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推开天台那扇锈蚀闭合的铁门,迎面而来的是漫天挥散的阴冷雾气,视线落处,只见一道身影跪伏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那脊背硬生生的被绷成了一道僵硬的直线,眼前之人正是陈雪,不过此刻的她,嘴唇正不停的翕动,一串串晦涩拗口的低语从齿间溢出,声音模糊破碎,听在耳里尖锐刺耳,不似人类的言语。
“不好!”叶真神色骤然一变,抬脚便要跨步上前施救。
却见陈雪的双臂快速举过了头顶,肩膀与躯干开始了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浑身肌肉也在不停痉挛,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其躯壳之内肆意冲撞。
然而在这一瞬,林雨眼角余光偏偏又撇见身后漆黑的楼梯通道之中,不知何时已经浮起层层叠叠朦胧的黑影,顿感心脏缩紧,急忙提醒:“叶叔!你看楼梯上面,好多!!”只见无数模糊的人影在幽暗里缓缓飘荡着,层层叠叠的像是堵死了退路,寒意顺着台阶一层层的漫上了天台。
“这边交给我。小雨,你快把这道符按在她的眉心,快去!”叶真迅速抽出一张泛黄老旧的黄符塞到林雨手中,旋即转过身直面楼梯涌来的重重残魂。他双手抬起,十指翻飞,指诀落定,指尖周遭的空气微微震荡,点点细碎的雷光竟在指尖悄然凝聚了起来。
“镇煞!”随着法诀念出,那细碎的蓝白色电光滋滋跳动,又猛地从指缝间窜出,直奔楼间的模糊身影。
林雨一把接过符纸,望着前方浑身战栗、状态诡异的陈雪,心底一阵发怵, “我…… 我…… 罢了,先救人要紧。”胸口佩戴的古玉,在此刻又再度泛起一阵滚烫的灼热,林雨来不及深究古玉这份反常,咬紧牙关快步冲上前,左手攥住黄符,重重按在了陈雪的眉心之上,而陈雪身上的颤抖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猛烈,整个人如同狂风之中的枯叶,身体不停地哆嗦着。
“桀桀桀…… 龙虎山的道法?你究竟是什么人?”一道虚无缥缈的低语凭空在天台虚空响起,带着阴冷的嘲弄,四下回荡。
而另一边,叶真凭借镇煞诀加持下的雷光,楼梯间涌来的一众残魂在雷光轰击之下此刻已然尽数消散殆尽。残魂尽数退去的同时,叶真的指尖电光却没有散去,他维持着剑诀手势,抬眼望向空空荡荡的虚空。“阁下是谁,以阴克阴,好本事啊,只不过时候未到,操之过急了!”
“哦?居然能看穿我的布置。本座倒要瞧瞧,你今日要如何破掉我的局!哈哈哈 ——”那道声音裹挟重重回音,在天台反复震荡,久久不散。
话音未落,越来越多的黑影自四面八方浮现于天台之上。林雨这才看清,这些身影男女老少皆有,躯体之上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部分阴影的脸上五官也已经溃烂损毁,唯独一双双眼睛,尽数跳动着幽幽的绿光。无数身影飞速朝中心汇聚、彼此间交融盘旋,空中卷起了一圈圈漆黑的阴气漩涡。同时周围的环境也在此刻开始快速发生畸变,墙体、地面、夜空如同碎裂的玻璃一般,一块块剥落崩解。原本天台的景象此刻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的破败天地,泛着腐朽的暗绿色,到处都是风化损毁的残垣断壁,处处充斥着岁月侵蚀过后的荒芜与死寂。
“聚阴阵?好手段!阁下如此费尽心思,所谋为何?”叶真快速盘膝坐落在残破的地面上,双手再度变换,捏起了法诀,“北斗破厄印!”法诀起势,一股庄严的气息爆出,紧接着,叶真伸出了右手,竖起剑指向前方虚空点出,虚空被剑指触碰的位置漾开一圈圈水纹般的波纹,涟漪飞速扩散,直至笼罩整片异化的天穹。指尖的蓝白电光愈发明亮,噼啪作响。同时叶真的左手快速取出了一张空白黄符,一指一点便将黄符停滞在了半空中,随即一口咬破自己的左手指尖,鲜血渗出,只见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凌空在符纸之上飞快的勾勒着纹路。转瞬之间,一道血色符箓绘制完成,手诀一引,整张血符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之中疯狂燃烧!
“玄都锁阴符?你是龙虎山哪一脉的人!!”虚空中那道声音带着了一丝惊愕又快速平静下来, “不过这聚阴阵没你看到的那么简单,本座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哈哈哈!”阴冷的狂笑落下,一阵阵凄厉刺耳的哀嚎骤然响彻天台。肉眼可见的浓黑阴气如同潮水,疯狂朝着陈雪的七窍中涌入。
原本被符纸压制住的陈雪,躯体再一次剧烈抖动起来。她猛地抬起双手,而她的指甲也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霎时便狠狠地抠进林雨按着符纸的左臂。钻心的刺痛传来,林雨疼得倒抽冷气,皮肉立即被指甲给划破,缕缕的鲜血涌了出来,可他死死咬紧牙关,此刻的手掌仍紧紧的按在陈雪的眉心,不敢有半分松动。“好痛啊!我靠!她力气怎么会这么大!我快要按不住了啊!叶叔!”
“你竟敢把聚阴阵的阵眼,置于活人的身上!” 叶真面色震怒,右手依旧维持剑指虚空的姿势,暗处好似有无形的力量在和叶真抗衡,他的额角也开始渗出点点细汗,“林雨!我之前在你额头上点过的那处地方,隔着黄符贴在陈雪的眉心上!快!再晚一步,她就彻底没救了!”
“啊?额头贴额头?这……不好吧” 林雨脑子一顿,生死关头,迟疑转瞬即逝,“算了!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隔着那张黄符,紧紧贴向陈雪的眉心,顺势整个人翻过来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陈雪身上,此刻两张面孔近在咫尺,鼻尖相互抵住,嘴唇也几乎贴在了一起。林雨的脸颊此刻烧得滚烫,内心暗自庆幸:还好她现在神志不清,不然这场面,实在太过尴尬。
“眉心聚气,符渡阴阳,这是阳关三叠?你是龙虎山的……”虚空中的声音满是震惊,话音未落,那股阴冷的气息便急速向后飘走,意图抽身离去。
叶真眼神一凛,手中法诀急转:“想走?哪有这么容易!”右手指尖蓄积的雷光轰然炸开,厉声喝出:“五雷诀!”却见在雷光快速从指尖腾起,刺破了这暗绿的天空,远处一点刺目的蓝色轰然爆开,一声沉闷的砰响响起,那蓝光中猛的闪过一抹诡异的红光,转瞬便挣脱雷光束缚,飞速向远方遁逃消失。
伴随着红光远遁,无数裹挟着幽幽绿光的阴魂,开始不断的从陈雪的身体之内溢散而出。
叶真随即抬手再捏法诀,取出另一道金色纹路的符箓,凌空抛出,“天地开明,幽冥得渡!”随着符箓在空中缓缓舒展,柔和的金光四散铺开,叶真也开始了入定,盘膝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眉头微微紧锁,心底暗自思索着:这人是谁,竟然能认出我的道法,还有那一掠而过的红光,气息之中混杂着佛宗的气息,佛宗的人么?不对,他的目的不是林雨..是这个阴墟的..”
此刻另一边的二人,原本昏迷的陈雪睫毛开始了轻轻颤动,突然一下猛的睁开了双眼,然而睁眼便看见林雨的脸近在咫尺,额头还贴着自己的额头,鼻尖相抵,嘴唇相贴,这姿势实在是暧昧至极。手上猛地发力便将林雨狠狠的一把推开。她艰难的站起身,踉跄的向后退开数步,满眼慌乱,环顾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天台,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林雨!你在对我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雨被推得也是后退数步,看向陈雪倒是先脸上一红,随即连忙摆手解释:“陈雪,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是在救你啊!”他赶紧把刚刚天台上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简略叙述了一遍。
听完林雨的讲述,陈雪神色怔怔,看着周围正逐渐飘散的缕缕幽魂,内心一阵发冷,原来方才自己已经被邪祟上身。她回忆起在五楼的遭遇,自己正观察那处疑似祭祀的痕迹时,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任何动静,直到一双泛着金色光泽的掌印悄然出现在身侧,她才猛然惊醒,可一切都为时已晚,霎时眼前一黑,便就此失去了意识,此刻的陈雪只感觉全身虚弱无比,刚那一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此时周遭碎裂腐朽的天地景象竟也逐步开始了缓缓复原,逐渐变回天台原本的模样。而无数个阴魂也在叶真符篆的金光包裹之下,一点点消融飘散,归于虚无。
叶真缓步走到二人身边,目光落在陈雪身上,开口问道:“异常管理局的人么?不知你们局里的李局长近来身体可还安好?”
陈雪微微一愣,摇了摇头:“李局?我们现在的局长姓冯。你说的李局长,是前任局长,传闻他在处理一桩特殊案件的时候,离奇消失,就此人间蒸发,至今下落不明。”
“消失了?” 叶真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心中暗自冷哼,就那姓李的老匹夫,就此消失,倒也算世间少一桩祸事。“也罢。你在五楼当时遇到了什么,跟我仔仔细细的讲一遍。”
陈雪随即便将五楼所见以及那双金色手掌和被侵染附身的全过程尽数道出。
叶真听完,眉头拧得更紧,心底暗自沉吟:金色的手掌?莫非是禅宗之人?可笑,那群整日高喊破妄驱邪的秃驴,怎么出来个这等阴人,他要这阴墟的那东西是何用意...”
“叶老师,刚刚我遭遇的到底是什么,我想弄清楚。” 陈雪看向叶真,满是疑惑。叶真耐着性子,一点点为她解释阴墟、残魂、聚阴阵的种种缘由。可陈雪的问题愣是源源不断,问个不停,几番下来叶真也被问得头疼,干脆摆了摆手,把难题丢给一旁的林雨。
“那些事情我之前都跟林雨说过了,我这边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一步了。你有什么疑问,问他就好。” 说完转身便匆忙下楼。
陈雪转头看向林雨,心中的怒意未消,上前伸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臂。“林雨!你方才轻薄我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我的妈呀!大姐姐!那是救人啊!你抓伤我的事我还没说啥呢!” 林雨吃痛,连忙抬起自己的手臂,手臂内侧一道道暗红的指甲划痕赫然在目,鲜血此刻也已经凝固成血痂。
看见那些狰狞的抓痕,陈雪顿时怔住,神色有些不自在:“这些…… 都是我抓的?那…… 那那这件事,咱俩就此扯平。不过,你要跟我讲清楚,这地方的阴墟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昨晚你的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
“我去,扯平?那你偷窥我的事怎么算!” 林雨忍不住反驳
“偷窥你?我那个...还没开始呢,那..不是就遇到事了嘛!”陈雪摊了摊手。
林雨苦笑,“好好好,我交代,我马上老实交代”
于是林雨把自己这段时间遭遇的怪事,接连发生的灵异事件,一五一十都讲给了陈雪。陈雪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脸上写满了震惊,一桩桩一件件,确实有些离奇。
说罢二人急忙快速跟上叶真的身影,“陈雪小同志,有些事听过了就放在心底就好。” 叶真这时再度开口,神色略带郑重地提醒,“你们异常管理局的人,没那么简单,今日发生的一切,切莫向外人提起。”
陈雪敛去脸上的震惊,点了点头:“我明白,叶老师。在没有彻底了解事情的真相之前,我是不会向任何人泄露的。”
“对了叶叔,那刚刚那么多黑黢黢的东西,全都是阴墟里被困的亡魂吗?” 林雨这时在一旁开口发问。
叶真淡淡一笑,三人一边迈步朝着楼下走去,他一边缓缓道出埋藏此地的过往。
“我超度它们的时候神魂倒是撞见了一些往事,很多年以前,包括这栋楼周边数里,是一片规模不小的贫民窟。里面住着无数挣扎求生的穷苦百姓。其中有一户人家,生了一个容貌颇为秀丽的女儿,但那会的思想封建保守,后面这户人家再产了一个男孩儿之后,为了钱财,竟狠心将女儿卖给了城中一户富户做妾,女子嫁过去之后,受尽那家人的百般折辱虐待。好在终于在一个夜晚她侥幸逃回了这里,又不幸撞见几个当地的地痞流氓,等到她浑身伤痕、苟延残喘的爬回自家门前,家人看见她衣衫破败的模样,顾及所谓的脸面,对这女子只有狭隘和偏见,他们对她非但没有半分怜悯救助,反而将她硬生生轰出家门,万般屈辱和绝望之下,女子怀着滔天怨念,投井自尽。她的怨气浸染了井水,水主阴,也成了怨气流转扩散的媒介。没过多久,这片区域就爆发了一场大瘟疫,贫民窟内几乎所有的百姓几乎都因为这场瘟疫染病殒命。而当年的管理者为遏制瘟疫蔓延,便将整片区域的尸体都集中起来焚烧,而焚烧的地方就在这栋楼的脚下。无数的怨恨、痛苦、死亡叠加,便诞生了这一处阴墟。你看见那些魂魄残破的模样,不过是经年累月在阴墟之中反复承受痛苦,神魂不断磨损所致。此事过后,这里倒也算清净了!”
三人一步步走下楼梯,林雨听完神色有些复杂,想到那女子的遭遇,感叹这世间的因果属实是奇异。倒是一旁的陈雪听得入神,目不转睛。直至离开这栋旧楼,回到了街对面的叶真便利店里。
陈雪、林雨二人也各自告别后慢慢消失在了夜色中,回家路上林雨想着今天的经历,摇了摇头,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以后别再让我遇到这样的事就好了!我只想平淡的生活而已..”
而此时地叶真却坐在店里一脸严肃的思索着。
远处,夜晚的天空下,那栋废楼的天台一角,一道青年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阴影之中,遥遥望向便利店的方向,目光深沉,不知在盘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