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进入副本三分钟,队长递给我一枚徽章。
“戴上。新人怕死很正常,我能替你分担伤害。”
他说话时,站台另一头的黑暗里,正传来拖动铁器的声音。
我伸手去接。
一段画面忽然撞进脑子。
还是这座站台。
我站在最靠后的柱子旁,周围没有怪物,胸口却猛地塌下去,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斧头劈中。
远处,队长扔掉了破盾。
他肩上那道本该致命的伤,迅速合拢。
我的血沿着徽章往下淌。
最后一个声音,是他对其他人说:
“别看了,新人站位太差。”
画面结束。
眼前骤然一黑。
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乱撞,手指下意识松开。
徽章掉在地上。
“怎么了?”
队长的声音仍然很温和。
我看不见他,却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行字在全黑的视野里浮出来。
“独有天赋:死亡回放。”
“每次进入副本,可回看三段尚未发生的死亡片段。每段八秒,展示当前状态下最可能导致你死亡的一条路径。”
“选择改变,结局随之改变。”
“回放结束后,失明十二秒,并短暂承受所见死因的感知。”
我数着呼吸。
第一秒。
第三秒。
第七秒。
队长弯腰捡起徽章,似乎要替我别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好意思,第一次进本,想吐。”
第十二秒,光回来了。
我看清他胸前的名字。
韩策。
连续六次通关十三号终点站的资深玩家,招募区里最抢手的带队人之一。
他把徽章重新递过来。
我没接。
“我先看看说明。”
二
协战徽章的说明,不难找到。
佩戴后,可与施术者建立伤害分担关系。常规比例为两成,允许在战斗中调整。调整范围由施术者的天赋等级决定。
解除标记需要连续操作六秒。
战斗中受到干扰,会中断。
我往下翻,果然看见一行折起来的小字。
施术者最高可转移九成伤害。
不是不能告诉别人。
只要愿意翻,就能看到。
韩策也没有阻止我。
他大方地解释:
“我顶在前面,你们在后面输出。需要的时候互相分担一下,不然一把斧子下来,谁都活不成。”
如果我没看见那八秒,大概会觉得合理。
强者也会受伤,队伍本来就要合作。
问题是,刚才画面里的我没有输出机会,没有躲避机会,甚至不知道那一斧会落到自己身上。
他可以把九成伤害给我。
而我连六秒钟都未必有。
“这次先不戴。”我说。
韩策看了我一会儿。
没发火。
“新人谨慎是好事。那你靠自己跟上,别等出了事,怪我没照顾到。”
他把徽章收回,转身往前走。
跟在他后面的人有六个。
有个男人已经戴上了徽章,看到我看他,下意识把领口拢了拢。
没有谁愿意刚入本就质疑一个通关六次的人。
我落在最后,握紧短刀。
我叫顾醒,二十岁,职业斥候。
所谓全民副本,已经降临第七年。
每个月,符合条件的成年人都会收到进入通知。完成任务,可以拿到职业强化和装备;失败,就没有下一次。
十三号终点站会把入场者的基础体能压到同一档。能保留优势的,是职业技能、合规装备,以及真正经历过战斗的经验。
所以,资深带队人并不能替新人挨下所有伤害。招募区却很少有人把这件事讲得像收费标准那样清楚。
我以前只参加过训练场。
今天,是第一次真正进本。
十三号终点站。
任务,重启归航钟,开启出口。
总时限,三小时。
超时,站内清场。
电子钟挂在候车厅上方,红色数字一秒秒往下跳。
韩策说,新人跟着他,最多一个半小时就能出去。
我看着他背后的长盾。
盾面上,恰好有一道回放里出现过的裂纹。
三
第一只怪物,是个拖着斧头的检票员。
它穿着旧制服,帽檐很低,脸被一张写满姓名的纸遮住。
走到闸机前,它停下来,伸出手。
“票。”
韩策从墙边抽出一张红色卡片,递过去。
检票员缓慢点头。
随后,抡起了斧头。
没有预告。
韩策举盾,斧刃砸下,整面盾轰然凹进去。
戴徽章的男人突然跪倒。
他没被怪物碰到,左肩却炸开了一道与韩策肩部完全对应的伤口。
我立刻扑过去,抓住他往侧面滚。
第二斧砸在原地。
韩策回头,脸色第一次沉下来。
“别乱动!我的阵型——”
“你的阵型让他跪在斧头底下?”
我把男人拖到柱子后,扯开他领口。
徽章正发着红光。
转移比例,九成。
男人看见了,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我按住徽章,开始解除。
六秒。
检票员调转斧头,朝我们走来。
韩策没有拦。
他带着其他人退向另一道闸机。
一个跟在他身后的女生想回头,被旁边人拉住。
我没空去恨任何人。
第五秒,斧头抬起来。
我把受伤男人压到柱子另一侧,自己向外扑。
六秒,标记熄灭。
斧刃落下之前,一柄厚背长剑从旁边横穿而来,撞在斧柄中段。
金属震得耳膜发疼。
持剑的人借力转身,一脚踹在检票员膝后,把它踹得单膝跪下。
“脖子。”她说。
我几乎是本能地上前。
短刀从制服领口与纸面之间的缝隙刺入。
检票员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响动。
人脸上的名字飞快褪色,身体散成一堆票根。
我抬头,看见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女人头发扎得很紧,左颊有道浅疤。
她把长剑收回来,先看伤员,再看我。
“能走吗?”
“能。”
“跟上。站在这里等人讲道理,第二只就来了。”
她转过身,制服式短外套的背后,印着她的名字。
宋凛。
远处,韩策忽然开口。
“顾醒,你要跟她?”
他指了指地上的票根。
“上一次,她也是这么快下手的。”
“只不过杀的,是自己的队友。”
四
宋凛没回头。
我扶着伤员,跟她走进候车厅侧面的医务室。
门上有一块蓝灯。
副本里的临时安全点,灯亮时怪物不会进入。但不能长时间占用,必须完成下一阶段任务,才能重新续亮。
门一关,外面的斧声远了。
宋凛从柜子里翻出固定带,扔给我。
“压住伤口。别乱绑到肘上,他伤的是肩。”
受伤的男人叫齐松,职业药剂师。
他原先以为自己站在最后,能替队伍提供药,就不必碰那些斧头。
现在,他盯着手里已经解除的徽章,脸白得厉害。
“我看过说明,常规不是两成吗?”
宋凛蹲下,把一瓶止血药放在他旁边。
“常规不等于上限。”
“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没问,而他不想答。”
话不好听,却没再往齐松的伤口上撒盐。
她替他检查完手指活动情况,确认还能动,才站起身。
我问她,韩策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看着我。
“哪一句?”
“你杀过队友。”
“是。”
她回答得没有一点停顿。
我握刀的手紧了紧。
宋凛扫了一眼,没笑我。
“想走,现在可以。我不会拦。”
齐松张了张嘴,想问更多。
外面传来敲门声。
两长一短。
宋凛把门拉开一条缝。
一个拎着大盾的男人挤进来,后面跟着个背信标筒的瘦高青年。
盾卫,杜衡。
信标师,林七。
他们跟宋凛认识。
林七一进门,先看见地上的血。
“韩策又挑新人了?”
宋凛点头。
“那正好。”林七把一摞小灯架放到桌上,“这回人数够,走我们自己的路。让他去给自己当盾。”
杜衡看了看我,声音很稳。
“愿不愿意组队,自己想。她嘴不好听,事做得还行。”
我低头看向齐松那道伤。
刚才谁转身走了,谁用剑拦住了斧头,我都看见了。
我把短刀收回鞘。
“怎么走?”
五
宋凛把站内地图铺在桌上。
十三号终点站一共三段。
候车厅,玻璃连廊,检修层。
穿过检修层,才能进入中央司钟厅,重启归航钟。
“这不是每个月都长得一模一样的副本。”她说,“大结构相同,门和怪的位置会变。韩策通关过六次,不代表他知道第七次所有路。”
地图中央有一圈黑色线条。
宋凛在上面点了一下。
“最后的领主是司钟者。先别想着杀它,活着走到那儿再说。”
林七把自己的信标递给我看。
蓝色短柱,顶部有一小片能翻转的镜面。
他的能力是放置信标、投出假影,还能在两枚已激活的信标之间交换两个活体的位置。
“范围二十米。换一次,信标烧掉,两边都得有活人愿意接受。尸体不行,怪物不行。别到时候冲到天边喊我救。”
“你能换受伤的人?”
“只要还活着。”
杜衡敲了敲盾。
他的技能很简单。
立盾时,能短暂把落在盾面上的冲击导向地面。离开地面,或者攻击绕过盾,都不算。
宋凛没有神秘地藏着自己的能力。
重刃蓄势,三次普通斩击累积一次破甲。
必须有实在的斩击和受力,空挥不算。蓄势维持十五秒,太久不接下一剑就会散掉。
我想了想,也说出天赋。
死亡回放。
听见“尚未发生”,林七的手停住了。
“那你刚才,是看见自己死了?”
我点头。
“看完会瞎十二秒。全瞎,不是看不清。”
杜衡把盾往我旁边挪了一点。
“要看,先告诉我。”
杜衡说完,拿出一截备用绳,把其中一头交给我。
“先试一下。”
我有点没明白。
他指了指我的眼睛。
“闭上。你平时看得见,觉得十二秒很短。真要动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我照做。
黑暗里,他让我向左挪两步,再退一步。第二步就踩到了齐松刚放下的药箱。
我伸手找墙,却碰到林七的肩。
林七没笑,反而主动把我的手放到盾沿。
“记这个位置。我们换人,你就抓不到了。”
杜衡接着教我几个最短的口令。
左肩拍一下,向左。
两下,停住。
绳子拉紧,别跟着跑,先蹲下。
十二秒过去,我睁眼。
几个人的位置,与我脑子里想象的相差很远。
原来失明不是把眼睛关上,等着系统把答案送来。只要旁边的人迟疑半步,再好的预知也可能连用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我把绳头重新绕好。
“我会先说。”
这句话,这次是真的记住了。
没人说,从此我们无敌了。
齐松反而抬起头,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画面里没发生的事,你是不是就不知道?”
“对。”
他点点头。
“那以后说‘可能’,别说‘一定’。我刚信过一次一定。”
六
离开医务室前,我们发现了柜子背后的祭灯台。
不是隐藏宝箱。
灯台旁明明白白写着兑换条件。
击败检票员,取得首枚站印的小队,可以在这里领取一项一次性援助。
三选一。
穿甲钉。
补给箱。
续灯契。
林七先拿起穿甲钉,掂了掂,显然很喜欢。
宋凛却盯着最后那张薄纸。
我也看过去。
“将契纸装入回生灯,登记一名使用者。登记后不得更换。”
“使用者在灯域内死亡,其他存活者可于三十秒内以本副本领主主焰点灯,将其唤回一次。”
“每次副本仅允许一次续灯。只能修复本次导致死亡的直接创伤,不能逆转场景,也不能恢复更早的伤势、体能与技能消耗。”
需要先死。
还需要领主的主焰。
不能一进副本就拿来当第二条命。
正常情况下,等你能打败领主,人可能早就凉透了。
这张纸看着像救命的东西,实际上把最难的两件事绑在了一起。
林七皱眉。
“所以得有人临死前撑到最后,再有人三十秒内杀掉领主?”
“还有另一种。”齐松低声说,“先有主焰,再有人死。”
宋凛摇头。
“领主死亡后,副本开始结算。主焰不能保留到下一次。”
她显然仔细想过这个道具。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韩策那句杀队友。
但她没有多解释。
“我想拿续灯契。”她说,“理由之后讲。你们不同意,就投票。”
杜衡同意。
林七想了很久,把穿甲钉放回去。
“反正我射得也没那么准。”
齐松需要补给,但最终只拿了自己包里那瓶剩一半的药,点了头。
最后轮到我。
我看着那张纸上的三十秒,心里隐约发冷。
八秒的死亡。
三十秒的回生。
它们并没有告诉我,自己一定会落在哪一边。
我还是同意了。
不是相信某个尚未看懂的安排。
只是我们已经有刀,有盾,有药。
能把一个死掉的人再拉回来,这样的机会,很难轻易放下。
宋凛收好契纸和配套的空灯。
灯上没有填名字。
现在还不用登记。
离开前,她把医务室剩下的门闩推好,给暂时走不动的齐松留下一枚通讯标记。
“候车厅的灯,我们会续上。你先别逞强。”
齐松靠着墙,握住那枚标记。
“我不跑。”
他看向我们每个人。
“你们也别把我忘在这儿。”
七
候车厅的任务,不是把所有检票员杀光。
地图上有三盏熄灭的检修灯,分别对应三段电路。点亮以后,安全室能够续时,玻璃连廊的门也会打开。
韩策带人走正中央。
那里怪最多,但从第一个开关到第二个开关,距离最短。
宋凛指向侧面的售票柜台。
“从里面绕。先接上最远的那盏。”
我们翻进柜台后,发现地上全是碎玻璃。
林七放了一枚信标。
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淡蓝色人影,沿着柜台另一侧跑出去。
黑暗里,三把斧头同时砸向假影。
没有伤口,也没有人倒下。
投影被打散了。
“只能骗一小会儿。”林七说,“它们发现没有活人的气味,就不会再追。”
杜衡提盾先上。
两名检票员撞过来,被盾面顶住;第三名想从侧面绕,宋凛踏步截住,第一剑压下斧头,第二剑斩开帽檐。
我没有急着冲。
等那张写满姓名的纸被掀起,才用职业技能短步突进。
身体忽然轻了一瞬。
三米距离,半次呼吸。
短刀切进纸面后那团黑色纤维,怪物倒下。
短步进入冷却。
十二秒。
我记住了这个数。
除了那三次看未来的机会,我真正能靠的,是脚下这三米,手里这把刀,以及能不能看清别人留下的空当。
第一个开关在柜台底下。
我扒开电线,发现其中一根是软的。
不是电线。
是一条细长的黑色舌头。
它猛地弹起,缠向我的脖子。
我短步还没好。
只能侧身贴地,任由舌头擦过耳侧,再用刀把它钉在柜台边。
宋凛的剑落下来。
舌头断了。
开关里面发出一声惨叫。
林七把假影重新放出去,确认没有第二条,才让我伸手。
第一盏检修灯亮起。
通讯里,齐松的声音传来。
“安全灯续上了。还有人过来,是韩策队里的那个女生,她想解除徽章。”
宋凛只回了一句。
“让她看清全部说明,自己决定。”
八
第二个开关,在候车厅中央的吊钟下面。
钟不大。
下方挂着一根很长的金属钟摆。
每次摆到最左,地面就会裂开一条细缝;摆到最右,缝又重新合上。
缝里看不见底。
韩策先到了。
他的队员却站在三米外,谁都没往开关走。
他看见我们,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好。你们人齐,一起做。”
宋凛没有接话,先看吊钟。
林七悄悄问我,要不要再看一次。
我摇头。
总共三次。
现在已经用了一次。
一见危险就看,再小的坑都用未来去填,等真正没办法时,手里就空了。
我蹲下,看钟摆经过地砖的影子。
左,裂开。
右,闭合。
连续三次,都是这样。
但每到第五次,钟摆的影子会比本体晚一点。
我让杜衡用盾尖探了探那块地。
影子落下时,裂缝才真正闭合。
眼睛看见的钟,不完全可信。
地上的影子才代表机关生效。
韩策注意到我的动作。
“顾醒,你职业评级多少?”
我没回答。
短步冷却结束。
等第五次摆动结束,影子归位,我冲出去,按住开关。
脚下的地面刚裂开,我已经借第二块完整地砖翻到另一边。
开关需要持续压住。
不是按一下就行。
我两只手都压上去,余光看见钟摆突然停在了半空。
韩策动了。
他伸出长钩,勾住另一端的控制拉杆,往下猛拽。
地砖开始向内合。
我要是再不离开,手臂会和开关一起被夹进去。
“松手!”杜衡喊。
我没有松。
只把右脚踩住开关,身体斜挂在边沿。
林七的信标在我脚后亮起。
另一枚,就放在杜衡身旁。
杜衡向前踏入光圈。
我确认交换。
身体被骤然扯了一下。
下一秒,我站在厚盾后,杜衡站到机关上,用整个盾面顶住即将合拢的地砖。
宋凛随之冲出,一剑斩断韩策钩住的拉杆。
检修灯亮起。
杜衡退回,盾面留下一道深深的刮痕。
两枚信标烧成黑色。
林七的脸也白了一截。
韩策松开断钩。
“机关有延迟,我想帮你拉回来。”
我看着他。
“下一次,帮忙之前喊一声。”
九
第三盏灯点亮时,所有人都听见了门锁转动。
玻璃连廊的出口缓缓露出来。
韩策的队伍立刻往那边靠。
他们少了一个人。
齐松在通讯里说,那名女生已经把徽章摘了,暂时留在医务室,愿意帮忙照顾伤员。
韩策显然知道。
他站在门边,看了我一眼。
不是愤怒。
更像发现一枚不太听话的棋子,已经开始碰到别的棋子。
宋凛抢先把长剑插进门缝。
“先取奖励。”
三盏灯全部点亮,中央吊钟下面弹出一只窄匣。
里面只有一枚铁楔。
“止摆楔。插入正在运转的副本钟轴,可令其停转五秒。一次性道具,使用后毁损。”
林七有些失望。
“忙半天,五秒?”
宋凛把它递给我。
“副本里的五秒,有时比一条命长。”
我收好。
杜衡替我检查了一下刚才被黑舌擦过的耳侧,发现只有一道浅伤,才松开手。
“下次别让自己悬着。你脚一滑,我连换的位置都没了。”
“知道了。”
“你现在知道。下次记得才算。”
他说完,把盾重新提起来。
走进玻璃连廊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电子钟。
两小时二十四分。
我们已经用了三十六分钟。
副本没有因为我看见过未来,就替我多留时间。
门后的走廊很长。
两侧是黑色玻璃,映着人的轮廓。天花板上每隔一段就挂一面钟,指针却都停在不同位置。
林七刚把信标放下,就皱起眉。
信标投出的人影有一个。
玻璃里面,却映出了两个。
第二个人影,慢慢抬起手,朝我们招了招。
动作与林七完全不同。
我握住短刀。
玻璃深处,那个多出来的人,突然笑了。
十
第二个人影从玻璃里走出来时,林七先后退了一步。
对方也退。
只是比他晚了一瞬。
随后,两个人同时抬手,放下同样的蓝色信标。
一个在现实。
一个在光滑的地面倒影里。
两边都亮。
林七骂了一声。
“它连这个也会?”
宋凛没有贸然斩过去。
她先让杜衡把盾立起来,挡住我们与玻璃之间的正面视线。
信标的假影可以引诱怪物,却会给镜子提供更多能模仿的动作。
林七立刻收起投影。
怪物没消失。
它已经从玻璃里借到了一个完整轮廓。
第二个林七绕过盾,笑着走来,嘴一张一合。
“我在这儿。后面的那个是假的。”
真林七站在我旁边,脸色难看。
“这笑话不好笑。”
怪物扑上来。
它没有真正的信标交换能力,手里的蓝光散开后,露出一条薄得像玻璃的长刃。
杜衡接住第一击,地砖向下沉了一块。
宋凛第一剑砍掉怪物手腕。
断口没有血。
怪物转向我。
我短步绕到它背后,刀刺进肩胛,居然穿了过去。
空的。
身体只是外壳,真正的东西还在镜子里。
“别追人影,找本体!”我喊。
林七抬头,看见玻璃里那只断掉的手仍然完整。
他捡起地上的一块铁片,砸向镜中影子的手心。
玻璃裂开。
外面那个怪物猛地蜷缩。
宋凛的第二剑接上,斩碎了镜面上的人形。
光片落了一地。
林七摸了摸自己的脸。
“以后遇到有人说我是真的,你们先看他会不会这么骂。”
他骂了一句很长的。
杜衡听完,认真点头。
“记住了。”
十一
我们很快发现,连廊里的每一面镜子都不是空的。
有的要模仿一个完整的人。
有的只偷一只手。
我抬刀时,旁边玻璃里多出的手忽然探出,扣住我的手腕,把刀尖推向自己的脖子。
我没跟它硬拧。
手一松,短刀落地。
怪物抓着一个空拳头,动作停了半拍。
我弯腰抽出备用短刺,钉进它探出的镜面。
林七随后补上一脚。
镜子碎了。
宋凛看了我一眼。
“手比刀重要。”
“我知道。”
“知道就好。有些人到死都不舍得松。”
她这话像是在说别人。
我没来得及问。
连廊中央,韩策的队伍被两面同时活动的镜子夹住。
一个队员从镜前跑过,玻璃里留下的影子没有跟上。
它看了看韩策,忽然抬起手。
影子胸前,也出现一枚协战徽章。
韩策的脸色陡然变了。
他立刻将身边所有亮着的徽章断开。
速度快得令人心寒。
遇见能够反过来伤到自己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标记不是随便戴的。
失去分担后的第一击,结结实实落在他肩头。
他闷哼一声,踉跄退开。
镜中的队员抬起刀,又要往自己的脖子划。
我忽然看清,怪物复制的不是真正的契约。
是韩策以为有效的那层光。
它在利用他的反应,逼他乱阵脚。
也就是说,他的经验并不能让所有怪物都变成固定答案。
他只是习惯了有人先替他付错的代价。
十二
最窄的一段走廊,两面镜墙同时向内移动。
杜衡顶住左边,宋凛抵住右边。
我们身后还有两名韩策队里的玩家。
他们想过去,又不敢靠近,站在碎玻璃里发抖。
韩策已经越过前面的门。
“快!”他在门后喊。
却没有回来伸手。
我看向两面镜子的底部。
每次人影扑出来,镜框下方的金属轴都会抬起一点。
它们不是凭空合拢。
有机械结构。
我趴下,沿着地缝往里看,找到一枚卡在轴边的小锁。
不能用止摆楔。
那东西只剩一次,留到后面更重要。
我把短刺插进小锁旁,试着撬。
没动。
宋凛肩膀一沉,剑身被镜墙压得发出低鸣。
她还差第三次有效斩击,才能蓄出破甲。
我抬头。
“能砍下面的轴吗?”
“能。墙会先压过来。”
“我接一瞬。”
我用两把刀交叉卡住镜框,林七立刻把备用信标架塞到刀背后,撑成一个极不牢靠的支点。
宋凛收剑。
镜墙压下来。
我手臂瞬间麻了,脚底在碎玻璃上滑出半步。
但她的第三剑已经落下。
金属轴被斩断。
墙体向旁边倾斜,我们带着后面两个人一起扑出去。
杜衡最后退开,盾沿被磨掉了一角。
所有人都喘得说不出话。
韩策站在门后,脸上有伤。
他看着宋凛的剑,终于没有再说什么阵型。
我从地上捡起那枚被砍断的小锁。
锁后藏着一张薄薄的检修片。
上面只有两句字。
“钟印验证不等于安全验证。”
“被选为钟芯者,不得随意脱离回生灯域。”
我把它收进衣袋。
前方,就是检修层。
十三
进入下一段前,宋凛让我们休息两分钟。
杜衡把盾放在膝上,用布擦掉握柄上的汗。
林七重新清点信标,剩下四枚,最多再用两次位置交换。
我盯着检修片上的“钟芯”两个字,心里有种越来越沉的感觉。
现在看不见的东西,比已经知道的多。
我告诉杜衡,准备再用一次回放。
他立刻把盾挪到我身前。
宋凛站在通道入口,替我们看另一侧。
我闭上眼。
画面骤然亮起。
一口巨大的钟,悬在空荡的大厅中央。
我跪在钟下,衣服上全是金色纹路,像有细小的指针沿着胸口走。
宋凛站在面前。
她脸上没有被镜子模仿出来的笑。
只有一种绷到极点的平静。
厚背长剑握在她手里,剑尖抵住我的胸口。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轻。
像已经没什么力气。
“别让他拿到灯。”
宋凛嘴唇动了一下。
看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把剑往前送。
痛。
清楚得让我几乎从回放里挣脱。
我低下头,看见剑刃穿过胸口,金色纹路一根根断开。
电子钟的数字从二十九跳到二十八。
最后一秒,我甚至看见了她握剑的手。
在抖。
画面结束。
黑暗重新压下来。
我猛地抓住杜衡的手腕。
他以为有怪物,立刻把盾抬起。
“怎么了?”
我没说话。
十二秒慢得像走不完。
终于,视野重新亮起。
宋凛仍然站在通道入口,背对我们,一手握剑,一手按着那盏尚未点亮的回生灯。
她回过头。
“看见什么了?”
我盯着她的手。
刚才救过我两次的那只手。
不久以后,会用同一柄剑,刺穿我的心脏。
十四
我把看到的画面,全告诉了她。
包括金色纹路。
二十九秒。
还有那句,别让他拿到灯。
宋凛先提醒我,厅里不止一只电子钟。二十九秒也可能属于钟印的覆写倒数,不能仅凭一个数字,就认定整个副本即将结束。
宋凛听完,没有后退,也没有急着保证自己绝不会动手。
她先问我,灯在哪里。
“你手里。没亮。”
她闭了闭眼。
像终于确认了一件自己一直不愿提前说死的事。
“那不是你背叛我们。”她说。
“也不一定是你背叛我?”
“对。”
林七看看她,又看看我。
“能不能从我们听得懂的地方讲?”
宋凛把检修片拿过去,指着“钟芯”。
“这是最后一关需要的人。不是物品,是活玩家。”
杜衡低声接上:
“归航钟坏了,要用活人的职业印临时接入,才能把司钟者从钟里面引出来。引出之后,钟印会留在那个人身上。”
“他会怎样?”我问。
“司钟者能借他的身体藏住主焰。钟芯活着的时候,我们对主焰造成的伤,会先落在他身上。”
我盯着她手里的剑。
“所以要先杀钟芯。”
“那是最坏的情况。”宋凛说,“如果能在附体前压住领主,就不用。上次,我们没压住。”
“上次那个队友……”
她点头。
“是他自己要求的。我带着续灯契,韩策负责最后取焰。他说能救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
“他没救?”
“他把初燃主焰交进了奖励槽。”
她声音不大。
却比刚才每一句话都冷。
“未用过的主焰,能换豁免印。集满七枚,可以永久免于征召。”
十五
韩策已经有六枚。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一个通关六次的人,还愿意冒险带新人。
新人愿意跟他。
又往往没资格要求他把最值钱的奖励分出来。
宋凛把续灯契放在我面前。
“点灯会耗掉主焰的初燃状态。火还能重启归航钟,但不能再兑换豁免印。”
“你知道他会怎么选,为什么还跟他组过队?”
她看着我,没有避开。
“因为那时候,我也以为他是个可靠的人。”
这一句,比解释多少奸计都更真实。
她没有聪明到从一开始就看穿所有人。
也没有因为做错过一次判断,就变成以后永远不出错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我问。
“陈惟。”
她顿了顿。
“盾卫。不是杜衡,另一个。”
杜衡把盾面转过去。
盾背上刻着一个很小的名字,旁边是一段已经磨旧的绳。
我没有再追问他们的关系。
林七低头把信标重新整理了一遍,手指捏得发白。
宋凛看向我。
“我原本准备自己做钟芯。不是打算挑一个新人去赌那三十秒。你看见的是未来可能的一条路,我们还没走到那里。”
我点头。
预览只给我一段结果。
没给我动机,也没给我前因。
如果看见她拿剑,就认定她该死,我也会变成被八秒钟牵着走的人。
“先找别的办法。”我说。
“找不到呢?”林七问。
我看着那盏灯。
“到那时候,再把所有条件摊开。谁都不能被蒙着推上去。”
宋凛把契纸收好。
“可以。”
十六
检修层比候车厅低了一截。
楼梯一直向下,墙边排着一只只旧钟壳。每经过一扇门,耳边都会多一道细小的钟声。
像有人拿指甲,在脑子里面敲。
门旁写着提示:
停留过久会产生钟蚀,请及时完成本层作业。
我们沿着线路找到了三间检修室。
其中两间锁着,只有一间能进。
门内是一排被拆开的假人。
关节、胸腔、职业牌的位置,与玩家很像。墙上还有一张用不同颜色标出的结构图。
这回,系统没有把关键机制藏到最后。
图上清楚画着归航钟与钟芯之间的联系。
职业印接入后,司钟者获得通道。
斩断外部钟链,可以延缓附体。
钟印完全形成后,普通净化无效;直接攻击藏在宿主体内的主焰,先伤宿主。
只有宿主死亡,借用身份的连接才会断。
旁边还有一条警告:钟印闭合后,宿主仅有三十秒能够保持自己的身份。完全覆写以后,续灯也无法从那具身体里找回原来的使用者。
林七脸色难看。
“设计这个副本的东西,真不是人。”
“我们也不用把它当人。”杜衡说。
图的另一角,还画着回生灯。
必须放在地上。
灯域五米。
死亡发生在灯域内,才有资格续灯;灯被搬动或者毁坏,仪式立即中止。
我拿出笔,把位置和时限记到纸上。
三十秒。
杀领主,取主焰,点灯。
其中任何一步拖久,人就回不来。
叶片一样的契纸很薄。
现在看上去,比手里的刀重得多。
我们没立刻离开。
检修图后面,还有一排很窄的存物柜。每个柜门上都亮着编号,下面标着“待领取”。
宋凛原本已经转过身,脚步却突然停住。
她看见了其中一个名字。
陈惟。
那不是怪物写在纸脸上的名字。
柜门下面有一条清楚的存放记录,时间是上一次副本结束以后。物品来自阵亡者未能带走的个人装备,允许同场存活队员申请领取。
宋凛站在那里,没有伸手。
林七先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看向杜衡。
杜衡握盾的手慢慢收紧。
我这才知道,他们的熟悉,不是一起喝过几次酒、打过几次训练场那么简单。
陈惟曾经带过林七,也教过杜衡怎么把重盾的冲击从肩上移到脚下。
他留在这里的,是一只开了缝的旧护腕。
还有半本维修册。
领取需要核验当时的队伍记录。
宋凛从口袋最里面摸出一枚旧牌,放到柜门前。
牌边磨得发白。
她一直带着。
柜门亮起一行字,核验通过。
护腕落到掌心时,她忽然说:
“这东西,他嫌紧。”
没人接话。
她低头把那条已经断掉的扣带捋平。
“出发前说,出去以后换大的。还问我,能不能先借他点积分。”
林七别过脸,低声说:
“他也问我了。我说自己要攒信标,没借。”
他们说的都不是英雄的话。
是一些很小、很普通,以为下次总能再说的事。
维修册里,前半本全是画得不太好看的草图。
盾面怎么补,握柄怎么换,护腿磨脚时应该在哪儿垫一层软布。
杜衡翻到其中一页,手忽然停住。
画上那面盾的形状,与他现在背着的几乎一模一样。
旁边有一行字。
“别把手放太靠前,能挡下来,腕骨也会疼。”
杜衡看了很久,慢慢把自己的握盾位置往后挪了一点。
最后两页,纸角浸过某种干掉的黑色液体,字迹断断续续。
没有足够完整的战斗记录。
也没有一段能让所有人马上闭嘴的证词。
只写着,钟印开始闭合,尽量站回白圈,别让拿灯的人跑得太远。
再往下,是一个没画完的箭头。
指向他自己。
我忽然想起宋凛刚才那句,他自己要求的。
不是一个死掉的人还在替我们讲道理。
是一个当时仍然想活的人,把最后能想到的办法写了下来。
宋凛合上册子,呼吸很轻。
“这一个月,总有人告诉我,我那时应该怎么做。”
“有人说,既然是队友,就该陪他一起死。也有人说,别管,直接跑就是了。”
她看向门外。
“我知道自己没有把所有事做好。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想让他回来。”
我没有说别难过了。
这样的话,太便宜。
我把副本地图摊开,指了指司钟厅那两处还没确认的驱动轴。
“那这次,我们把能查的再查一遍。”
杜衡把册子放进贴身的防水层里。
林七擦了一下鼻子,重新背好信标筒。
宋凛拿起剑。
离开时,她没有再看柜门。
那扇门已经空了。
至少,不会让他的东西一直等在这里。
我们走向下一间检修室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持短弓的男人从门里滚出来,腹部蜷着,嘴里不停抽气。
是韩策的人。
他的徽章又亮了。
后来他告诉我,进入检修层前,韩策要求留下的人重新确认协战。不愿意,就别再跟着他的盾走。
他终究还是按了同意。
韩策站在门里面,长盾抵着一只挥动镰刃的检修偶,回头朝我们看了一眼。
“正好。”他说。
“这次,别再抢我的东西。”
十七
检修偶的胸腔里,装着一枚反着转的齿轮。
每转一圈,它的两条镰臂就换一次方向,上一瞬挡住的地方,下一瞬就会露出来。
韩策的盾很厚。
可盾只能挡一面。
第二把镰刃绕到背后时,他肩头亮起红光,持弓男人在门外猛地缩成一团。
转移还在继续。
我蹲下,伸手去碰男人的徽章。
韩策的长钩立刻扫过来。
钩尖擦着我的手背,钉在地上。
“他自愿的。”韩策说。
男人嘴唇抖着,没敢反驳。
我看向他。
“你想不想摘?”
他看看我,又看看韩策。
只这一犹豫,胸前又多了一片血。
宋凛举剑挡住下一次镰击。
杜衡把盾压向门框,将检修偶困在里面半步。
林七没有等我再说。
两枚信标落地,一枚在持弓男人脚下,另一枚在自己脚边。
“同意交换,只有这一回。”他说。
男人终于点头。
蓝光一闪。
林七站进门口,抱着头往侧面滚;持弓男人被换到杜衡盾后,彻底离开韩策长钩的范围。
我再次按住徽章。
六秒。
韩策往前走。
宋凛的剑横了过来。
“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他问。
她没有说不敢。
只把脚尖朝他那边转了一点。
这就够了。
六秒结束。
徽章熄灭。
检修偶的下一击结结实实落在韩策盾上,他整个人撞向门框,右手明显一颤。
没有别人替他接那一下了。
我站起来。
“现在,你可以自己站阵型。”
十八
韩策退了。
不是逃回候车厅。
他退进检修室另一侧,伸手抓住墙边的急停杆。
林七脸色一变。
“别碰——”
已经晚了。
急停杆被拽下,检修偶胸前的逆转齿轮停止,旁边三只休眠的木偶同时抬起头。
单独一只,变成四只。
韩策翻过后方矮墙,先去了下一个门。
他不需要亲手杀我们。
只要我们替他挡住这些东西,他就有时间拿走真正要拿的物件。
杜衡把盾立稳。
“贴着我,别散。”
第一只木偶正面撞来。
盾下地砖裂开,冲击被导入地面。第二只绕侧,宋凛拦住。第三只手臂很长,直接攀上顶棚,朝林七扑去。
我抬头看见它胸前齿轮转到最慢的一瞬。
短步。
三米。
我踏上工作台,借高度抓住它垂下来的手臂,刀从关节缝隙插入。
木偶一甩,我整个人撞在墙上。
刀没掉。
手臂也没松。
林七把最后一枚未配对的信标砸进它脸里。
不是发动能力。
就是当一块铁使。
木偶头歪了一下,露出里面绷紧的细线。
我顺着刀口往下一划。
长臂垂落。
身体砸下来。
我趁它落地,踩住胸口,将那枚正在转动的齿轮扳歪。
齿轮啮合错了一齿。
它终于不动了。
我退回盾后,喘得胸口发疼。
杜衡没夸我。
他把盾向我这边让了半尺。
“站这里。下一只从右边来。”
十九
四只木偶全部停下后,地上有两枚可用的逆齿轮。
不是凭空涨出的装备。
就是它们胸腔里那两枚没被我们损坏的零件。
墙边的维修图,终于能完整看清。
逆齿轮可以装进司钟厅的外部驱动轴,强行让钟链逆转,为玩家争取九十秒。
九十秒内,钟印无法彻底闭合。
如果能在这段时间里打掉领主主焰,就不用任何人先死。
我把两枚齿轮拿在手里,第一次真正松了口气。
还有办法。
不是只能在自己和队友之间选一具尸体。
宋凛看了很久,才伸手接过一枚。
“上次没有这个。”
林七已经在找安装位置。
“那就说明,这回不必跟上回一样。”
他刚说完,角落里传来脚步声。
大家立刻提起武器。
是齐松。
他肩膀固定着,身后跟着那名主动摘掉徽章的女生。
她的职业能投送小范围通讯标,靠着我们留在安全室的那一枚,沿途找了过来。
齐松脸色仍不好,但已经能走。
“安全室的药柜有任务。把旧药配成止血剂,可以拿到一份额外补给。我做完了。”
他把几支细瓶递给我们。
“还有,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份徽章解除记录。
不是为了证明我们刚才救过他。
记录里有每次比例调整的时间。
九成不是临时失手。
第一刀落下前,韩策就把比例调到了最高。
我收好。
齐松看见我们手里的逆齿轮,听完用途,立刻蹲到维修图旁。
“我能给你们看灯。他们拿火过来时,谁也别再多找一秒。”
宋凛看着他。
“还走得动吗?”
“手坏了,不是腿坏了。”
他说完,还是先扶着墙歇了一会儿。
没有逞强到底。
那名持弓的男人也在休息。
他的弓被扯坏了,手里只剩一截断弦。齐松给他递药时,他先问,会不会又多算一笔欠账。
齐松愣了一下。
“这是这一间任务给的。我自己配出来的,不是借你的。”
男人才伸手。
喝完药,他靠着墙,低声说自己已经是第三次进本。
前两次都没拿到像样的奖励,换来的积分全用来修装备。月末的通知越来越近,他不敢独自报名,就选了招募区里最稳的那一队。
“他带人回来过。我认识一个回来的人。”
我问,那个人怎么说。
“说听他的就行。”
至于没回来的人,已经不会再出来说话。
男人把断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我不是不知道他刚才在转伤。我是怕现在翻脸,连出去的路都没了。”
我没有说,如果是我早就反抗了。
没有那八秒,我也差一点伸手接住徽章。
杜衡在旁边听完,只问了一句:
“现在,你还想回去吗?”
男人摇头。
“那就坐这里。等药起效。”
林七给他指出安全墙的位置,让他帮忙看顾还没完全关上的那扇门,不必再硬扛正面。
我看着他的手慢慢松开断弦,忽然意识到,所谓选队友,也不是在人群里挑几个永远不会害怕的人。
是至少能让人承认自己怕,而不必为了掩饰,继续把下一步也走错。
我们把剩下的药分完,重新检查装备。
我升了一阶职业熟练度,短步距离没有变,结束后的重心却更稳。系统给的强化,很朴素。
不会让我突然单挑领主。
只让我下一次落地时,少晃那半步。
副本上方传来一声长钟。
时间剩下,一小时二十六分。
我们终于走到了中央司钟厅门口。
二十
中央司钟厅没有直接开门。
门外是一圈悬空的环形轨道,轨道下面全是反向转动的齿轮。三座小平台分别控制门上的锁,必须有人同时站到指定位置。
韩策站在离门最近的平台上。
身边还有两个人。
一个用短斧,一个提弩。
他们都戴着徽章。
见我们过来,韩策先看了一眼齐松空下来的领口,又看向宋凛拿着的逆齿轮。
“你们找到了。那事情就简单了。”
林七冷笑。
“你刚才多开三只木偶,也是为了简单?”
“我不是来跟你们谈感情的。”
韩策指着三座平台。
“我知道门怎么开,你们有人手,有齿轮。先进去,恩怨留到出去以后。”
没人马上接话。
他又看向我。
“宋凛是不是跟你讲过,我没救那个盾卫?”
我盯住他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只告诉你自己想告诉的。那时候,主焰失稳,副本正在塌。三十秒内能不能救回来,谁敢保证?我先开出口,活人至少能走。”
宋凛的手背绷起来。
韩策说的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动摇的理由。
救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
还是让已经活着的人先出去。
我却注意到,他刻意略掉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你先把火换成了豁免印,才去开出口。”
韩策不说话了。
如果真是只为救活人,直接重启归航钟就行。
兑换那枚印,本身也会花时间。
他把自己的奖励,排在了所有选择前面。
二十一
我们还是决定开门。
不是握手言和。
是出路就在里面,不进去,谁也活不了。
宋凛负责离门最远的平台,杜衡去中间,我去最后一座。韩策留在总控杆旁,双方都有人看着他。
提弩的人不高兴,林七也不高兴。
正好。
谁都别把对方当自己人。
第一座平台点亮后,环轨开始移动。
宋凛跟着平台转到对面,长剑插进固定槽,稳住身体。
第二座平台需要承重。
杜衡连人带盾站上去,地面向下压了半寸,红灯变绿。
轮到我时,最后那段轨道突然断开。
不是整段掉下去。
它在左右摆动,每隔几秒才与我的落脚点对齐。
我试着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短步只能帮我跨过三米。
平台之间有四米多。
跳得过去,落地却很难停稳。
韩策在后面说:
“斥候不就是干这个的?”
我没理他。
先把绳索系在腰上,另一端交给齐松和林七。
落点移动到最左侧时,距离最近。
我跑起来,踏到边缘,再用短步接最后一段。
脚尖碰到平台。
身体还在往前。
我俯下去抓住铁环,左肩被狠狠拽了一下,手指差点松开。
身后的绳索绷紧。
齐松肩膀伤没好,咬着牙没让自己松手。
我借那一点支撑,把膝盖拖上平台。
第三盏灯亮了。
韩策拉下总控杆。
巨大的门锁开始转动。
与此同时,三座平台下面的暗格全部弹开。
从里面垂出一条条细长的金属臂,抓向我们的脚踝。
他早知道会这样。
却一个字没提。
二十二
最先动的是宋凛。
她拔剑,砍断抓住脚踝的金属手,借平台转动顺势翻上外圈轨道。
杜衡不能像她那样跳。
他的盾太重,人也更重。
平台还在下降,一旦离开,门锁会重新扣死。
我看向主门。
已经开了一半。
“再撑三秒!”
杜衡没答,双脚压得更稳。
金属手抓上他的护腿,发出一阵尖锐摩擦。
我用短刀切开自己脚边的连接线,站起来,将剩下的绳索绕在第三平台的控制柄上。
让重量留在这里。
人离开。
林七的最后一枚完整信标亮起。
他只投出一个站立的人影,放在总控杆另一侧。
韩策下意识转头。
提弩的人也跟着瞄过去。
这半秒里,宋凛已经绕到杜衡身后,把绳索抛向我。
我接住,穿过外圈轨道上的金属环。
我们两头一起拉。
杜衡从下陷的平台上脱出来,护腿被扯掉半片。
门锁在最后一刻弹开。
韩策抬脚就往里走。
我用绳尾绊住他脚踝。
他一个趔趄,长盾撑地,才没有摔进门边的齿缝里。
他回头看我,眼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怒意。
我松开绳。
“平台底下有东西,你该提前说。”
韩策慢慢站直。
“你也看出来了,不是吗?”
“这不是你不说的理由。”
他没再回答。
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连表面的合作也只剩那扇刚打开的门。
二十三
真正的司钟厅,比外面看着更大。
大厅中央悬着一口金钟,下方是钟芯台。两侧伸出四条粗链,分别连进墙壁里的驱动轴。
地面围着中央台划出一圈圈不同颜色的区域。
最近的一圈,正好五米。
回生灯的位置,不是我临时猜出来的。
它本来就留在那里。
像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需要它。
林七沿着地面走了一圈,确定哪些位置能站,哪些会在钟响时翻开。
齐松把空灯放上去,检查底部的卡扣。
灯还没有登记。
宋凛和我各拿一枚逆齿轮,去找两侧的安装口。
韩策的人站在门边,没有帮忙,也没先动手。
他们在等。
我知道。
但在真正动起来之前,我们不能一边盯人,一边把机关都看漏。
驱动轴旁有一道透明刻度。
两枚逆齿轮要先后装入,再由中央台启动,才会同时生效。
中途取出,九十秒作废。
齿轮承受不住第二次反向运转,用过就会裂。
我把自己的那枚放进槽内,没有启动。
回头时,宋凛正蹲在地上,给灯域外围补一圈更醒目的白色标记。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
“最后再说一次。我来接钟印。”
我摇头。
“先看能不能在九十秒内结束。”
“接入也得有一个人。”
我看着中央台上那只掌形凹槽。
回放里,我就是跪在那里。
预知没有逼我把手放进去。
现在,我得自己决定。
二十四
我决定自己接入钟芯。
宋凛皱起眉。
我先把理由说完。
“你要斩主焰。杜衡要稳住正面,林七还得看场地和灯,齐松伤没好。我的短步能在灯域里避开一部分攻击,不需要离开五米。”
“还有别人。”宋凛说。
我看向站在门边的传讯女生。
她握着一把几乎没开刃的短剑,脸色苍白。
把最不适合战斗的人放到最容易死的位置,不是省下了一个输出。
是提前丢掉整场战斗。
“我不是因为看见自己死,就来兑现它。”我说,“正好相反,我想把能改的地方先改完。”
杜衡问:
“你还剩一次回放?”
我点头。
韩策在后面接了话。
“原来是预见类天赋。”
他终于听到了。
眼神变了。
不是敬畏。
是重新估价。
“难怪你不肯戴徽章。顾醒,你要是早说,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
我看着他。
“能让别人替你死的方式,你已经很熟了。不差我教。”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
“既然能看,为什么不看看这次谁能出去?”
我没立刻回答。
他主动提这个,是想知道我还剩多少本事。
也想知道,未来里他会不会输。
我转向杜衡。
“我准备再看一次。看完之后,我会有半分钟看不见。”
杜衡看着我。
只一瞬。
就把眼里的疑问压了下去。
“知道。”
真正的代价,是十二秒。
二十五
最后一次回放开始前,我先把短刀插进了靴侧。
手里只留一把短刺。
林七看见这个动作,没有问,悄悄把剩下那枚信标移到了另一侧的梁柱后。
齐松继续低头检查空灯。
宋凛背对着韩策,慢慢调整剑柄上的缠带。
看起来,谁都在准备接下来的领主战。
只有我们知道,得先解决眼前这个人。
我闭上眼。
画面亮起。
这一次,没有宋凛刺来的剑。
我倒在钟芯台外。
金色纹路还没完全爬满衣领,胸口插着一截弯曲的钩刃。
韩策蹲在旁边,一只手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扳向他。
“能看见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近。
“你看见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伸手去抓灯。
没抓到。
灯被一只靴子踢出白圈,滚进地面的缝隙。
最后一秒,我听见宋凛在叫我的名字。
还有杜衡重盾落地的声音。
回放结束。
黑暗压下来,胸口那种被贯穿的痛让我手指一抖。
原来改变选择,确实会改变死法。
它不会自动把所有死路都改成生路。
我数着心跳。
第一秒。
第四秒。
韩策问,看见什么。
我喘了两口气。
“你拿到了第七枚印。”
他安静了一瞬。
随后轻轻笑了。
“那不挺好?”
我没回答。
第八秒,杜衡往左移了一步,盾面挡住我的上半身。
第十二秒,视野回来了。
我没有睁大眼睛。
只透过垂下的睫毛,看见韩策的脚尖已经从总控台转向我。
他觉得,还有十八秒。
我让他觉得。
二十六
韩策先放出长钩。
不是朝我。
是朝杜衡的盾下。
钩住盾,往上一挑,能让盾卫短暂离开地面。
只要盾不贴地,导走冲击的能力就没了。
他很懂每种职业哪里最弱。
杜衡没有跟他硬抢。
盾被钩起的瞬间,他顺势退了半步,把早已绕在盾柄上的绳甩出去。
绳另一头,在宋凛手里。
韩策的钩子刚收紧,整个人就被侧向的力拉得偏了一点。
提弩的人立即抬弩。
林七的假影从梁柱后冲出来,正好压在他与真林七之间。
他扣下扳机。
箭穿过假影,钉在石柱上。
真林七趁机扑过去,抱住弩身,两人一起滚到地上。
短斧男人冲向宋凛。
我却先动了。
短步,三米。
不是跨向韩策胸口。
是绕到他握钩的那只手外侧。
他看见我眼睛是睁着的,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我用短刺挑开他手腕护具的搭扣。
刀锋没有往里面继续送。
先把长钩割落。
韩策抬膝撞我,动作很快。
我侧身只躲开一半,腰腹一阵闷疼。
他的经验确实远在我之上。
但他刚才为那十八秒摆出的进攻姿势,也把所有重心都压了出去。
宋凛的绳收紧。
杜衡的盾重新落地。
三股力量同时把他压向那面石柱。
他胸前的红光骤然亮起。
短斧男人猛地跪下,手腕上多出同样的切伤,膝盖也开始发抖。
我抬头看向他。
“他连现在,都先拿你挡。”
那人咬着牙。
没说话。
但提起的斧头,终于停了一下。
二十七
韩策比我想的更狠。
眼见伤害仍能转出去,他直接迎着宋凛的剑往前撞。
想用一处可转移的伤,换一个脱困的位置。
宋凛却在最后一瞬收剑,改用剑柄砸向他的下颌。
不是所有控制都需要把人开膛破肚。
韩策眼前一黑。
杜衡的盾随后压上,将他按在石柱边。
我绕过他们,走到那个持短斧的人面前。
“你自己摘,还是我帮你?”
男人看向韩策。
韩策嘴角有血,仍然在命令。
“别动。等出去,我把——”
男人伸手按住了徽章。
六秒很长。
韩策挣扎了两次。
宋凛的剑尖始终停在他能看见的位置。
第六秒,红光灭了。
地上那名提弩的人也不再跟林七扭打。
他的手伸向自己的领口。
韩策先骂,后来许价,最后开始提醒他们,没有自己的路线,这些人未必走得出去。
我没有替谁做决定。
站在一旁,等着。
第二枚徽章也熄灭了。
他终于独自站在了自己的伤口里。
没有人替他疼。
宋凛用检修层拿来的固定带绑住他的手腕,把长钩和短刃踢到一旁。
杜衡没有松盾。
直到所有藏在护具里的利片都被搜出来,才退开半步。
韩策抬头看我。
“你刚才那段未来,是假的?”
“我看见你杀我。这段是真的。”
我擦掉嘴角的血。
“至于第七枚印,是我说给你听的。”
他眼里有一瞬间不甘。
我补完后半句。
“所以,我没按你等的那十八秒走。”
这是我最后一次预览。
从现在开始,未来再也不会提前亮给我看。
二十八
韩策被绑在门边的立柱上。
那两个跟着他的人,把武器放到了我们指定的位置。提弩的人先说,只要让自己出去,什么都愿意交代。
宋凛没给他任何保证。
“你做过什么,出去以后自己讲。现在别再给人添乱。”
传讯女生守着门口,替我们联络候车厅还没有赶来的玩家。
安全门已经全部打开。
他们只要沿着亮灯的路线走,就能到这里。
韩策听着,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把所有人叫来就能赢?”
没人理他。
齐松把回生灯放进地面的卡槽。
灯域边缘亮起一圈很淡的白光。
他问我名字,再问了一遍。
顾醒。
不是绰号,不是队伍昵称。
职业印确认以后,契纸上只剩这两个字,再也不能换成别人。
我蹲下,把手掌按在灯座边。
这不是现在就准备赴死。
是先把万一要用的路放在那里。
杜衡从包里抽出一根短绳,绕在自己和我之间。
距离没有超过五米。
“你要是被打出去,我拉你。”
“你也可能被拖出去。”
“那我把盾插地上。”
他说完,真试了一遍。
林七蹲在另一边,拿石片在地上画了三条最短的路。
从领主可能倒下的位置,到灯。
不能踩的地砖,他全划掉。
宋凛沿着那些路走了一次,把会绊脚的杂物踢开。
没有人说,死了也没关系。
正因为关系太大,才不能漏掉这些很小的事。
正式接入之前,我们还试过两种办法。
林七先把自己的假影放到中央台上,让影子去碰掌形凹槽。
光直接穿过去。
没有职业印响应,也没有主焰出现。
骗得过怪物的一瞬间注意,不等于骗得过整座副本对活人的判断。
随后,宋凛与杜衡试着从外侧破开主钟底部的检修板。
那块板确实能卸。
卸开以后,却只有一圈圈向内延伸的钟影。实体与真正的核心之间,还隔着没有被接通的那段空间。
宋凛用剑试了一次。
剑尖从影子中穿过去,带不回任何东西。
这不是墙厚不厚的问题。
没有活的钟芯,司钟者就不会真正进入能被我们攻击的位置。
我仍然把卸下的板留在一旁,没有重新装回去。
至少可以露出传动轴,真要用止摆楔,不必再浪费时间找入口。
我们又沿着司钟厅走了两圈。
第一圈,确认灯域。
白线不是装饰。回生灯静置以后,地面上会形成一个固定范围,挪动灯的位置,就得重新核验。它不会跟着受伤的人一起走。
齐松试着把灯移近半步,灯缘的光立刻暗了。
他把它放回卡槽,重新核验了我的职业印。白光再次亮起。
我们都看见了,没有人在最后才发现这个限制。
第二圈,找最短的取焰路线。
宋凛穿着全部护具,从中央台跑到灯座,用了四秒多。
如果脚下再多一条断链,可能就会变成六秒。
如果还要绕过一个倒下的人,时间会更长。
她蹲下,把左膝那片已经翘起来的护甲拆了,换成不会勾住剑鞘的绑带。
防护薄了一些。
但能走得更稳。
杜衡把绳索长度重新量过,确保我被击退时不会直接滑出灯域。
我们又试了一次,立刻发现绳索有问题。
杜衡站在圆圈一侧,我朝另一侧短步,腰上的绳忽然绷紧,把我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能拉住我。
可他自己一旦被掀起来,就会把我一同带出白圈。
我们把绳解开。
齐松在地面找到一只固定检修设备用的地环,距离灯座不到一米,扯动时不会影响灯的位置。
绳的一端改系在那里,另一端留在我腰侧。
杜衡只负责握住中段,必要时把人拉回来,不再把自己的身体当成唯一支点。
我重新跑了一次。
最远也还在灯域内。
短步够用,转身也不会勒住。
林七又把两根会横过取焰路线的绳收短,压进地砖边的槽里。
他抱怨,这活儿比打怪还琐碎。
杜衡没跟他争,只让他带着火焰位置的替代物,再跑一次。
这回,林七没有被绳绊住。
他回来以后,自己蹲下,把最后那个翘起来的绳结也按平了。
有些事情,非得真摔过一下,才知道嘴里那句“应该可以”有多不可靠。
林七在地面上模拟了一次主焰可能落下的位置,跑到灯前,又退回来,把两块容易翻起的砖压平。
齐松则把点灯动作做了两遍。
他的伤肩不适合抬高。
如果火焰落得太远,必须由能跑的人带回来,他只负责守住灯座、掀开外罩。
这些事,看起来都不像能让人变强的技能。
却一点点把“来得及”从一句空话,变成了大概能算出来的距离。
我把止摆楔交给林七。
“传动口已经露出来了。要用的时候,别先想着我。”
他接过铁楔,难得没有开玩笑。
“我会先想,怎么让拿剑的人够得到。”
最后一批从候车厅过来的幸存者,也终于到了。
有人扶着伤腿,有人把同伴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我们把他们安置在门外暂时安全的区域,交由传讯女生联系和照看。
没有让他们在弄不清楚情况时,贸然冲进灯域。
总计时慢慢走到了二十分钟。
没了足够的余量,继续尝试并不存在的捷径,只会把已经能走的那条路也挤掉。
我抬头看宋凛。
她点了一下头。
准备好了。
能准备的部分,至少都做过了。
二十九
接入前,韩策叫了我的名字。
他看着钟芯台,声音突然低下来。
“你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以后,怪的会是谁?”
我没有停。
他继续说:
“会怪拿剑的人。怪她没有再快一点,怪她本来可以换一个办法。所有活着的人都喜欢这么想。”
宋凛背对着他,没有动作。
我终于回头。
“你说得对。死人没办法反驳。”
韩策抬眼。
我把齐松给我的那份记录放在台边。
“所以,我先把自己的决定记下来。”
传讯女生的标记亮起,开始记录声音。
我说,我知道钟印、灯域和三十秒的条件。接入是我自己决定的。如果附体无法阻止,队友可以在约定的时机斩断联系。
我没有把这段话叫遗言。
说完,反而觉得肩膀轻了一点。
韩策想把人最后那点害怕,变成握在自己手里的绳。
我把绳剪了。
宋凛终于转身。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却没有说什么一定救得回来。
只认真地点头。
“我会照约定做。”
我把手放进中央台的凹槽。
职业印亮起。
金色纹路沿掌心攀上手腕,像很多细小的指针,在皮肤下寻找各自该去的位置。
两侧的逆齿轮同时转动。
刻度亮起。
九十秒。
大钟里面,有什么东西坐了起来。
三十
司钟者落地时,没有发出脚步声。
它的身体由黑色钟片拼成,肩背悬着四面不同大小的钟,脸上只有一道狭长缝隙。
缝隙里面,亮着金色的火。
主焰。
它抬手,四条钟链同时落下。
杜衡顶住最正面的一条,脚下的砖全部碎开。宋凛避过右侧,剑刃斜切进它的肩甲。
第一斩。
我从侧面短步进场,割断它手腕外露的一束细线,立刻退回灯域。
不能贪第二刀。
左边的钟链扫过来,正好砸在我刚才停留的位置。
宋凛第二斩击中肋侧,掀开一片黑甲。
司钟者的脸转向她。
林七的假影从另一边冲出去,扔出一块响亮的碎铁。
它没有彻底被骗。
但其中一条钟链偏了。
够她退出去。
第三斩,破甲。
厚背长剑重重切进司钟者胸前。
黑甲裂开,主焰向外亮了一瞬。
我们几乎同时动了。
我的短刀、宋凛的剑,还有林七临时捡起的短弩,都对准那个缺口。
击中了。
可下一秒,主焰消失。
不是被打灭。
是裂开的胸甲重新合拢,司钟者的位置也向后退了一小截。
它肩上最小的钟,指针倒拨了八格。
刚才那一剑,像没发生过。
我心里一沉。
回卷。
它在把自己受过的伤,退回八秒以前。
三十一
“别停。”宋凛喊,“先看它多久能用一次!”
我们继续打。
不能因为第一次没打进去,就把剩下的九十秒全用来惊讶。
杜衡承受第三次钟链撞击时,膝盖已经弯了。
我贴着他盾侧出去,不再贪主焰,先破坏司钟者控制左臂的细线。
这次,伤口没有立刻恢复。
肩上的小钟,正在重新蓄亮。
不是无限回卷。
林七盯着指针,大声报了几个位置。
第一次倒拨以后,二十多秒,小钟才重新充满。
它只能回退自己。
地上的碎砖、被斩下的细线、我们打空的弩箭,全都留在原地。
我看见那片已经被它甩远的黑色肩甲,脑子里一亮。
“把掉下来的东西拖开!别留在它八秒前的位置!”
杜衡用盾沿拨开断链。
宋凛第二次斩裂外甲,林七立刻用绳套住,向外拖。
小钟再次倒转。
胸前裂口重新闭合了大半,却有一小块没有回来。
材料不在原来的范围里,恢复不完整。
我们抓住了它的限制。
剩余三十二秒。
够再打一轮。
宋凛抬剑,杜衡把盾向前压,替她挡住那道专门盯着剑手落下的钟链。
我用短步滑到司钟者身后,割断另一个控制束。
它半边身体顿了一下。
宋凛的剑到了。
这一回,主焰暴露得更完整。
可司钟者没有再退。
它忽然向我伸出手。
手掌没有碰到身体。
我腕上的金纹,却在同一刻亮到发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宋凛的剑锋即将碰到主焰时,我胸口先传来一点清晰的刺痛。
联系已经开始。
九十秒,不是九十秒内我们都安全。
只是钟印彻底闭合以前,最后的一段时间。
三十二
宋凛的剑停了一寸。
司钟者趁机收拢胸甲。
我却看见,它伸向我的那只手,指尖一直连着一条细细的金线。
金线在震。
每震一下,我胸口就疼一下。
墙边的钟印刻度,还没有闭合。
它在骗我们。
就像镜子里的假徽章,明明没有契约,却能让韩策自己先慌。
“打它的手!”我喊。
宋凛立刻改剑。
金线断了。
胸口的痛也随之断开。
杜衡用盾顶住领主侧面,林七把套索甩进那道重新暴露的裂缝,把一片护焰甲往外扯。
这一次,小钟倒拨的时候,我看得更清楚。
不是时间真的退了八秒。
是一条条几乎看不见的金线,在把散落的零件拽回去,重新拼成八秒前记住的样子。
那些被我们拖远、剪断金线的部分,回不来了。
它借一个像回溯的动作,让我们以为所有努力都能被抹掉。
我抬刀,割断胸甲后面最粗的那束线。
司钟者发出尖锐钟鸣。
主焰前,只剩最后一层薄片。
宋凛开始重新蓄势。
一剑。
第二剑。
她右臂已经有点抬不稳,握剑的手掌也磨破了。
没有药能在这时候替她恢复全部力气。
杜衡往前踏一步,硬生生把领主压向她能斩中的角度。
第三剑亮起。
逆齿轮旁,刻度只剩最后一点。
三十三
司钟者选择了撞向我。
不是躲剑。
它主动让宋凛的第三剑贯穿自己的背甲,把那副已经破得差不多的外壳,连同里面的主焰一起推过来。
杜衡挡在中间。
盾被撞得向后滑。
我用短步侧移,却没能完全离开它伸出来的钟链。
链条擦过手腕。
金纹骤然亮起。
两枚逆齿轮同时发出裂声。
九十秒到了。
领主的躯壳在我面前散开。
金色火焰没有落地。
它顺着手腕上的纹路,直接钻进我的职业印。
我的视野忽然变高了一点。
不是身体站起来。
而是有另一个视角,在试着从眼睛里往外看。
主钟下方,一只原本没亮的红色小钟跳出数字。
三十。
旁边有一行比数字更小的字。
钟芯覆写。
意识仍然能保留三十秒。
之后,这个身体会有我的职业牌、我的名字、我的出入资格。
却不再是我。
我终于认出了第二段回放里的二十九秒。
宋凛已经提醒过我,可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看清那个数字挂在哪里。
那不是整个副本的时间。
是我还能以自己身份留下的最后一段时间。
宋凛冲到我面前。
剑尖抬起,又停住。
她在确认灯。
确认白圈。
确认我的眼睛里,还有我。
我点了一下头。
所有准备都已经做过,不能等到恐惧把最后几秒也用光。
我用还能控制的手,抓住她的剑背,把剑尖稳到约定的位置。
“按约定。”
三十四
体内那个东西,忽然开口了。
它用了我的声音。
“宋凛,别。”
声音很轻。
像受伤以后,终于撑不住的人。
宋凛的手抖了一下。
这就是我在回放里看见的那一抖。
它知道我们准备做什么。
进入我的职业印以后,它也看见了那盏灯,看见我记着的三十秒,看见我们寄望于最后还能回来。
它会先夺灯。
只要把灯拖出白圈,哪怕后来再击碎主焰,我也没路可走。
我压住喉咙里不断冒出的杂音,盯着宋凛。
“别让他拿到灯。”
这一次,我终于知道,这句话里的“他”是谁。
不是被绑在门边的韩策。
是正住进我身体里的司钟者。
它忽然用我的左手,抓向她的手腕。
宋凛不再犹豫。
剑往前送。
痛。
和回放里一样。
我听见体内那道钟声被截断,金色纹路一根接一根熄灭。
她的脸就在眼前。
没有仇恨,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几乎要把人撑裂的专注。
我想告诉她,别又把所有事都算到自己头上。
没能说出来。
膝盖碰到地面时,视野已经黑了。
那是我真正走到的死亡。
不是天赋。
没有十二秒以后,系统替我重新打开的眼睛。
三十五
传讯标记还在工作。
它记录下来的第一个声音,是回生灯底部响起的一声轻鸣。
契纸上的名字,变成灰色。
三十秒开始。
宋凛没有去接倒下来的顾醒。
她抽剑,转身,迎向从金色纹路里被迫脱出的司钟者。
领主终于失去了可以借用的活人身份。
它的主焰悬在那副残缺的躯壳中央,周围只剩几片刚刚勉强聚拢的黑甲。
但它还有钟链。
第一条链,没有攻击剑手。
直取回生灯。
齐松蹲在灯旁,手臂还受着伤,没办法硬挡。他侧身压住灯座,用肩膀替灯挡了一下。
钟链抽过护板。
护板碎了。
那只伤肩也重新塌下去一点。
他没松手。
杜衡的盾随后压下来,把链条死死顶在地上。
领主抬起另一只手。
林七拖着最后一枚信标,从另一侧跑过。
假影在灯旁亮起。
一个一模一样的灯座出现在地面,连齐松趴着的姿势都一样。
司钟者只被误导了很短的一瞬。
可那一瞬里,宋凛已经到了它面前。
第一剑,劈开左侧残甲。
第二剑,斩断肩钟的金线。
她没有回头。
因为只要回头,就会看见灯下那个已经不再动的人。
剩余二十四秒。
林七握着临时捡起的弩,朝领主脚边的连接轴射出最后一箭。
箭没有射穿甲。
只钉住一根正往回收的金线。
然后,他扑了上去,用自己的重量,把那条线向后压。
司钟者的身体,终于被迫停了一下。
三十六
剩余二十一秒。
宋凛的第三剑落下。
领主胸前最后那片护焰甲裂开,里面的金火向上猛地一缩。
它想回到主钟里。
失去这一副躯壳,还可以重新拼。
只要那团火藏回去,三十秒结束,灯下的人就永远不会再站起来。
宋凛抬头,追不上。
杜衡的盾仍压着攻击回生灯的钟链。
齐松的手压在灯座上,不能移开。
林七回头看了一眼顾醒的身体。
开战前,顾醒把一枚铁楔塞进了他手里。
止摆楔。
候车厅三盏灯换来的,只有五秒。
他当时嫌少。
现在,他掏出铁楔,顺着早先观察好的那条支架冲向主钟下方的传动口。
传动轴在高速转动。
不能直接伸手。
他把铁楔放进弩槽,双手死死稳住弩身,瞄准齿轮咬合的那一瞬。
射出。
铁楔撞在边缘,弹了一下,没有完全进去。
领主的金火已经升到半空。
林七丢掉弩,跳上旁边的残梁,用脚跟朝楔尾狠狠踹下。
传动轴停了。
五秒。
上升的主焰,被紧绷的钟链拽在原地。
三十七
宋凛没有再等第三次蓄势。
前两剑已经积够。
她踏上杜衡抬起的盾面。
杜衡不能再把盾完全贴地,承受的反冲直接撞进手臂,整个人向后一跪。
他还是把盾送了上去。
宋凛借那一点高度跃起,剑尖从主焰下方斜穿而过。
包住火焰的薄壳,碎了。
司钟者所有残存的甲片,同时停止活动。
金线断开。
一团失去敌意的火,悬在宋凛掌心上方。
止摆楔也在同一刻碎裂。
主钟重新转动。
领主却没能再回去。
大厅里弹出提示。
主焰已净化。
可选择初燃献印,或重启归航钟。
两道不同的光,在她面前亮起。
其中一道,金得耀眼。
韩策猛地抬起头。
“拿印!”他声音变得嘶哑,“你知道死过的人回来以后会怎样?你不知道!至少先把——”
宋凛从那道金光旁直接穿过去。
没有停。
她落地时,脚踝明显歪了一下,仍然握住剑,把自己撑起来。
回生灯,就在前面。
林七先前清理过的路,此刻一块杂物也没有。
只剩几步。
剩余八秒。
齐松伸手去接火,伤肩却在抬起时失去力量。
他的手停在半空。
宋凛没有把主焰递给他。
她自己蹲下来。
以剑柄拨开灯罩,另一只手把火送进去。
剩余六秒。
灯亮了。
三十八
契纸从边缘开始燃烧。
没有夺走别人的命。
也没有把过去三十秒全部倒回去。
它只沿着提前登记的职业印,找到那一个仍然能被唤回的人。
顾醒胸口已经停止的起伏,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是第二下。
造成这次死亡的直接伤害开始修复,其他伤口却仍然留着。腰腹的撞伤,手背的擦口,短步用得太多以后发抖的腿,都没有凭空消失。
宋凛仍跪在旁边,没有立刻松手。
直到那道灰色名字,重新亮成正常的颜色。
齐松终于扶着灯座坐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
杜衡靠着盾,大口喘气。
林七从传动支架上滑下来,坐在地上,看着被齿轮咬碎的鞋跟,忽然笑了一声。
“我就说,五秒也不是那么少。”
传讯标记上的计时停住。
二十四秒。
从顾醒死亡,到续灯点亮。
没有用满。
可每个人都像在里面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
主焰失去了最初那层耀眼的金。
献印选项暗下去。
只剩最后一条可走的路。
重启归航钟。
这一次,没人再为那枚没拿到的奖励争论。
三十九
我醒来时,先感觉到疼。
腰疼。
肩膀疼。
胸口倒没有记忆里那么疼,只有一种刚被水呛过似的闷。
我睁开眼,看见齐松正盯着我的瞳孔。
他手在抖,脸上却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嫌弃。
“看见几个?”
“两根。”
“没傻。”
我想坐起来。
四只手同时把我按回去。
杜衡说,先别逞能。
林七说,你才刚回来,别急着表演第二次。
宋凛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一旁,握剑的手还保持着刚才那种僵硬姿势。
我看着她。
她终于抬头。
我先问:
“灯还在?”
她点头。
“你也在。”
我慢慢松了一口气。
原来死亡回放里没有给我的部分,是这样。
不是整段路突然变得容易。
是我看不见的时候,有人继续做完了说好的事。
韩策在门边盯着我们。
他的脸色比进副本时苍老了很多。
我扶着杜衡的盾站起来,先看主钟上方的总计时。
还有十七分钟。
那段回放里,我以为即将耗尽的一切,竟然还留着这么多时间。
不是未来突然多给了我们机会。
是我最初,只看见了一只小钟。
我从齐松手里接过那盏灯。
里面的主焰还燃着。
没了能换豁免印的光,却足够照亮一个出口。
四十
重启归航钟,不需要再献出任何人。
我把已经用过的主焰放进凹槽,金色火光顺着钟轴一路向上。
大厅顶端的指针,第一次顺着正常方向走起来。
候车厅、玻璃连廊、检修层的出口同时解锁。
那些还没有赶到中央的人,也能从最近的通道离开。
传讯女生挨个确认标记。
有人回了声音,有人只回了一个断续的亮点。
我们等着。
不是因为还想再找一个隐藏宝箱。
是因为有几个人腿上受伤,走得很慢。
韩策被带到出口前时,还在看那只已经变暗的兑换槽。
他离想要的第七枚印,只差这一场。
从进门时,他就把谁该顶盾、谁该接伤、谁该闭嘴,都安排好了。
只有别人会不会一直照做,他没算准。
宋凛没有对他说一大段痛快话。
只把搜出的徽章、齐松保留的调整记录、刚才完整的战斗留影,一起封进了证据格。
出去以后,轮不到他再替所有人讲那一版故事。
杜衡押着他走在前面。
那两名跟随者也没被我们私下放走。他们交出的武器和各自参与的动作,都有记录。
我落在后面,最后看了一眼灯域。
地上还有我倒下去时留下的痕迹。
灯已经熄了。
不是被人踢出了白圈。
是完成了一次真正的救援以后,安安静静熄掉的。
四十一
出口外,医疗人员让我们先坐下。
我觉得自己还能走。
刚迈出一步,腿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林七扶住我,幸灾乐祸地说:
“站在副本里靠的是不想死,出来以后,就得承认你真的累。”
他说完,自己也坐倒了。
我们被分开检查。
续灯恢复了造成我死亡的那一道直接伤害,之前的擦伤、撞伤和体能消耗却一样没少。
齐松的肩膀需要处理,杜衡的手臂也不能立刻再举盾。
宋凛坐在长椅另一头。
直到医护人员确认我清醒,她才把一直握着的剑交出去。
第一段传出去的画面,果然只有她刺向我那八秒。
没有人需要故意造假。
只要截掉前因,再截掉后面,就能把真的东西拼成另一个故事。
我看见那段影像时,正在喝一杯温水。
杯沿停在嘴边,半天没落下。
标题写着,独行剑客再次向队友出手。
评论里有人已经开始讲,她上一次也是这样。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
请负责保存记录的人,把从我自愿接入、领主侵入、断开钟印,到二十四秒后续灯亮起的完整片段,一并提交出去。
再留下自己的身份确认。
死亡者,顾醒。
当前状态,存活。
我不是来替一把剑编温柔的理由。
我只是还活着,有资格把被剪掉的部分补回去。
四十二
关于韩策的调查,没有当天就结束。
但他那套始终以“常规两成”对外招募、在关键时刻调到九成的做法,很快被核对清楚。
过往几次副本中的伤害记录,也开始重新调取。
有人一直以为亲人死于站位失误。
有人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运气太差。
现在,他们终于能看见,那些伤是什么时候从另一个人身上移过去的。
带队资格被冻结,只是第一步。
后续需要承担的责任,交给正式调查处理。
我们没有留在门口等一个让所有人拍手的即时判决。
先去治伤,再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件件讲清楚。
陈惟那次副本的记录,也被重新核验。
宋凛主动提供了所有材料,包括自己当时没能做好判断的部分。
她不要求别人说她完美。
只要求别再把另一人取走主焰的那一刻,从故事里删掉。
通关掉落分配时,我们先把补给和治疗支出算完,再按事先约好的方式分。
没拿到豁免印。
那份代价,没有因为结局好,就被系统补回来。
但普通通关奖励仍然在。
职业熟练度提升,装备修复额度,以及从领主残躯中留下的一件适配装备。
我分到的是一双定轨靴。
它不能让我飞,也不能把短步变成瞬移,只能让短步结束时更容易稳住落点。
我很喜欢。
有时候,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让人在以为自己快摔下去的时候,多站稳半步。
四十三
三天后,我们去看杜衡。
他的手臂固定着,还是想自己给人倒水,被齐松毫不客气地拦了。
林七带了一双新鞋。
不是给杜衡。
是来炫耀自己的鞋跟终于完整了。
宋凛最后到。
她带来的东西很少,一袋水果,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完整战斗记录。
记录里,我的死亡只有短短一段。
后面跟着的二十四秒,比它长得多。
我们坐在病房里,从头看了一遍。
我看见齐松用伤肩挡住灯,看见杜衡跪着把盾抬起来,看见林七一脚把铁楔踹进传动轴。
也看见宋凛从那道能换豁免印的金光旁边,直接跑了过去。
看回放时,我第一次没有觉得胸口发冷。
影像结束,林七伸手想关。
我拦住他。
把那份只有八秒的旧片段,和后面的完整记录放在一起,重新存好。
都是真的。
可只拿着前面那一段,我差一点就不敢把后背交给她。
宋凛看着我的动作,问我以后还用不用那个天赋。
“用。”我说。
这么难得的本事,不会因为它有局限,就被我一把扔掉。
只是不再把镜头没有拍到的东西,当成不存在。
她点点头,起身去洗水果。
我拿起一只水杯,手背上的伤碰到杯沿,轻轻疼了一下。
病房里,林七还在跟杜衡争论,那一脚到底算不算自己斩杀了领主。
齐松说,不算,算破坏公共设备。
几个人吵得很认真。
我坐在旁边,慢慢喝完杯里的水。
窗外是正常行走的人,正常亮着的路灯。
没有倒数。
宋凛端着洗好的水果回来,把盘子放在我面前。
她那只曾在回放里握着长剑的手,已经不抖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