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着老旧居民楼的外墙。城市的喧嚣隔着厚厚的墙壁,剩下一点点遥远又模糊的车流嗡鸣。
林雨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指尖摩挲着颈间那块贴身佩戴的古玉。
玉的质地古朴浑厚,色泽是暗沉的青灰,不见半分宝气,看上去和地摊上的旧石料没有太大区别,养父养母在生前反复叮嘱,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时刻佩戴,至于这块玉的来历,为什么要戴着它,两位老人直到离世,也没有多说半句。
林雨外表生得清瘦,眉眼偏淡,骨子里似带着一份避世的淡漠,与世无争,佛系随性,倒不是说林雨先天本就如此,而是翻遍过往的记忆最早只能追溯至十年前也就是自己成年以后,再往前便是一片空白,儿时的记忆,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蒙住,没有碎片,没有剪影,连一场残存的旧梦都未曾留下。仿佛他并非慢慢长大,而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间,过往的一切,被抹得干干净净。
有记忆的时候便是一直跟随养父母一起生活,而关于自己身世的一切,二老只字未提或者说他们在刻意隐瞒着什么,而关于自己亲生父母的事除了一张三人同框的旧照片便再没有其他,照片上的林雨孩童模样,在一个乡村小路上对着镜头一脸平淡的望着,身后的二人也是二老口中的亲生父母却背对着镜头留下淡淡的背影,据养父所言自己的爹娘在拍照那天便和人相约出海经商,而后便再无消息传来,至于林雨缺失的记忆,只是说在林雨成年时遇到了天灾,而林雨因为受惊过度导致记忆缺失。
对此林雨后来倒是有所查证,十年前的江城确实发生了罕见的洪灾,那一年的江城几乎被全部淹没,无数人命丧洪流,时间事件都能对得上,林雨索性也放弃了对自己身世的刨根问底,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就如此这般平平淡淡的过去了,坦然接受这平凡的一生也未尝不可。
夕阳西下,窗外的天色彻底沉没,夜幕铺满了整座城市,这几年江城的发展不可谓不迅速,随着灾后各项优待措施的落地以及新城建设的招商缺口,大批的投资疯狂的涌入,而林雨所在的城北也就是江城原本的旧城就仿佛被历史所抛弃一样,大部分中产高产都尽数搬迁,只剩下一小部分老年群体和少数底层务工的人还在城北生活,此刻远方的霓虹也彻底承接起了这座城市的夜晚,和城北黯淡的灯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养父养母去世也有三年了,这座喧嚣繁杂的城市里,最终还是只剩他一个人生活,要不是楼下的叶真和自己的铁哥们陆小远不时的帮衬,或许林雨早就已经在某个乡村提前过上了种地养鸡自给自足的养老生活。
“十一点了,又是零收获的一天!”林雨揉了揉发胀的眉眼,轻叹着。
自从在上一家公司因为业绩严重不达标被动离职,到现在已经整整三个月了。二十八岁,没有耀眼的学历,没有华丽的履历,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专长,再加上这份看淡得失的性格,大学毕业至今,他的工作经历几乎就是一段不断入职、又不断离开的循环。
林雨无奈的把手机丢在一边,屏幕上还停留在招聘软件页面,各色岗位刷了满满一屏面试参加了好几轮,得到的答复无非都是不合适、等通知。
胸口的古玉长久以来都是冰凉沉寂的,像一块死去的石头。可偏偏就在林雨倒在沙发的一瞬,隔着薄薄衬衣贴着皮肤的玉面,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温热。温度并不灼人,只是突兀的暖意。
林雨微微一怔,伸手把玉佩从衣领里拎出来,借着屋内昏黄的台灯光仔细端详。玉身纵横交错的细密裂纹深处,一缕几乎捕捉不到的幽蓝微光飞快一闪而逝。然而等他再定睛看去,玉石又变回那副灰暗朴拙的模样,至于方才的流光,恍若精神疲惫催生的错觉,见玉石没有什么异常,林雨便将古玉重新塞回了衣襟内侧,贴在心口。
最近类似莫名其妙的状况已经越来越多。
有时候穿行老巷,四下空无一人,耳边会飘来若有若无的低语,字音模糊不清,嗡嗡沉沉,转瞬便消散无踪。夜里洗漱抬眼看向镜子,镜中人的轮廓边缘偶尔会浮起一层浅淡重影,一眨眼就彻底消失。
起初他只归罪于熬夜过度、精神压力太大而造成的幻觉。
但今晚、此刻,莫名弥漫在屋子里的寒意,却让人感觉真实得无从回避。
不是开窗灌进来的秋风,是从墙角、门缝丝丝缕缕渗出来的冷意,不灼皮肉,直钻骨髓。
窗户关得严丝合缝,室内温度计的数值没有半点下降,他的胳膊却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雨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扫过对面那一栋废弃的单元楼,漆黑楼房的一个个窗口,如同无数空洞的眼窝,静静望向他这边,继续往下看去楼下的路灯昏黄,光晕将树影拉扯得扭曲怪异,街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丝毫一样,街对面的便利店还是一如既往的开着,视角再度望向对面的单元楼,内心却涌上来一股躁动的不安。
林雨觉得胸口烦闷,站起身,便拉上窗帘,想要隔绝对面废弃楼房投来的视觉压迫。
然而就在窗帘合拢的刹那。踏……踏……却是极缓的脚步声,从窗帘背后的阳台上传来,一步一步,缓缓靠近,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对面那栋废弃的单元楼里穿行而出不断地靠近,直到仿佛就站在了窗帘的另一边,四周的空气一片死寂,连周遭的虫鸣都消弭不见,只剩下空洞而沉闷的脚步声,就好像是某个存在,被困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之间来回踱步,然而脚步声的频率,正一点一点加快,踏..踏..踏..
林雨的浑身僵住,呼吸下意识地放轻,手指死死攥紧了胸口那块轻微发烫的古玉。
“喵!”一声突兀的猫叫打破了此刻的寂静,那股寒意却是在此刻骤然消散。
林雨紧绷的神经微微的松弛下来,胃里的空虚感这才翻涌上来。
“我这是饿了?”林雨不禁思索。胃里空空落落,方才被寒意攫住的神经绷得太紧,反倒把饥饿感压了下去。“算了,去楼下叶叔的便利店拿桶泡面好了。”
也许吹一吹外面的晚风,呼吸下室外的空气,这些莫名其妙的体感便会全部消散。
他松开攥着古玉的手,玉身上那点温热也随之淡去,重新回归冰凉。随手抓过外套搭在胳膊上,拿起钥匙,起身走向房门。
那窗帘后方的阳台,那沉闷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声响,没有动静,仿佛刚才那来回踱步的一切,都只是他大脑生出的虚妄幻听。
林雨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阳台窗帘,压下一丝心底的不安,抬手拧开了房门。
楼道的声控灯早已老化迟钝,林雨踏出房门的脚步声落下两秒,昏黄的灯光才迟滞地“嗡”一声亮起,颤巍巍铺满斑驳的墙面,将楼道里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整栋楼今夜静得诡异,一股淡却刺骨的阴冷,顺着楼梯拐角幽幽袭来。
林雨看了看手机,11:50,下意识拢了拢外套,胸口的古玉静静贴着心口,传来微微凉意。
林雨一路快步的下楼,刚到一楼拐角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便瞥见昏暗的角落有一团黑影缩在角落,有轮廓,有形态,像一个佝偻蜷缩的人,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缩在最阴暗的缝隙里。
林雨的脚步猛地刹停,呼吸瞬间一滞。慌忙中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往角落射了过去,白光扫过墙面、地面,照亮了角落每一寸区域,可眼前却是空空荡荡,光秃秃的墙面干净利落,地面落着些许灰尘,方才那道轮廓虽然模糊但是真切无比的佝偻黑影,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雨闭眼猛的甩了甩头,后背的凉意在此刻越来越深,像一根刺,顺着脊骨一路攀升,直冲天灵盖。
此刻的他也顾不得那团黑影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幻觉不重要,林雨只想快速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片阴冷。
然而就在林雨转身的刹那,一只惨白的手从背后的黑暗中骤然探出,落在了林雨的右肩上,那动作极快,轻飘飘的,像一片裹着冰寒的落叶,没有半点力道,却带着彻骨的阴冷,瞬间穿透衣服,死死地贴在了皮肉上。
林雨眼角的余光看见那双手皮肤白的发亮,手指纤细,指甲血红细长,手腕上清晰可见的血痕密密麻麻,像一条条蜈蚣爬满了整个手臂。
全身的汗毛瞬间全数炸起,血液仿佛在血管里骤然凝固,双腿僵硬得无法挪动分毫。
他不敢动,更不敢回头,人体求生的本能在疯狂预警,身后的东西绝对不属于这个人间,那股阴寒顺着肩头飞速蔓延,顷刻便爬满了他的脖颈与后背。胸口的古玉却在此时骤然滚烫!这股灼热,死死抵着心口,像是在拼命对抗着近身的阴冷,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皮肉微微发疼。
“桀..桀..桀..”像是干枯的骨头相互摩擦挤压的细碎怪响,沙哑、晦涩,带着阴冷而腐朽的气息,贴在耳畔回荡。诡异的声音未落,方才死死扣在他肩头、布满血痕的惨白手臂,连同那只血红指甲的怪手,又凭空的消失殆尽。
随着肩头的骤然一松,那股蚀骨的阴冷也随之褪去大半。
林雨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任由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呛得他胸口阵阵发闷。
他不敢回头,视线死死盯着脚下斑驳冰冷的地面,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些许缓和后,勉强压下翻涌的恐惧与慌乱,颤抖着直起身,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透光的单元大门,丝毫不敢在这阴森的楼道里再多停留哪怕半秒。林雨咬紧牙关,拖着发软的双腿,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冲出了单元楼。
冰冷的秋夜晚风迎面扑来,裹挟着人间的烟火凉意,瞬间冲散了楼道里缠绕周身的腐朽阴寒。
林雨下意识抬手抚上心口,掌心之下,那块古玉已然褪去滚烫,重新恢复了冰凉温润的质感,抬眼望去,深夜的街道空旷冷清,唯有街对面的叶真便利店,亮着一股暖融融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