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言推开会议室的门时,一眼就看见了沈书。
五年了。
沈书坐在长桌尽头,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翻看手里的文件。
他瘦了一些,下颌线比记忆里更锋利,金丝眼镜换成了无框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
顾言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秒。
“顾主任。”院长在旁边招手,“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沈书博士,华瑞药物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他们研发的新一代急救药‘心速宁’要在我们医院做临床试验,你是急诊科主任,这个项目你来牵头。”
沈书抬起头,目光隔着整张会议桌落过来。
他点了点头,表情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顾主任,久仰。”
顾言攥紧了手里的病历夹。
久仰。
他们认识十二年,在一起四年,分开五年,最后只剩下“久仰”两个字。
“沈博士。”他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平,“你们的药物数据我看过了,前期动物实验效果不错。但临床应用和实验室数据是两回事,我需要看更详细的安全性报告。”
沈书推过来一个文件夹:“三期毒理实验,病理切片,所有数据都在里面。顾主任可以慢慢看。”
他的手指点在文件上,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顾言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那是很多年前在实验室,顾言不小心打翻培养皿,沈书伸手去接,碎玻璃划的。
那道疤还在,人却已经走远了。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
沈书全程专业冷静,回答问题条理清晰,偶尔和旁边的助理低声交流,从头到尾没有多看顾言一眼。
散会时顾言故意走得慢,等人差不多都出去了,他开口:“沈书。”
沈书停下脚步,转过身。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百叶窗半阖着,光被切成一条一条,落在沈书脸上。
“顾主任还有事?”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个月。”沈书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动作利落,“如果顾主任对试验方案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的助理。联系方式在文件最后一页。”
顾言上前一步,挡在他和门之间:“沈书,五年不见,你就跟我说这个?”
沈书终于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顾言太熟悉了,曾经在深夜的出租屋里,这双眼睛看着他时会弯起来,带着温柔的笑意。现在它们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
“顾言。”沈书的声音很轻,“我们是工作关系。其他的,没有必要谈。”
“没有必要?”顾言笑了一声,“沈书,你当年一声不响地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现在回来跟我说没有必要?”
沈书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把公文包扣好,然后绕过顾言往门口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解释有用吗?你信过吗?”
门关上了。
顾言站在原地,百叶窗的光一条一条落在他身上,像一道一道的伤。
二
十二年前,医学院新生报到那天,顾言第一次见沈书。
他拖着行李箱在宿舍楼里找房间,转了两圈没找到,正烦躁时看见走廊尽头有个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碎玻璃和湿漉漉的书。
那人抬起头,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额角一道血痕。
“同学,需要帮忙吗?”顾言走过去。
“没事。”那人低头继续捡玻璃,“行李箱轮子掉了,箱子摔了。”
顾言蹲下来帮他捡。
碎玻璃里有一张照片,是全家福,照片上的男孩穿着高中校服,笑得露出虎牙。
“你叫沈书?”顾言看着照片背面写的名字。
“嗯。”沈书接过照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渍,“谢谢。”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后来顾言才知道,沈书是那一届的状元,家境不好,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念书。
他话少,不爱社交,每天的生活就是教室、实验室、图书馆、打工,四点一线。
顾言追了他整整一年。
他记得表白那天是在图书馆天台。
沈书在背神经解剖学,顾言在旁边转来转去,最后把一张纸条塞进他书里。
沈书翻开,上面写着:“沈书,我喜欢你。你要是也觉得我行,明天早上六点,图书馆门口见。”
第二天顾言五点五十就到了。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从黑变蓝,从蓝变亮。
六点整,沈书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太甜了。”沈书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下次少放点糖。”
顾言接过豆浆,傻笑了很久。
他们在一起后,沈书还是那么忙。
顾言有时候抱怨,沈书就看着他笑,说“那你别找医学生啊”。
顾言气得去挠他,沈书躲着躲着就把他抱住了。
那时候沈书在实验室做药物研究,顾言在临床实习,两个人虽然忙,但每天晚上都会在图书馆碰头。
沈书看文献,顾言写病历,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抬头就能看见对方。
顾言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图书馆暖气坏了。
沈书把外套脱给顾言,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
顾言不肯要,沈书就说:“我脂肪厚,抗冻。”
顾言骂他胡说八道,沈书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段日子很穷,但顾言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毕业后,沈书进了华瑞药物研究所,顾言继续读博。
沈书的研究方向是心脑血管急救药,顾言选了急诊科。
沈书说“这样你以后就能用上我做的药了”,顾言说“那你得做最好的药”。
他们租了一个小房子,离沈书的实验室和顾言的医院都不远。
沈书每天六点起床,给顾言做好早餐再出门。
顾言晚上下班早的话,就去研究所门口等沈书,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顾言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三
顾言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周五。
他值完班回家,发现沈书不在。
冰箱上有张便利贴:“加班,晚点回。”
顾言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半夜他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医院打来的——急诊来了个重症病人,需要他回去。
他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处理完病人后他坐在走廊里喝咖啡,随手刷了一下朋友圈,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是沈书研究所的同事发的,定位在一家酒店宴会厅。
照片里是某个行业交流会的现场,人群里有沈书。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讲究,正凑在沈书耳边说话。
角度问题,看起来像是贴着脸。
顾言认识那个女人。
赵敏,华瑞最大的投资人,业界出了名的女强人,离过两次婚。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
他告诉自己那是工作场合,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沈书从来不参加这种社交活动,他说没必要。
第二天顾言回家,沈书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煮粥。
顾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沈书回头笑了一下:“回来了?粥马上好。”
顾言走进去,从背后抱住他。
沈书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顾言把脸埋在他肩上,“就是想抱抱你。”
那天晚上沈书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
顾言本来不想看,但屏幕亮着,消息预览弹出来:“沈书,昨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条件我随时可以兑现。”
发信人是赵敏。
顾言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床边等沈书出来。
沈书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下:“怎么了?”
“赵敏是谁?”顾言问。
沈书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毛巾,沉默了几秒:“研究所的投资人。”
“她让你考虑什么条件?”
沈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工作上的事。”
“沈书。”顾言站起来,“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交流会。”
“什么交流会要开到酒店宴会厅?什么交流会需要跟投资人贴着脸说话?”
沈书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顾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
“她发消息来了,就弹在屏幕上。”顾言的声音在发抖,“沈书,你告诉我,她说的‘条件’是什么?”
沈书没有回答。
他走到衣柜前,开始穿衣服。顾言拦住他:“你去哪?”
“实验室。”沈书把外套穿上,声音很平,“有个实验数据要处理。”
“沈书!”
沈书在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说:“顾言,你信我吗?”
顾言张了张嘴。
他想说信,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赵敏的消息,想起沈书最近越来越晚回家。
“你让我怎么信?”他问。
沈书站了几秒。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沈书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顾言收到一条短信,是沈书发的:“我出国了。研究所派我去美国交流,两年。你照顾好自己。”
顾言盯着那条短信,把手机砸在了墙上。
两年。
沈书走了两年,一条短信就完了。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连当面说一声都不肯。
后来顾言从别人那里听说,沈书在美国做得很好,发了顶刊论文,拿了专利。
再后来他听说沈书回国了,进了华瑞总部。
顾言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当他在会议室看见沈书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撒了五年的谎。
四
临床试验启动会定在周一。
顾言到的时候,沈书已经在了。
他坐在会议室角落,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资料,正在和助手核对流程。
看见顾言进来,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工作。
顾言坐在长桌另一端,翻开方案开始看。
前二十分钟一切正常,直到他翻到“试验背景”那一页,看到了药物研发历程。
“心速宁”的研发始于五年前。
核心化合物由沈书在美国期间合成,回国后完成临床前研究。
关键实验数据来自美国某实验室,合作方是……赵敏。
顾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抬起头,看向沈书。
沈书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看到这里。
“沈博士。”顾言合上方案,“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出去了。
门关上后,顾言把方案推到沈书面前:“赵敏是你们项目的投资人?”
“是。”沈书没有回避,“她在美国时就投了我的研究。”
“所以你五年前去美国,是跟她一起?”
沈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顾言太熟悉了,他每次累了就会这样。
“顾言,我说过,我们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需要半夜发短信让你考虑条件?”
沈书沉默了一会儿。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顾言:“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顾言的声音很沉,“沈书,你欠我一个解释。”
沈书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最后还是压下去了。
“解释没有意义。试验还要继续,顾主任,我们还是——”
“沈书。”顾言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你看着我。”
沈书停住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五年前你和赵敏什么都没有。”
沈书看着他。
顾言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看见他攥紧了手里的笔。
然后沈书说:“我和她什么都没有。”
顾言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他的声音在发颤,“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沈书低下头。
他盯着桌面,很久很久,久到顾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那时候解释不了。”
“什么意思?”
沈书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文件收好,声音恢复了平静:“试验明天开始入组病人。顾主任,请多关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背对着顾言,他说了一句:“你那时候不信我,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门关上了。
顾言站在原地,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五
试验开始后,顾言和沈书每周都要见面。
项目组例会、数据审核会、安全性评估会。
沈书每次都来,坐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语气汇报进展。
他专业、冷静、滴水不漏,和所有人都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只有顾言能看见那些细节。
比如沈书翻页的时候会用左手拇指压住纸角——那是他大学时养成的习惯,因为右手要拿笔。
比如他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转笔,钢笔在指尖转一圈,稳稳停住。
比如他戴眼镜的方式——用中指推镜架,而不是食指。
这些小动作,五年来一点都没变。
顾言有时候会走神,看着沈书的手发呆。
那双手曾经握过他的手,曾经在冬天塞进他的大衣口袋,曾经在他生病时整夜贴在他额头上试体温。
现在那双手只握笔和文件夹,干干净净,指节分明。
第一次安全性评估会那天,顾言迟到了。
他冲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看着他,沈书也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顾主任脸色不太好。”沈书说,语气公事公办,“如果身体不适可以改期。”
“没事。”顾言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吧。”
会议进行到一半,顾言的胃开始疼。
他早上没吃饭,昨晚值夜班处理了一个心梗病人,折腾到凌晨。
他忍着疼把会开完,人都走光了才弯下腰,按着胃趴在桌上。
“顾言。”
他抬头,沈书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喝点水。”沈书把杯子放在他面前,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板胃药,“铝碳酸镁,先吃两片。”
顾言看着那板药,觉得眼眶发酸。
他以前胃疼的时候,沈书就是这么做的——先倒水,再拿药,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吃下去。
“你随身带胃药?”顾言问。
沈书没有回答。
他把药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沈书。”
顾言抓住他的手腕。
沈书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包里为什么会有胃药?”
沈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抽回手,声音很低:“习惯了。”
他走了。
顾言看着那杯热水,看着那板胃药,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水汽。
他想起很多年前,沈书也是这样,在他每次胃疼时递水递药,然后坐在旁边,等他好了才去做自己的事。
这么多年,沈书把照顾他变成了本能。
可他自己呢?他给过沈书什么?
六
试验进行到第二个月,入组了三十个病人。
顾言负责筛选和随访,每天都要看大量的数据。
他发现沈书几乎每天都来医院,有时候是送修改后的方案,有时候是来查看病人情况。
他待在病房的时间比在办公室还多,和病人说话时声音很轻,耐心得不像一个首席研究员。
有一次顾言路过病房,看见沈书坐在一个老年病人床边,正在给老人解释用药后的注意事项。
老人听力不好,沈书就凑近一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厌其烦。
顾言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他想起实习时带教老师说过的话:看一个医生好不好,不要看他查房时说什么,要看他面对病人时是什么表情。
沈书的表情——专注、温和、不带一丝敷衍。
那天晚上顾言加班写报告,离开医院时已经十一点。
他路过实验室楼,发现五楼的灯还亮着。那是沈书团队的临时办公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沈书一个人在实验室里,面前摆着显微镜,手里拿着玻片。
他看得太专注,连顾言推门进来都没察觉。
“这么晚还在?”顾言靠在门框上。
沈书抬头,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
“写报告。”顾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这是什么?”
“心肌切片。”沈书把玻片移到显微镜下,“我想看看药物对心肌细胞的影响,光看数据不够直观。”
顾言低头看显微镜。
视野里是染色的心肌细胞,红色的,像一颗一颗跳动的心。
“漂亮。”他说。
沈书在旁边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但顾言听见了。
他转头看沈书,发现沈书也在看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着,像很多年前在图书馆里那样。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倒流了。
“沈书。”顾言的声音有点哑,“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书的表情僵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回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言以为他又要走了。然后他开口了。
“赵敏投我的研究,条件是我跟她去美国。”沈书的声音很平,“她说国内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持我的项目,只有去她的实验室才能做出成果。我拒绝了。”
顾言愣住。
“她约我去酒店谈,说最后一次。我去了,她给了我一笔钱,说只要我签协议,项目就是我的。我没签。”
沈书低下头,“那天晚上你看到的那张照片,是她凑过来跟我说话,我躲开了。但你看到照片的时候不知道前因后果,只看到了那一秒。”
“那短信呢?”顾言问,“她说的‘条件’……”
“她说的条件是让我离开你。”
沈书看着他,“赵敏说,如果我不跟她走,她就不投这个项目。我说不投就不投。她说那你就等着项目被砍吧,你的研究,你的心血,全都白费。”
顾言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呢?”
“后来项目真的被砍了。”
沈书笑了一下,很淡,“我那时候想,如果你知道了,一定会让我接受她的条件。可我不想。我不想用你换任何东西。”
“所以你选择了出国?”
“我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沈书把玻片收好,声音很轻,“我申请了美国的另一个实验室,从零开始。走的那天我想告诉你,可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顾言想起来。那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谁的电话都不接。
沈书打了很多次,他都按掉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顾言的声音在抖。
沈书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他心慌。
“我去了。”
沈书说,“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一整夜。你没开门。”
顾言闭上眼睛。
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在家喝了很多酒,听到门铃响,以为是外卖。
他醉醺醺地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没有人。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把门关上了。
原来沈书来过。
原来他等了一整夜。
原来他差一点就解释清楚了。
“沈书。”顾言睁开眼,眼眶通红,“对不起。”
沈书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让顾言心头一颤,因为沈书只有在想掩饰情绪的时候才会这样。
“不用说对不起。”
沈书把眼镜戴回去,声音还是很平,“那时候我们都年轻。你不信我,很正常。”
“不正常。”
顾言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肩膀,“沈书,不正常。我不该不信你。我不该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我不该——”
“顾言。”沈书打断他,声音很轻,“已经五年了。”
“五年怎么了?”
顾言盯着他的眼睛,“五年你就不爱我了?”
沈书愣住了。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显微镜的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顾言看着沈书的眼睛,看见冰面裂开了一条缝。
“你回答我。”顾言说,“沈书,你还爱我吗?”
沈书张了张嘴。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攥紧了桌沿。很久很久,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可顾言看见了。
他把沈书拉进怀里,用力抱紧。
沈书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脸埋在顾言肩上。
顾言感觉到肩膀上有温热的湿意,这次他没有问“你哭了”,只是抱得更紧。
“对不起。”
他说,“沈书,对不起。我错了五年,你给我一个机会补回来。”
沈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攥住了顾言后背的衣服。
攥得很紧。
七
那天晚上他们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沈书把五年的经历都说了——在美国从零开始,白天做实验晚上打工,发了三篇顶刊才拿到独立实验室的资格。
后来赵敏又来找他,说愿意投资,条件是项目归她。
沈书拒绝了,自己找投资,自己做研发,花了三年把“心速宁”做出来。
“赵敏现在是我们最大的投资人。”
沈书说,“但协议里写清楚了,专利归我,她只有分红权。”
顾言听着,心里像被刀割。
他想问沈书这五年怎么过的,想问他在美国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问他的胃病有没有再犯——沈书也有胃病,大学时饿出来的,比顾言还严重。
“你瘦了。”顾言说。
沈书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我那是想你想的。”
沈书笑了一下,没说话。
顾言看着他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沈书弄丢了,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他笑了。
“沈书。”顾言握住他的手,“我们重新开始。”
沈书没有抽回手。
他看着顾言,眼神里的冰全化了,露出底下温热的、柔软的东西。
“顾言。”
他说,“我花了五年才学会一个人。你确定要让我再学一次两个人?”
“不用学。”
顾言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你本来就会。你只是忘了。”
沈书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
顾言的掌心很热,贴着他的掌心,像很多年前在图书馆天台上一样。
“好。”沈书说。
八
试验进行到第四个月,所有入组病人的数据都出来了。
药效显著,副作用可控。
独立数据安全委员会评估后,建议提前终止试验进入扩大适应症阶段——这意味着“心速宁”可以正式申请上市了。
庆功宴那天,沈书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顾言陪他去买的。
顾言挑的,说蓝色衬他。
沈书对着镜子看了看,说“太贵了”。
顾言说“我付钱”。
“你付什么钱。”沈书瞪他。
“我欠你的。”
顾言说,“五年生日礼物,五年纪念日礼物,攒一起够买十件西装了。”
沈书没再说什么,把西装穿上了。
庆功宴上沈书被灌了不少酒。
他酒量不好,三杯就上脸,靠在角落里揉太阳穴。
顾言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醉了?”
“没有。”沈书说,但声音已经有点飘了。
顾言笑了,把他扶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沈书靠在他身上,脚步有点乱。
顾言搂着他的腰,觉得这个画面和五年前那个雨夜重叠了。
那时候他也这样扶着沈书,只是那次沈书没有回头。
“顾言。”沈书突然说。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信我?”
顾言停住脚步。
沈书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酒意,也有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是在质问,是在难过。
“因为我害怕。”
顾言说,“沈书,我太害怕失去你,所以看到任何威胁都觉得是真的。”
沈书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手捧住顾言的脸,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酒味,带着五年的思念,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顾言搂紧他的腰,把他抵在走廊的墙上,吻得又深又狠,像是要把五年的空白都填满。
“沈书。”
顾言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们回家。”
沈书点头。
九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心速宁”获批上市那天,沈书给顾言发了条消息:“药做好了。”
顾言回他:“我知道。我每天都在用。”
沈书发了个句号,然后说:“晚上想吃什么?”
顾言看着手机笑了。
他打字:“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太甜了,你胃不好。”
“那你做清淡的。”
“好。”
顾言把手机揣进口袋,推开急诊室的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有家属,有医生护士。
他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路过护士站时,他看见桌上放着一盒胃药。
铝碳酸镁,和沈书包里那个牌子一样。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顾主任,沈博士让送来的。他说你昨晚又没吃饭。”
顾言拿起那盒药,攥在手里。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医学院,沈书也是这样。
他每次胃疼,沈书就会变出一盒药来,好像口袋里永远装着给他的东西。
顾言以前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他知道,那是爱。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叠好,放进钱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书发消息:“药收到了。晚上我去接你。”
沈书秒回:“好。”
顾言看着那个字,觉得心里很暖。
窗外阳光很好,医院楼下的银杏叶黄了。
他想起沈书说过,银杏是最长寿的树,活几百年都不会死。
他当时问沈书:“那我们呢?”
沈书说:“我们比银杏还长。”
那时候顾言笑他傻。
现在他信了。
尾声
很多年后,沈书问顾言:“你那时候为什么选急诊科?”
顾言想了想,说:“因为你做的是急救药。我想在你做出来的药救别人之前,先救回那些快死的人。”
沈书看着他,笑了。
“那我呢?”沈书问,“你什么时候救回我?”
顾言握住他的手,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不是救回来了吗?”顾言说,“你自己走回来的。”
沈书摇头:“是你把我拉回来的。”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灯火。
远处医院的灯光亮着,急诊室的方向,永远彻夜不眠。
顾言搂着沈书的腰,沈书靠在他肩上。
“沈书。”顾言说。
“嗯。”
“谢谢你回来。”
沈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在顾言嘴角亲了一下。
“谢谢你等我。”
阳台上的风很轻,吹动沈书额前的碎发。
顾言伸手帮他理了理,手指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的眼角,划过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全文完——
后记:
顾言后来把那盒胃药的空盒子留了下来,放在书架上。
沈书问他为什么留着,他说:“提醒我,以后你给我的东西,我都要好好收着。”
沈书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得准备一个仓库。”
顾言笑了:“我家够大。”
沈书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十二年前在图书馆门口递豆浆时一模一样。
顾言想,真好。
绕了一大圈,他们还是回到了起点。
但这次,他们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