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黑色的编织袋上。
坑底只剩下雨声。
张大锤喉结滚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趴在坑边,“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酸水。
林傲天死死盯着那个破口。雨水顺着他僵硬的下巴连成线。
“法医!”他嗓子破了音,在雨夜里嘶吼,“立刻叫法医和勘查组过来!”
四十分钟后。
警戒线拉起。红蓝交替的警灯把废弃化工厂照得透亮。
三辆法医勘查车直接开进了烂泥地。
几名穿白防护服的法医踩在泥水里。他们架起强光灯,把坑底照得惨白。带队的是老法医陈科长。他戴着双层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切开编织袋的尼龙绳。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黄绿色尸气冲天而起。
周围几个年轻警员立刻弯下腰捂着口鼻。
林傲天站在坑边没动。
老陈蹲在泥坑里,用长镊子拨开编织袋口。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摘下沾着泥点的口罩,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雨水的冷空气。
“初步判定,死者女性。尸块被肢解成七部分,切口粗糙,用的是普通木工锯。”老陈看着林傲天,“脚趾上的红色指甲油提取过了。和王倩宿舍遗留的便宜货色号一致。DNA比对结果明天出,但八九不离十。”
老陈把镊子扔进透明证物袋。
“通知局里吧。人口走失结不了案了。这是性质恶劣的重大杀人碎尸案。”
林傲天没接话。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泥沙卡在眼皮里,磨得生疼。
那个坐在地下室破折叠椅上、端着搪瓷茶缸的残废。沈舟。
他连大门都没出,只看了两张模糊的现场黑白照片。
林傲天猛地转身,大步冲向警用越野车。
“林队!现场勘查还没完,你去哪?”张大锤在后面喊。
车门重重摔上。轮胎在泥地里疯狂打滑,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警车猛地窜进雨幕。
凌晨四点。市公安局大楼。
雨势减弱。一楼大厅的感应门不时开合,冷风卷着水汽吹进来。
接警台前,几个夜班警员捧着泡面低声议论。
“城郊那边出大案子了。法医科全员被拉去化工厂。”
“听说了。挖出个编织袋。”
“张大锤在对讲机里喊法医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林队他们挖了半个多小时泥巴。”
一个短发女警吸溜了一口泡面,压低声音:“重案组这回效率这么高?失踪案一天就找到了抛尸地?”
旁边一个老警员摇摇头。
“不是重案组的功劳。带他们去挖坑的,是负二层档案室那个新去的沈舟。”
女警愣住,筷子停在嘴边。
“沈舟?那个因为腿伤被下放的警校天才?他不是成了个每天喝茶的废人吗?”
“大锤说,他连大楼都没出。就看了两张照片,拿着一份旧报纸,直接点出了位置。”
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几个警员面面相觑。
大门猛地滑开。
林傲天满身烂泥,黑色雨衣也没脱,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泥水在地砖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黄印子。
他没看任何人,直奔楼梯间。通往负二层的防火门被他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负二层。
感应灯坏了没修。林傲天摸黑冲下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急促而杂乱。
地下室那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
林傲天大口喘着气。雨水从帽子滴进脖子里,冰凉刺骨。
刚才在现场的愤怒怀疑,在确认尸块的那一秒,全变成了巨大的恐慌和不可置信。
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舟还在那张破木桌后。
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他正用一块发黑的抹布,仔细擦拭着一份九十年代的案卷封皮。
那只掉瓷的搪瓷茶缸还在手边。枸杞泡在温水里上下浮沉。
在这个连空气都快要发霉的地下室里,沈舟平静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泥像。
听到门响,沈舟没抬头。
“把门带上。风吹进来,纸容易受潮。”沈舟把抹布翻了个面。
林傲天没关门。
他走过去两步。泥水弄脏了白天的灰色水泥地。
“挖到了。”林傲天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板。
沈舟停下擦案卷的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林傲天滴水的帽檐,还有靴子上粘着的黄黏土。
“看你的脸色,法医应该已经确认死者身份了。”沈舟放下抹布,端起茶缸。
林傲天死死盯着沈舟。
“你怎么知道在那儿的?”
他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泥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别跟我扯什么黄黏土和报纸。江海市有黄黏土的工地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是化工厂的三号管?”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打破他二十年刑侦常识的解释。
沈舟咽下一口温水。喉结滚动。
他把茶缸放在那份压着红蓝铅笔的《江海晚报》上。
“坐下说。你挡我光了。”
林傲天没动。他倔强地站着。
沈舟叹了口气,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林队。犯罪不是单纯的血腥游戏。它是人欲的具象化,也是情绪的宣泄。”
沈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一个杀人碎尸的凶手,在处理尸体时,处于高度亢奋和强烈恐惧的临界点。”
“他需要安全感。而且是立竿见影的安全感。”
沈舟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报纸上划了一道。
“第一,王倩是在别处被勒死肢解的。抛尸却选在城郊烂尾楼中转。这说明凶手有交通工具,大概率是一辆空间足够大的旧车。他要在夜间避开主干道的天网监控。”
“第二,当他带着一袋子碎肉在夜里寻找掩埋地时,他不可能去挖硬土。他没那个体力,也没作案时间。他怕被夜巡的保安或者野狗发现。”
铅笔尖重重戳在报纸那条不起眼的市政短讯上。
“这篇报道是半个月前的。整个江海市,只有这片化工厂区域刚刚翻过一米深的新土,且地处荒郊。”
“只要把松土刨开,扔进去,再把土回填。”
沈舟抬起头,眼神平静。
“几个月后,地铁一施工,水泥预制板一盖。那是神仙都挖不出来的坟墓。”
“鞋底的重金属黄黏土,暴露了他去过污染施工区。”
“三号管的沉降位置,提供了完美的藏尸深度。”
“再加上他伪造现场时的重力压迫痕迹,和照片角落的尸胺反光。”
沈舟丢下铅笔。木杆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林傲天满是泥浆的手边。
“四点连线。这是犯罪心理学结合痕迹学的必然推导。这就叫逻辑。”
林傲天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一直以为,破案靠的是死磕。是没日没夜的走访摸排。是兄弟们熬红了眼熬出来的。
但在沈舟面前,那些厚重的案卷、残忍的凶手,就像被摆在手术台上的青蛙。沈舟用脑子里那把看不见的手术刀切开骨骼,连血管的走向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种降维碾压,比当面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受。但也让他产生了一种无法控制的敬畏感。
林傲天的手松开了。
他慢慢弯下腰,拉开那张破折叠椅。像个犯了错的新警员一样,重重地坐了下去。
“我……”林傲天搓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之前说的话,我收回。”
就在林傲天坐下的那一刻。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大批人正顺着楼梯往下跑。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杂乱无章。跑在最前面的脚步声最重,带着某种急迫的情绪。
那是王局长。
江海市公安局一把手。大半夜被电话从床上叫起来,连警服纽扣都没扣齐,正带着几个处长往地下室冲。
沈舟偏了偏头,看向那扇没关严的生锈铁门。
同一秒。
沈舟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声毫无感情的机械电子音。
那声音比之前绑定时还要清脆,直接在颅骨内震荡。
【叮!】
【首起S级连环碎尸案件线索侦破!】
【系统正在结算积分。】
【开始发放神级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