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风裹挟盛夏滚烫的热浪,吹过教学楼外高大的白杨树,层层树叶筛下晃动的碎光,斑斑点点落在走廊灰白的地砖上。
云景四中,十四班教室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云层厚重积叠,将落日捂在云团之中,教室内的光线微微暗沉。
祁沅垂着眼,笔尖在作业上慢慢划过,耳边是教室里细碎的翻书声,还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暑气闷在空气里,连风都带着燥热。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厚重乌云之间,忽然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金橙色的阳光顺着缺口倾泻而下,斜斜落进教室,恰好落在前排少年的肩头。
田澈就坐在隔了她一排的斜前方,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条干净舒展,鼻梁高挺,浓密的长睫垂落,下眼睑靠近眼尾处还藏着一颗细小的黑痣,浅浅一点,眨眼时跟着眼睫轻颤。
细碎的黑发微微搭在额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紧笔杆,笔尖在试卷上稳稳游走。
骤然落下来的强光晃了晃他的眼眸,田澈的笔尖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破开云层的落日,目光从绚烂晚霞处缓缓收回,漫不经心地向斜后方扫过,猝不及防,正好对上祁沅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一瞬,祁沅没有慌忙避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亮晶晶的,苹果肌鼓鼓地向上托起,唇瓣轻轻一扬,漾开一抹干净松弛的浅笑。
田澈心头轻轻漾开一圈浅淡的涟漪,但他没有回应笑意,只是睫毛轻颤,很快从容地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纸面,神色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不动声色,旁人看不出分毫。
祁沅的目光短暂停留一瞬,便淡淡移开,在她眼里,田澈永远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不与人搭话,周身像是围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不好接近,也没必要靠近。
纸上笔尖顿了顿,祁沅收回思绪,继续低头写题。
身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响动,夏沐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看什么呢,发呆这么久,下节课就要收作业了。”
祁沅晃了晃脑袋,语气轻快,“在看窗外的景,超好看!”
夏沐妍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着那束穿透云层的落日光线。
前排的田澈握着笔,题目还在继续演算,只是方才那短暂对视的画面,悄然在心底留了一点浅浅的印记。
窗外的云还在流动,那束短暂的光忽明忽暗。走廊尽头传来打闹的笑声,高泽毅抱着一摞作业本跑过,赵晨禹慢慢走着,跟在他身后。
喧闹鲜活的高中时光,就在这片云隙洒落的微光里,缓缓拉开序幕。
窗外的树叶在热风里轻轻摇晃,但也驱散不开这股闷人的暑气,炽白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泼洒进来,空气被烈日烤得微微发颤。
祁沅胳膊垫着脸,恹恹地半阖着眼,桌上小风扇吹出来的风裹挟着燥热,她随手拿起卷子,一下下扇着。
“好热……”她小声叹道。
夏沐妍眼睛一亮,从书包摸出超市卡,走到祁沅桌边。
“要不咱们去买雪糕,回来刚好赶上电影课。”
祁沅掀眼扫过窗外刺目的日光,热浪扑面而来,眼皮又沉沉耷拉下去,语气懒洋洋的,“外面更晒。”
话音未落,夏沐妍挽住她的胳膊轻轻往外拽,眉眼带着怂恿。
“走么走么,吃根雪糕解解暑。”
“好叭。”
祁沅扶着桌沿站起身,眉头微微蹙起,一脸被暑气折磨的模样。
接着身侧就传来一声轻笑,祁沅转头,正撞上夏沐妍憋不住笑意的眼眸。
祁沅眉梢一挑,低头打量自己,又疑惑地摸了摸脸颊,“笑什么呐?”
夏沐妍抿着嘴,偏过头催她。
“没什么,快走吧。”
“不说清楚我就不去!”,祁沅索性坐回椅子,犟着脑袋看着她。
夏沐妍弯下腰,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圆圆的脸颊。
“瞧瞧你,这半边脸闷得通红,跟要唱戏去了似的哈哈哈。”
祁沅脸颊一热,慌忙抬手揉了揉,佯装瞪她一眼,“不许笑!再笑我可就不去了!”
“不笑了不笑了”,夏沐妍眼底还漾着笑意,绕到她身后推着后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学校超市
“卖光了?!”
祁沅手掌啪地拍在大理石台面上,语气满是失落。
“对。”
店员头也没抬,低头核对手里的单据,淡淡应声。
夏沐妍视线先落在空荡荡的冰柜上,随即抬眼看向店员。
“那今天都没有了吗?”
学校只有两个冰柜放不下那么多的雪糕,所以进的货也少,店员移步到货架旁。
“没有了,这不天太热了都卖没了。最后那几根,刚被两个小伙子买走了,你俩来晚了。”
祁沅和夏沐妍都面露难色,特意出来买雪糕,结果一无所获,反倒在烈日下走得浑身更燥热。
两人躲在小卖部旁的大树树荫底下,抬眼望向远处的教学楼。明明没有多远的路程,此刻却觉得格外漫长,心底漫开一股无奈。磨蹭许久,才慢吞吞抬脚往回走。
一踏进教室,滚滚热浪便扑面而来。盛夏的暑气困在教室里,课桌上摞满厚厚的习题与试卷,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纸张的味道。
祁沅回到班里,一眼看见自己桌上的小风扇,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按到最大档位。扇叶飞速转动,吹出来的也只是室温下的热风。
她重重坐回椅子,方才心里搅成一团的烦闷,混着满身燥热一同压上来,垂着眼,任由风扇的风扫过自己发烫的脸颊。
“今年怎么这么热这么晒,刚出去一趟别给我晒成车嘉昱那个色号了。”
祁沅手里拿着风扇看见自己的手背和手心都是两个色号,忍不住抱怨。
车嘉昱刚从前门进来就听见自己被蛐蛐,“又背后骂我呢是吧。”
祁沅回头看了一眼车嘉昱又扭过头耸了耸肩。
“我这是陈述事实,算不上骂!”
夏沐妍抿嘴笑着,“黑皮健康,她是夸你健康。”
车嘉昱看着面前这俩人无可奈何,他说一句话,这俩人肯定有一堆话等着砸死他。
“哎,行行行,你俩天天跟说相声的,一唱一和的我浑身上下都是嘴也说不过你俩。”
车嘉昱走到祁沅桌旁恰好看到祁沅桌角上裁剪好的纸杯花盆里出现了一个白白鼓鼓的小芽,顺手拿起来,想仔细看看。
“我去发芽了,那粒儿种子真让你种活了?”
“我看看我看看”,祁沅激动站起来,她还没注意到呢。
“在我精心无微不至温柔耐心的照料下,没有不能活的!”
祁沅食指摆了摆,微微抬起下巴,心头漫开骄傲。
“行了行了,夸你两句你就顺杆往上爬,你精心照料?那你怎么不知道它发芽了?”
车嘉昱觉得她不是干这么精致活的人,没准是那粒种子生命力顽强呢。
“真的!不信我给你当面问问!”,祁沅看了一圈,目光放在坐在自己斜前方向的田澈。
“田澈田澈,你帮我证明,我是不是每天都让你帮我给小葵晒太阳!”
祁沅伸手指着车嘉昱手里捧着的向日葵,语气带着几分较真。
田澈脑海里掠过这几日的片段。课间时分,祁沅总会把花盆托付给他,拜托他搬到窗台上接受光照,时间一到,又准时过来搬回去,每次不多不少,恰好晒够十分钟。
他抬眼,淡淡朝祁沅点了点头。
祁沅双手叉着腰,一脸理直气壮,“你看看你看看,非常公平公正,我怕你事多,都没问我们夏夏呢!”
“哎行行行。”
车嘉昱有些哭笑不得,“还给它起个名,你也太搞笑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
说着,车嘉昱把小葵放回原处,轻轻摇了摇头,满是无可奈何。
“当然是,Hello!这么简单还问我呢?”祁沅歪头看着车嘉昱,一脸嘲讽的回应道。
夏沐妍听完直接乐出声来。田澈也瞬间会意了祁沅的意思,嘴角微微向上抬动。
她像那日猝然落在他肩头的那束落日碎光,明媚热烈,鲜活得晃眼。田澈在心底静静默念。
日复一日坐在同一个教室,他时常能听见她轻快的说笑,也看得到她对待那粒种子时,倾注下去的耐心与细碎时光。
不知在哪一个倏忽的刹那,心底滋生出一缕微弱却真切的向往。他也想要走近这份滚烫的光亮,真切感受那份温热。
车嘉昱寻思了一会才转过劲来,夺过祁沅手里的风扇。
祁沅手里一空,攥着拳头,转过头恶狠狠的看着车嘉昱。
车嘉昱看着祁沅这生气的表情,瞬间觉得大快人心,还用手拨了拨头发,像在挑衅祁沅。
“这么盯着我看干嘛,都看四年了还不认识我啊。”
接着又摇了摇头。
“啧,你说怎么上高中了还能和你分到一个班啊,求求了老天爷了,快饶了我吧。”
祁沅正打算开口回怼车嘉昱,没料到他忽然将风扇塞回她攥紧拳头的那只手上。祁沅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抬眼,只看见车嘉昱转身,一溜烟跑到赵晨禹的身旁。
“分我一根,分我一根!”
赵晨禹从袋子里抽出两根雪糕递过去,“这根你的,这根拿给高泽毅。”
“OKOK,够兄弟昂。”
车嘉昱抬手拍了拍赵晨禹的肩膀,攥着两根雪糕,快步走出了教室。
祁沅用手指点了点夏沐妍,示意她看看买走雪糕的“罪魁祸首”。
夏沐妍一下就明白祁沅的意思,怂了下肩撇了下嘴角,小声的说,“没办法,谁让人比咱们抢先一步呢。”
祁沅听完心如死灰,脑袋一歪便趴伏在桌上。暑气阵阵上涌,只觉得再多说半句话,整个人就要支撑不住。
许是俩人刚才的动作太多太过惹眼,赵晨禹又恰好将祁沅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雪糕在他手里颠了两下,接着迈步走到桌前,开口问道。
“分完还剩一根,吃吗?姐。”
夏沐妍见状心头微微诧异,又看向祁沅 小声的趴在她耳边。
“你背着我干什么了,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祁沅慌忙连连摇头,眼底写满无奈,拼命示意自己一头雾水。
一旁的赵晨禹看着两人挤眉弄眼、神情古怪的模样,脸上写满疑惑,全然摸不着头脑。
祁沅顾不上和夏沐妍多说,笑着朝赵晨禹道谢。
“吃!谢谢!改天我请你。”
她伸手接过雪糕,指尖触到凉意就觉得舒坦不少。赵晨禹淡淡一笑摆手推辞,没等祁沅再客套,就已经走出了班级。
见赵晨禹走远夏沐妍急忙对祁沅说:“自打上高中,我好像第一次听他说话似的。”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管你叫姐?!我还以为他多高冷呢... 你都背着我干什么了,如实招来!”
夏沐妍手指挑起祁沅的下巴,一种不说清楚不罢休的的神情。
“大抵是被我的美色,迷住了吧!”,祁沅冲夏沐妍俏皮地眨了下眼,wink的一瞬眼尾轻轻扬起。
祁沅其实也觉得有点莫名奇妙,但谁会拒绝在这么热的天里来上一根冰冰凉凉的雪糕呢!还是主动送上门的!
“......我多余问你。”
夏沐妍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垂眸低头,心里暗自琢磨了片刻,又抬眼看向祁沅,眉头微蹙。
“真的很奇怪,是不是还有别的缘由?”
她也在旁边呢,怎么不说给她呢,还跟没看着她似的。
“别寻思了,有雪糕吃了多好哇!”祁沅指着雪糕歪头看着夏沐妍。
夏沐妍闻言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索性将心底的疑惑抛到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