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来的?!”
“我问你,你到底哪来的这些照片?!”
陶然是在段衍手机里面发现那些照片的。
——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日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碎成一条一条的金线。
段衍在洗澡,水声淅淅沥沥,从浴室门缝里漫出来。
陶然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从被窝里伸出一截修长的手臂,白嫩的皮肤上满是暧昧的痕迹。
“喂”
“喂,你好。这边查到你的账户余额……”
陶然皱起眉,挂断了电话,“啧……推销电话。”眯着眼睛本想继续睡,人脸识别直接打开了原本要息屏的手机。
“嗯?什么东西……”
陶然认出那是自己,几乎全裸的,趴在床上,被子被压在身下。肩胛骨清晰地凸出来,脊柱沟在光线下像一条浅浅的河。
陶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是哪次事后,手指有点发麻,将照片往下滑。
是他的侧脸,睡着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巴陷在枕头里,刘海乱糟糟地盖着额头,脸颊如同喝醉了。但陶然从不喝酒。
段衍拍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在脸颊上的每一根阴影。
陶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浅,好像会吵醒照片里的人。他一张一张往下滑,正脸的,侧脸的,后背的,洗澡的……划了很久,似乎没有尽头。
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陶然攥紧了手机,从手机边缘划了退出,一张张照片堆叠起来。陶然才惊觉,刚才看的照片不过十分之一。
陶然没有再细看那些照片,只淡淡扫过几眼,便又往前滑。
一张照片闯入视线,他瞳孔微微收缩,一股寒意漫上脊背。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明显不是手机拍的,是翻拍的。照片里是高中走廊,一个穿蓝T恤的少年从远处走过来,书包带子只背一边,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那是他自己。
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再次出现,陶然的呼吸骤然被压在胸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随着手机的自动息屏,陶然才猛的倒吸一口气。肺腔重新灌满空气,可呼吸依旧急促。
浴室的水声停了。段衍推门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腰间只围了一条浴巾。他看到陶然拿着自己的手机,动作顿住了。
水珠从他发梢落下来,砸在地砖上,碎成一朵小小的水花。
段衍没有动。他站在浴室门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消失在浴巾边缘。他的目光落在陶然脸上,很平静。
陶然抬起头,看着他。
“段衍。”
“嗯。”
“这些照片……”
段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陶然站起身,将手机重新点开,伸到段衍面前。
段衍没有回答。他慢慢走过来,赤着脚,水迹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陶然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混着刚洗完澡的那种温热的水汽。
段衍伸出手,把手机从陶然手里轻轻抽走。他的指尖擦过陶然的掌心,凉的。
段衍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眉眼平静,看不出半分喜怒。
陶然被这种平静惹恼,这像是一种默认。积压在心底的怒火一股脑涌了上来,身影微微发颤,
“我问你,这些照片你到底哪来的?!”
段衍的视线从手机又回到陶然身上,不同于刚才的平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没有说话,眼底的疯狂正不断涌向陶然。
“是你跟踪的我,”陶然说,不是问句,“从高中开始。”
段衍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却依然被陶然捕捉到了。
“多久了?”陶然的声音像是被夺走,很轻微,但却坚定,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三年?四年?从你转学过来的第一天?”
“九月三号。”
段衍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分手吧。”
——
高二
这是陶然本周第三次感觉到被人窥探,一中的图书馆里安静的诡异。
脊背阵阵发凉,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道窥探的视线。看不见人影,可那份被注视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遭只有翻书、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所有人都安安静静。
他不敢大幅度转头,怕暴露自己已经察觉。胸腔微微发紧,呼吸放得极轻,假装继续看书,余光却一刻不停地留意任何能窥伺自己的地方。
那道视线仿佛就藏在林立的书本之后,无声无息,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完成一场隐秘的窥视。
往日总是温热明亮的人,慢慢被这股莫名的窥探磨得心神不宁。
每回夜里放学,陶然都要下意识提防身后。一旦那道视线落过来,他便呼吸一滞,立刻转头张望。
可无论他怎么留意,怎么刻意试探,始终找不到半个人。
周遭只有晚风与路灯,什么痕迹都不留。
他明明心里清清楚楚,有人在偷偷看着自己,却连对方的轮廓都未曾见过。
那种无力感压在心底,连平日里的暖意,都被这挥之不去的阴影蚕食掉几分。
——
那道视线,缠了他整整两年。
是高中无数个夜晚放学的归途,是昏黄路灯下拉长的树影,是图书馆书架缝隙里一闪而逝的窥探。
每一次后颈骤然发凉,每一次脊背泛起那股黏腻的压迫感,他猛地回头、驻足、刻意试探、绕路躲藏——永远只有空荡荡的街道,晃动的枝叶,来去无关的路人。
他从来没有抓到过那个人。
没有脸,没有身形,没有证据,只有日复一日、如附骨之疽的“被盯着”的实感。
恐惧慢慢不再是突如其来的惊悸,而是沉进骨头里的、习惯性的警惕:走路要留意身后,坐下先扫视角落,听见陌生脚步声就不自觉绷紧神经。
陶然以为会永远这样下去。
直到打包行李,离开这座小城,踏入大学校门。
陌生的校园,崭新的街道,不再是从前那条放学回家的路。
一开始他依旧本能地频频回头,肌肉还记着两年的恐惧,总在等那道熟悉的寒意爬上后颈。
可是没有。
一天,一周,一个月。
那道视线,凭空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真相,没有答案。
那个人就像当初无声出现一样,无声地撤走了目光。
只留下他一身刻下的警觉,和一段悬而未决、永远没有谜底的阴影。
慢慢地,陶然紧绷了两年的神经换换松弛,笑意一点点回到他的眼底。
——
陶然是被室友拖去礼堂的。
“有漂亮学姐,真的,骗你是狗。”
他坐在第三排最右边,百无聊赖地翻着节目单。音乐会。小提琴独奏。
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想的是等会儿怎么溜出去买奶茶。灯光暗下来,他低头掏手机,准备找个借口走人。
然后第一个音符响起来了。
陶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那是一段极慢的旋律,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吐出一个气泡,它一点一点地浮上来,浮上来,然后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碎掉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带着温度,落在他耳朵里。
他抬起头。
舞台上只有一束追光,从正上方打下来。
一个人站在光里,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挽了两折,露出一截白到几乎透明的小臂。
琴架在肩上,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琴弓落下去的时候,陶然看见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揉动。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揉弦的时候手腕轻轻转动,像在抚摸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每一个音都像是从他胸腔里被一点点揉碎的,碎得极慢,极痛,极深情。
陶然屏住了呼吸。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琴声。他听过很多小提琴曲,在爸爸的车载音响里,在商场的中庭,在电影配乐里。
但没有一次像这样,音符像是活的,带着心跳,带着呼吸,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绝望的温柔。
每一个音都在说话,说同一件事,但陶然听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台上的人拉到高潮部分,身体微微后仰,脖子拉出一条极长的、紧绷的线。
琴弓和琴弦摩擦出越来越急促的音符,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着,像是在承受什么。陶然盯着他眉心那一道极浅的竖纹,忽然很想伸手去把它抹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陶然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人。他甚至看不清这个人的五官。隔着一整个礼堂的距离和一束过于明亮的追光,他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在光里发亮的、被音乐填满的剪影。
但就在那一刻,台上的人微微侧过头来。
目光越过琴弦,越过谱架,越过前三排观众,像一支极慢的箭,穿过整个礼堂的空气,落在他身上。
陶然觉得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追光下几乎透明,像两片薄薄的、被光照透的叶子。
但里面有东西,很重很沉的东西,在飞快地涌动着。
陶然看不懂那是什么,像是溺水的人看见岸,像是饿极了的人闻到饭香,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光。
然后那个人移开了目光。继续拉琴。
身体重新随着旋律晃动,手指在指板上飞快地移动。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陶然的错觉。
但陶然知道不是。
他的掌心出了薄薄一层汗,攥紧了扶手。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撞得他喉咙发干。
他盯着台上那个黑色衬衫的身影,盯着那截在追光下发亮的小臂,盯着那微微后仰的脖颈上一条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下搏动。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走到台上去,走到那束追光里面去。
他想看看清楚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他想知道那个人的琴声里到底藏着什么。他想——他想认识他。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全场爆发出掌声。
陶然的室友在旁边鼓掌鼓得手都红了,嘴里念叨着“牛逼牛逼”,但陶然什么都没听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还盯着舞台。
台上的人把琴从肩上取下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侧幕。黑色衬衫的衣角在灯光里一闪,然后就不见了。
陶然忽然站了起来。
“你干嘛?”室友拽他。
“我出去一下。”
“马上还有节目呢!”
陶然没理他。他推开椅子,穿过那一排观众,快步往侧幕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追上去,他会后悔很久很久。
侧幕的通道很暗。他跑过去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继续往前跑。
后台的门半掩着,他推开,是一段长长的走廊,灯光很暗。走廊尽头有一道门,正在慢慢合上。
陶然跑过去。他伸手挡住那道门。
门弹开了。走廊的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门后那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站在门的另一侧,手里拎着琴盒,正在穿一件外套。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
这一次没有追光,没有距离,没有琴。陶然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皮肤很白,五官很深,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色很淡,微微抿着,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但最让陶然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的走廊里显得极深极静,像两潭封了冰的水。
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陶然气喘吁吁的脸。陶然看见那两潭冰面下有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被困了很久的东西在往上浮。很慢,很轻,但很确定。
“有事?”那个人问。声音很淡,和刚才琴声里的深情判若两人。
陶然张了张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礼堂传来的隐约掌声和音乐声。
他就那样看着陶然,目光从陶然的额头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嘴唇,再滑到领口那块被汗浸湿的痕迹上。
然后他垂下眼睛。
“段衍。”他说。
陶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舌尖上滚了滚,像是在确认味道。
“我叫陶然。”他说。
段衍没有回应。他把琴盒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侧身从陶然身边走过。擦肩的那一瞬间,他们的肩膀几乎碰到了一起。
陶然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松香味道,混着一点冷冽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段衍走出去了两步。然后他停住了。
“陶然。”他开口,没有回头。
陶然的心脏猛地一跳。
“嗯?”
“你今天穿蓝色很好看。”
然后他继续走,越走越远。琴盒在他身侧晃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只缓慢摇摆的钟摆。走廊很长,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陶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普普通通的蓝T恤,领口甚至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水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走廊尽头传来一扇门开合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陶然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发烫的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全是汗,心跳还快得不像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你今天穿蓝色很好看。
他连自己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是先看见的。
陶然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傻的、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陶然从来都不相信人会有一见钟情,但是他想,此刻应该就是。
——
陶然追段衍的方式,笨拙又执着。
他不知道段衍的课表,就每天早晨七点蹲在音乐学院教学楼门口,抱着一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等那个穿黑衬衫的身影从晨雾里走过来。
第一天段衍从他面前经过,看了他一眼,没停。
第二天段衍从他面前经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第三天陶然把豆浆递过去的时候,段衍终于站住了。
“你每天几点起?”段衍问。
“六点半。”
“不用。”
“什么不用?”
“不用等我。”段衍说,把豆浆接了过去。但他没喝,只是捧着,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陶然注意到他的指尖是凉的,杯壁上的热气凝成水珠,沾在他指腹上。
“你手好凉,”陶然说,“捂一会儿。”
段衍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很淡。
他低下头,把嘴唇凑到杯沿上,喝了一小口。
豆浆的热气漫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陶然看见他的睫毛被水汽濡湿了一点点,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刷子。
“甜了。”段衍说。
“啊?我放了两勺糖……你不喜欢甜的?”
段衍没有回答。他把豆浆杯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明天放一勺。”
然后他转身走了。陶然站在原地,看着他拎着那杯豆浆走进教学楼,黑色衬衫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段衍刚才说“明天”了!
明天。
陶然开始出现在段衍练琴的琴房外面。他不知道段衍什么时候来,就每天下午四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有时候等一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
琴房里传出琴声的时候他就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听那些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音符,想象段衍站在里面的样子。
琴声停了他就敲门,端着从食堂打包的饭菜。
第一次段衍开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练琴时的潮红。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陶然手里的饭盒,看了很久。
“你在这里坐多久了?”
“没多久。”陶然说,揉了揉被走廊冷板凳硌得发麻的腿。
段衍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开。
“进来吧。”
琴房很小,只有一架钢琴、一个谱架、一把椅子和一扇朝北的窗。
段衍没有坐椅子,他靠着窗台站在那儿吃饭,陶然坐在椅子上看他。
段衍吃东西很慢,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咀嚼时喉结上下滚动。陶然盯着他的喉结看,段衍大概是察觉了,抬眼扫过来,陶然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
“你吃过了?”段衍问。
“吃了吃了。”
“那你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陶然说。
段衍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陶然。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动,像是冰面下忽然掠过的鱼影。
陶然被他看得耳根发烫,但硬撑着没移开目光。
“你知不知道,”段衍说,声音很轻,“你说话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个酒窝。”
陶然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左边也有,”段衍继续说,“但右边那个深一点。你笑的时候会陷下去,不笑的时候就一条浅浅的线。你说话说到一半会舔一下下嘴唇。你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会把左边的头发往耳后别。你——”
他停住了。
琴房里很安静。夕阳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段衍站在光里,陶然坐在暗处。
段衍脸上的潮红已经褪了,此刻看起来很平静,但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腹压得发白。
“我怎么了?”陶然问,声音有点哑。
“没什么。”段衍说,把饭盒合上,递还给他,“吃完了。谢谢。”
陶然接过饭盒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
段衍的手还是凉的,但指尖微微发烫。陶然没有松手,段衍也没有抽回去。
他们就那样隔着饭盒站着,段衍的手指搭在盖子上,陶然的手指搭在他指尖上。
“段衍,”陶然说,“你在躲我。”
段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每天让我进来,每天让我坐在这个椅子上看你吃饭,”陶然说,声音很稳,“但你从来不主动找我。你从来不给我发消息。你从来不问我在哪里。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段衍低下头。他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指,看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暗下去,琴房里的光从金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暗蓝。
段衍的脸在暗处变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琥珀。
“陶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你为什么要追我?”
“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陶然想了想。
“你拉琴的时候,”他说,“整个人在发光。你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你走路很快但步子很轻。你对我笑的时候,虽然很少,但每一次我都记得。”
段衍的睫毛垂下来。
“我不值得,”他说。
“值不值得是我说了算。”
段衍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很慢很慢地裂开。
陶然在里面看到了很多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害怕,像是渴望,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埋下的、终于快要压不住的什么东西。
“你别后悔。”段衍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陶然把他的手握住了。
“不后悔。”
段衍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陶然的手很暖,掌心干燥而温热,把段衍冰凉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捂热。
段衍的呼吸变浅了,变快了,他的手指在陶然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
“明天,”段衍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明天下午四点。你来。”
陶然笑了。右边脸颊的酒窝陷下去,左边也陷下去了。他握着段衍的手晃了晃,像个得到糖的小孩。
“好。”
那天晚上段衍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
他坐在地板上,把左手腕举到眼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手腕内侧那道旧的、浅白色的疤痕上。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开相册最底下那张高中走廊的旧照片,把屏幕贴在自己胸口。
照片里穿蓝T恤的少年正在走过来,书包带子只背一边,阳光落在他侧脸上。
“明天,”段衍对着黑暗轻轻地说,“明天他会来。”
他把手机放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簌簌地响。
像很多很多年前,走廊尽头那扇裂了缝的窗户里漏进来的光,终于被一双等了太久太久的手,接住了。
四点——
“陶然。”他叫他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闭上眼。”
陶然闭上了。
他感觉到段衍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他的睫毛。
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像是确认他还在这里。然后那只手滑下来,停在他脸颊上。
段衍的掌心是凉的,但是很稳。然后有温热的气息靠近,越来越近,近到陶然似乎闻到了段衍唇上那点淡淡的、来自他早上送的豆浆的甜味。
段衍吻了他。
很轻。
像是把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他嘴唇上,放上去之后就不敢动了。
陶然感觉到段衍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抬起手,扣住段衍的后脑,把他按向自己,加深了这个吻。
段衍在他手心里彻底碎开了。他整个人往前扑,撞进陶然怀里,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板上。
琴盒被撞到一边,发出一声闷响。段衍的手指攥着陶然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
他吻得很凶,但也很乱,像是完全不会接吻的人凭着本能去够水。陶然被他撞到了下唇,疼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推开他。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琴房里只剩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橘黄色。两个人才分开。段衍的额头抵在陶然肩窝里,喘着气。陶然的后背抵着钢琴腿,硌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
“段衍。”他叫他。
段衍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明天早上,”陶然说,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慢慢地梳,“豆浆还是两勺糖。”
段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陶然感觉到他笑了。那个笑闷在他肩窝里,很轻很轻地贴着他的锁骨,像一只蝴蝶落下来。
“一勺。”段衍说。
陶然也笑了。他仰起头靠在钢琴上,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格一格的影子。
段衍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手还攥着他的衬衫,但松了一些。整个人贴在他怀里,暖融融的。
“段衍。”
“嗯。”
“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段衍没说话。但他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凑到他耳边。
嘴唇擦过耳廓的时候陶然颤了一下。
“你说呢。”段衍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琴弓第一次搭上琴弦时那个几乎听不见的、温柔的摩擦声。
陶然把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头顶。段衍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风一吹就簌簌响。
很多很多年后陶然还会想起这个傍晚。想起段衍缩在椅子上抱着琴盒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害怕”时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想起那个很轻的、笨拙的、带着豆浆甜味的吻。
那是段衍第一次主动走向他。
——
他们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三周,陶然才第一次真正碰他。
说是“第一次”,不准确。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睡过同一张床,接过吻,有过很多个早晨在彼此的怀里醒来。
但那些都停留在皮肤外面。
陶然的掌心从没越过段衍衬衫的下摆,段衍的手指从没解开过陶然最上面那颗扣子。
但陶然好像不打算再等了。
那天晚上段衍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看见陶然坐在床边,衬衫的扣子已经解开了三颗。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段衍身上,照出他半敞的领口里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低着头,手指捏着第四颗扣子,指节微微发白。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段衍一眼。那一眼很快,像一只从水底掠过的鱼,但段衍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紧张的。渴望的。还有一点孤注一掷的急切。
“段衍。”陶然叫他。
段衍没说话。
他把第四颗扣子解开了。
然后是第五颗。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后。他上半身赤裸着坐在灯光下。
皮肤很白,白到在暖黄的光里几乎发亮。肩膀很窄,锁骨很深,胸腔在灯光下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整个人绷得很紧,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你干什么。”段衍的声音有点哑。
陶然抬起头看他。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两潭琥珀照得很亮很亮。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段衍的睡衣带子。
碰得很轻很轻,像是在碰一件不确定能不能碰的东西。
陶然攥住了他的手指。
段衍的呼吸乱了一拍。他的睫毛垂下来,嘴唇抿紧了,手指在陶然掌心里微微往回缩。陶然没有松手。
他蹲下来,蹲在陶然面前,仰着头看他。从这个角度,陶然的下颌线被灯光勾出一道很清晰的弧,嘴唇紧抿着,唇峰上有一小块他紧张时咬出来的浅浅齿痕。
“陶然,”段衍说,“你看着我。”
陶然看着他。
“你确定吗?”
陶然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陶然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缠在一起。段衍的呼吸很烫,落在陶然嘴唇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完澡之后干净的热气。他闭着眼,睫毛在陶然的睫毛上蹭了一下,很轻,像蝴蝶落在花上。
“段衍,”他的声音闷在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唇间,“我想要你碰我。”
段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段衍感觉到他在发抖,那种很细很密的抖,从脊椎一路传到指尖。他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这几句话上。
段衍知道。他太知道了。
陶然抬起手。掌心贴上段衍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微湿的发根里。
段衍轻轻颤了一下,陶然的手慢慢往上走,指腹擦过他耳后那一片薄薄的皮肤,擦过他颧骨上那一小块凸起,擦过他眼角。
然后他把段衍的头压低了一点,偏过去,吻了他。
这个吻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什么易碎的东西还在那里。
段衍的嘴唇是湿的,蹭在陶然舌尖上,涩涩的。
陶然把它含住,很轻很轻地舔了一下。段衍整个人一颤,手指攥住了陶然的肩膀,攥得很紧。
陶然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睫毛垂着,不敢看段衍。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在灯光下,摊开着,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了。他的手指在被单上慢慢松开了,掌心朝上,软软地搭在枕头旁边。像是终于放弃了抵抗。像是终于允许自己被看见。
段衍俯下身去,吻他。从眉心开始,吻到睫毛,吻到鼻尖,吻到嘴角。陶然闭着眼,睫毛在他嘴唇下面微微抖动,像两只被雨淋湿的蝴蝶。
段衍的吻往下走,落到他下巴,落到他喉结上那颗小小的痣。陶然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在里面的喘息。
段衍的手掌覆上他的胸口。陶然的皮肤很烫。肋骨在陶然掌心下面一根一根地滑过去,像琴键。陶然的手指顺着肋骨往下走,走到腰侧,停了一下。
陶然的腰很窄,窄到段衍一只手几乎能环住半圈。手掌贴上去的时候,陶然整个人绷紧了,小腹上的肌肉收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
段衍在那片皮肤上落了一个吻。
陶然弓了一下身子,手指从被单上滑出来,抓住了陶然的肩膀。指甲陷进去。
陶然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停。他的吻继续往下走,落在肋骨上,落在小腹上。陶然的呼吸越来越乱,手指攥着段衍的肩膀,攥得越来越紧。
“段衍,”他喘着气说,“你……你关灯。”
段衍抬起头。
陶然正偏着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耳尖上那一点红。他的声音很轻很闷,带着一种羞耻的、不敢被看见的什么东西。
段衍伸手够到床头灯。
但他没有关。
他把灯扭暗了,暗到只剩一点橘色的微光。段衍在昏暗的光里睁开眼,看着他。
“不关,”段衍说,低下头,嘴唇贴在他耳边,“我想看着你。”
陶然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整个人忽然松开了。像是有什么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断了,或者终于被放下了。
他的手从段衍肩膀上滑下来,环住他的后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段衍的心跳隔着胸膛撞在陶然的心口上,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段衍低下头,吻住了他。
后来陶然在他怀里缩成很小的一团。头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段衍的手臂环着他的后背,手指在他脊柱上一节一节地摸过去。陶然的皮肤很烫,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贴在陶然身上黏黏的。但陶然没有松手。
过了很久,陶然闷在他肩窝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了,陶然差点没听清。
“什么?”
陶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脸抬起来,下巴搁在陶然胸口上,看着他。
昏暗的橘光里,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他的嘴唇动了动。
“你以后,”他说,声音哑哑的,“每天晚上都这样看着我。”
段衍看着他。陶然的脸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脖颈。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锁骨上还有几个。但他没有把脸埋回去。
他就那样看着段衍,等着一个回答。
段衍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
“好。”
陶然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的一个弧度,但他确实在笑。
他重新把脸埋回段衍颈窝里,手臂收紧了些。段衍感觉到他的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均匀下来,最后变成那种睡着之后才有的、又轻又长的节奏。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段衍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
段衍低头看了一眼。他把嘴唇贴在陶然的肩头,停了一下。
陶然在睡梦里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攥着段衍的睡衣,攥得不紧,松松的。像是确认他还在就好,不需要再用力了。
段衍闭上眼。他把陶然抱得紧了些。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中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和某一颗心脏偶尔加快一拍又慢慢平复下去的、安心的节奏。
床头灯一直亮着。橘色的微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交缠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很安静,像一幅画。一幅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画完的画。
——
“我们分手吧,段衍。”
他声音很轻,平稳得近乎残酷,是彻底死心的平静,是被击穿所有底线后的破败。
对面的人听闻分手,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失控的情绪,没有辩解,没有慌乱,甚至连眼底的波澜都淡得看不见。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崩溃殆尽的陶然,沉默几秒,薄唇轻启,低声应了一个字:
“好。”
太冷静了。
冷静得残忍,冷静得让人遍体生寒。
仿佛这场耗费数年的窥探、这场始于偏执的爱恋、这场彻底摧毁对方信任的过错,于他而言不过一件可以随手应允的小事。
“我去收拾东西。”本该如此,陶然心底却有几分不舍。这应该是不舍自己的青春吧,陶然想。
陶然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段衍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柔,碎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你有一点是爱我的。”
段衍嘴角略微上扬,眼底却满是寒意。
“请问是陶然先生吗?”对方的声音很公事化,带着一种礼貌的冷,“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请问您认识段衍先生吗?他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您。”
陶然整个人僵住了。
“喂?陶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陶然的声音紧了,“他怎么了?”
“昨晚凌晨两点左右,有路人拨打120,说在荣盛路天桥下发现一名年轻男性,左手腕有割伤,失血较多。他身上只有一部手机和您的联系方式。目前人已经脱离危险,但我们需要家属来办一下手续。”
陶然的手开始抖了。
段衍唯一能留住陶然的方式,似乎只有折磨自己。
锋利的边缘划过皮肤,温热的血珠缓缓渗出。
没有痛呼,没有失态,他眉眼依旧淡漠冷沉,只有指尖微微发颤。
陶然赶到医院的时候,段衍已经醒来了。
段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唇色几乎看不出一点血色。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陶然站在他旁边,视线从段衍包扎好的手腕落到他苍白的嘴唇,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一样。
恐惧还没有完全散去,那两年被窥探的噩梦依旧横在心底,可看见那可怖的伤疤,看见男人眼底那团沉得吓人的执念,心底的担忧再也无法被忽视。
他恨过这份始于窥视的扭曲爱意,也清楚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已经狠狠击碎了他全部的信任。
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应当转身就走,不该再和这个人有半分牵扯。
可眼前人那副明明答应放手,却依旧困在执念里的模样,让他没办法做到全然漠视。
段衍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是陶然还是听清楚了。
“我赌对了。”
是啊,我还是爱你的啊。
原谅是放过自己,可心动,是不受理智控制的事。
紧绷许久的肩膀轻轻塌了一点。
往日敛去的暖意,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一点点回到眼底。
“……可是。”他声音很轻,带着害怕,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我原谅你了,不代表我不怕。”
“我还是会怕突然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夜里走路还是会下意识回头。看见你太安静地盯着我,我还是会心慌。”陶然指尖微微发颤,却往前迈了很小很小的一步,“我愿意再试一次。还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
“但我有底线。”他抬眼看他,眼神温柔却坚定,“不许再瞒着我,不许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留住我,更不许再把我当成只能远远窥探的东西。有话要告诉我。我们要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好。”
他听见陶然那句”愿意再试一次”,眼底那点狂喜很快又被他压回清冷的外壳底下。
缓缓伸出手去勾起陶然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