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兰溪庙救了个身中情毒的男子。
他刚醒来,就红着眼圈说家中老母病重,不能在此耽搁。
不等我开口,匆匆披上外衫便要往外走。
我邪魅一笑:「恕不远送!」
眼看那男子走到门口。
我抬手就要捏碎荷包里的灵虫。
他突然折返回来,红着脸。
声音软绵又坚定。
「温姑娘,我萧沐宸最晚三个月后登门娶你。」
「如若不然,就遭天打雷劈!」
看着他真诚的样子,我淡淡一笑。
放下荷包,给他的手腕戴了个珠串就放他走了。
01
整整三个月。
我每天都要到寨门口的青石板路上站一会儿。
从白天到黑夜。
除了晚归的猎户,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寨里的阿婆端着自酿的米酒上来找我。
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手背。
「傻丫头!」
「中原世家的那些公子哥,见多了京城里的美人。」
「怎么可能真的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誓言,千里迢迢来咱们苗寨娶亲?」
「别等了,等不到的!」
我没说话。
指尖轻轻碰了碰腕间的珠串。
那里有和萧沐宸血脉相连的母蛊。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子虫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淡。
直到昨天再也感应不到任何跳动。
我心中不妙,猛地从竹凳上站起来。
寨里的族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劝我。
劝说是蛊虫自己到了寿数,让我别冲动。
我没听。
转身就走进卧房。
把所有会用到的蛊药、灵虫一股脑都塞进随身的鹿皮荷包里。
等我收拾好行囊时,天边的启明星才刚刚亮起来。
大族长拦在寨门口,眉头紧皱。
「你是苗疆百年不遇的圣女。」
「身上担着全寨的蛊术命脉。」
「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独自去闯中原?」
我对着大族长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他答应过要娶我!」
「就算他真的骗了我。」
「我也要找到他,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说罢,我转身踏上了通往中原的山道。
山风卷着我的裙摆往身后吹。
寨里的银铃在风里晃出清脆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萧沐宸,你最好别是真的负了我。
不然我就算掀了整个萧府,也得把你揪出来。
02
京城的风裹着尘土,刮得人脸上发涩。
我站在萧府富丽堂皇的垂花门前。
掌心握着萧沐宸临走前相赠的盘龙玉佩。
看门的小厮斜着眼上下打量我。
见我穿着苗疆的靛蓝布裙。
身后只背着一个小小的药篓。
翻着白眼就要赶我。
「哪来的野丫头?」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萧府是你随便能闯的?」
我懒得跟小厮争执。
抬手把那块盘龙玉佩递了过去。
小厮脸上的轻蔑瞬间僵住。
连滚带爬地往府里跑。
半炷香的功夫。
从雕花屏风后面,走出来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人。
他的脸,和萧沐宸长得分毫不差。
眉尾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痣,一如当初见到的样子。
他看见我,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对着我拱手。
声音温润得像春雨。
「温姑娘远道而来,怎么也不提前递个信?」
「快请进。」
我站在原地疑惑不解。
荷包里的灵虫,安安静静地趴着。
完全没有出现本该有的躁动。
我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他的手腕上。
空空如也!
我瞬间笑出了声。
当初的萧沐宸一看见我就会害羞,根本不敢正眼看我。
眼前这个人,面对我却侃侃而谈、游刃有余。
这哪里是萧沐宸?
分明就是个顶着同样脸的冒牌货。
我压下眼底翻涌的怒意。
故意装作一副千里寻夫的痴情傻姑娘的样子。
红着眼圈低下头,指尖捏着衣角轻轻掉眼泪。
声音酥软。
「我一路从苗寨赶过来,脚磨破了,也没有地方去。」
「你能不能……让我留在府里做个粗使丫鬟。」
「哪怕天天能看见你一眼就好。」
他看见我这副好拿捏的模样。
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甚至还带着点轻蔑。
当即虚扶了我一把,笑着点头。
「当然可以!」
「温姑娘一路辛苦,我这就让人把西院收拾出来给你住下。」
我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指尖的灵虫慢悠悠地爬出来,落在我的指腹上。
原来如此。
萧景渊是吧!
我留在这萧府里,慢慢陪你玩。
03
我抬手抹掉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抬眼看向萧景渊。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怯生生的笑。
「其实我这次来,不全是为了找你。」
我声音放得轻,故意往他身边凑了半步。
「我在苗寨就听闻,萧府近几个月夜里总闹怪事。」
「下人们半夜总听见荒院里有男人的哭声。」
「还有人看见穿月白锦袍的影子在祠堂门口晃。」
「我是苗寨里专门驱邪的蛊术先生。」
「特意赶过来帮萧府镇邪的!」
萧景渊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心里七上八下。
看向我的眼神充满忌惮。
须臾间,他立刻换上热情的表情。
对着我连连点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既然温先生是特意来帮萧府镇邪的,我哪有赶您走的道理?」
他转头喊来管家。
指着深处最僻静的西院吩咐。
「立刻把西院收拾出来,给温先生住。」
「日常用度全按最高规格来。」
「谁敢怠慢半分,直接拖出去打。」
我对着他躬身道谢。
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跟着管家往西边走。
西院藏在整个萧府的最角落。
紧挨着没人敢去的荒院。
平日里下人都很少往这边来。
这正好方便我行事。
我关紧西院的木门。
从随身的鹿皮荷包里,倒出一大群细如发丝的透明小灵虫。
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蛊叶往空中一抛。
那些小虫子立刻顺着门缝、窗缝飞了出去。
像一张细密到极致的网。
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萧府。
接下来的几天。
我天天穿着从管家那要来的道袍。
拿着朱砂笔在黄纸上装模作样画谁也看不懂的符。
正午的时候拿着桃木剑在府里各个角落走一圈。
在萧景渊面前演得有模有样。
府里的下人本来就怕闹鬼。
见我一本正经的样子,个个都对我恭恭敬敬。
可没人知道。
我撒出去的小灵虫,早就把萧府的角角落落都摸得清清楚楚。
萧景渊书房的暗格里,藏着记录转移萧沐宸财产的账本。
后院柴房里关了两个被打断腿的老护卫。
萧景渊每天夜里都做噩梦、吓得浑身发抖。
……
灵虫都看得一清二楚,最终分毫不差地传回了我这里。
我坐在西院的门槛上。
笑得冷幽幽的。
萧景渊,你欠萧沐宸的所有债。
我很快就要一笔一笔帮他讨回来。
04
我正抱着从后山上采来的药草往厨房走。
就看见小丫鬟阿桃蹲在墙根底下偷偷抹眼泪。
她的手背被热油烫出好几个红泡,却不敢出声哭。
怕被管事妈妈看见又要挨骂。
我走过去。
将手掌覆在她的伤口处。
片刻功夫,那伤口就恢复如初。
我又从袖中摸出一小罐苗疆带过来的蜜饯,递到她面前。
琥珀色的金橘蜜饯裹着薄薄的糖霜。
是我之前特意给萧沐宸晒好的,一直没舍得动。
「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阿桃愣了愣。
小心翼翼地接过蜜饯。
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
直接把我当成了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见旁下无人,拽着我的袖子躲进柴房的角落里。
「温先生,你是不知道,以前的三少爷,根本不是现在这副样子啊!」
她啃着蜜饯,眼眶慢慢红了。
絮絮叨叨地跟我讲以前的事。
去年冬天下齐膝的大雪。
府门口扫雪的老阿公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
萧沐宸路过时,当场就把自己手上戴着的暖炉塞到老阿公怀里。
还把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在人家身上。
自己冻得鼻尖通红,却笑着说自己年轻不怕冷。
府外的流浪猫流浪狗,他见一只就捡一只回府。
在院子里搭了好几个暖窝,每天亲自去给它们喂饭。
有次他不小心踩死了一只搬家的蚂蚁。
站在原地愧疚了快半个时辰。
还特意给蚂蚁的小土堆上撒了点蜜水赔罪。
……
「以前我们这些下人犯了小错,他从来不会重罚,甚至连骂都会掂量一下。」
阿桃的声音压得更低。
「哪像现在的这位!」
「前阵子有个小仆不小心打碎了他的茶盏,直接被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府里的老人私下都在说,三少爷从兰溪庙回来之后,整个人的魂都像换了。」
……
听着听着,我的指尖不知不觉就摸了下袖中的银铃。
我在兰溪庙救回来的那个萧沐宸,就是这样软乎乎的性子。
醒过来看见我时耳尖红透的模样。
临走前对着我认认真真发誓的眼神。
全是装不出来的。
这样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人,怎么可能爽约三个月不来苗寨娶我?
怎么可能将我亲手给他戴上的珠串,都随手扔掉?
阿桃啃完最后一块蜜饯,抹了抹嘴要去灶边忙。
临走前还偷偷回头跟我摆手,让我千万别把今天的话往外说。
我站在柴房的阴影里。
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袖中的银铃轻轻晃了晃。
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那些我之前没敢深想的猜测,此刻已经板上钉钉。
萧景渊,你欠萧沐宸的。
我会让你一点一点,用命来还。
05
萧景渊为了让我顺利驱邪。
特意把整理萧家宗祠杂物的活派给了我。
让我连带着一起清理干净。
宗祠里常年没人来。
空气里飘着陈年香灰和旧木头的味道。
角落里堆着好几个落满厚灰的旧木箱。
上面都贴着萧家几代人的封条。
我支开跟着我进来的小仆,说要单独在这里静一静。
等脚步声彻底走远。
指尖的小蛊虫就悄无声息地咬开了最角落的木箱锁。
随着锁扣「咔哒」一声轻响,我掀开盖在上面的旧布。
一个刻着小小的「宸」字的樟木箱子露了出来。
箱子里没有什么贵重的金银珠宝,全是些可爱的小玩意儿。
最上面摆着一支用苗疆银料打的小银簪。
簪头刻着一朵和我腕间银铃纹样一模一样的蛊花。
簪下面压着块暖玉平安牌。
正面刻着平安喜乐,反面用小篆刻着我的名字。
刻痕里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朱砂。
我指尖抚过那两个字。
能想象出萧沐宸坐在灯下,拿着刻刀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刻的模样。
再往下翻,是半张没写完的信纸。
纸上是他熟悉的清瘦字迹。
写着去苗寨的路线。
【三月十五启程,走南线山道,给寨里的族老带两斤上好的普洱,给温姑娘带她爱吃的桂花糕……】
字写到一半,笔尖突然狠狠地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像是写的时候突然被什么事打断了,再也没机会接着往下写。
我指尖捏着这半张行程单,心口堵得发疼。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件他常穿的月白锦袍。
衣角皱巴巴地揉成一团。
暗褐色的血痕浸透了大半片衣料,干了之后硬邦邦地贴在布料上。
我指尖刚碰到那片血痕,鼻尖瞬间就钻进一股熟悉的味道。
萧沐宸早就把所有要娶我的东西准备好了。
可却没能有机会带来苗寨。
我把所有东西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箱子里。
唯独那支刻着蛊花的银簪悄悄收进了袖中。
宗祠的门被风轻轻吹开一条缝。
冷风吹进来,卷得香案上的香灰打旋。
我站在满室的牌位中间。
袖中的噬心蛊疯狂躁动,振出细密的嗡鸣。
06
入夏的雨说来就来。
瓢泼似的砸在萧府的青瓦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把整个府里的动静全盖得严严实实。
闪电时不时撕开漆黑的夜空。
把廊下两个躲雨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萧景渊最信任的两个贴身护卫。
抱着一坛烧刀子,靠在廊柱上喝得满脸通红。
我披着黑色的蓑衣,站在雨帘后面的阴影里。
本来是想趁着雨夜把灵虫放出去探探账本的位置。
刚拐过长廊,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你说咱们少爷也真够狠的,那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
其中一个护卫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在外面流浪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顶替身份。」
「萧沐宸只要在这府里一天,他这半辈子谋划的一切,不就全泡汤了?」
另一个人打了个酒嗝,声音含含糊糊。
「萧沐宸刚要启程去什么苗寨,少爷直接从后面冲出来,一棍子将他打晕。」
「好像把人丢进一个山洞的冰湖里,最后还给喂了颗永远都醒不来的药丸。」
「可惜了,那萧沐宸也是个傻的。」
「见到二十多年未见的胞兄,一点防备都没有。」
后面他们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冰冷的雨丝顺着蓑衣的缝隙渗进来,狠狠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袖中养了十几年的噬心蛊。
在蛊囊里疯狂躁动,振出细不可闻的嗡鸣。
隔着皮肉都能感觉到它撕咬的杀意。
闪电再次撕开夜空。
亮白的光落在我脸上。
我睁着眼,雨丝顺着发梢往下淌。
砸在青石板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原来,沐宸根本不是不想来苗寨娶我。
廊下的两个护卫喝完最后一口酒,抱着空酒坛摇摇晃晃地走了。
我站在雨帘后面,站了很久很久。
07
雨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天边还浮着一层灰蓝色的雾。
我故意去萧景渊的书房递了话。
说东郊的荒院煞气最重。
要去那里采几株阴年阴月生的驱邪草,才能镇住府里的邪祟。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我背着药篓,袖中藏满了灵虫和蛊药,往三十里外的山洞赶。
山洞周围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荷包里放着的母蛊刚掏出来,就疯了一样往荒草最密的方向飞。
振得翅膀嗡嗡直响。
我跟着它的脚步往深处走。
没走半炷香,就看见了掩映的冰湖。
我在湖面凿开一个洞。
拽着垂下来的老藤条,纵身往下跳。
冰冷的水汽瞬间裹住了我的全身。
萧沐宸安安静静躺在冰下。
那串我亲手给他戴上的珠串,就掉在他手边。
和我血脉相连的灵虫气息,终于隔着冰水,重新和我对上了信号。
我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冷的脸颊。
我从怀里掏出浸了我百年蛊血的冰蚕丝。
一圈一圈仔仔细细缠在他的心口。
用苗疆最秘传的封魂术,牢牢锁住他体内最后一丝还没散掉的生机。
只要这丝生机还在,他的魂魄就还有聚回来的可能。
我弯腰,把他从冰湖里小心翼翼地抱起来。
他的头轻轻靠在我的肩窝上。
像以前在兰溪庙刚醒过来时,红着脸不敢看我的模样。
我抱着他往外爬。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抖得连藤条都差点抓不住。
我把他轻轻放在马车上,用自己的外衫仔仔细细地盖好。
马车往京城的方向走。
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坐在他身边,握着那串珠串。
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我亲手刻的纹路。
萧沐宸,别怕。
我带你回去。
08
我回到萧府的时候,正好赶上萧家每月一次的族老议事。
正堂里坐满了萧家辈分最高的长辈。
萧景穿着本该属于萧沐宸的族长锦袍,装得一派温文尔雅。
我站在正堂门外,抬手轻轻推开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满堂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萧景渊目光扫过我手里的珠串时,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我大步走到正堂中央的八仙桌前。
抬手把那串珠串,「啪」地狠狠拍在桌面上。
清脆的声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轻轻晃了晃。
我腕间的银铃跟着轻轻一震,发出一声细而锐的脆响。
藏在府里各处的蛊虫瞬间收到了指令。
那两个喝醉酒抖出真相的贴身护卫,突然走进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等萧景渊开口呵斥。
他们已经把压了好几个月的秘密,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满堂族老听得浑身发抖。
最年长的大族长气得手都在颤。
手里的拐杖狠狠往地上一砸。
「孽障!萧家怎么生出你这样的东西!」
萧景渊脸上最后一点伪装彻底撕碎。
他猛地从主位上跳起来。
从袖中掏出一枚特制的哨子,放在嘴边用力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音刺破正堂的空气。
藏在正堂外走廊两侧的几十名护卫,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冲了进来。
瞬间把整个正堂围得水泄不通。
大刀的冷光映得满堂族老脸色煞白。
几个年纪大的老人直接瘫坐在椅子上,连站都站不稳。
萧景渊站在台阶上,脸上全是疯狂的笑。
指着我厉声嘶吼。
「既然今天这事被你们全知道了,那就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正堂!」
「所有知情的人,全给我留在这里陪葬!」
「今天之后,我照样还是萧府名正言顺的少爷!」
明晃晃的大刀朝着我和满堂族老的方向围过来。
我站在正堂中央,看着冲上来的私兵,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抬手掀开了随身背着的药篓盖子。
无数赤红色的灵虫像潮水一样从药篓里涌出来。
铺天盖地,瞬间就布满了整个正堂的空间。
09
我长袖狠狠一挥。
藏在袖中养了十几年的万蛊顷刻间破囊而出。
密密麻麻的赤红色灵虫振着透明的翅膀在半空中盘旋。
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红网。
那些举着大刀冲上来的私兵,还没走到我面前。
灵虫就顺着他们的袖口、领口钻了进去。
细如发丝的虫足在皮肉下游走,带来又痒又麻的钻心疼。
「啊……」
最前面的护卫手里的大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抱着胳膊满地打滚。
疼得脸都扭曲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中招。
几十名拿着刀的护卫,片刻之间就倒了一地。
哀嚎声此起彼伏。
萧景渊吓得连连往后退。
脚后跟绊在台阶上。
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柱子上。
他看着满地打滚的护卫,看着半空中盘旋飞舞的赤红色灵虫,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萧景渊之前以为我只是个懂点粗浅驱邪蛊术的普通先生。
直到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
他惹上的,是传说里能御使万蛊、一念之间就能取走上百人性命的苗疆圣女。
他腿一软,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上。
指尖抖得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灵虫像是有眼睛似的。
绕开了站在旁边的萧家族老,齐刷刷地朝着萧景渊的方向飞过去。
在他脸前半寸的位置停住。
密密麻麻的虫足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吓得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伸出手胡乱挥舞着,想把面前的灵虫赶走。
声音颤抖:「我是萧府的少爷,你敢动我,整个京城的世家都不会放过你!」
我一步步朝着他走过去。
腕间的银铃轻轻晃着,发出清脆的轻响。
那些盘旋的灵虫立刻分出一条道,恭恭敬敬地给我让出位置。
我蹲下来,指尖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向我。
语气冰冷。
「你谋害萧沐宸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我指尖轻轻一松。
一只通体赤红的噬心蛊顺着他的嘴角,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喉咙里。
他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喉咙里发出「咳咳咳……」的声响。
疼得他当场就蜷缩在地上。
10
我拽着他的后领,把他一路拖进萧家宗祠的大门。
满室的牌位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
香灰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汗味,飘得满宗祠都是。
我抬脚狠狠踩在他的后颈上。
把他的脸狠狠按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粗糙的地砖磨破了他的额头。
渗出来的血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淡红的印子。
「对着萧家的列祖列宗,把你做过的所有脏事,一字一句说清楚。」
我脚尖微微用力。
他的后颈骨发出咯吱的轻响,疼得他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根本扛不住噬心蛊的蚀骨剧痛。
额头狠狠磕在青砖上。
站在旁边的大族长气得浑身发抖。
手里的拐杖狠狠砸在地上。
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
「我萧家世代忠良,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被你谋害的亲弟弟吗!」
萧景渊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嘴里反复念叨着:「我错了!」
我松开踩在他后颈上的脚。
从袖中掏出那支萧沐宸亲手给我打的、刻着蛊花的银簪。
轻轻放在宗祠的香案上。
烛火跳动的光落在银簪的花纹上。
像是萧沐宸还在的时候,温温和和地看着我笑。
我站在宗祠里,看着满地狼狈的萧景渊。
心口的堵闷终于散了大半。
他欠萧沐宸的,我一分不差,全替他讨回来了。
11
我带着萧沐宸离开了京城,日夜兼程往兰溪庙赶。
兰溪庙还是我当初救他时的模样。
窗棂上的蛛网没动过,供台上的旧香灰还留着淡淡的余温。
我把他安放在铺了苗疆软蚕丝毯的石台上。
点起用百种阴年药草炼出来的引魂香。
香烟袅袅往上飘,在半空中织出细碎的光网。
我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坐了三天三夜。
九轮引魂香烧完,香灰在脚边堆成了小小的山。
可他飘散在天地间的残魂,却始终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无法聚拢。
我指尖搭在他腕间。
那点被我用冰蚕丝锁住的微弱生机,已经淡得像风中残烛。
再拖半个时辰,就要彻底熄灭。
我盯着他苍白的脸,毫不犹豫地用银簪划开自己的掌心。
本命噬心蛊从我的伤口里钻出来。
赤红的身体裹着滚烫的心头血,被我直接弹向兰溪庙的半空。
滚烫的血珠落在地上,瞬间燃起幽绿色的火焰。
阳间和地府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被本命蛊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黑雾像潮水一样从裂缝里翻涌出来。
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了整个兰溪庙。
我看了石台上的萧沐宸一眼。
纵身就朝着那道黑雾翻涌的两界裂缝跳了进去。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黑雾裹着无数冰冷的阴魂往我身上撞。
我袖中的万蛊全部飞出来。
在我身侧织成一道红色的屏障,把所有扑过来的阴邪之物全挡在外面。
12
我穿过翻涌的黑雾。
双脚落地的瞬间,脚下已经是铺着碎石的黄泉路。
漫山遍野的彼岸花像烧起来的火海。
血红色的花瓣被阴风卷着漫天飞舞。
我顺着黄泉路往前冲。
刚走到奈何桥边,十殿阎王已经带着密密麻麻的鬼差持着锁链拦在了桥头。
铁链碰撞的冷响连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疼。
最前面的秦广王捧着泛黄的生死簿,指尖点在萧沐宸的名字上。
声如洪钟:「苗疆圣女,萧沐宸如今阳寿已尽,你不能把他的魂带走。」
身后的鬼差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手里的勾魂锁泛着冷白的光,把整个奈何桥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站在黄泉路的彼岸花海里。
抬手把腕间的银铃狠狠摇响。
苗疆圣女血脉里沉眠了几百年的无上法力,此刻被尽数释放出来。
赤红色的蛊火从我的脚下燃起。
顺着地面一路往四周蔓延。
黄泉河的河水瞬间被震得翻起数十丈高的巨浪。
浑浊的河水狠狠拍在奈何桥的桥身上。
连千年不动的桥基,都在剧烈地微微发颤。
我指尖指向十殿阎王。
「今天萧沐宸的魂,我必须带走。」
「谁敢上前拦我一步,我就御万蛊踏平黄泉,掀了整个地府。」
周身的赤红色蛊火越烧越旺。
我袖中的万蛊全部振翅飞出。
密密麻麻地盘旋在黄泉的半空。
和阴兵鬼差的锁链撞在一起,溅起无数细碎的火星。
十殿阎王看着我周身翻涌的力量,看着遮天蔽日的万蛊,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他们活了上千年,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单枪匹马打上黄泉,敢放话要掀了整个地府。
没人敢先动。
我抬眼扫过桥头所有面色凝重的阴差,指尖的蛊火燃得更盛。
我没时间跟他们耗。
石台上的萧沐宸还在阳间等着我。
我要带他回家。
13
漫天的蛊火在黄泉风里呼呼作响。
我看着桥头脸色凝重的十殿阎王。
直接抬手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滚烫的本命精血喷在半空中,在彼岸花的红光里凝成一道血红色的誓文。
我当着所有阴官鬼差的面,一字一句立下血誓。
【我以苗疆圣女五百年全部修为、本命蛊灵力为祭,散尽所有通天法力。】
【从此再也不能御使万蛊,再也没有半分撼动阴阳的力量。】
【只求地府改了萧沐宸的生死簿,放他的魂魄完完整整还阳归来。】
血誓的光顺着风飘向半空。
和地府天道的规则轻轻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嗡鸣。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经脉里翻涌的圣女力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飞速往外流。
十殿阎王盯着我眼里半分不退的执念。
盯着那道和天道绑定的血誓,僵持了许久。
他们活了上千年,见过无数为了续命闯地府的人。
却从来没见过有人只为换一个普通人还阳。
甘愿把自己修了五百年的全部圣女修为,和本命蛊的根基都一起散尽。
秦广王捧着生死簿的手顿了顿。
其他几位阎王互相看了一眼,最终都缓缓松了握着锁链的手。
秦广王指尖点在生死簿上萧沐宸的名字上。
墨色的字迹轻轻一动。
原本写着【卒于三月十七】的那行字,瞬间淡得无影无踪。
他抬手甩出一道温和的金光。
把藏在忘川河底、被锁链困了许久的萧沐宸残魂释放了出来。
秦广王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你可知散尽这五百年修为,往后你就是个普通女子,就连寻常蛊术都用不了。」
我笑了笑。
我不需要什么通天法力。
我只要他醒过来,平平安安站在我面前就够了。
14
我顺着两界裂缝的光,一步步走回了兰溪庙。
刚把装着萧沐宸魂魄的珠串轻轻放在他心口。
眼前一黑,就直接栽倒在地,彻底陷入了昏迷。
意识像沉在温温的水里,浮浮沉沉不知道飘了多久。
我是被鼻尖淡淡的桂花香气勾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萧沐宸好好端端坐在我床边的矮凳上。
他守在我床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看见我醒过来,他原本就红着的眼眶瞬间更红了。
他抬着手,悬在我脸边半天不敢落下来。
最终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阿温……」
滚烫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掉。
「啪嗒」一声,滴在我露在被子外面的后颈皮肤上。
烫得我心口猛地一缩。
我动了动指尖,发现自己现在真的一点法力都没了。
连催动最基础的小蛊虫都做不到。
可看着他好好端端坐在我面前,红着眼哭的模样。
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他弯腰,小心翼翼把我轻轻抱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我嵌进他的骨血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声音里全是后怕。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你躺在地上,浑身的灵力都散了。」
「我差点以为,我又要失去你了。」
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朝阳的光顺着窗棂的缝隙照进来。
落在他腕间的珠串上,泛出细碎的金辉。
他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碟温着的桂花糕,递到我嘴边。
「我在灶上温了三天,你醒了,刚好能吃。」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真好。
所有不好的事情都结束了。
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一起回苗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