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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09 16:57:45

第3601次冲窍失败时,祁砚心口那处凹陷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额头重重磕在药园湿冷的泥地上。

与此同时,青阳宗主峰传来钟声。

当——

当——

当——

钟声连响九下,穿过清晨的薄雾,压过断崖裂隙里的风声。

青阳山像在哭。

风从灵墟方向灌进山中,钻过断崖与石缝,发出低沉呜咽。三百年来,山一直这样哭。山上的人听得久了,早已习惯。

祁砚却趴在泥地里,一动未动。

他胸口起伏得很慢,掌心死死按着心口。那里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有一根针扎进血肉,狠狠搅了一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半晌,祁砚撑着地面坐起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

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心口的位置却没有伤痕,只有那处与生俱来的浅浅凹陷,隔着衣料贴在掌心下。

又失败了。

十年,三千六百零一次。

每一次都是如此。

天地灵气顺着经脉游走,到了心口便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尽数散开。别人开窍,是推门而入;他开窍,却像拿着一双赤手去撞山。

“祁砚。”

药园门口传来苍老的声音。

祁砚抬起头。

灰衣老者拄着竹杖站在晨雾里,背有些驼,鬓角已经全白。二长老孙微,也是青阳宗唯一愿意来药园看他的人。

孙微手里提着食盒,脸色不太好看。

祁砚站起身,拍去膝上的泥土。

“孙长老。”

“钟声听见了?”

“听见了。”

孙微没有立刻说话。他慢慢走进药园,将食盒放到缺了一角的石凳上。盒盖掀开,里面是两个杂粮馍,一碟腌菜,还有半碗热得冒气的米粥。

“先吃。”

祁砚坐下,拿起一个馍。

孙微拄着竹杖,在药园里转了一圈。他停在一株半枯的青叶草前,拨开发黄的叶片,看见根茎已经发黑,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又死了七株。”

孙微叹了口气。

“药园原有三百六十株一阶灵草,如今只剩二百八十一株。青阳山的灵脉再这样衰下去,三品都保不住。”

祁砚咬着馍,没有接话。

他只是个药园杂役。

灵脉跌不跌品,宗门兴不兴盛,本不该轮到他关心。

可他知道,孙微真正想说的不是灵草。

果然,孙微回过头,声音更低了些。

“今日午时,宗门要裁外门弟子。”

祁砚喝完最后一口粥。

“裁多少?”

“一百。”

“外门三百余人,裁去一百。内门不动,执事不动,杂役最先清出去。”

祁砚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替别人算一笔再简单不过的账。

孙微看着他,张了张嘴。

“你……”

“孙长老,”祁砚抬起头,“名单上有我。”

不是问,是陈述。

孙微沉默了。

药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叶的细响。

祁砚低头掰开馍,将最后一块慢慢吃完。他吃得很干净,连落在掌心里的碎屑都没浪费。

孙微终于走到他面前。

枯瘦的手指落在祁砚心口。

一缕微弱灵气探入经脉,沿着胸腹一路向上。祁砚没有反抗,任由那缕灵气触到心口凹陷。

下一刻,孙微指尖轻轻一颤。

灵气被弹了回来。

“还是不通。”孙微收回手,眼中满是疲惫,“祁砚,我替你看了十年。你心口这一窍明明存在,也会对灵气有反应,可为什么就是打不开……”

他停了停,像是不愿说出那个答案。

“像一把锁,钥匙不对。”

祁砚低头,手掌按在心口。

“长老,您以前说过,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废窍。”

“我是说过。”孙微苦笑道,“可有些窍,或许本就不该存在。”

祁砚抬眼看他。

少年眼神很静,静得让孙微心里发沉。

“那它既然在我身上,就该由我打开。”

孙微一怔。

“祁砚……”

“您还说过,钥匙得自己找。”

祁砚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动摇。

孙微看了他很久,最后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午时前,把药园收拾好。”

“是。”

孙微转身离开。

竹杖敲在地上,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远。

祁砚坐在石凳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望着药园外灰白的天,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

那年他九岁。

茅屋漏雨,屋里摆满了接水的破盆。母亲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窗外的雨。她把那块玉佩塞进他手里,握得很紧。

“砚儿,你心口那个地方……娘总觉得,不是空的。”

后来母亲闭上眼,再没醒来。

祁砚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

他低声说。

“我也不信。”

午时,祁砚挑着两桶灵泉水经过外门演武场。

演武场里围了三十多人。

周虎赤着上身站在场中,拳头上缠着兽皮,拳风砸在木桩上,震得木屑乱飞。他是外门管事周海的侄子,开窍境三窍,在外门弟子里一向横行。

“好!”

“周师兄这一拳又重了!”

叫好声不断响起。

祁砚低着头,从边上绕过。

“哟。”

周虎收了拳,目光落在他身上。

“废窍来了。”

祁砚脚步没停。

周虎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叫你,你没听见?”

祁砚停下,回头看他。

“有事?”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

周虎走到祁砚面前,伸手按住扁担。

“听说你早上又冲窍了?”

祁砚没有回答。

“十年了,还不死心?”周虎嗤笑一声,“祁砚,你那不是冲窍,是拿脸往石头上撞。撞三千次和撞三万次,有什么区别?”

祁砚握着扁担的手紧了紧。

周虎看见了,故意将手往下一压。

两桶灵泉水顿时倾翻。

冰凉泉水泼了祁砚半身,桶底砸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人群里传来哄笑。

“废物就是废物。”

周虎拍了拍祁砚湿透的肩膀。

“裁人名单下午就会贴出来。你说,像你这样的杂役,能拿几枚铜钱滚下山?”

祁砚抬起头。

周虎本以为会看到愤怒或屈辱。

可祁砚只是看着他,眼神冷得让周虎心里莫名一紧。

“说完了?”

周虎脸色一沉。

“你还敢顶嘴?”

“周虎。”

一道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立刻让开一条路。

青衣少年缓步而来,腰间悬着内门铜牌,剑眉微挑,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林远。

宗主亲传,开窍境五窍。

周虎立刻收敛神色,抱拳道:“林师兄。”

林远没有看他,径直走到祁砚面前。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桶,又看向祁砚。

“药园杂役也敢在演武场闹事?”

祁砚没有解释。

解释没有用。

林远显然也不需要解释。

“宗门如今艰难,不养闲人。”林远淡淡说道,“下午拿了遣散费,自己下山。以你的力气,找个村子种地,总不至于饿死。”

说完,他转身便走。

周虎望着祁砚,咧嘴笑了。

“听见没有?林师兄都替你想好出路了。”

祁砚弯下腰,将水桶扶正。

他重新挑起扁担。

裤腿湿透,鞋底沾满泥水,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

身后的嘲笑声没有停。

他也没有回头。

傍晚,裁人名单贴在外门石碑上。

祁砚站在人群外,没有往前挤。

他不需要看。

周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祁砚,药园杂役,天赋低劣,十年未开一窍,即日逐出山门。”

四周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低低笑了起来。

祁砚转身离开。

夕阳沉进远山,青阳山的影子压在他背上,像一座越来越重的坟。

夜里,他回到茅屋。

土墙草顶,墙上三道裂缝,其中最长的一道从屋檐一直裂到墙根。屋里只有木板床、瘸腿木桌和一盏快要见底的油灯。

祁砚坐在床边,从枕下取出那块旧玉佩。

玉佩青灰暗淡,上面刻着几道已经模糊的纹路。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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