阵槽。
雷光顺着枪身流进去,他的面板却越来越暗。
没人有空喊话。
我只能数那根沉重弩臂张开的幅度。
三分之一。
一半。
裁决者看出了危险,猛地拍翼。
我松开灰链,主动冲进它的爪子之间。
灰烬重斩没有砍它胸甲,而是砍中了它脚下的地面。
石台塌下一角,裁决者身形倾斜,受伤的左翼本能张开保持平衡。
露出凌霜那一矛留下的裂口。
“许望!”
我吼出声的同时,镇场弩响了。
没有箭雨。
只有一道粗得像梁柱的白光,从高台直贯而下,将裁决者的左翼钉在地上。
反震把许望掀翻,秦穗死死拽住他衣领。
贺川连枪一起滚了出去。
裁决者仰起头,发出金属撕裂般的尖啸。
胸前雷核亮到几乎透明。
我最后一道灰链没有捆住怪物。
而是缠住弩矢的尾端。
借着回收的力,我整个人飞向那片白光。
灰烬重剑从裂口贯入。
一寸。
两寸。
卡住了。
姿态剩余三秒。
裁决者的右爪压下来。
我把整个身体压在剑柄上,听见自己肩膀传来令人牙酸的声响。
视野里,秦穗最后一面光盾在我头顶破碎。
许望一箭射中了剑柄。
力量不大。
却让已经裂开的王核,发出最后一声轻响。
雷光炸开。
我摔在地上,面板连续闪动,最终停在十二级。
君王姿态结束。
新的王核融入体内。
“获得雷翼武装。”
“君王姿态冷却已刷新。”
头顶的结界终于被凌霜打穿。
阳光洒下来。
场外的人还没来得及欢呼,竞技场中央那根主能源柱忽然塌陷。
地面不是裂开。
是一整块,缓缓沉了下去。
下面露出一条本不该存在的黑色阶梯。
远处,一辆正常行驶的公交车猛地刹住。
黑色裂口竟穿透竞技场边界,直接出现在城市道路上。
三个刚从观众席逃出去的孩子,被裂口逼在了公交站牌下。
一只巨大的爪子从地下探出。
我的肋骨很疼,右手几乎抬不起来。
秦穗扑过来想治疗,我却看见那块站牌正在往下倒。
来不及了。
“再借一次。”
雷光沿着旧的灰甲爬上肩膀,两片银黑色羽翼从我背后轰然展开。
城市上空,所有警报塔同时亮红。
“十八级首领信号,已进入临川城区。”
“请非战斗人员立即避难。”
我一跃穿过破损的结界,撞上那只抓向孩子的巨爪。
雷翼把半条街照成白昼。
公交车里的老人隔着玻璃,颤抖着指向我。
“又来了一只。”
我抵住巨爪,转头朝车里喊。
“开门!”
腕上的识别环被雷电吞没,只剩一点微弱的蓝光。
城防炮台缓缓转向我。
视野深处,一条从未见过的红色提示浮了出来。
“检测到君王召唤阵。”
“你击碎的,只是第一道锁。”
十三
司机没有立刻开门。
不是不肯。
车门被倒下来的站牌卡住了。
我背后的雷翼往前一合,替公交车挡住又一次拍击,右手抓住站牌,连着半截地基拔了起来。
车门弹开。
“往后跑,进地铁口!”
司机拎起灭火器砸碎另一侧车窗,把堵在过道里的乘客一个个推出来。
三个孩子最先被递出去。
最后下来的是个拄拐的老人,裤腿挂在破裂的扶手上,越急越扯不开。
头顶的炮台已经完成锁定。
我抬眼,看见炮口里一圈圈亮起的蓝光。
“凌队!”
声音淹没在警报里。
黑色巨爪再次压下,掌心长满倒钩,碰到车顶的瞬间,整辆公交往下塌了一截。
我用肩膀顶住车梁。
裂口里的东西级别比裁决者更高。
十八级的武装撑不住太久。
一根倒钩穿透肩甲,雷光乱跳,我的右半边身体瞬间没了知觉。
老人终于扯开裤脚。
他掉出车门,被人从外面抱走。
我想撤,巨爪却猛地扣住车身。
连同我一起,往裂缝里拖。
炮台的蓝光更亮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喊。
我用还能动的左手拔出剑,将剑刃倒插进地面。
背后雷翼全部展开。
银色羽片一层层卡住街道两边的墙,把自己钉在裂口外。
广播里终于响起凌霜的声音。
“炮台保持锁定,修正目标。”
“右移七度。”
一束粗大的光柱擦着我肩膀贯入裂口。
巨爪骤然松开。
凌霜从倒塌的街角跃下来,落在我身边,冰刃接连刺入地面,将裂缝两侧冻结。
十几名城防队员接上她留下的节点,立起一圈封锁桩。
“里面的大东西暂时出不来。”她说,“别硬撑,撤!”
姿态只剩四秒。
我把最后一点雷电全部灌进裂缝边沿,将涌出来的小型怪物扫回去。
羽翼散了。
这一次,我没能站着。
十四
我醒来的地方,是竞技场临时医疗站。
秦穗坐在床边,手背扎着补液针,另一只手还按在我的肋下。
她的法力早空了,现在用的是最普通的止血棉。
看见我睁眼,她先松了口气,随即抿紧嘴。
“你两次变身加起来,还没两分钟。”
“嗯。”
“我以为够给你治疗。”
我想笑,胸口一疼,笑不出来。
“下次先说。”
“不是说这个。”
她抬头看我。
“你往下跳之前,可以让我给你补一道盾。就一秒。你等得起。”
我安静了一会儿。
“记住了。”
许望抱着一杯热水进来,鼻梁贴着胶布。
他把手机递给我。
街头那段影像已经传遍了临川。
银黑色怪物撑着公交车,被炮台瞄准。车里的人往外逃,灰蓝色锁链绷到极限。
最后一幕,是那个被救出来的老人试图回头拉我,被司机死死抱住。
热帖标题写着,临川出现友善首领。
许望满脸复杂。
“底下有人问能不能投喂。”
我把手机还给他。
“能,先投三份饭。”
我们三个对着冒热气的盒饭,吃到一半,贺川来了。
他没有穿那件华丽的银甲,只套了件备用训练服。雷枪折了半截,握在手里,看着有点狼狈。
他先向秦穗和许望低了低头。
“绞盘的事,谢谢。”
然后看向我。
“控制室里的记录,我复制下来了。”
我放下筷子。
他把储存晶片放在桌上。
“我父亲说,签发记录被人盗用。那枚徽章也是别人交给我的。我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所以?”
“所以原件交给城防。”
他没有把自己说成英雄。
最后只低声补了一句。
“验收的时候,是我签了学生代表的名字。那份安全承诺上也有我。该查就查。”
十五
贺晟来得比城防的询问人员更早。
他带了医生,药剂师,还有能让骨裂快速愈合的治疗卷轴。
卷轴直接交给医疗站,没有提出条件。
随后,他拉了一张椅子,在我床前坐下。
“救人是好事,年轻也真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吓得连刀都拔不出来。”
他说话很平和。
如果不是亲眼看过那条指令,我几乎会相信他只是个关心儿子的父亲。
“矿坑和竞技场的设备都来自长曜。”我说。
“我会承担设备责任。但设备出了问题,和我想害人,是两回事。”
他看着我,目光不躲不闪。
“江烬,临川这一季死在副本里的战斗职业者,比前两季加起来还多。我们总要找新办法。”
“把十八级首领投进新手场?”
“要是真有人故意这么做,他该被抓。”
贺晟回答得滴水不漏。
直到医生出去,他才从衣袋里拿出一枚投影晶片。
上面是一套完整的君王骨架。
“王核驯化。这项研究如果成功,普通职业也能使用首领的力量。你今天证明,它并非空想。”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真正来意。
“你想研究我。”
“合作。”他说,“我提供资源,你提供成长记录。只要找到稳定的方法,我们就不必用人命去挡兽潮。”
投影里,一个个普通战士穿上首领甲胄。
看起来确实诱人。
我问:“过去失败的人呢?”
贺晟手指停了一瞬。
“任何研究都有风险。”
“风险落在谁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响起脚步声。
凌霜带着两名监察员走进来,向他出示了调查手续。
“贺会长,临时设备的供应记录,有几处需要你解释。”
贺晟站起身,整理了下袖口。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你很幸运,有人替你调转了炮口。”
“下次呢?”
我看着他。
“下次,我希望炮口本来就对着怪物。”
他笑了一下,跟着凌霜走了。
床边的投影还亮着。
那些披甲的人影脸上,没有一双眼睛。
十六
下午三点,贺晟被留在城防署接受进一步调查。
四点,北郊三处裂隙同时出现兽潮。
临川一半的高阶职业者被调出城,凌霜留下两支队伍,一支守住竞技场,一支查长曜的实验场地。
五点,我们被通知,联测成绩保留。
活下来的学员全部获得临时执业资格。
没有庆祝会。
名单下面,是四名还在重症室里的同届生。
我们领到装备券,沿着医院走廊往外走时,贺川等在饮水机旁。
“我想去一个地方。”
他把一张旧地铁图递给我们。
“长曜的能源不是只供给竞技场。三年前,公会承包过老城地铁的改造,地下有一间我父亲从不让人靠近的储能室。”
“告诉城防。”我说。
“说了。刚才派进去的人,只能走到一号站。”
地图上,一号站以后是一片红色网格。
那里已经被异常能量侵蚀成了临时副本。
入口稳定度很低,超过二十级的职业者进入,会直接撕裂空间边界。城防的高级队员试过,刚踏进去,附近整条地铁线就开始塌陷。
我抬头看他。
“所以你想自己下去?”
“我知道里面的路。”
“不等于你活着出得来。”
他有些急。
“我不是求你帮我洗掉签字的事。”
“我也没说这个。”
我把地图重新递回去。
“叫负责行动的人来。要进去,就一起把方案做完。”
二十分钟后,我们坐在城防临时指挥室里。
带队的侦察员十七级,姓邢。
邢达。
他对着地图,划出两条撤离路线,又逐个确认我们的技能。
到了我这里,他问得最细。
“变身能撑多久?”
“六十秒。”
“中途受伤能恢复吗?”
“不能。”
“现在冷却好了?”
“还差一小时。”
邢达点点头。
“那就一小时后出发。我们先侦察,不抢首领。不让年轻人白送命。”
他的方案很稳妥。
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我会一直记得他把备用绳索分给我们时,那副让人安心的模样。
十七
领取装备时,我们终于像一支正经队伍。
我换了贴身护胸,里面夹着三片缓冲晶铁,正好保护刚愈合的肋骨。
秦穗选了法力恢复腕带,没有买外形更漂亮的长杖。
许望在护目镜柜台前站了很久。
装备券够用。
他却拿起旁边一组固定锚箭。
“镜片以后再买。今天地下没风,箭用得上。”
我没劝他。
但把同价位更轻的箭杆放到他面前。
“背多了跑不动。”
六点半,进入地铁前,凌霜通过通讯晶片叫住我。
她在北面的城墙上,身后雷声不断。
“邢达是外聘侦察员,熟悉地下地形,但你不必无条件听他。任何人让你拿自己做无法撤回的诱饵,先问为什么。”
我看了眼已经进入入口的邢达。
“明白。”
“还有,你今天拿到了资格。不是拿到了欠全城人的债。”
我怔了怔。
通讯已经断了。
地铁里很冷。
站台广告早已褪色,灯箱里贴着三年前的演唱会海报。铁轨之间积着水,靴子踩进去,倒映的灯光碎成细条。
第一批怪物从检票闸机后钻出来。
铁壳蜥,十一级。
我没有开姿态。
灰链缠住第一只的前爪,重剑压住它的背甲,贺川从侧面一枪刺穿薄弱处。
许望的箭钉住第二只张开的嘴。
秦穗没有急着治疗,她把祝祷印记落在我们脚边,形成短暂的稳定区域。脚下的积水不再随怪物冲撞剧烈震荡,站立更稳,也避免了雷电误伤。
这是她升到十级后新学的锚光。
“范围不能太大。”她提醒,“离开三步就没用了。”
我们清到第二站,面板相继升级。
我十四级,贺川十三,秦穗和许望十二。
邢达走在前面,几乎没有动手。
他说自己要留力气,处理更深处的东西。
我看见他每经过一处黑色箱体,都会用手背碰一下。
像在确认温度。
十八
第三站的闸门后,藏着一间工厂。
几排拆开的首领骨架悬在钢架上,地面排列着十几个透明舱体。
其中三个舱体里还有人。
他们的手臂或肩背,已经长出了不属于人的甲片。
秦穗冲过去检查呼吸。
活着。
有人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看见我们身后的贺川,突然用尽力气往舱壁上撞。
“别打针……我不要升级了……”
贺川停在原地。
他胸前原本挂徽章的位置,留下一个空扣。
那人认出了长曜的衣料纹样。
邢达叹了口气。
“走到这一步,谁都不愿意。”
我转头看他。
他说话时,左手已经按在墙边的开关上。
后方闸门落下。
贺川举枪冲过去,枪尖刺中合金门,迸起一片电火。
邢达往后退,站到一道透明隔墙后。
“别浪费力气。那东西是为了防首领跑出去做的。”
他摊开掌心。
一块伪装成皮肤的薄片被揭下来,露出真正的等级。
二十三级。
入口检测时,他把自己压到了十七级。
“强行进去会塌。”我看着他。
“所以我一直没放开力量。”他说,“我比你们更怕死。”
秦穗护在实验舱前。
许望的箭已经搭上弦。
邢达却只看我。
“你现在变身,最多也就是雷翼那种程度。六十秒以后,这里随便一只东西都能把你撕了。配合一点,留份王核样本,我们都省事。”
“贺晟被带走了。”贺川喊。
邢达笑了一下。
“你父亲走之前,交代了很多事。”
控制台亮起。
离我们最近的一副首领骨架缓缓落下,被推入中央熔炉。
滚烫的铁水沿着沟槽流过地面。
邢达指了指那座炉子。
“这是第二阶段。如果你不愿意,我只好让它试试,能不能把你身体里的东西炼出来。”
我盯着熔炉上方的铭牌。
铸炉暴君。
二十八级。
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
而是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的天赋从进站开始,就一直在发烫。
十九
铸炉暴君没有立刻走出来。
它的下半身还嵌在炉底,三道粗大的固定环锁着胸腔,熔融的金属不断顺着肩背流下。
这是一只被囚禁的首领。
它的等级很高,身体却不完整。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工艺图。
长曜的人把这座炉子当成加工设备。
矿石从顶端投入,被首领吞下,熔炼成带有怪物特性的晶铁,再从下方模口挤出来。
秦穗注意到我的视线,慢慢移向左侧操作区。
邢达敲了敲隔墙。
“别乱走。每个舱体的阀门都在我手里。”
她停下了。
我开口:“你要的是样本,不是我死。”
“当然。活的比死的值钱。”
“那先把他们送出去。”
邢达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懂行情的买家。
“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开条件?”
我没回答,抬起左手,让灰蓝色的王核虚影浮在掌心。
邢达的眼神果然变了。
天赋能显化已经获得的武装节点,不能真的取出王核。这个区别,他不知道。
我让虚影闪了一下。
“你见过我用,但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隔墙上的小窗开了。
“交出来。”
我看着那扇小窗。
身后,许望慢慢放下了弓,左手却把一支锚箭贴在脚边。
贺川看懂了,挪动半步,用身体挡住他的动作。
我向前走。
铸炉暴君忽然抬起头。
它闻到了王核。
整座炉体震了一下。
邢达立刻回头按住控制台,固定环加速收紧,首领胸腔被压得微微凹陷。
我终于看清了环下那个位置。
有一道纵向的检修缝。
炉体最关键的结构,不是保护它。
而是方便工作人员定期伸进工具,刮去附着在王核周围的杂质。
我停在小窗前。
“放人。”
邢达冷笑着抬手,想给我一点教训。
我也在这一刻展开了雷翼。
二十
隔墙挡住了第一剑。
没有碎。
我本来就没打算击碎它。
雷电顺着小窗涌进去,邢达猛地后撤,手指离开了固定环的控制键。
铸炉暴君怒吼,胸前三道环同时松动。
“秦穗,阀门!”
她扑向操作区,将提前观察好的两只机械阀杆同时压下。
实验舱的门依次弹开。
许望的锚箭射入地轨,箭尾连着牵引索,把三个舱体拖离熔炉。
贺川砍断输液管,背起一个站不稳的人。
邢达终于知道我想干什么,按下总锁。
所有出口再次封闭。
可铸炉暴君已经挣脱了第一道固定环。
滚烫的铁流扑向操作区。
我收拢左翼挡住那道铁流,右手灰链缠上其中一只阀杆,用力反拉。
暴君胸前的检修缝被机械臂撑开。
邢达在隔墙后大喊。
“你疯了?放它出来,整个地下都会塌!”
“你刚才不是说,留个样本大家都省事吗?”
我拖着灰链向后滑,脚下的地砖一块块掀起。
“现在轮到它给我留了。”
姿态还剩三十四秒。
雷翼只能借给我十八级首领的力量。
扛二十八级的东西,扛不住。
我没再试着压住它,而是飞向炉体后方,用剑把悬挂的原料斗劈了下来。
几百公斤尚未熔化的寒铁砸进炉口。
铸炉暴君体内的红光,陡然暗了一截。
那是工厂原本用来调节炉温的材料。
对它来说,像一口没嚼碎的冰。
暴君疯狂挣扎。
第三道固定环也开始崩裂。
我落回地面,右手猛地往回一拽。
锚在检修杆上的灰链,把机械臂拉到了极限。
王核露出来了。
不足两秒。
暴君扭动身体,核心立即转向另一边。
角度不够。
许望已经爬上吊桥。
他没有再射怪物。
那支锚箭钉进了我头顶的横梁,绳索垂下来,被我抓在手里。
我借索荡起,掠过暴君抬起的巨臂,直奔炉腹。
邢达突然打开隔墙,冲到控制台前。
他要让固定环重新闭合。
贺川拦住了他。
二十三级的侦察员,随手一击就把贺川震退。
银枪插进地面,枪身弯得几乎折断。
贺川没有松手。
他吐了一口血,眼睛却死死盯着邢达。
“我父亲的事,我自己会认。”
“你少拿他压我。”
雷电顺着枪尖铺开,缠住邢达伸向按钮的手。
一秒。
够了。
我从检修缝里穿过去,将重剑送入暴君体内。
二十一
剑尖撞上王核时,我才知道一把新手首领掉落的武器,有多不够用。
黑色剑身弯了。
刃口一片片崩落。
核心却只出现一道浅痕。
剩余十六秒。
暴君体内像一座真正的熔炉。
护胸开始发烫,我胸前的缓冲晶铁亮起红色,秦穗的治疗仍然进不来。
后退,就再也没有机会。
我看向头顶。
为了把炼成的金属挤出去,炉腹里装着一道下压的铸锤。
平时它只压落在底槽里的铁料。
而现在,我和王核,都在底槽上方。
“压锤!”
我朝外面吼。
秦穗站在操作区,没有立即动。
她看见我被半块塌下来的甲片卡住了右腿。
一旦压锤,我会跟着一起被压进炉底。
我使劲抽腿,没抽出来。
雷翼上的光,正在一片片熄灭。
外面忽然响起金属撞击声。
许望跳上炉边,将剩下的三支锚箭并在一起,钉进那块卡住我的甲片。他把弓当撬杆,绞紧箭后的绳索。
短弓发出一声脆响。
断了。
甲片也跟着抬起一寸。
我把腿拔出来,半只靴子留在了里面。
“现在!”
秦穗猛地拉下压锤柄。
沉重的锤头轰然落下,砸在我抵住王核的剑柄上。
整个世界只剩一声巨响。
重剑断了。
核心也断了。
我借最后两秒雷翼从检修缝里冲出来,摔过半间厂房,直到撞上许望钉好的锚索才停住。
热气从我身上往外冒。
秦穗扑过来,先扯掉我烧坏的护胸,再把仅剩的治疗灌进胸口。
面板停在十七级。
“获得铸炉武装。”
“君王姿态冷却已刷新。”
新王核在我体内滚烫地跳了一下。
它给我的第一条信息,却不是攻击技能。
“吞熔:君王姿态下,可将熔融金属及未爆发的热能导入自身炉腔,超过承载上限将损伤使用者。”
“铸炉姿态可承担同级范围内的高强度冲击,无法免疫精神、空间伤害。”
我还没看完,邢达就朝秦穗扑了过去。
他没有再朝我出手。
他要抓我身边的人。
我撑着地站起来。
灰烬王威对人类无效,铸炉也没有让我免除疲劳。现在再变身,我很可能还没打完就先昏死。
但我不需要。
贺川的长枪已经钉穿他的衣摆。
许望松开手里的绳索。
两条横过厂房的锚索同时绷紧,把邢达的膝盖向后拽去。
我只抡了一下断剑。
剑脊拍在他握刀的手腕上,刀落地。
秦穗把断掉的输液软管绕过他的手腕,熟练地打了个结。
她以前做班级急救员时,就练过固定伤员。
邢达挣扎着想放开压制后的全部力量。
头顶立刻掉下碎石。
我用断剑压住他的喉结。
“你可以试。”
“这里塌下来,我还有一副新的甲。”
他盯着我。
我没有告诉他,那副甲会不会来得及穿上。
最后,是他先移开了视线。
二十二
邢达被绑住后,工厂的备用终端还亮着。
贺川没有急着翻父亲的研究记录。
他先打开所有还锁着的门。
其中一间,是供实验者休息的宿舍。没有窗,门内没有把手,墙上挂着一排被剪断肩带的旧背包。
看见那些背包,他站了很久。
我们救下的三人中,一个中年男人已经能扶着墙走路。他看着失去核心的炉子,开口第一句话是:
“总算停了。”
他原先是长曜的矿石分拣员,职业觉醒得差,常年只能做体力活。
招募的时候,对方说,只要配合几次测试,就能重新获得战斗能力。
有偿,自愿。
后来开始疼。
再后来,所谓的培养费变成了他永远还不起的债。
我问他,三处设备到底在供养什么。
男人指向终端里一张城市能量图。
三个节点围着城区,像三颗钉子,把中间一团漆黑的东西固定在地下。
“他们叫它君主。那座炉子能消化它溢出来的东西,所以压着它没醒。”
秦穗看了眼已经熄灭的炉子。
“现在呢?”
“它会慢慢醒。长曜的人每天都在加大供能,早晚都会醒。只是早一点还是晚一点。”
贺川点开实验日志。
最早的一批记录里,贺晟确实在研究怎么借用首领力量。
后面的方向变了。
他发现,单个职业者无法承受王核,可以用整片城区的防御阵来分担负荷。
代价是,一旦驯化失败,城市会成为首领的孵化场。
最近一次内部评估,失败概率高得吓人。
贺晟删掉了警告,仍然提交了下一轮供能计划。
我把所有原件发送给凌霜。
通讯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她说:“人先出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我想问城里会怎么样。
她先一步开口。
“这不是你杀了一只怪物造成的。他把怪物放在城市下面,才造成了这一切。”
二十三
回到地面,已经接近夜里九点。
城防接走了邢达和实验者。
负责身份核验的人员当面确认,邢达的伪装道具能遮盖常规等级读数,却骗不过重新布置的深层检测。所有进入关键岗位的外聘人员被逐个复核。
没人说一句“下次注意”就算了。
一名值勤队员朝我们认真鞠了一躬。
“侦察队的筛查有漏洞,让你们承担了后果。调查结果会公开。”
我点点头。
他说完该说的,接过伤员的担架,跑向救护车。
这种时候,我更愿意看见人做事。
凌晨前,老城区开始有序撤离。
城防按图纸去断开三个节点,结果发现主能源管道已经被改成单向灌注。一旦全部强切,管道里堆积的能量会先在居民区炸开。
只能逐处泄压,再拆除。
贺晟终于不再否认。
被带往封闭隔离区时,他要求见我。
凌霜把选择权交给我。
“可以拒绝。”
我还是去了。
隔着监测玻璃,贺晟坐在一张没有扶手的椅子上,双手被束缚环锁住。
他的脖颈下有一条很浅的红线,随着呼吸亮一下,灭一下。
以前被领口遮着,我没见过。
“我原本还需要半年。”他说。
“需要半年,把更多人关进地下?”
他抬起头。
“你觉得自己能与首领融合,别人也能吗?你不用看着自己的皮肤变硬,不用听见骨头里有别的声音。你得到的东西太容易。”
我没有告诉他自己痛不痛。
这不是比谁更惨的地方。
“你已经给自己植入了王核。”
他笑了。
那条红线蔓延到耳后。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风险。”
我盯着他。
“你清楚自己的风险,也知道它会吃掉别人。你只是觉得那些人可以付。”
贺晟不再笑了。
玻璃上缓缓映出他身后多出来的一道影子。
那影子戴着一顶空心王冠。
监测仪开始尖叫。
凌霜立即按下隔离装置,把我拉出房间。
贺晟抬起头,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恐。
他想控制的东西,开始回头看他了。
二十四
医院给我换药时,天边还是黑的。
我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被纱布缠住的右腿。
许望的弓断了,我的剑也断了。
秦穗的法力恢复腕带损毁,贺川的雷枪只剩一半。
靠一场临时联测发的装备券,我们不可能一直撑下去。
就在这时,训练场的教官推门进来,把一张领取单放到我膝上。
“城防特殊贡献奖励,提前兑现。不是借你们的,别想着还。”
清单里有职业装备,还有一笔钱。
我抬头。
“现在领?”
“现在最用得上。”
仓库里,教官替我选了一把没有附魔的制式重剑。
“花里胡哨的你来不及适应。这把结实,重心跟原来那把差不多。”
秦穗拿到可以固定在前臂上的祝祷环,施法时终于能腾出手扶人。
许望有了一张新弓。
以及他看了两次都没舍得买的护目镜。
他戴上又摘下,用衣角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
“这东西不能算损耗吧?”
教官说:“能。”
许望抿了抿嘴,背过身去调弓弦。
我们在训练场空地做了二十分钟适应。
新取得的铸炉王核很重。
不是重量,而是一种压在心口的闷感。
我没有试着完整变身,只调出常态技能。
热流顺着前臂涌出来,在身前结成半面暗红色盾。
铸炉壁垒。
比灰链耗费更多法力,只有贴身范围,却能实实在在挡住飞来的训练铁块。
凌霜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问我能否吞掉过载的热能。
“君王姿态下可以,有上限。”
“到上限会怎样?”
“甲碎,人也会伤。”
她点头,把我安排进城市中段的机动救援组。
“你负责接住最危险的第一下。后面的,让能处理的人接。”
我问:“贺晟呢?”
“控制住了,但他体内的东西与外面的阵相连。现在强行拔除,可能立刻引爆节点。我们在准备分离。”
她说得很直白。
没有假装一切尽在掌握。
凌晨四点半,远处忽然响起低沉的钟声。
临川没有这个报时钟。
我打开天赋面板。
最下方,那条代表双王承载的锁链还没有亮。
等级,十七。
而竞技场方向,黑暗已经在往天上升。
二十五
第一批怪物没有从竞技场出来。
它们从城里那些不起眼的能源井盖下面钻了出来。
铁壳蜥,灰烬骑兵,披着碎甲的影兽。
长曜铺了三年的管线,此刻成了它们进入城区的路。
机动队赶到第三街口时,两辆撤离车被截在桥上。
桥下就是第一处泄压口。
那里堵着一团正在膨胀的熔融晶铁,把整个阀口烧得通红。负责泄压的工程师刚靠近,防护服袖口就着了火。
城防队员举盾护住他们,盾面也在融化。
我打开面板。
铸炉姿态,已就绪。
借用上限二十七级。
工程师看见我,先喊了一句。
“里面不是普通火,别直接碰!”
“能导到哪里?”
“另一条排流渠。我们还差两个接头。”
“多久?”
“三十秒!”
我看着他手上被烫破的手套。
“我给你四十。”
暗红色甲片从胸口合拢。
这次没有张扬的羽翼。
我的双脚重重陷进桥面,肩背逐渐鼓起,像背上了一座正在呼吸的炉子。
我伸手插进那团熔铁。
热。
比我想象中还热。
熔铁顺着手臂上的纹路涌入炉腔,胸口亮出一道刺眼的白线。
甲片上的容量刻度,一格格变红。
工程师扑回管线旁。
两个年轻队员替他搬起备用导管,咬着牙把接口拧进去。
桥上又有怪物冲来。
许望站在撤离车顶,一箭接一箭。
贺川守住车尾,断枪已经换成普通长枪,雷电依然能亮。
秦穗没有把法力浪费在我的甲上。
她给工程师和两名搬管的队员各加一层盾,让他们能多在热浪里站几秒。
第三十七秒,接头完成。
工程师用尽力气扳下阀杆。
我把积在炉腔里的热流沿排流渠释放出去。
河面升起大片白雾。
两辆车终于发动,车窗后有人拼命向我们挥手。
姿态结束前,我看了眼腕上的表。
四点五十二。
下次能变身,是十点五十二。
我知道这六个小时会很长。
但桥上的人,等不了六个小时。
二十六
第二处节点在旧地铁附近。
第三处,在城防塔下。
三个节点都完成泄压,才能拔掉贺晟体内的王核联系;否则,无论杀他还是砸阵,积聚的能量都会寻找最近的生命释放。
他拿整座城做了自己的护甲。
天亮后,临川却没有亮。
竞技场上方的黑影一点点撑开,像一顶倒扣在城市上空的冠冕。
我从急救床上坐起来时,已经八点四十。
医生说,我刚才不是睡着,是耗尽之后被迫昏睡。
如果还想上战场,先把输液喝水吃饭这几件普通事做完。
我照做了。
鸡蛋很烫,我拿着剥壳,手指还在抖。
窗外有队员运送弹药,有人扶着受伤的同伴回来,也有人把没来得及撤离的居民往地下避难点送。
六个小时,没有人因为我不能变身就停下来。
秦穗在走廊给志愿者示范如何固定骨折的手臂。
许望靠着墙补箭。
贺川的左肩缠着绷带,正蹲在一个孩子面前,用雷电点亮坏掉的玩具车。
车轮转了两圈。
孩子哭了半天,终于停了一会儿。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拿起剑。
九点整,南街出现一群十八级影甲卫。
它们直扑刚刚完成泄压的第一节点,想重新把管道封死。
这次我没开姿态。
灰链拴住第一只的脚踝,重剑切进膝甲,铸炉壁垒挡住第二只的撞击。
动作不好看。
打得也不轻松。
但和两天前的矿坑相比,我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站住,什么时候该把背后交给队友。
秦穗的锚光铺开。
许望的箭连续落在同一个薄弱点。
贺川横枪顶住侧面,两名城防队员从我们让出的空隙里补上长矛。
一只只影甲卫倒下。
我的等级从十七变成十八,又在清理完第二波之后停到十九级。
最后一只砸在脚边时,我用剑撑住身体。
原来不借君王的力量,我也能把路守住。
二十七
九点四十,隔离区出了事。
不是看守失职。
贺晟体内的王核开始与城防塔共鸣,监测仪提前发现,工作人员已经在准备撤离。
问题是,贺晟不肯分离。
他听见了那个东西的承诺。
只要保住最后一处能源节点,他就有机会成为君主在人间的躯体,保留自己的意识,得到他追求半生的力量。
凌霜要求他配合,他却用牙咬碎了藏在口腔里的契约晶片。
那是他最后的主动选择。
庞大的虚影从体内撑开,束缚环被强行撕裂。
看守按预案后撤,厚重隔离闸依次关闭。
贺晟撞破第三道闸门时,凌霜已经拦在外面。
我们赶到城防塔,只看见一黑一白两道影子不断相撞。
地面碎石飞溅,冰刃扎满墙壁。
贺晟还保持人形,脸却已经被半张黑甲覆盖。
他的等级仍然是三十二。
但城防塔下尚未泄压的能量,在源源不断修复他受损的身体。
凌霜一剑削开他的肩甲,裂口不到两秒又重新闭合。
贺川冲上台阶。
“爸!”
贺晟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一道黑光扫过,贺川身后的栏杆整排断裂。
不是失手。
他在逼儿子退开。
“你还不明白吗?”贺晟吼,“他们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填命,我在找别的路!”
贺川握着枪,站在台阶下。
“实验室里那三个人,不是人吗?”
贺晟没有回答。
凌霜又一次压上去。
冰刃封住黑甲的外层,强行减慢它的自愈。
她通过通讯对我说:“找到塔下的供能接口。我能拖住他,不能一边拖住他,一边保所有管道不炸。”
我看向塔门。
一排带有长曜标志的控制箱,正沿墙壁不断亮起。
贺晟守的不是门。
是自己舍不得放开的那根管子。
二十八
塔内的守卫已经不是活人。
三具长曜用于测试的无人甲胄,被外溢的王核能量灌满,拦在供能井口。
二十级,铁卫。
胸前没有核心,只有通向地底的细细黑线。
我试着丢出灰链。
锁住了一瞬,链子立刻崩断。
秦穗把锚光移到我脚下。
“慢一点,别一起引。”
我顺着她划出的光圈,退到两根承重柱之间。
最前面的铁卫追进来,举盾撞下。
我用剑身抵住盾沿,肩膀顶住剑背。
沉重的冲击把我压得单膝跪地。
许望的箭从旁边飞过,钉进铁卫抬起的肘缝。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
同一个位置。
甲臂终于弯了一下。
我用铸炉壁垒卡住盾面,抽出重剑,砍断它背后那根能量细线。
铁卫散架。
没有王核,没有新的变身。
经验却实实在在地落进面板。
第二具被贺川引向另一根柱子。
他这一次没去追求雷枪贯胸的漂亮一击,而是反复攻击脚踝,给我创造绕后的机会。
第三具倒下时,我终于升到二十级。
天赋面板里的锁链,断了。
双王承载。
我没有立刻点开。
井口下面,有个人在敲检修梯。
是一名被困住的工程师,半边身体压在倒塌的支架下。
贺晟改过塔下的控制装置,他是被临时叫来维修的,还以为只是一场普通故障。
我们先把他拖出来。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才指向井底最粗的那条管道。
“主闸从外面打不开。得下去,把三个手动锁全部卸掉。”
“有多热?”我问。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铸炉纹路。
“普通人撑不过一分钟。”
秦穗拿过他的防护手套,递给贺川。
“江烬不能现在开姿态。我们轮着下。”
她把第一层光盾套在贺川手上。
“别逞强。烫了就退。”
贺川戴好手套,下了梯子。
二十九
三个人,一次最多下去二十秒。
贺川拧松第一道锁,回到地面时,两只手一直在颤。
许望下去接第二道。
他不擅长近战,握力也不够,最后几扣怎么都转不动。
我趴在井口,将灰链垂下去,缠住锁柄。
我们一上一下,同时用力。
锁松了。
许望爬上来,眼镜片被热气蒸得发白,蹲在墙角干呕。
第三道锁在最深处。
秦穗说她下去。
我摇头。
“你留着法力,回来的人还要你治。”
不是因为她不能。
是因为这时候,她最不能被耗空。
我抓着梯子往下滑。
十几米的深井,越往下,空气越像烫熟的湿布,紧紧捂住口鼻。
到了最底层,我看见那道锁已经与管道粘在一起。
不能硬拆。
一拆,热流就会先朝井口喷。
工程师在上面喊,把旁边那根小阀杆向左推,能让压力暂时下降。
我照做了。
阀杆很烫。
即使隔着手套,指尖也像按进了烧红的铁砂。
我把灰烬的常态火焰压到手掌表面。
它没有让我免疫这种热,只能削弱一点灼伤。
够我再多撑几秒。
最后一道锁被拧开。
秦穗的光落下来,我借灰链攀住梯子,几乎是被他们拖回地面。
主闸缓缓转动。
整座塔的灯,一层层熄灭。
外面传来贺晟的怒吼。
自愈停止的瞬间,凌霜的冰刃贯穿了他的肩甲,把他牢牢钉在塔外石阶上。
黑色王冠从他头顶歪落。
贺川冲出去,却没有扑向父亲。
他先帮一名受伤的城防队员按住伤口。
贺晟看着这一幕,脸色比失去力量时还难看。
“你站哪边?”
贺川抬起头。
“站人这边。”
他没有再解释。
随后,医护人员开始处理贺晟体内失活的寄生晶体。
我站在一旁,天赋毫无反应。
人不在我的猎物名单上。
他做过什么,该由活人的规则来结账。
三十
十点四十七。
最后一处节点完成泄压。
城市里的黑色管线同时失去光泽,正在攻击街道的怪物出现了短暂混乱。
通讯里传来欢呼。
只持续了几秒。
竞技场上方的黑影,缓缓睁开眼睛。
日蚀君主,三十五级。
它没有完整的下半身,腰以下仍陷在空间裂隙里,头顶的冠冕却已经压住半座竞技场。
三个节点断开,它失去了补给。
也失去了继续藏在地下的理由。
一圈黑光向四周扩散,沿途的路灯、广告屏、备用照明依次熄灭。
许望抬头看天。
“它不是怕白天吗?”
凌霜看着监测报告。
“不是怕。它在吃光。”
我终于读懂了那顶空心王冠。
它把吸收来的能量储在冠环里,再送回胸前核心。发动大规模攻击时,冠环和胸口之间会短暂形成一道清晰的能量通道。
我们在矿坑、竞技场和熔炉里,一次次见过类似的暴露。
只是这一回,没人能替我们用机械压开它的胸口。
我问凌霜:“能打碎冠冕吗?”
“普通攻击会被导向剩余的空间锚。三个锚都露出来的时候,才可能断。”
她调出城防塔恢复后的图像。
冠环上有三个固定点。
一处正对地面,一处贴着左侧高墙,最后一处藏在后脑。
“我能切正面的。”她说。
许望看了一会儿,指向左侧高墙。
“那里有一条反射角。箭可以绕过去,但需要把我送到旧看台顶上。”
贺川握紧枪。
“我能送。”
我看向最后那处固定点。
“背后的归我。”
秦穗问:“怎么上去?”
我展开新的天赋说明。
双王承载,可以同时使用两枚王核的特性。
借用强度各自受限,不会简单相加。
铸炉承重。
雷翼飞行。
六十秒,共用。
十点五十二,姿态图标重新亮起。
我把重剑背到肩后,走到秦穗面前。
“这次,先给盾。”
她抬起手。
温暖的光从眉心落到胸口。
没有多余的保证,也没有谁说一定能回来。
她只把祝祷环往上推了一点。
“我在下面接你。”
三十一
先亮起的是胸前的炉火。
暗红色甲片合拢,把肩膀、后背和小腿裹成厚重的形状。
随后,雷翼展开。
银色羽片一片片嵌进铸炉甲的接缝,电流沿着甲面跑过,留下细密的白色纹路。
两种力量同时压进身体。
我膝盖微微一沉。
这不是简单地多穿一套盔甲。
心脏在胸腔里敲得极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往炉子里送风,背后的翅膀还在拼命把这副沉重的身体往上拔。
六十秒开始倒数。
城市上空,再次响起首领警报。
这一次,凌霜先接通了广播。
“信号属于己方战斗人员。各炮位按原定方案执行,避开银黑双翼。”
我冲上高空。
日蚀君主看向我,眼窝里的黑光转成一道笔直的细线。
它抬手。
没有风压,没有火焰。
我左侧的空间忽然像纸一样被折了一下。
肩甲被无声切开,疼痛沿着锁骨炸进胸口。
铸炉挡不住这种攻击。
我立刻侧翼翻转。
第二道切口从脚底掠过,削掉一截羽片。
它看得很准。
只要我一直直冲后脑,第三次就会被切成两半。
我收起一侧翅膀,任由身体坠落。
沉重的炉甲拉着我急速下沉。
距离地面还有十几米时,我重新展开雷翼,贴着倒塌的看台滑过去。
地面传来凌霜的剑鸣。
她用冰墙将裂隙四周封住,避免君主借城市里那些断开的管线扩展身躯。
同时,一道狭长的冰刃从正面斩向冠冕。
第一处固定点被打得露出实体。
她没有足够的余力第二次出手。
我借那一瞬间的偏头,掠到君主右后方。
灰链缠住它后颈的尖刺。
雷翼收拢。
整个人重重撞在背甲上。
固定点就在眼前。
一块比我身体还大的黑色晶石,嵌进骨冠的根部。
我反握重剑,用全身重量往下凿。
第一次,只凿出一道裂口。
第二次,剑刃卷了。
我将炉腔里的热能送入剑身。
普通制式剑被烧得通红,刃口开始变软。
够了。
我需要的不是它永远锋利。
是这一剑进去。
第三击,黑晶裂开。
日蚀君主猛地后仰。
我被甩出去,灰链一根根断裂,只剩最后一根还挂在它颈后。
计时,四十三秒。
三十二
旧看台顶上,许望没有射箭。
他的目标正被一块移动的冠片挡住。
那片东西不断旋转,每一次空隙都很短。靠猜,最多有一半机会。
贺川站在他身后,长枪横扫,挡住追上来的影兽。
一只爪子抓进他的护肩,他没有回头,任由对方扯掉半块甲,仍然守住上来的台阶。
“还差什么?”他问。
许望的手指扣着弦。
“差它再转半圈。”
我在空中听见这句话,猛地拉紧灰链。
背后的伤口被拉得发烫。
日蚀君主再次转头,冠片随之偏移。
就是这一瞬。
许望松弦。
箭先射向高墙残存的金属导轨,擦出一点火星,改变方向,从两块冠片之间钻了进去。
护目镜让他看见了原本看不见的角度。
提前放在那里的锚箭,则替最后一箭校好了那条斜线。
细小的箭锋钉进裂隙。
固定点没有完全碎。
许望伸手去摸第二支箭,却摸了个空。
最后的箭已经射出去了。
贺川转过身。
“借个位置。”
他踏上看台边沿,握紧长枪。
雷光从掌心灌入枪身。
没有家里赠送的名贵装备,没有专门为他准备的辅助阵。他把自己的法力几乎全部榨干,朝许望留下的那个缺口投出了枪。
长枪在空中拉出一道白线。
第二处固定点,炸了。
日蚀君主的冠冕猛然倾斜。
我抬头。
正面的固定点被凌霜斩开,却还靠一根细细的能量索连着。
她还在维持裂隙外的冰墙。
只要松开,君主腰以下的部分就会从地下彻底爬出来。
我把已经发红的重剑甩出去。
剑在半空翻转,刺中那根能量索。
没有切断。
但足够把它拉到紧绷。
凌霜抬头看见了。
她分出一只手,打出一小片冰。
不是威力惊人的技能。
只是一片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薄冰。
冰片撞在剑柄上。
能量索,应声断裂。
三个固定点全部消失。
日蚀君主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没有从嘴里出来,而是从每个人脚下的影子里响起。
冠冕开始向内塌缩。
我下意识以为它要死了。
天赋面板却浮出刺目的警告。
“高密度能量回灌。”
它要把冠冕里存下的东西,一次性吐出去。
向着整座城。
剩余二十四秒。
我没有再追胸口。
先落到它与城区之间。
王域,展开。
三十三
一圈灰红色边界在空中闭合。
像有人用烧红的铁,在天空里画了一个圆。
我和日蚀君主,都被圈在里面。
王域不能替我抵消伤害。
它也不是永远打不开的囚笼。
日蚀君主只要集中力量,随时能从一个点撕出去。
但它正在释放的攻击,覆盖的是整片城区。
无法同时对准那个最薄弱的点。
第一道黑光撞上边界时,圆环剧烈震了一下。
我的鼻腔里涌出血。
铸炉甲不能吞掉空间切割,却能吞掉冠冕里正在爆发的热能。
我把能接的全部接下来。
不能接的,交给正在迅速崩裂的王域。
炉腔内的刻度瞬间冲到尽头。
右臂的甲片被烧白,肩上的锁扣一个接一个炸开。
我看见下方,秦穗撑着祝祷环,替工程师和守卫遮住漏出去的碎光。
看见许望跪在看台顶上,一只手还死死抓着贺川的领口,没让力竭的他掉下去。
也看见凌霜脚下的冰墙,已经碎了大半。
秦穗朝看台打出撤离手势。许望扯住贺川,两人沿提前垂好的救援索滑向地面,落在那张还没展开的防护网旁。
没有谁还能替我再多争取一分钟。
我也只剩十五秒。
日蚀君主的胸口终于亮了。
吞下去的能量正在回流,冠冕与核心之间,那道早就出现过的通道再次张开。
我张开双翼。
可左翼已经断了一半。
身体只升起一点,就猛地往下坠。
君主低下头。
它伸出手,想捏碎我。
我没有躲。
灰链弹出,缠住它手腕。
铸炉甲护住头颈,我借着它抬手的力,被拉向胸口。
八秒。
重剑还插在远处,来不及召回。
我把所有尚未泄出的热能,推向右臂。
铸炉不是只能烧矿石。
我的手掌、拳骨和外层甲片之间,亮起一道几乎发白的火。
日蚀君主察觉到了。
胸口开始合拢。
我先伸左手,卡住那两片向内挤压的胸甲。
痛。
整个左臂的感知像被瞬间扯断。
我没有看它。
右拳砸进那道即将闭合的缝隙。
五秒。
第一拳,核心裂了。
三秒。
第二拳,铸炉甲碎了。
最后一秒,我把自己整个人撞了进去。
胸前所有借来的力量,在同一刻熄灭。
那一下不够威风。
没有巨剑,也没有遮天的翅膀。
就是一个被烧掉半边衣服的人,握着破碎的甲片,往前再挤了一寸。
日蚀君主的王核,终于碎开。
我从高空坠落。
下方的一切都变得很远。
新的王核涌进身体,天赋亮起刷新提示,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打开一次姿态。
刷新不了断掉的骨头。
也刷新不了最后一点用完的力气。
一层金色光芒接住我。
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
光盾一层层碎掉,减慢下坠。
秦穗跪在废墟里,把祝祷环按进掌心,最后一道光从她指缝间撑开。
我摔进一张由撤离绳索和防护网临时结成的大网。
许望抓着其中一头,贺川与两名队员拽着另一头。
网向下坠了很深。
没有断。
临川的警报,终于停了。
我看着重新露出颜色的天空,想说一句赢了。
张了张嘴,却先问出来。
“我的剑呢?”
许望一边哭,一边骂我。
“城防赔!”
我这才放心闭上眼。
三十四
我在医院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吊在半空的左胳膊。
第二眼,是床尾贴的一张纸。
禁止自行尝试变身。
落款,主治医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秦穗写的。
敢拆吊带,就把你的剑卖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慢慢笑了。
能被人这么管着,说明命确实保住了。
日蚀王核安静地悬在天赋面板里。
等级升到了二十五。
它提供了新的武装,也提供了一项与光有关的能力。说明很长,我只看了两行,就被护士按着躺回去。
能力再新,也不能替我把断掉的胳膊立刻接好。
后来一个多月,我大半时间都在做复健。
把手指张开,握拢。
把小木块从左边挪到右边。
最开始连一只水杯都端不住。
许望每次来看我,都故意当着我的面拿新弓做保养。弓弦没断,镜片摔裂了一点,他坚持说那是运气好。
秦穗拆穿他。
“你下看台的时候,拿背护着弓,当然没断。”
许望不接话,把削好的苹果塞给我。
贺川来过几次。
他没带贵重礼物,带的是热饭和一份需要签收的调查材料。
那份联测安全验收报告,最后查明他没有参与造假,但签名前从未检查现场,也没有认真读完异常项。
职业协会撤销了那次宣传授予他的荣誉资格,要求他重新完成安全培训和考核。
他签了,没有申诉。
我问他以后打算做什么。
“先把培训补完。再找一支不看我姓什么的队伍。”
我看了眼他背着的普通长枪。
“可以先从不乱冲开始。”
他笑了一下。
“记仇啊。”
“那瓶体力药,我也记着。”
他愣了愣。
那是竞技场门口,他曾经丢给我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下次直接给你,不扔了。”
三十五
长曜的案子查了很久。
地下工厂的记录、获救实验者的证言、竞技场的指令原件,拼在一起,事情再也没法用一次设备事故解释。
相关试验全部被叫停。
留下来的钱和物资,按程序清退、赔偿。贺晟和邢达,以及参与拘禁和非法实验的人,进入了后续审判。
没有人因为说过几句“我是为城里好”,就免掉责任。
我在新闻里再见贺晟时,他没有戴任何王冠。
衬衣的领口很空。
他想要的那副躯体,最终只剩下颈边一道暗色疤痕。
获救的分拣员给我们送来一篮橘子。
他身上的异常甲片无法一下清除,还要慢慢治疗,好在大部分关节已经能动。
临走时,他拿出一张新的劳动合同让我看。
工时、薪酬、保险,一项项写得清楚。
他说:“这回我让懂行的人陪着看过了。”
我替他把纸折好。
“挺好。”
我们也拿到了自己的合同。
凌霜邀请三人小队成为城防的独立协作队。
报酬按任务结算,有基础保障,掉落仍按约定归属,不要求把天赋卖给任何人,也允许拒绝与等级明显不符的委托。
许望翻到最后,先找违约金。
秦穗看救治条款。
我看任务权限。
看完以后,三个人坐在医院楼下的小店里商量了半小时,才决定签。
队伍名字讨论得更久。
许望提议叫君王天灾。
秦穗看他一眼。
“居民报案的时候,说请君王天灾来一趟?”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也觉得不妥。
最后取了个很普通的名字。
归途。
我们第一次一起下矿坑时,只想着挣回装备钱,然后能平平安安回来吃顿饭。
经历这么多,好像也没变。
队伍成立那天,城防把修复后的灰烬重剑送了回来。
它不能再作为高强度武器使用,剑身留着两道明显接缝。
但我还是把它挂在了工作室门口。
下面没有英雄事迹。
只有许望写的一张小纸条。
第一把,三个人挣的。
三十六
两个月后,临川恢复了正常的职业联测。
新场地仍然是那座竞技场。
少了一排夸张的赞助灯牌,多了几处独立撤离口。负责检查的工作人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随机中止一次模拟战,确认每扇门都能打开。
贺川坐在普通考生席上。
秦穗被邀请去做急救示范。
许望替城防的训练弩校准轨道,边做边心疼地擦镜片。
我没去抢他们的活。
我在外面的能力测试区,试着召出日蚀武装。
这次没有孩子被堵在车里,没有谁即将被怪物抓走,也不用数着最后几秒,把命往前扔。
我可以慢慢来。
黑色甲片从手腕合拢。
一枚窄窄的暗金冠环悬在额前,身后雷翼展开,把遮阳棚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监测塔照例响了两声。
随后,广播清晰地报出:
“协作队员江烬进行备案能力测试,现场已封闭,请勿进入测试范围。”
街边卖早餐的阿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翻煎饼。
路过的小孩抓住妈妈的手,兴奋地指向我。
“那个救公交车的!”
他想跑过来,被妈妈拽住。
我隔着围栏冲他挥了挥手。
小孩用两只胳膊比出翅膀,跑了两步,又很认真地停下,假装自己举着一辆大车。
我忽然想起觉醒那天。
一张白色职业卡,一面领来的旧盾,口袋里三百七十块钱。
那时的我想,只要运气别太差,总能找个地方,凭力气挣口饭吃。
现在,我有了一间能放下三张桌子的工作室,有愿意把后背交给我的朋友,还有一本记满了正常委托的台账。
测试结束,我主动解除了武装。
没等到第六十秒。
回到工作室,秦穗正把今天的委托钉到墙上。
是一条重新开放的矿道,需要清理里面残存的低阶怪物,顺便把困住的检测设备带出来。
许望拿起任务单,先问有几个出口。
秦穗伸出三根手指。
“都检查过。”
我背起新剑,顺手摸了摸门边那把旧的。
临走前,手机弹出城防奖励的到账通知。
许望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拍我肩膀。
“今晚请客。我要吃真的肉,别再点三份素面加一个蛋了。”
“行。”
我把工作室的门锁好。
阳光落在脚下,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广场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新一年的职业宣传片。
最后一行字,换成了我们打完那场仗以后,凌霜在采访里说过的话。
职业决定你先拿起什么武器。
你用它护住谁,得自己决定。
我没再抬头。
秦穗和许望已经走到街口,回头喊我。
“队长,走了!”
“来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