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老式座钟发出的滴答声。
林晚禾跪在地毯边沿，瘦弱的肩膀随着抽泣一颤一颤。
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被她高高举着，烫得她指尖泛红，却咬着牙不肯放下。
“爸，妈，我知道我不该留在这个家里。”
林晚禾泪流满面，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当年是我妈黑了心肠，才害得姐姐流落在外受了那么多的苦。”
“我身上流着罪人的血，我根本不配当靳家的女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头重重磕在地毯上，咚咚作响。
“我已经把行李全打包好了。”
“一会儿我就搬去单位的集体宿舍，或者去火车站附近的桥洞底下凑合几宿。”
“只要姐姐能消气，只要这个家能好，晚禾就算冻死在街头也心甘情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全在替别人着想。
靳廷钧听得眉头紧锁，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虽然宋曼罪大恶极，但这孩子好歹在眼皮子底下养了十六年。
人心都是肉长的，冷不丁听她说要去睡桥洞，老父亲心头到底闪过了一丝微弱的不忍。
冷艳站在一旁，眼里也泛起一抹复杂的波澜。
看到靳家父母脸上的松动，伏在地上的林晚禾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
她心里冷笑连连。
十六年的养育之恩，哪能说断就断？
姜听澜就算长了张狐媚子脸又能怎么样？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除了撒泼打滚还会什么？
只要自己把姿态放得足够低，把“懂事、委屈、顾全大局”演到极致，靳家就绝对不可能把她扫地出门！
姜听澜靠在真皮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晚禾的独角戏。
这绿茶味浓郁得，简直能把客厅里的白皮松给熏死。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踩着细高跟鞋走了过去。
“嗒、嗒、嗒。”
清脆的鞋跟敲击声，像重锤一样砸在林晚禾的心口上。
姜听澜停在林晚禾面前，垂下眸子，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粗瓷海碗。
林晚禾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仰起泪汪汪的脸。
“姐姐，小心烫，这汤我撇掉了油星，最是滋补……”
话音未落。
姜听澜端着汤碗，径直走到墙角的生铁烤漆垃圾桶旁。
手腕一翻。
“哗啦——！！”
满满一碗浓郁滚烫的母鸡汤，连肉带骨头，被干脆利落地倒了个精光！
油腻发黄的鸡汤顺着垃圾桶内壁缓缓流淌，几块嚼不动的柴鸡胸肉啪嗒砸在煤渣上。
林晚禾脸上的表情瞬间僵死。
靳廷钧愣住了：“囡囡，这……”
“一股子陈年老母鸡的骚味，连葱姜都没爆香。”
姜听澜嫌弃地把空碗随手扔进水槽，抽出一张手帕擦了擦手指。
“盐放了半勺，味精放了三勺，鸡皮上的鸡毛都没拔干净。”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林晚禾，唇角勾起一抹淬毒的讥诮。
“拿这种猪食来给我暖身子？”
“林晚禾，你是想补死我，还是想用砒霜顺便带我走啊？”
林晚禾浑身剧震，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委屈得直掉金豆子。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糟蹋粮食……”
“我知道你恨我，你要是心里有气，打我几巴掌我都认了！”
“可这鸡是我排了三个小时队才买到的，你怎么能把它倒进垃圾桶……”
林晚禾捂着心口，哭得快要背过气去，活脱脱一个被恶毒千金欺凌的小可怜。
靳廷钧张了张嘴，正想开口打圆场。
“打你？我还怕脏了我的手。”
姜听澜冷笑一声，两步跨到林晚禾面前，一把薅住了她的衣领！
纤细有力的手指猛地用力，直接将地上的林晚禾硬生生拽得半直起身子。
“装穷？卖惨？”
姜听澜语气慵懒，眼神却锋利如手术刀，在林晚禾那身破破烂烂的碎花裙上扫过。
“当着我爸妈的面，故意穿一身洗得发白起球的破布拉吉，显得自己多节俭是吧？”
林晚禾眼神慌乱，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我本来就没什么好衣服……”
“撕拉！”
姜听澜动作快如闪电，直接扯开了林晚禾裙子内侧的暗缝！
雪白的里衬露了出来，领口处隐蔽的黑色刺绣标签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姜听澜轻蔑地弹了弹那个法文字母标签。
“法国进口重磅真丝双绉，内衬用的是纯手工包边，连暗扣都是澳洲深海白蝶贝。”
“一九八五年秋季，香奈儿巴黎高定早秋系列。”
姜听澜凑近林晚禾惨白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友谊商店涉外专柜内购价，八百六十块外汇券，折合人民币将近两千块。”
“林晚禾，你特意拿剪刀把领口的蕾丝边剪烂，又用漂白水把艳丽的绛紫色泡成发霉的灰白。”
“毁了一件普通工人三年工资都买不起的顶级高定，就为了套在身上演一出苦肉计？”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靳廷钧的眼珠子瞪得滚圆，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条被剪烂的裙子。
两千块钱？！
他一个月军饷津贴才两百出头！
这丫头竟然把两千块钱的衣服拿来剪着玩，就为了在他们面前装可怜？
冷艳原本眼底仅存的那点愧疚与柔软，在这一瞬间彻底碎成了冰渣。
取而代之的，是看透虚伪嘴脸后的恶心与厌恶。
“晚禾，你身上穿的，真是两千块的衣服？”
冷艳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溜子。
林晚禾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浑身颤抖着瘫软在地，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怎么可能……
姜听澜不是一直在农村长大的土包子吗？
她怎么可能一眼认出法国的奢侈品牌子，甚至连发售年份和内购价格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合常理！
林晚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顺着后背疯狂往下淌。
谎言被当场撕碎，连遮羞布都没剩下一块。
她知道，苦肉计彻底砸了。
再纠缠下去，靳廷钧说不定真会让人把她直接扔去大街上要饭。
情急之下，林晚禾眼底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狠戾。
她猛地抬起手，故意用力擦拭脸上的泪水。
洗得破烂的袖口顺势向上一滑。
那只白皙的手腕上，赫然露出一只泛着古旧暗芒的雕花银镯子。
银镯非金非玉，上面刻着繁复晦涩的祥云暗纹，在白炽灯下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林晚禾吸了吸鼻子，把手腕横在姜听澜眼前，声音抖得像筛糠。
“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跟爸妈置气了……”
“这银镯子是十岁那年妈送给我的护身符，也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要是把这个还给你，你能原谅我留在家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