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时,雨刚停。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潮汐。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妈妈发来消息:“到了吗?晚上回家吃饭,我炖了排骨。”
她回了个“到了”,正准备叫车,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浅灰色外套,黑色长裤,手里握着一把长柄伞。
林知夏的脚步顿住了。
七年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在人群里一眼认出陈屿,可那个身影站在那儿,就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一样,连站姿都没怎么变。
陈屿也看见了她。
他穿过人群走过来,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林知夏忽然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刻意,手便僵在半空。
“听说你回来了。”陈屿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一些,但那种温和的语气没变。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下课,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说:“听说你今天有早八。”
她笑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消息还挺灵通。”
“你妈妈和我妈妈还是牌友。”陈屿说,“上周打牌,你妈妈念叨了好几次,说你终于要回来了。”
林知夏点点头:“我妈就是话多。”
“她那是想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让她心里一软。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伞上:“你还用这种伞。”
“习惯了。”陈屿把伞换了只手,“怕突然下雨。”
林知夏想起从前。大学时每到雨季,陈屿的包里永远放着一把长柄伞。
有一次她忘了带伞,他撑伞送她回宿舍,一路上伞几乎全倾斜在她这边,到家时她只湿了鞋尖,他的半边肩膀却淋得透湿。
她当时心疼地问他冷不冷,他笑着说:“你淋湿了会感冒,我淋湿了顶多打个喷嚏。”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愿意为你淋雨,不是因为不怕冷,而是怕你冷。
“走吧,我送你。”陈屿说。
“不用了,我叫车就行。”
“下雨了。”
林知夏抬头,才发现天空又阴了下来,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向停车场。
陈屿的车停在B2层,是一辆白色的SUV,不是她记忆里那辆旧轿车。
她坐进副驾驶,闻到车里淡淡的柠檬味,座椅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的靠枕,看起来很新。
“换车了?”她问。
“嗯,前年换的。”陈屿发动车子,“旧的那辆开了太多年,毛病越来越多。”
“你以前那辆,我还坐过。”
“我知道。”陈屿看了她一眼,“你第一次坐的时候,晕车吐了我一车。”
林知夏脸一热:“你能不能别提这事。”
陈屿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林知夏忽然意识到,他们都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人了。七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变得沉稳,也让一个莽撞的姑娘学会把情绪藏好。
车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雨渐渐大了起来,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外的城市被雨水冲刷得模糊,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一片斑斓的光。
林知夏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结婚了吗?”
问出口的瞬间,她有些后悔。这问题太私人,也太越界。他们已经七年没联系,她凭什么问这个?
陈屿沉默了两秒:“没有。”
她心里轻轻一颤,却没有接话。
陈屿握着方向盘,声音很轻:“你呢?”
“也没有。”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林知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话题,只能把目光投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像一道道透明的泪痕。
她想起分手后的那几年。刚分开时,她无数次点开他的头像,想发消息,又删掉。
后来听说他去了北方,在一家设计院工作,再后来,连听说也没有了。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有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头里,平时不痛不痒,一碰就疼。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她问。
“还行。”陈屿说,“工作忙,日子过得快。你呢?”
“也还行。”林知夏笑了笑,“在深圳待了五年,累了,就回来了。”
“回来挺好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林知夏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七年的时间,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解释清楚的误会、没好好告别的遗憾。
车开到一半,陈屿忽然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大一新生报到,你帮我搬行李,把我的书全撒地上了。”
“你当时瞪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确是故意的。”林知夏转头看他,“你后来承认了。”
陈屿笑了:“是,我故意的。你那时候扎着马尾,穿一条白裙子,站在太阳底下,我一眼就看见了。”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些。
“后来每次下雨,我都想给你送伞。”陈屿说,“可我们分开后,我再也没机会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林知夏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车停在老小区楼下。
林知夏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
“我送你上去。”陈屿说。
“不用了。”林知夏推开车门,雨丝立刻飘了进来。她站在车边,看着陈屿,“陈屿,我们……”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妈妈在那头催促:“知夏,怎么还没到家?排骨都凉了!”
“马上到了,妈。”
挂掉电话,雨小了些。林知夏看着陈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年时间,他们之间有太多话想说,可真正见面了,却又觉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陈屿撑开伞,走到她身边。
那把长柄伞还是老样子,黑色的伞面,木质的手柄,被岁月磨得光滑。
“伞你拿着吧。”林知夏说,“反正你怕下雨。”
陈屿没有接。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她心慌:“知夏,当年我没有好好告别。”
林知夏鼻尖一酸。她想起分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谁也没说话。
后来她起身走了,他也没有追上来。她以为他不在乎,后来才知道,他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操场上坐到天亮。
“我也没有。”她轻声说。
“那现在补上?”陈屿问。
林知夏站在雨里,看了他很久。
远处有孩子跑过水坑,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风从街角吹来,带着熟悉的桂花香。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秋天,他们一起走在校园的桂花树下,陈屿捡起一朵落在她头发上的桂花,小心翼翼地帮她摘下来,说:“你头上有花。”
那时她以为,爱情会一直这样下去,像桂花一样,年年都会开。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花开过就谢了,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可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撑着那把旧伞,问她要不要补上一个告别。
林知夏忽然笑了。
“好。”她说。
陈屿把伞重新举过两人头顶。伞不大,他们站得很近,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林知夏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从前一样。
“知夏。”陈屿忽然叫她。
“嗯?”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去北方,如果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
林知夏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洼,雨水落进去,荡起一圈圈涟漪。
“我也想过。”她说。
“那现在呢?”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雨还在下,但他的眼睛里没有雨,只有一种她熟悉的、温暖的光。
“现在,”轻轻声说,“雨停了。”
陈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他们没有立刻上楼,而是撑着伞,在小区里慢慢走了一圈。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雨水打在伞面上,像一首温柔的旧歌。
走到楼下时,林知夏的手机又响了、妈妈发来消息:“排骨热好了,赶紧上来。”
她抬头看了眼自家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我妈等我吃饭。”她说。
“去吧。”陈屿松开她的手,“明天……我还能约你吗?”
林知夏看着他,笑了:“看你表现。”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时,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黑伞,抬头望着她。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林知夏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上走。
雨还在下,但她的心里,已经放晴了。
回到家,妈妈正在端菜上桌。见她进来,妈妈笑着说:“怎么淋湿了?快擦擦。”
林知夏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忽然问:“妈,陈屿他……这些年,有没有跟你们提过我?”
妈妈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提过。每次打牌,你陈阿姨都说,她儿子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姑娘扎着马尾,穿白裙子,站在桂花树下。”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
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只是把一碗热汤放到她面前。
林知夏吃完饭,洗了个澡就睡下了。
第二天醒来时,林知夏先看了眼手机。
七点四十二分,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昨晚刚重逢,今天就急着等消息,像个小姑娘似的。
她翻身起床,拉开窗帘。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发亮。
小区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风一吹,细碎的金黄花瓣就簌簌往下落。
洗漱完下楼时,妈妈正在阳台晾衣服。
见她穿得整整齐齐,妈妈头也不抬地说:“这么早出门?早饭不吃?”
“出去吃。”林知夏换了鞋。
“跟谁?”
“朋友。”
妈妈晾衣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着“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林知夏走出小区,在门口那家早餐店坐下。这家店开了十几年,豆浆还是那个味道,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她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我在你楼下。」
林知夏抬头,透过玻璃窗看见他站在桂花树下,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手里还是那把长柄伞——今天明明没下雨。
她起身走出去,站在他面前:“不是说没雨吗?”
陈屿把伞收起来,笑了笑:“习惯了,出门总带着。”
“你这习惯改不了了。”
“有些习惯挺好的。”他说。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意有所指。她别开视线,指了指早餐店:“吃早饭了吗?”
“美,等你。”
“等我干嘛?”
“想跟你一起吃。”陈屿说得很自然,“可以吗?”
林知夏心里一暖,点点头:“那走吧。”
早餐店里人不多,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陈屿点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笼小笼包,都是她以前爱吃的。
林知夏看着他熟练地点单,忽然问:“你怎么记得我爱吃什么?”
陈屿倒豆浆的手停了一下:“忘不掉。”
林知夏低头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外皮在嘴里化开,甜豆浆的热气氤氲上来,熏得她眼睛有点酸。
“你呢?”陈屿问,“深圳的早饭吃什么?”
“便利店饭团,或者干脆不吃。”
“那怎么行。”
“习惯了。”
“有些习惯得改。”陈屿把一笼小笼包推到她面前,“比如不吃早饭。”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管得还挺宽。”
“以前就管。”
“以前我们是什么关系?”
陈屿看着她,眼神认真:“现在想重新管,行不行?”
林知夏没回答,只是低头吃小笼包。
汤汁有点烫,她吹了吹,咬开一小口,鲜美的汤汁流进嘴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坐在早餐店里,他总把她不爱吃的葱挑出来,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爱情最普通的样子。
吃完饭,陈屿说:“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
他们开车出了小区,沿着江边路一直往东开。
江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味道。林知夏看着窗外,发现这条路很熟悉。
“这是去……”她忽然反应过来,“老图书馆?”
陈屿笑了:“记性不错。”
老图书馆是大学附近的一座旧建筑,红砖墙,爬满爬山虎,他们以前常去那里自习。毕业之后,林知夏再也没回去过。
车停在图书馆门口。图书馆翻新过了,外墙重新刷过,爬山虎却还在,只是比从前更茂密了。
“你怎么突然想来这里?”林知夏问。
陈屿下车,绕到她这边替她开门:“昨晚你说,我们没好好告别。我想,也许该从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林知夏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走进去,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轻微的嗡鸣。
林知夏凭着记忆走到二楼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们以前常坐的地方,阳光最好,窗外能看到一棵梧桐树。
位置空着。
林知夏走过去坐下,陈屿在她对面坐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还记得吗?”陈屿说,“你每次坐这儿,都要把窗帘拉开一点,说光线不够。”
“记得。”林知夏摸了摸桌面,“你还总嫌我占地方,书摊得满桌都是。”
“因为我坐你对面,腿都伸不开。”
林知夏笑了。她低头看着桌面,忽然发现桌角有一行刻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凑近看了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行字是:「陈屿&林知夏,2016.9.12」
是他们的名字,还有大一开学的日期。
林知夏抬头看陈屿,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得懂的东西。
“你刻的?”她问。
“嗯。”陈屿说,“大三那年,你生日那天。”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去上课了,我一个人来的。”陈屿说,“刻完之后,我还拍了照,存在手机里。”
林知夏想起昨晚妈妈说的话——他手机里存着一张她穿白裙子站在桂花树下的照片。原来不止一张。
“陈屿。”她轻声说,“当年你为什么去北方?”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当时生病,家里需要人照顾。北方的工作机会更好,工资高,我想多挣点钱。”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等我。”陈屿说,“我怕你为了等我,放弃自己的机会。你那时候拿到了深圳公司的offer,那么好的机会,我不想让你因为我留下。”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当年她以为他不够爱她,所以才走得那么干脆、可原来,他是太爱她,才选择不告而别。
“那后来呢?”她问,“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打过电话。”陈屿说,“你换了号码。”
林知夏愣住了、她确实换过号码,是分手后第二年换的。她以为他从来没找过她。
“我给你发过邮件,你没回。”
“我……”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想起那几年,她把自己关在回忆里,拒绝一切与他有关的消息,甚至刻意回避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场合。她以为这样就能忘记,可越逃避,越忘不掉。
“是我不好。”陈屿说,“我应该更坚持一点,应该去找你。”
“不。”林知夏摇头,“我也有错。我以为你不在乎,所以我也假装不在乎。”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那行刻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跨越了七年的桥梁。
“知夏。”陈屿说,“我想重新开始。”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陈屿继续说:“我知道七年时间不短,我们都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但有些东西没变——我还记得你爱吃什么,记得你下雨天会忘带伞,记得你生气的时候喜欢咬嘴唇。这些都没变。”
林知夏的眼眶有点热。她低头看着那行刻字,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浅浅的痕迹。
“我也没变多少。”她轻声说,“我还是下雨天会忘带伞,还是不爱吃早饭,还是……”她顿了顿,“还是会想起你。”
陈屿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说:“陈屿,我们试试吧。”
陈屿笑了,那笑容像阳光穿过云层,明亮而温暖。他伸出手,隔着桌面,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有点凉,他的手还是那么暖。
窗外,一阵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金黄的桂花飘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边。
“晚上想吃什么?”陈屿问。
“你定。”
“哪去吃火锅?你以前最爱吃那家老火锅。”
“好。”
“吃完去看电影?最近有部新片上映。”
“好。”
“明天呢?”
林知夏笑了:“明天再说。”
“不行。”陈屿摇头,“明天得提前定。万一你又要回深圳怎么办?”
“我不回去了。”林知夏说,“我回来了,就不走了。”
陈屿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他们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好。
桂花落在肩上,风里有淡淡的花香。陈屿撑开那把长柄伞——明明没下雨,他还是习惯性地撑着,说:“遮阳。”
林知夏笑着挽住他的胳膊:“你这习惯,真的一辈子都改不了了。”
“那就一辈子不改了。”
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有轮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温柔。
林知夏忽然觉得,有些爱情就是这样——兜兜转转,错过又重逢,但只要那个人还在,就永远不算晚。
第三章 晚风里的烟火气
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周末,陈屿来得比平时更早。
林知夏刚把头发吹干,门铃就响了。她趿着拖鞋去开门,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购物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不是说我去买菜吗?”林知夏让他进来。
“顺路。”陈屿把袋子放在餐桌上,从里面往外拿东西,“排骨、土豆、西红柿、鸡蛋,还有你爱吃的草莓。”
林知夏看着满满一桌食材,有点无奈:“你这是要做满汉全席?”
“第一次正式给你做饭,得认真点。”陈屿挽起袖子,“你坐着,我来。”
林知夏没坐。她靠在厨房门口,看陈屿系上围裙——那条围裙是她妈妈留下的,浅蓝色格子,边角有点旧了。陈屿系上之后,莫名有种居家的踏实感。
他洗菜、切菜、焯排骨,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很认真。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租的那个小单间里,他也这样站在灶台前给她煮过一碗西红柿鸡蛋面。那时候厨房很小,转个身都困难,他却总能变出热乎乎的饭菜。
“想什么呢?”陈屿回头看她。
“想你以前煮的面。”林知夏说,“盐放多了。”
陈屿笑了:“那次是意外。”
“后来每次都咸。”
“那是因为你说咸,我就多放糖,结果又甜了。”
林知夏笑出声。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我来切土豆吧。”
“你会切吗?”
“小看我。”
陈屿让开一点位置。林知夏拿起刀,把土豆切成厚薄不一的片。陈屿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把她切歪的几片重新修整齐。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知夏瞪他。
“帮你完善一下。”
“你这是嫌弃。”
“没有。”陈屿把切好的土豆片放进碗里,“你切的很有……艺术感。”
林知夏哼了一声,却没再抢刀。她站在一旁帮他把洗好的草莓装盘,偶尔偷吃一颗,被陈屿发现了也不承认。
排骨炖上之后,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陈屿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头看林知夏:“陪我去个地方?”
“又去哪?”
“楼下超市,买瓶酱油,家里的用完了。”
“刚才买菜怎么不买?”
“忘了。”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点刻意。但她没拆穿,换了鞋跟他下楼。
小区门口的超市不大,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陈屿拿了酱油,又顺手拿了一盒牛奶、一袋面包、一包纸巾。林知夏站在旁边等他结账,目光扫过旁边的货架,看见一排情侣牙刷。
她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视线。
陈屿结完账,见她盯着那边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排牙刷。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走出超市,傍晚的风带着凉意。路灯还没亮,天边是淡淡的橘粉色。林知夏抱着那袋草莓,和陈屿并肩往回走。
“陈屿。”她忽然叫他。
“嗯?”
“我们这样……算正式在一起了吧?”
陈屿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觉得呢?”
“我想确认一下。”
陈屿看着她,认真地说:“林知夏,我们重新在一起了。不是试探,不是暧昧,是正式的、认真的在一起。如果你愿意,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林知夏的心跳快了几拍。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草莓,轻声说:“那……要不要买那对牙刷?”
陈屿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他们又折回去,真的买了那对牙刷——一支蓝色,一支粉色,刷柄上印着小小的爱心图案。林知夏拿着牙刷,脸有点热,陈屿却很大方地放进购物袋里,说:“以后就用这个。”
回到家,排骨已经炖好了。陈屿盛了两碗饭,又炒了个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蛋。简单的三菜一汤,摆在小餐桌上,冒着热气。
林知夏尝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味道刚好。
“怎么样?”陈屿紧张地问。
“比以前的面好多了。”
陈屿松了口气,笑了。
他们边吃边聊天,聊这些年的工作,聊各自去过哪些城市,聊小时候在这附近发生的趣事。林知夏说起有一次在江边放风筝,风筝挂在树上,陈屿爬上去帮她取,结果下不来,最后是警察叔叔帮忙把他弄下来的。
“你还说!”陈屿无奈,“那是我人生中最丢脸的时刻。”
“可你当时还跟我说,‘别怕,我帮你把风筝拿下来’。”林知夏笑着模仿他当年的语气,“特别英雄。”
“结果英雄挂在树上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餐厅里回荡,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桌上,饭菜的热气氤氲开来,像一幅安静的画。
吃完饭,陈屿洗碗,林知夏收拾桌子。洗到一半,陈屿忽然说:“知夏,我有个想法。”
“什么?”
“我想把隔壁那套房子租下来。”
林知夏愣住了:“隔壁?”
“嗯,就隔壁。我打听过了,房东正好要出租,户型跟你家一样。”陈屿关掉水龙头,转身看她,“不是要你现在就搬过来,也不是要你立刻答应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以后要在一起,离得近一点比较好。”
林知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没有急着要求什么,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你都想好了?”她问。
“想了一段时间了。”陈屿说,“从听说你要回来的那天起,就在想了。”
林知夏走过去,轻轻抱住他。陈屿身上有洗洁精的柠檬味,还有淡淡的烟火气。他的手臂环住她,很稳,很暖。
“好。”她在他的肩膀上说,“租吧。”
陈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抱住她:“真的?”
“真的。”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做饭归你,洗碗也归你。”
陈屿笑了:“成交。”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城市里的星星不多,只能看见几颗最亮的,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楼下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林知夏靠在陈屿肩膀上,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爱情应该是轰轰烈烈的,要有惊喜,要有浪漫,要有电影里那种场景。”
“现在呢?”
“现在觉得,爱情可能就是这样的。”林知夏说,“一起逛超市,一起做饭,一起洗碗,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很普通,但很踏实。”
陈屿握住她的手:“那我会努力让这种普通,一直持续下去。”
“一辈子?”
“一辈子。”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香气。林知夏闭上眼睛,听着陈屿平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惊天动地,却细水长流。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明天来家里吃饭,我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饺子。」
林知夏笑了,把消息给陈屿看。
陈屿看了一眼,说:“那明天我得早点去,帮你妈妈包饺子。”
“你会包吗?”
“不会可以学。”
“我妈可挑剔了。”
“为了你,我什么都学。”
林知夏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陈屿愣住了,随即耳根泛红。
“这是奖励。”林知夏说。
陈屿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那我也奖励你一个。”
夜风温柔,星光稀疏。
他们坐在阳台上,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却觉得无比安心。
有些爱情,兜兜转转之后,终于回到了它最该有的样子——不是电影里的轰轰烈烈,而是生活里的柴米油盐,是晚风里的烟火气,是有人愿油醋你,把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都过成值得珍藏的回忆。
这一次,他们真的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