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保罗那个傻笑着宣布“你马上要有弟弟”的日子，又过了四个月。
今天，是雷蒙的一岁生日。
夜晚的格雷拉特家，木质餐桌上摆着几根摇曳的蜡烛，昏黄的光晕填满了整间屋子。
塞妮丝亲手烤了一个卖相不算精致的小蛋糕，保罗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小瓶果酒，两个年轻的父母对着桌边那个红眼婴儿，唱起了异世界版本的生日歌。
“生日快乐，雷蒙！”
保罗拍着大腿，声音洪亮，笑得像个孩子。
塞妮丝则在一旁轻轻打着节拍，目光温柔得像是能溢出水来。
雷蒙坐在特制的木椅上，面前摆着那块散发着微甜香气的蛋糕，面无表情。
一年了。
本王居然在这个世界，当了一整年的婴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肥嘟嘟的小手，又看了看那对满脸期待的父母，内心极其复杂。
前世活了数百年，从一只弱小魔兽一路杀到魔王之位，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
但今天坐在这里，被两个二十多岁的人类年轻人当成了刚满一岁的普通婴儿来庆祝，这种荒诞感让他无所适从。
保罗见雷蒙愣着不动，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怎么了？看傻了？快，叫一声父亲听听！”
塞妮丝也跟着蹲下身，双手撑着膝盖，眼神亮晶晶的：“雷蒙，叫妈妈。”
雷蒙张了张嘴。
过去这一年，他其实早就把这个世界的基础语言摸透了。
毕竟灵魂是活了数百年的魔王，语言学习的速度远超普通婴儿。
他早就听得懂所有对话，甚至能理解语法结构，只是一直懒得开口。
但今天这个氛围……
他看着保罗和塞妮丝那两张写满了期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嘴唇微动。
“……保罗。”
声音稚嫩，咬字却异常清晰。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保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塞妮丝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雷蒙顿了顿，又转过头，看着那个金发女人，叫了一声：“……塞妮丝。”
这回两个人都听清了。
保罗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他挠了挠后脑勺，求助般地看向塞妮丝，压低声音说：“他……他叫我保罗？不叫父亲？”
塞妮丝愣了几秒，随后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她蹲下来，双手捧住雷蒙的小脸，柔声纠正道：“不是保罗，雷蒙。你要叫‘爸爸’，或者‘父亲’。”
“叫塞妮丝也不行哦。”保罗也蹲了过来，一脸认真地指着自己。
“来，跟我念——爸、爸。”
雷蒙看着眼前这两张大脸，内心疯狂叹气。
爸爸？父亲？
本王前世可是被千万魔众跪拜的存在，你让我管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叫爹？
但他同时也清楚，自己现在就是一个一岁的婴儿。
如果表现得太过异常，反而容易引来麻烦。既然决定这辈子先低调，那就得先把人设装到位。
他深吸一口气，憋了半天，终于用一种极其僵硬、极其不甘心的语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爸爸。”
保罗瞬间笑开了花，猛地一把将雷蒙抱了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好儿子！哈哈哈，我保罗的儿子就是聪明！”
塞妮丝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泛出了泪花。
雷蒙被举在半空中，红眼死鱼一般地看着天花板，心想这大概是自己几百年人生里最屈辱的一刻。
闹腾了一阵，保罗终于把雷蒙放回了椅子上。
塞妮丝切了蛋糕，给雷蒙一小块，剩下的两人分着吃。
虽然蛋糕的味道远不如他记忆中的美食，但那股朴素的甜味倒也不算难吃。
吃着吃着，保罗喝了两口果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说起来，塞妮丝。”保罗叉起一块蛋糕，语气随意，“咱们是不是该找个人来帮忙了？”
塞妮丝正用勺子喂雷蒙吃奶油，闻言抬起头：“你是说……”
“侍女。”
保罗叹了口气，用叉子指了指正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盯着一家人的雷蒙。
“这小子太能折腾了，八个月就会自己走路，一天到晚到处跑，上次还爬到了阁楼的箱子上。你肚子又一天比一天大，再过几个月老二出生了，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塞妮丝下意识地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确实……最近感觉有些吃力了。而且雷蒙太聪明，光靠我们俩，有时候真的看不住他。”
雷蒙在旁边竖着耳朵，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了一口蛋糕。
侍女？
要招人了？
他心想，这对于自己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按照保罗和塞妮丝这对夫妻的热情程度，等第二个孩子出生，家里的注意力肯定会被分散。
多一个侍女，意味着他可以有更多时间独处，去思考怎么在这个世界把“力量”重新练回来，而不是每天被保罗拎着出去看他耍剑。
“那就托人在镇上问问吧。”
保罗把杯子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最好是能长期干的，有照顾孩子经验的那种。”
塞妮丝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笑着看了一眼雷蒙：
“不过，雷蒙这么聪明，以后一定是个好哥哥。”
雷蒙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塞妮丝温柔的笑脸。
好哥哥？
前世本王连子嗣都不要，就是为了避免哪天被亲儿子背刺。
这辈子倒好，被塞妮丝一句话就架上了“好哥哥”的位置。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把最后一口蛋糕吞了下去。
行吧。
只要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不来招惹我，本王倒也不介意在暗处罩着他。
前提是，他不像保罗那样是个满脑子只有剑和女人的傻瓜。
雷蒙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第一次对即将到来的“弟弟或妹妹”产生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