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破镜重圆 > 我轮回三世,只为了救赎男友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9 09:40:04

第一章

(小白写小说,请衣食父母们嘴下留情)

(脑子寄存处)

苏念死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刚刚买的棉花糖。

她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一个人出来逛街。苏念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对吃却一点拒绝不了。她去那家新开的火锅店,吃的满嘴流油。出来去甜品店买了新出的超长长长长蛋挞,路上还遇到一个买棉花糖的,买了一个草莓味的,开开心心的往家走。

过马路的时候,她还在咬棉花糖。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她站在一个大厅里,很大,很亮。墙上挂着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号码。一排一排的椅子,坐着各种人。

人?苏念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些人的身影似有似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碎花裙子。手里空的,棉花糖没了。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走过来。“苏念?”

“嗯。”

“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穿过大厅,拐进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灰袍年轻人推开门,让她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功德司”。

灰袍年轻人坐下来,翻开桌上的一本册子。“苏念,你前世是江南世家的小姐。大灾之年,你施粥救人,救了三百二十一个人。”

苏念坐在那儿,听着。她不知道自己前世是什么人。她这辈子就是个普通人,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有吃有喝,上班,下班,每天跟男朋友腻歪一下。

“功德很大。”灰袍年轻人合上册子,看着她,“按理说,你这辈子不该这么早死,可能是我们地府的工作失误。”

苏念眨了眨眼。“工作失误?”

“对。”灰袍年轻人说,“所以我们领导答应你,下辈子给你投到有钱人家里。父母双全,一辈子不愁吃穿。”

苏念坐在那儿没说话。

灰袍年轻人看着她,顿了一下。“你现在可以在地府待一阵子。等投胎名额安排好了再走。不用觉得无聊,外面有商业街,什么都有。”

苏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什么都有?”

灰袍年轻人点了点头。

苏念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我不客气了。”

商业街比她想的大。

火锅、烧烤、奶茶、甜品、面馆、饺子馆。热气腾腾的,老板站在门口吆喝。街中间还有摆摊的,卖纸扎的手机、纸扎的别墅、纸扎的跑车。

苏念走进去。先吃了麻辣烫,然后喝了珍珠奶茶,然后吃了十串羊肉串,看着挺正宗的,苏念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很有特色的吆喝声。

她发现一件事,街上的鬼差看见她,都让路。她经过一个摊位,摊主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她走进一家店,老板亲自迎出来,把她请到最好的位置。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但她喜欢。

后面苏念又来了。这回她买了更多。纸扎的按摩椅,纸扎的麻将桌。一个鬼差不够,她叫了两个。两个不够,她又叫了牛头马面。

牛头很高。马面很壮。两个人站在她面前,低着头。

“你俩,把东西搬到A区功德司。”

牛头看着她。“功德司不是休息室。”

“我说是就是。”

马面拉了拉牛头的袖子。“走吧。”

两个人扛着按摩椅、麻将桌,跟在苏念后面。苏念走在前面。

牛头低声跟马面说:“她到底要住多久。”

“不知道。上面还没批。”

“投胎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

“她自己不去。”

终于有鬼受不了把苏念告到了阎王那里。

三份投诉。商业街管理处:A137号鬼员长期占用公共资源,在商业街胡吃海喝,造成交通堵塞。鬼差管理处:A137号鬼员多次私自调用牛头马面等高级鬼差,用于私人搬运服务。火锅店老板:A137号鬼员连续三天来吃火锅,欠账不结。

阎王看着这三份投诉。揉了揉太阳穴。旁边的判官说:“大王,怎么办。”

阎王站起来。“叫她来。”

苏念被带进阎王办公室的时候,手里还举着一根烤肠。

阎王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她。一个年轻女人。碎花裙子。嘴里嚼着烤肠。手上戴着戒指。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跟逛超市似的。

“坐。”阎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念坐下来。把烤肠签子扔进旁边的鬼火里,动作很准。

阎王无语的看着她。“苏念。你知道你被告了吗。”

“知道。”苏念说,“火锅店那个老板小气。不就欠三顿吗。”

阎王叹了口气。“你欠的可不止这些鬼差加班费,商业街摊位费,公共资源占用费,你在这住了几天,比有些鬼住三十年的花费都多。”

苏念看着他。“我有功德。”

阎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对,你有功德,可这不是你胡搅蛮缠的理由!”

苏念笑了一下,笑得很灿烂。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那我有这么大功德的人,这一世怎么死的这么快呢?”

阎王被噎了一下,把投诉推到一边。“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你的来世已经安排好了,去江南,你父母都是有德之人,你会幸福的,明天去投胎。”

苏念站起来。“不去,我火锅还没吃够呢。”

“苏念。”阎王叫住她。声音沉下来。

苏念停在门口。没回头。

阎王看着她。“你为什么还不去投胎?”

苏念站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阎王。脸上那个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阎王。”

“嗯。”

“我想回去。”

第二章

阎王愣住了。

他盯着苏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椅子往后滑,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

“我想回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我想回去。”

阎王走到她面前,盯着她。他身上的威严全上来了,办公室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苏念,你有功德,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

苏念仰着头看他,笑了一下。“那我这一世怎么死了。”

阎王又被噎住了。他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转身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揉了揉眉心。“你到底回去要干嘛。”

苏念不笑了。

她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裙角。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放心不下我男朋友。”

办公室安静了,判官在旁边低着头,假装翻文件,翻得哗哗响。阎王看着她。“你男朋友?”

“嗯,我们刚结婚,刚搬进一个新房子,我还没有开始好好生活”

阎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出来逛街,他加班,我一个人吃了火锅,然后买了棉花糖。过马路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我死了,他当时都不知道我死了。”

阎王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久到判官都不敢翻文件了。

“苏念,”他终于开口,“你知道地府的规矩。”

“知道。”

“投胎的名额已经定了,你明天就可以走。去江南,书香门第还有钱,父母双全,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不去。”

“你功德够,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违抗天命。”

“那天命是什么。”苏念看着他,“天命就是我前世救了三百多个人,这辈子活到二十几岁,走在马路上被车撞死?”

阎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判官偷偷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不是生气,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过了很久,阎王睁开眼,看着苏念。“有一一个办法。”

苏念抬起头。

她本来想好了,如果回不去,她就在地府等着,等到他老,等到他死,等到他也来这里。她可以等,几十年而已,地府的时间又不算数。但她不敢想。她不敢想他没了她到底怎么活。那个画面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一个人坐在那个有窗户的小房子里,阳台上两个花盆,土填好了,花一直没种。冰箱里有东西他不吃,手机响他不接,他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活的行尸走肉,甚至活不下去。

她受不了这个画面。

所以她抬起头,看着阎王。“什么办法。”

“人,回不去了。”阎王说,“以人的形态回人世间,不可能。”

苏念看着他。

“但你可以变成动物。”

苏念没说话。

“三次。”阎王伸出三根手指,“你有三次机会。变成三只不同的动物,回到他身边。只要江迟认出你了,你就可以绑定到他身上,变成鬼魂,只有他能看见你。

苏念听着,手指攥紧了。

“前两次他认不出来,你还能回来,还能投胎,功德扣两层。”阎王看着她,“但第三次,如果他还没认出来你,你只能灰飞烟灭,再也没有投胎的机会了。连地府都收不到你。”

他停了一下。“你还愿意吗。”

苏念站在那儿,看着他。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我愿意。”

阎王看着她,叹了口气,很长的一口气,他也没想到看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有这么深的执念。

“你去吧。”他摆了摆手,“明天,我会安排变成动物,回到他身边。”

苏念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阎王。”

“嗯。”

“谢谢。”

阎王没说话。他翻开册子,判官在旁边看着,等苏念走了,他凑过来小声说:“大王,她要是失败了……”

阎王合上册子。“我知道。”

他看着门口。苏念已经走了。

“她不撞南墙,绝不回头。”

苏念又去了一趟商业街。

这回她没叫牛头马面。她一个人。吃了最后一顿火锅,顺便用她在阎王那里拿的冥币结账。又喝了奶茶,然后买了一个草莓棉花糖和一串糖葫芦。走到街尾,上次她踢过的鬼差蹲在路边,看见她,站起来。

“你要走了?”

“嗯。”

鬼差看着她。挠了挠头。“那个……你上次让我搬的那些东西,我帮你放功德司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谢了。”

她把手里那串糖葫芦塞给他。“这个给你。”

鬼差接过来。看着她走远。

轮回口在大厅的最里面。

一道白白的,亮亮的门。门口站着一个灰袍老人。跟功德司那个不一样。这个更老。胡子更长,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苏念。”

“嗯。”

老人翻开册子,念了一遍,“期限三天,功德扣一层。认出来,绑定鬼魂两天,认不出来,回来。”

“知道。”

老人合上册子,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苏念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最后一口棉花糖。她想了想。“我变成动物之后,还记得他吗。”

“记得。”

“他呢,他记得我吗。”

老人看着她。“他记得你死了。”

苏念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道白光。然后她把最后一口棉花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走吧。”她说。

老人点了点头。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苏念觉得眼前一白,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三章

白光之后,是黑。

彻底的、密不透风的黑。苏念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她试着动,胳膊腿全被什么东西裹着,紧紧的,挣不开。她慌了,拼命蹬,拼命推,指甲抠进那层壳里。累得喘不上气。

然后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来一件事,蝉。她现在是蝉。蝉在变成成虫之前,要先在地下待着。等时候到了,才爬出来。

她不敢想她还要在这黑漆漆的地底下待多久,她没力气想。她只是本能地往下蹬。一下,一下,一下。她想骂人,想骂阎王,想骂那个灰袍老头,干嘛非要选蝉。地底下黑得跟棺材似的,她连自己的腿都看不见。

然后她感觉到头顶有一点点松动。

她拼命往上顶。那点松动越来越大。土在往下掉,砸在她头上、背上。她不管。她往上顶,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她的头钻出来了。

光,全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趴在一片草地上。

周围是很高的树,枝干粗壮。她抬头看,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到她身上暖暖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的味道和一点点汽车的尾气味。她试着动了一下翅膀,贴在两边,她抖了一下。翅膀张开了。薄得透光。阳光穿过翅膀,在她眼前映出一片淡淡的橙色。

她爬到了一根矮枝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出来的地方有一个小洞,洞口里面是她的壳。壳上裂着一条缝。她盯着那个壳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觉得,能出来真好。

她试着张开翅膀,用力扇了一下。她飞起来了。

她飞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她往左偏,赶紧扇右边,又往右偏了。她撞了一下树叶,落在叶子背面。她抓着叶脉,喘了一会儿,然后又飞。

这次好多了,她飞过草地,穿过两棵树之间的空隙,往高处去。她看见阳光穿过自己的翅膀,翅膀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风从下面托着她,稳稳的。她飞过一棵树,又飞过一朵花上面,她感觉好自由。

然后她停下来了。

她看见了他们的小区。

就是这里,当初买房子的时候,她跟江迟看了好多楼盘,就这个她一眼就相中了。楼层前面没有遮挡物,正对着公园。站在阳台上能看见一整片绿。她当时说“就这个”。江迟说“再看看”。她说“不看了,就这个”。她喜欢太阳,喜欢下午的时候,太阳洒进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铺在地板上,黄澄澄的,她软绵绵的躺在客厅里,晒着太阳。

她飞过去,飞过小区的门她找到了他们那栋楼。她庆幸当初买的二楼,要是再高一点,她现在不一定飞得上去。她飞到了二楼的窗前。停在窗台上。往里看。

窗帘拉开着,她看见了客厅。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沙发上她喜欢的那个兔子玩偶还在,歪歪地靠在扶手上,耳朵耷拉着。茶几上多了一个杯子。以前不放在那的。她仔细看,那是她买给江迟的杯子。他以前不用那个杯子。买回来他说“太像小女孩用的了,不用”。现在怎么拿出来了。

她往阳台上看,花还开着。当初买的时候只有花苞,现在已经全开了。粉色的,一小朵一小朵挤在一起,压弯了枝。他浇了水,土是湿的。她看了一会儿,哪盆是她的,哪盆是他的,她都记得,现在两盆都开着。

她看了好一会,江迟不在。

她等了一会儿,屋里没人。厨房没人,卧室的门关着。她看了一圈。然后她做了个决定。她要从窗户缝里飞进去。她盯着那条缝,目测了一下宽度,应该够了。她蓄力,翅膀收起来,看准了那条缝。然后她振翅冲过去。

砰!

她撞在了纱窗上。

她掉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头好痛,她用爪子捂着额头。忘了。她当初怕虫子,怕得要死。还没买家具就先装了纱窗,所有窗户都装了,她怕虫子进来。

她趴在窗台上,捂着额头,盯着那层纱窗。她装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一只虫子。她趴在那儿,想哭。

算了,等江迟回家吧。

她爬到窗沿上,找了个角落,翅膀收起来,趴好。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她。她本来只是想歇一会儿,然后不知不觉,她睡着了。

江迟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念是被楼道里那一声声沉重的脚步弄醒的。她睁开眼,客厅的灯啪一声亮了,她透过纱窗看见他走进来。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蔫的。

他瘦得太明显了。T恤挂在身上,领口松了一大圈,锁骨支出来。脸上的颧骨像是从皮肤下面顶出来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子也没刮。他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里面是一盒泡面。撕盖子的时候手有点抖。热水倒进去,蒸汽升起来,他就站在那儿等,看着面碗发呆。三分钟到了,他端着泡面坐到沙发上,开始吃。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夹起第二口,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会儿,才送进嘴里。

苏念趴在窗沿上盯着他。她想叫他。她震了一下腹部,叫了一声。外面有蝉,但只有她这一声,她隔着一层纱窗看着他,他就在那儿,沙发上,离她不到三米。她撞了纱窗一遍又一遍,没用。

他吃了半碗面,放下了。碗搁在茶几上,筷子歪着,汤慢慢凉了。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着眼,喉结动了一下。那个样子,苏念见过。他以前加班累狠了就这样。但她以前在旁边,会凑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说“累啦?去洗个澡睡觉”。他会嗯一声,但不动。她就推他,推好几下才把他推起来。

现在他一个人靠在沙发上。没有人凑过去。没有人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没有人推他起来。他就那么仰着头,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响了两声。然后他走到窗边。苏念的心提起来——他有抽烟的习惯,睡觉前总要把纱窗打开一条缝。她等着那个动作。他站在窗前,手搭在纱窗上。窗外是黑的,路灯的光黄黄地照在槐树上,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他站了一会儿。苏念盯着他的手。只要他开纱窗,她就能飞进去。哪怕只开一条缝。

但他只是把手放在纱窗上。

苏念叫了一声,就在他耳边,很近,隔着纱窗的网眼。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扫向窗台。从左边扫到右边,扫过那个角落。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太小了,黑乎乎的,跟窗框的影子融在一起。他看了两秒,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然后他把窗户也关上了

苏念听见他走开的脚步声,沙发又响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安静。再然后,客厅的灯灭了。卧室的门关上了。

她趴在窗沿上,盯着那片黑掉的窗户。刚才他离她只有那么近——他的手,他的脸,他的呼吸。他偏过头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他是能听到她的。但他没有看见。他关了窗。他走了。

她缩了缩翅膀,趴在窗沿角落。外面还有别的蝉在叫,远处,树里面,一阵一阵的。她跟着叫了两声,没人回应。

第二天。

苏念醒得很早,天刚亮她就睁开眼,翅膀上还挂着露水。她抖了抖,盯着那扇窗帘。没开,一整个上午都没开。她听见里面有动静,他的脚步声,从卧室到厕所,又回去。中午的时候,她听见厨房的油烟机响了一会儿,很快又停了。窗帘始终拉着,只留一条缝。她看不见他,只能听见他。

她在窗沿上急得转圈。他的卧室窗户也朝这一面,就在客厅窗户的左边。她飞过去看了一眼,卧室窗帘拉得更死,连缝都没有。她趴在卧室窗台上叫了两声,里面没反应。他不在卧室。她又飞回客厅窗台。

傍晚,他出来了。这一次他没开客厅的窗,只是经过。她看见他的影子从窗帘后面晃了一下,然后又没了。他去了厨房,泡了面,端回卧室。卧室的门关上了。

她在客厅窗台上叫了一整晚。他听不见。

第三天。

她不再只在客厅窗台等了,开始来回飞。从客厅窗台飞到卧室窗台,再从卧室飞回客厅。她看见他出来过一次,一次上厕所,就再也没出来过了,她连飞的时机都没有。他整个人像是缩进了那个卧室,窗帘没拉开过。客厅的花他没浇。厨房的水池里堆了两天的碗。

苏念趴在窗台上,翅膀发软。第三天期限到了。她眼前一黑,又回到了地府。

第四章

第四章

苏念睁开眼,又站在那个大厅里。

灰袍老人还没开口,她转身就往走廊里冲。

“你去哪——”灰袍老人在后面喊。

“找阎王!”

她穿过大厅,拐进走廊,一路走到阎王办公室门口。门关着,她抬脚,一脚踹开。

阎王坐在桌子后面,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她。苏念站在门口,头发乱的,碎花裙子皱巴巴的,手上那枚戒指还闪着。她大步走过去,走到桌子前面,双手往桌上一拍。

“阎王老儿!”

阎王放下笔。看着她。“苏念——”

“你别叫我!”苏念伸手就往他下巴上薅。阎王往后一仰,椅子滑出去半米,胡子差点被她揪住。

“你跑什么!”苏念绕过桌子追过去,“你让我变成蝉!蝉!黑漆漆的地底下我待了不知道多久!爬出来刚看见太阳就撞纱窗!撞得我脑门起包!在他窗外叫了三天!三天!他关窗拉窗帘缩卧室!三天我连他脸都没看清!”

阎王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到墙角,一只手护着胡子。“苏念,你冷静——”

“我冷静个屁!”她指着阎王的鼻子,“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蝉不行你让我变蝉!”

“我劝过你。”

“你劝个屁!你就问了我一句!你多劝两句会死啊!”

阎王贴着墙。判官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牛头马面从走廊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阎王理了理被苏念扯歪的衣领,走回桌子后面坐下来。他看着她,叹了口气。

“闹够了?”

“没够。”苏念站在他对面,表情狰狞。

“那你想怎么样。”

“你告诉我,第二次能不能靠谱点。”

阎王翻开册子。“你还剩两次。第二次认不出来,功德再扣一层。第三次要是还认不出来,你就没了。”

“我知道。”

“苏念我最开始给你讲了,变成什么动物不是我说了算,我也劝你了。”

“我不管,你得帮忙,不然不是浪费我的功德吗?”苏念表情缓和了一些,但是她还是不服。

“你还要继续吗?”

阎王试探着问苏念。

苏念看了阎王好一会,叹了一口气。

“继续吧,我就不信成功不了。”

苏念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往回看。

“这次要是还不行,我回来把你胡子薅光。”

阎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回来再说。”

苏念哼了一声,推门走了。

走出办公室,灰袍老人已经在走廊等着了。手里拿着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第二次。登记一下。”

“登吧。”

“变成什么,还是随机的。”

苏念看着他。

“真的不能挑?”

“不能挑。”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本册子。上次是蝉,这次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猫,可能是鸟,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没什么感觉,她现在不用呼吸。但那个动作还在。随机就随机吧难不成要放弃?

苏念这样想着。

“行。”她说,“走吧。”

灰袍老人领着她,往轮回口走。穿过大厅的时候,判官从后面追上来,喊了一声:“苏念。”

她回头。

判官小跑过来,凑近她,压低声音。“大王让我告诉你一句——这次的动物比蝉大。让他能碰到你。”

苏念愣了一下,她回头看走廊深处,阎王办公室的门关着。她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转回来,对着灰袍老人甜甜的一笑。

“那我走喽!”

又是熟悉的白光,她落在湿的地上。

天空正在下雨,她趴在一个纸箱里,浑身湿透,毛贴在皮肤上。她试着站起来,四条腿,爪子陷进泥里。低头看自己,灰白色的毛,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尖端沾着泥。她想叫一声,叫出来的是“喵”,很细。

是猫!

苏念觉得这次稳了。

江迟这辈子最爱猫。他手机相册里一半是猫,路边看见猫就走不动路,蹲下来能摸十分钟。他家楼下那只橘猫他喂了三年,每天下班揣一根火腿肠,猫不来他就在花坛边上坐着等。江迟的爱猫程度,苏念不止吐槽过一次,问他到底是她重要还是猫重要,江迟这个男人还会犹豫好多次,最后像无能的丈夫一般,闷闷的说:

“当然是你重要。”

苏念恨不得咬死他,但是这次,苏念决定原谅他了。她不信,变成江迟最爱的动物,她还不能让江迟认出她来。

苏念试着站起来。

前腿撑住了,后腿没跟上,屁股一歪,整只猫往左边倒了。她脸着地,糊了一嘴泥。

她爬起来,抖了抖脸上的泥,重新试。这次前腿先出,后腿跟上——前腿走了,后腿忘了动。她上半身出去了,下半身还在纸箱里,整个人像被拉长了一样抻了一下,肚子贴地,四条腿各朝四个方向摊开。

她趴在地上,四肢瘫着,不动了。

过了两秒,她把前左腿收回来,前右腿收回来,后左腿收回来,后右腿收回来。收成正常姿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一步一步,前左,后右,前右,后左。走了三步。没摔。

她激动,她想跑。她一跑,四条腿就乱了。前腿跑前腿的,后腿跑后腿的,方向还不一样。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弹簧,原地弹了起来,落下来的时候尾巴甩到了自己脸上。她扭头咬尾巴,尾巴又甩到另一边。她转了一圈追自己的尾巴,最后撞在纸箱壁上,坐了一屁股泥。

苏念趴在那儿,喘着气。她想骂人。张嘴叫出来的是“喵”。

算了,这次她慢慢爬起来,抖了抖毛,这次学乖了。前左,后右,前右,后左。一步一步,慢是慢了点,但至少没摔。

她走出巷子,雨还在下。爪子踩在水洼里,啪叽啪叽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肉垫是粉色的,雨水冲在上面,滑滑的。她试着加快了一点。前左,后右,前右,后左。好,还能应付。再快一点。前左——后右——前——她跑起来了。这次没摔。四条腿自动找到了节奏,风把她的毛吹起来,雨水甩在身后。她忽然觉得,四条腿跑起来,比她原来那两条腿快多了。

她看着周围,感觉很熟悉,这次倒是省事了,直接复活在小区里了。她找到那栋楼,在单元门口等着好心人给她开门。

这次一切都很顺利,苏念这样想着。

因为她等了没多久,单元就有人出来了,她偷偷溜进去了。

苏念蹲在自家门口,仰头看着这扇门。

以前她拿钥匙开这扇门开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它有多高。现在她蹲在门槛边上抬头看,这扇门像一堵墙。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光,他在家,她能听见里面有动静,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客厅到厨房,又回来。

“怎么样才能吸引江迟注意力呢?”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前爪,搭在门板上,开始挠。

一下,两下。爪子刮在木门上,发出细细的刺啦声。她挠了一会儿,停下来,竖起耳朵听,里面没反应。

她加大力气。四只爪子全用上,又挠又蹬。门板被她挠得吱吱响。她张嘴,喵了一声。很细,她自己都嫌弃,她再叫,连着叫。一声接一声,喵喵喵,蹲在门口,仰着头,冲着门缝叫。

里面的脚步声停了。

苏念叫得更起劲了,爪子不停,门板被她挠得哗哗响。她以前知道楼下有只猫老在半夜叫春,她烦得想扔鞋。现在她自己就是那只猫。

脚步声朝门口来了。她听见拖鞋停在了门后面。她收起爪子,蹲好,尾巴绕到前面,仰着头。

门开了。

第五章

门开了一条缝。

光从缝里漏出来,打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缝隙里露出一只脚,穿着拖鞋。然后门开大了一点,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

他穿着还是那件洗到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着,眼底还是青的,他看着她,愣了一下。一只脏兮兮的小猫,蹲在他家门口,仰着头看他。

苏念更激动了,不停的喵喵叫,试图冲到房子里面,但是江迟的大手把她抓住,苏念在用力也一动不动的。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伸出手,手指停在半空,没碰她,她没动。他又看了一会儿,手指落下来,碰了碰她的耳朵。耳朵动了动。他捏了一下耳尖,松开。手往下,摸到她的下巴。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把下巴搁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在她下巴底下挠了两下。

“原来这就是当小猫的感觉吗,好舒服。”

苏念感觉自己肚子里藏了一个发动机,自从江迟开始摸她,她肚子里的发动机就一直在轰鸣。

江迟的手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这只猫。呼噜声还在响。他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他盯着她看了几秒。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太响了?她赶紧收住,呼噜声断了。她仰着头看他,尾巴紧张地摆了摆。

他看着她,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苏念懵了,她没想到江迟这么无情,摸了两下就结束了?

苏念开始不停的挠门,喵喵叫的更大声了,她想,江迟如果再不开门,就一头撞死直接投胎得了。她这样想着往后退了几步,低着头往门开始跑去。

即将撞到的时候,门开了。苏念撞到江迟腿上,怎么软绵绵的,苏念抬头一看,就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头上落下来

猫咪的本能让她汗毛直立,弓背,变成了耄耋形态。可惜,她是无能的小猫咪。

她离开了地面,感觉自己正在被揉捏,她用力的睁开眼睛,发现江迟正在认认真真的用毛巾擦自己的身体。

被毛巾裹着,四只爪子动弹不得,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江迟蹲在她面前,低着头,两只手隔着毛巾给她擦毛。动作很慢,从背到肚子,从肚子到爪子。他擦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念安静下来了。她不叫了,也不挣扎了。她就那么趴在他掌心里,仰着头,看着他。

她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的脸了。

他瘦了,瘦得比她上次在地府偷看他时还要明显。颧骨支出来,脸颊凹进去,皮肤是灰的,没有血色。眼底的青黑铺了好大一片,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胡子长出来了,下巴上、嘴唇上方,密密的一层。以前他最烦胡子,每天早上刮得干干净净,说“刮完人精神”。现在他不管了。头发也是,长了,乱着,额前几缕垂下来,遮着一只眼睛。

他的嘴唇干裂了,嘴角起了一层白皮。她记得他的嘴唇以前不这样。他嘴唇总是温的,润的,她亲过,现在干得像砂纸。

他擦到她的前爪时,手指停了一下。他捏了捏她的脚垫,拇指在上面按了按。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她看着他。他的睫毛垂着,她能看到睫毛下面的眼睛。那双眼睛她太熟了。以前那双眼睛里有光,看她的时候有,跟朋友开玩笑的时候也有,甚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都有。现在没了。现在是暗的。空的。像一盏被拧灭的灯。

他盯着她的爪子看,他盯着看了很,。然后他松开手指,继续擦。擦完最后一只爪子,他把毛巾拿开。她坐在他掌心里,仰着头,跟他对视。他就那么蹲在地上,捧着一只脏兮兮的小猫,看着她。

江迟把她拿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肚子,她四条腿在空中晃荡,被带着穿过客厅,进了厕所。他把她放进厕所一个纸箱里。里面垫了一条旧毛巾,毛巾上还有洗衣液的味儿。他放好她,直起身。苏念抬起头,看见他的手伸向厕所门,然后门关上了。

咔嗒一声。

她坐在纸箱里,瞪着那扇关上的门。什么情况?她刚进来,就被关厕所了?她站起来,想跳出去,前爪搭上纸箱边沿——毛巾太软了,她的爪子没使上劲,整个人滑了回去,一屁股坐在毛巾上。

她再试,这回她后腿先蹬,前爪再搭,整个身子往上蹿了一下。纸箱壁比她想的深,她蹿到一半,又滑回去了。第三次,她憋足了劲,四只爪子一起蹬,总算扒住了纸箱边,半个身子挂在外面。然后她听见自己肚子底下那条毛巾软绵绵地托着她,暖洋洋的。纸箱里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她挂在纸箱边沿,趴了一会儿。爪子酸了,她松开,又滑了回去,重新掉进毛巾堆里。这次她没再站起来。她把身子蜷起来,尾巴绕到鼻子前面,下巴搁在毛巾上。

算了,她都进来了。反正门也关了,明天再说,她只是一只小猫,为什么世界对小猫恶意这么大,她不管了,她要先睡一觉。

她闭上眼,毛巾软得像云。她不知道多久没睡过这么软的地方了。蝉那时候睡在树上,树皮硌得慌。现在这个纸箱,这条旧毛巾,这个暖烘烘的厕所,她窝在里面,身体慢慢松下来,眼皮沉了,睡意来得很快。她迷迷糊糊地想,江迟这个人,嘴上不说,还是给她弄了个窝。他以前就这样。她以前骂他嘴笨,他说“做出来不就行了”。她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

现在她觉得了,她睡着的时候,尾巴尖还搭在鼻子上,随着呼吸轻轻晃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家里没人了。

纸箱旁边摆着一小碟牛奶,牛奶里还有泡着的馕。她低头看了一眼,吃了两口。这次爬出来可容易了,四条腿这回稳多了,没摔。她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一般,走出了厕所。

客厅很安静,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从窗台铺到茶几脚边。她站在客厅门口,想着自己要从哪开始

茶几,沙发,电视柜,餐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

茶几上多了一个杯子。她认得,是她买的被他嫌弃饿的那个。现在搁在茶几上,杯底一圈干了的茶渍。

她往沙发走,沙发上她的兔子玩偶还在,歪歪地靠在扶手上,耳朵耷拉着。以前她看电视喜欢抱着它,把下巴搁在兔子脑袋上。现在兔子还是那个兔子,就是瘪了一点,像被人抱过很多次,毛都塌了。她跳上沙发,在兔子旁边踩了两下,找了个位置趴下来,试了试,没有以前软和了。

她走到电视柜前面,柜子上摆着一排相框,所有相框都被翻倒了。

她开始回忆,这些相框的位置对应的是哪个照片。

第一个相框,是他们的结婚照。

她穿白裙子,他穿西装,两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第二个,是他们去海边拍的。

她蹲在沙滩上,他站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了一脸。

第三个,是她一个人的照片。她坐在公园长椅上吃冰淇淋,他偷拍的。第四个,第五个,全是倒扣着的。每个相框都背朝上,玻璃面贴着柜面,像不敢看,又不舍得收。

她走回卧室门口,用爪子扒开一条缝,钻进去。衣柜开着一条缝,她走过去,扒开柜门。最下面那层,叠着她的衣服。她以前穿的T恤,裙子,一件碎花的上衣,还有她当睡衣穿的那条旧睡裤。她可喜欢她那条睡裤了,江迟觉得太破让她扔了,她每次都不舍得扔,这条睡裤可是她的阿贝贝。

她想着:

“只要我把这个衣服给江迟看,他肯定能认出来我吧。”

她咬住那件碎花睡裤的裤腿,往外拖,比她大太多,拖了半天,拖出来一半。她拽着那条裤子,从卧室一路拖到客厅,拖到玄关。放在门口。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睡裤上,守着那件衣服。

她想象着江迟认出来她之后她要怎么无理取闹,怎么挠死江迟,怎么惩罚他对自己不好的时候,门开了。

“江迟!”

苏念不知道她在江迟眼里只是一只喵喵叫的小猫。而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居然动了苏念生前最爱的睡裤。

江迟怒了,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冲进了脑子,他恨不得吃了小猫,它怎么敢的。

苏念浑然不知的还在喵喵叫。

“江迟是我呀,你认出来我了吗,是你最可爱的老婆呀。”

安静了好一会,苏念才感受到气氛的诡异,为什么江迟不冲过来抱着她或者亲她?

苏念慢慢抬起头,被吓了一跳。

她从未见过江迟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他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指节发白。他盯着地上那条碎花睡裤,又盯着趴在睡裤上的猫。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块石头。眼底那片青黑底下,有东西在翻,在烧,在往外涌。她以前见过他生气,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只是闷着。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抖。

“你怎么敢动她东西。”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不像他的声音。苏念的喵喵叫卡在喉咙里了。她往后缩了一下,他的眼神太吓人了,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被踩了最痛的地方,痛到只能发火。

他两步走过来,一把把她从睡裤上拎起来。拎得急,后颈被扯得有点疼。她本能地挣扎,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他把她拎到门口,拉开门,往门外一放。

“滚远。”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苏念蹲在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她懵了,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她刚才还在想象自己挠他、骂他、惩罚他,现在她趴在冰冷的楼道地上,面前是一扇关死的门。

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她自己听着都心虚,门里面没动静。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她把爪子搭上门缝,扒了一下,指甲在门框上刮出一道细痕。

她蹲在门口,缩成一团。楼道里有穿堂风,她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是哪里的剧本不对,江迟不应该亲亲抱抱举高高吗?”

苏念抱着自己脑袋。

第六章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楼道里声控灯亮了,照着他半边脸。他眼圈红着,嘴唇抿着,但那股劲已经泄了。他看了她一会儿,蹲下来,伸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她缩在他掌心里,没敢动。他把她抱进屋里,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他把她放在膝盖上,手搁在她背上,没动。她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眼眶里还有水光,然后他把脸埋下来,埋进她的毛里。

他的肩膀开始抖。

他抱着她,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有东西滴在她毛上,热的。她趴着,一动不动。

他哭了很久。后来不哭了。他把她抱在怀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变匀。他睡着了,手还搁在她背上。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她也慢慢闭上了眼。

江迟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他们的卧室,窗帘拉开着,下午的阳光洒进来,黄澄澄的,铺了一地。苏念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碎花睡裤,晃着脚。江迟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看他。

“江迟。”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为什么认不出来我呀。”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抱怨,没有生气。像以前问他“你今天怎么没买菜”那种语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像被堵住了。

她晃着脚,“你怎么这么笨。”

他还是说不出话。

“我只有最后一次了,江迟。”

她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要是再认不出来我,我就没了。”

她伸手想摸他的脸,但手还没碰到,指尖就开始变淡。

他猛地伸手去抓她,可是苏念就这么消失了。

他惊醒。

沙发上只有他一个人。怀里空的。猫不在了。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找。沙发底下没有。茶几下面没有。厕所纸箱里没有。他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猫不在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天快亮了。

他低头,看见地上那条碎花睡裤。他蹲下来,把睡裤拿起来,抱在怀里。上面还有猫的毛。他站在那儿,抱着睡裤,一动不动。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了。很轻的一声。

——

地府。

苏念睁开眼。又站在那个大厅里。

灰袍老人站在她面前,翻了一页册子。

“第二次。功德再扣一层。你还剩一次。”

苏念站在那儿。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的。什么也没有。

“最后一次了。”老人看着她,“认不出来,你就没了。”

苏念点头。

老人合上册子,看着她,等了一会儿。“你还要继续吗。”

苏念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继续。”

白光之后,她又落在了之前巷子里。

她趴在地上,低头看自己——毛是黄白的,爪子小小的,尾巴短短的。她想叫,叫出来的是“汪”,很奶,很细。这次是小狗,她站起来,四条腿这回比猫稳多了,但身子小,风一吹有点晃。

她跑出巷子。她跑过马路,跑过菜市场,跑过那棵槐树。她记得路。她跑到小区门口。保安亭的灯亮着,她从栏杆下面钻过去。她跑过花坛,跑过快递柜,跑到单元门口,一切都是轻车熟路。

跟之前一样她溜进去,爬楼梯,腿短,一层一层往上蹬,到二楼的时候她喘得厉害,但她没停。

她知道江迟这次肯定能认出自己。

江迟还沉浸在自己做的梦里,突然门口又有小动物挠门的声音,他由不得多想,去打开门,这次是一条小奶狗。

江迟很迟疑,底气不足的叫了一声。

“苏念?”

苏念“汪”了一声。

“?”江迟将近三十年的人生观有点崩塌了。

“你是苏念?你要是苏念你就汪三声”

“汪汪汪”

江迟震惊却不敢确定。

“如果你是苏念转三圈。”

“如果你是苏念转三圈。”

苏念照做。她转了三圈。转完蹲下来,尾巴摇着,仰头看他。江迟盯着她。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把她捧起来。她缩在他手心里,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他的拇指。

他的手在抖。

“苏念。”

他叫了她一声。她看着他。他用额头抵住她的小脑袋。她感觉到他额头上的温度,感觉到他呼吸打在脸上。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她低头看自己——爪子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变淡。像被光照透了一样。然后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往上浮。她低头看,自己已经不在他掌心里了。她飘在他面前,半透明的人形。

她低头看自己,碎花裙子,手,脚,她的身体。她飘在他面前,像一道光。他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看着飘在他面前的她,半透明的她。

“苏念?!”

她看着他。她想说话。但她张嘴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江迟。”

她试着用手摸他的脸。手指穿过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在他脸颊里。她缩回手。

“你知道我为了你都放弃什么了吗?”

他看着她。

“我为了你受了啥苦吗,你居然还认不出来,你居然还敢把我丢出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委屈,“负心汉,早知道我就不管你了,我就去投胎去了”

苏念越说情绪越崩溃,眼泪跟不要钱一样砸了下来。

江迟束手无措,他想为她擦去眼泪,但是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越哭越凶,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到一半就散了,化成一缕很淡的光,飘在空气里没了。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头发散下来糊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撩。她就飘在那儿,碎花裙子晃晃悠悠的,像个被吹起来的气球,没着没落的。

“我在地府本来可以吃香喝辣,我本来可以投个好胎,江南,书香门第,父母双全,一辈子不愁吃穿!”她一边哭一边数,“我为了你变成蝉,在黑漆漆的地底下待了不知道多久,爬出来撞纱窗,撞得我脑门起包!我为了你变成猫,在雨里淋得跟落汤鸡一样,蹲在你门口挠门挠到爪子破!你倒好,摸两下把我关厕所!我为了你变成狗——”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你这次倒是认出来了,可我的好家庭全没了。”

江迟站在那儿,手还伸在半空,刚才想给她擦眼泪的那个姿势。他的手僵着,他看着她哭。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眶又红了。

“苏念。”

“你别叫我。”

“苏念。”

“我说了别叫我。”

“苏念。”

她回过头瞪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散的泪痕。她瞪着他。他看着她。

“你叫什么叫。”

“我好想你。”他说。

“我听到你出车祸的消息的时候,我感觉我的世界崩塌了,我不敢接受。”

苏念没说话,默默往前飘了一步。

她想抱着江迟,但是她的手也穿过了江迟的身体。

“我知道,江迟,我知道你会崩溃。我本来还想着,你会不会想不通,早点来地府找我呢。”

江迟愣住了。

他看着她。她飘在他面前,半透明的,碎花裙子晃晃悠悠的。她刚才说了什么。她说她想过他会死。她说她想过他会撑不住。她说她在下面等着他。

“你——”

“我想过的。”她说,“我下去之后,一边吃火锅一边想,江迟会不会撑不住,江迟会不会来。我要是等个三年五年的,能在下面接着他,也行。”

她吸了吸鼻子。

“但我又不敢想。我怕你真来了,我又觉得不值。你才二十几岁,你还没活够。我舍不得。”

江迟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嗓子堵得厉害。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抱她,手穿过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她的手抬起来,虚虚地覆在他手背上。他感觉到了凉,很淡的凉,像一缕风。

“你别死了。”她说,“你听到没有,你别死,你死了我白折腾。”

他看着她,他点了点头,他点得很用力,他怕她不信。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虚虚地碰了一下他的脸,手指碰到哪儿,哪儿就凉一下。她说:“你胡子都没刮。”

“忘了。”

“你以前说胡子不刮,人就不精神。”

“现在精神不精神的,无所谓了。”

她盯着他,飘在那儿,碎花裙子垂着,手还悬在半空。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收回手。

“行。”她说,“你无所谓,我有所谓。”

他看着她。

“你明天刮胡子。”她说,“我看着你刮。”

他没说话,她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飘向客厅,他跟在后面。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从缝里挤进来一道。她飘到沙发前面,低头看那个兔子玩偶,瘪的,毛都塌了,她伸手虚虚地摸了一下兔子的耳朵。

“这个兔子,洗了。”

“明天早上就洗。”她说,“温水,拧干挂在阳台上晾。”

“好。”

她转了一圈,飘到电视柜前面,那排相框,倒着的。

“全摆起来,你什么意思,我这么好看的脸就这么不见得人吗?”

“好的好的”

江迟感觉自己做梦一样,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相框还脏。”她说,“边角有灰。”

他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再擦一遍。”

“好。”

她飘到厨房。

“冰箱里没菜了。”

“我明天去买。”

“买什么。”

“你想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她吃不了。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然后她说:“买排骨,炖个汤,你自己喝。”

“好。”

她飘出厨房,飘到卧室门口,门开着。她飘进去,床上的被子堆着,她看着那两床被子,一个枕头有凹痕,一个平的,她飘到那个平枕头旁边。

“你今晚睡这边。”

他站在门口。

“好。”

她回头看他。

“你别答应得那么快。你真的睡。”

“我睡。”

她飘过去,飘到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忽然说:“江迟。”

“嗯。”

“我今天晚上,一直在。”

“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她说,“我今天晚上,就待在这儿。你不是能看见我吗,我就在你旁边躺着。你睡你的觉,明天早上你醒来,我还在这儿。”

他看着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明天还在吗”

“在呢在呢,功德够用。”她说

他看着她,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虚虚地圈住她。那团凉气,他把手拢着。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她抬起手,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去睡吧。”她说。

“你就躺这?。”

“对。”她说,“把我兔子拿过来。”

虽然苏念啥也感觉不到,但是她感觉至少地府挺先进的,她没顺着床掉到楼下。

他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她在,他不敢睁眼。他怕睁开眼,旁边就是空的。

他就那么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旁边传来声音,很轻。

“江迟。”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睡吧。”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开口了。

“江迟。”

“嗯。”

“我那个睡裤,你别扔。”

“不扔。”

“别的衣服也别扔,T恤留着,裙子留着,那件碎花上衣,留着我最喜欢的。”

“都留着。”

“算了你扔了吧,我都死了,万一你想找别的女人呢。”

他躺在黑暗里,没动。

“江迟。”

“嗯。”

“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他盯着天花板,客厅里那点路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一条,照在地板上。他躺在她旁边,是一团凉气。

“我不找。”

“你别说这种话。”她说,“你现在不找,以后呢,你才二十几,你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

他没说话。

“你以后找个脾气好的。”她说,“别找像我这样的,太闹了。找个安静的,会做饭的。别找不会做饭的,两个人都不会做饭,天天吃泡面。”

他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还有,”她说,“别找长得太好看的。好看的麻烦。找个一般的就行,看着顺眼就行。”

“苏念。”

“嗯。”

“你睡不睡。”

“我不用睡。”

“我睡。”

“你睡啊。”

他闭上眼,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开口了。

“江迟。”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在沙发上吃泡面了。”

“嗯。”

“吃火锅也行,别老吃泡面。”

“嗯。”

“还有,”她说,“你那个被子,该换了,都多久没换了,我走了之后你肯定没换过。”

“明天换。”

“你明天要干的事挺多的。”她说,“刮胡子,洗兔子,擦相框,换被子,买菜,炖汤。”

“嗯。”

“你别光嗯。你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重复一遍。”

他躺在黑暗里。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刮胡子,洗兔子,擦相框,换被子,买菜,炖汤。”

“行。”她说。

安静了,他躺在黑暗里,旁边那团凉气很淡。他感觉不到她的温度,但能感觉到她在。他说不清是怎么感觉到的,就是知道她在。

过了很久。

“江迟。”

“嗯。”

“你别找别的女人了。”

他没说话。

“我刚才说让你找,是假的。”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舍不得。”

他躺着,眼眶热了,他没睁眼,他怕一睁眼,旁边就空了。

“你别找。”她说,“你就一个人过,过到老,老到走不动了,然后你下来找我,我等你。”

“好。”

“你别急着来,你慢慢过,把日子过完。”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第七章

他醒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铺在被子上,一条一条的。他没睁眼,先动了动手指,摸到旁边那个空枕头,枕头是凉的。他猛地睁开眼,转过头来她还在。

她飘在床的另一边,半透明的,碎花裙子垂着,胳膊枕在脑后,像在看他。她的轮廓被阳光照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层淡淡的影子。

“你醒了。”她说。

“嗯。”

“你昨晚说梦话了。”

“说什么。”

“一直在喊我名字。”她说,“烦死了。”

她飘在那儿,跟窗帘上的光影叠在一起。他伸手,虚虚地碰了一下她脸的位置。指尖碰到一点凉。

“起来。”她说,“今天陪我。”

他坐起来,去厕所洗漱。她飘在门口看着他刮胡子,泡沫抹了一脸,刀片刮过去,露出干净的下巴,她看了一会儿。

“帅了。”她说。

他冲掉泡沫,擦了脸。

她说:“今天别做饭了,出去吃。”

“去哪。”

“你以前不是说要带我吃那家日料吗?一直在收藏夹里躺着的那家。”

他愣了一下,那是他很久以前收藏的,说等发了年终奖带她去。后来她死了。那家店一直在收藏夹里躺着,他再没打开过。

“走。”她说。

他换了件干净衬衫,她在旁边飘着,看着他扣扣子。

“你瘦了,这衬衫都空了。”

“你走了之后瘦的。”

“那你今天多吃点。”

出了门,太阳很好。他走在人行道上,她飘在他旁边。他走得不快不慢,她刚好能跟上。没人看她,她飘在他旁边,偶尔低头看路边的花,偶尔抬头看天上的云。

“江迟。”

“嗯。”

“你看那只狗,它好像你。”

他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一只柴犬蹲在便利店门口,表情严肃。

“哪里像。”

“表情像,都那么闷。”

他没说话,她飘过去,虚虚地摸了摸那只狗的脑袋。狗歪了歪头,什么都没感觉到,她又飘回来。

“走吧。”

到了那家日料店,很小的门面,藏在一条巷子里。他推门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服务员拿来菜单,他点了一堆。全是她爱吃的。三文鱼刺身,鳗鱼饭,天妇罗,还有抹茶冰淇淋。

“你能吃吗。”他问。

“不能。”她说,“但我想看你吃。”

菜上来了。他把三文鱼夹到对面碗里。她飘在对面,看着碗里的刺身。

“你吃。”她说,“别光给我。”

他吃了一口。她看着他。

“好吃吗。”

“嗯。”

“比我以前做的呢。”

“你以前不做饭。”

她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她看着他吃了半碗鳗鱼饭。她飘在那儿,忽然说:“江迟。”

“嗯。”

“你以后想吃日料了就来。”

他没说话,她又说:“别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吃泡面了,想吃好的就出来吃。”

他看着她。

“好。”

吃完出来,她飘在他旁边,沿着巷子慢慢走。她忽然说:“去游乐园吧。”

“你现在能坐过山车吗。”

“不能。”她说,“但我以前想坐。你老说等有空,等有空,等到我死了也没坐过。”

他看着她,他张了张嘴。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她飘到他前面,转身看着他,“今天带我去,我飘在旁边看你坐也行。”

他们去了游乐园,他买了票,她飘在过山车旁边的栏杆外面,看着他坐上去。过山车启动了。他坐在第三排,脸色发白,死死攥着扶手。她飘在旁边,看着他冲上坡顶,冲下来,尖叫混在人群里。她笑得不行。飘在半空中,捂着肚子笑。

他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栏杆,脸色惨白。

“你以前不是说你不怕吗。”她说。

“谁说我怕了。”

“你脸都白了。”

“风吹的。”

她飘在他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他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弯弯的,跟以前一样。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从游乐园出来。她飘在他旁边,有点累的样子。虽然她不用呼吸,但她的轮廓比早上淡了一些。

“回家吧。”她说。

他们走回去。路过那棵槐树,路过便利店,路过菜市场。苏念让江迟买了好几袋生活用品和吃的。她飘在他旁边,看着一路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回到家,他开了门,客厅还是那个样子。她飘到沙发前面,坐下来。

“今天累死了。”

“你不用呼吸,累什么。”

“心累。”她说,“看你坐过山车吓成那样,我心累。”

他坐在她旁边。他感觉到了那点凉气靠近。他伸手,虚虚地圈住她,她没动。她飘在他手臂圈出的空隙里。

“江迟。”

“嗯。”

“好好生活,你知道我在下面一直等你的,你别早早下来,你得多攒点功德,你不得还我功德吗,我付出了这么多。”

苏念这样说的。

“大不了就当谈异地恋嘛,也就四五十年?”

江迟被她的脑回路逗笑了。

他确实笑了,这一笑把他自己都弄愣了一下。他很久没笑过了,嘴角往上扯的时候,他甚至有点不习惯,像是脸上一块僵了很久的肌肉被强行拽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飘在旁边,瞪着他。

“没什么。”

“你笑了!我看见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你看错了。”

她飘到他面前,仰着头,死死盯着他的脸。他被她盯得有点招架不住,偏过头去。她跟着偏,追着他的脸看。

“江迟,你笑了。”她说,“你终于笑了。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那你别看了。”

“我偏看。”她飘得更近,几乎贴上他的脸。那团凉气在他面前晃。她的眼睛凑得很近,他能看清她眼底那点亮,还是亮的。跟以前一样。

“以后多笑笑。”她说,“你长得丑,更得多笑。笑着还能遮遮丑。”

“苏念。”

“干嘛。”

“你嘴还是这么欠。”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的笑跟他的不一样,毫无保留的,眼睛弯成月牙,碎花裙子跟着晃。他在底下看着她,忽然想,如果她就这么一直飘着,一直待在这儿,一直嘴上欠欠的,也行。

但他没说,他知道她呆不久,她还是会走。

她笑完了,落回沙发上。两个人靠着,他圈着她那团凉气。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灯亮着,冰箱在嗡嗡响。挂钟在走。

“江迟。”

“嗯。”

“你明天几点起。”

“平常那个点。”

“那你明天还那个点起,别赖床。”

“好。”

“然后去上班。”她说,“别再请假了,你请的假够多了。”

“好。”

她飘在那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江迟。”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晚上睡觉的时候跟我说。我听不见,但你能说。你说出来,比憋着强。”

他看着她。

“好。”

“还有,”她说,“你那个手机屏保,换成别的。别老用我的照片。用久了人家以为你还没走出来。”

“我不换。”

她愣了一下,她看着他。

“我说了,我不换。”他说,“我就用你的照片。”

她看着他,她的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她偏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她转回来。

“行。”她说,“随你。”

他看着她,他也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以前一样。

第八章

他睁开眼。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落在地板上。他躺了一会儿,没动。

旁边是空的,凉的。

他没转过头去看。他知道那儿没人。昨天他就感觉到了。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摸着旁边的床单,找苏念存在的痕迹。

客厅很安静,窗帘拉着,他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了一地,黄澄澄的。

阳台上那两盆花还开着,他走过去,拿起水壶,浇了水。

他把挂在阳台上的兔子收下来,毛蓬蓬的。他拍了拍,把兔子拿回客厅,摆在沙发上,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兔子靠着扶手,耳朵耷拉着。

他走到电视柜前面,那排相框,还立着。他拿起来,一个一个擦了一遍。边角,玻璃面,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放回去,结婚照放中间。两边是海边的照片和她吃冰淇淋的照片,这次都立着。

他走进卧室,把被子叠好。两个枕头并排摆着。那个平的,她睡过的,他摆在自己枕头旁边。他把床单扯平,拍了拍。

然后他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空。他拿了钥匙,出门。

菜市场离得不远,他买了排骨,买了青菜,买了一条鱼。卖菜的大妈看见他,说:“好久没来了啊。”他说:“嗯。”大妈说:“今天买这么多?”他说:“炖个汤。”

回家,洗菜,切菜,排骨焯水。姜片在冷冻层,他翻出来,切了几片扔进锅里。小火慢炖。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以前她总嫌他炖汤太慢,说“等你炖好我都饿死了”。他说“你急什么”。她说“我饿”。他就不说话了,默默把火开大一点。

现在他把火关小,慢慢炖。

汤炖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放在对面。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对面那碗冒着热气。他看了对面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吃。吃了半碗饭,喝了半碗汤。

吃完,他把对面那碗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洗碗,把碗擦干,放回柜子。

然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的环顾了一圈。

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铺了一地。相框立着的兔子靠着扶手,花浇了,被子叠了,碗洗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是干净的,胡子刮了。

他走到玄关,拿了钥匙。

出门前,他停了一下。他回过头,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

“我上班去了。”

晚上回来,他说了一声“我回来了”,没有人应。

第三天,第四天,他还是说,每天都说。每一次说完了,他都站在门口站一会儿,等一会儿,然后进屋。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突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苏念,我今天把一个功能上线了。”

没人应。

他又说了一句:“我自己测的。测完发现三个bug,以前你总是看不懂装懂。”

还是没人应。

他坐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他关了电视,抱着那个兔子,睡觉去了。

他在等,等很多年,等到有一天,他老了。等她说的那个“四五十年”。

或者更短,或者更长。

他不知道,他只管活着。每天把她的那碗汤倒进自己碗里。每天说一声“我回来了”。然后听一会儿安静。然后该干嘛干嘛。

苏念说,就当是异地恋。

行。

那就当异地恋。

不一样的是江迟开始做慈善,毕竟他还记得要给苏念还功德。

又是同样的一天,江迟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他下了楼,太阳很好。路边那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他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走着走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有云,风不大。

他把钥匙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