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自己写的代码上。
加班到凌晨四点,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四点零七,我趴在键盘上,最后一眼是那行注释。
再睁眼,我站在一个擂台上,四面是山呼海啸的叫好声。
有人管这里叫异人世界。能打的叫异人,不能打的叫耗材。
我的手环弹出一行红字:权限,只读。
我笑了。干这行八年,我最擅长的是看代码。
这个世界在我眼里,从头到尾,全是没写完的地方。
第一章
擂台是青石砌的,四边围着人,黑压压一片,脸看不清,只看见一片张开的嘴。
我被一拳打得贴在石墙上,后脑勺磕在墙上,眼前白了一片。
我叫高平,三十二岁,后端开发。上一刻我还在机房,下一刻我在这里,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脚上是草鞋。
手环上写着一行字:新人,编号七三五。
对面那汉子收了拳,活动着手腕。他比我高一个头,胳膊上缠着皮条,皮条上刻着字,我不认识。
"新来的。"他说,"报个名号,我好回去交差。"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具身体太虚。刚才那一拳,我听着自己肋骨响了一声。
台下有人喊:"别报了,直接抬走!"
"七三五!七三五!"
喊得很整齐。
我撑着墙站起来。手心全是汗,摸到墙上有一道裂纹,凉的。
手环又弹出一行字。
【新手擂台,第三场。对手:异人,入册六年。胜者晋级,败者登记为耗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温馨提示:耗材不占用直播间推荐位。】
我看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
然后我问了一句。
"耗材,是什么材。"
手环没理我。
对面那汉子倒笑了:"你还挺能想。上月走了十一个,都登记成耗材。城里修路缺人,码头上扛包缺人,都从耗材里挑。"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
"挑完了呢。"我问。
"挑完了就没了。"他说,"你这年纪,扛包也扛不了几年。"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小,糙,指甲缝里有泥。我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就在这时,眼前那汉子的胳膊上,浮起一行东西。
很淡,像屏幕反光。
是一串字。
【技能:铁臂·三段崩】
【冷却:8 秒】
【当前状态:已触发,第 1 段】
我愣住了。
这东西眼熟。
这是函数名、冷却时间、运行状态。这是一个人写的技能,写得还挺糙,变量名都没改。
那汉子又冲上来了。他这一步跨得不小,脚掌碾着青石,扬起一层灰。
我没躲开。
我这具身体,根本躲不开。
第二拳落在我左肩上,我听见骨头又响了一声,整个人滑出去两丈,撞翻了台下的一只水桶。
水泼了一地。
我趴在湿泥里,喘了两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手环上那行红字还在:权限,只读。
我盯着"只读"两个字。
在我干这行的人眼里,这两个字只有一个意思。
别人给你看,不给你改。
我撑起半个身子,抬起那只糙手,指向他胳膊上那串淡淡的字。
"兄弟。"我说。
他停下脚。
"你那个技能。"我说,"第三段崩,是不是从来没打出来过。"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第二章
他脸上的那点停顿,没有被台下的人看见。
我看见了。
技能面板上有一行灰字:【第三段崩,前置条件未满足】。
未满足。典型的没写完。
我干过这种活。需求催得急,开发糊了两行,测试没覆盖到,上线之后谁也不敢动,就这么一直挂着。
挂了六年。
"你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打你的。"
他往前一步,我又被打飞了一次。
这一次我飞得没那么远。落地的时候,我看见那串字又亮了一格。
【当前状态:第 2 段】
【第三段崩,前置条件未满足】
我趴在地上,用右手在泥里,慢慢划了一道。
这几个字,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我把那个未满足,改成了已满足。
就一个词。
改完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鼻子里涌出一股热的东西,顺着嘴唇往下淌。
是血。
手环弹出一行字,红色的。
【警告:检测到越权修改。】
【权限:只读。】
【本次修改已回滚。】
我盯着那三行字,胸口一沉。
回滚了。
我抹了一把鼻血,慢慢坐起来。
对面那汉子已经冲到了面前,第三拳举起。
我闭了闭眼。
我在心里把它当成了一次接口调用。
他这一拳,总得有个返回。
拳头落下来的那一瞬,他胳膊上那串字,猛地红了。
【技能:铁臂·三段崩】
【错误:运行时异常。第三段崩,前置条件冲突,中止执行。】
他的拳头,停在了我鼻子前面三寸。
停得很干净。一点惯性都没有。
整个人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台下先是安静。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炸了。
【???什么情况】
【他那个铁臂不是入册技能吗,怎么会崩】
【七三五是不是动了什么】
【新人吧这是,新人能有这本事?】
弹幕从我眼前刷过去,浮在空气里,一行一行往上滚。
我这才反应过来。
这里是有观众的。
刚才那些叫好声、那些喊我编号的声音,那些声音在直播间里。
那汉子僵在原地,胳膊还举着,脸上的表情从必胜,变成了茫然。
"你。"他说。
他把手放下来,又抬起来,试了一次。
还是不动。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问。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
这话不假。我改的那一个词,被回滚了。
是他自己的技能,本来就有毛病。
我只是让它,在我面前,把这个毛病露出来。
"你的技能,"我说,"不是我打的。"
"是六年前谁写的,自己心里没数?"
他站在原地,脸一点点涨红。
手环又弹出一行字。
这次不是红的。
【检测到异常事件:技能运行时异常。】
【本场判定:超时,无效局。】
【编号七三五,晋级。】
我看着那行字,抹掉鼻血。
晋级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刚才没注意。
【直播间热度:+1200】
【当前排名:第 988 位。】
【淘汰线:第 900 位。】
第三章
我下擂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这具身体真的虚。走两步,肋骨那里就扯着疼。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人拦在通道口,手里拿着个本子。
"编号七三五。"他说,"你刚才那场,数据不对。"
"哪不对。"
"对手技能崩了。"他翻着本子,"系统里查不到原因。你说说,你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
他的褂子很干净,比台上那些人的衣服都干净。指甲也干净。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
"那你为什么说,那个技能第三段打不出来。"
"猜的。"
他抬起头。
"猜的?"
"他站那儿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我说,"技能名字叫三段崩,第一段第二段都往后拉,第三段要是能打,他起手不会先沉肩。"
"沉肩,说明连他自己都不指望那一下。"
灰褂子看着我,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
"行。"他说,"你走吧。"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我没回头。
出了通道,是一条长街。两边挂满了牌子,牌子上是名字和数字,数字还在跳。
我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这是热度榜。
榜最上面那几个名字,字号比别人大三倍,底下挂着影级两个字。
榜中间那一片,密密麻麻,一屏一屏往上滚。
榜最下面,是一块灰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淘汰区。
我的编号七三五,在灰牌子往上数第一百多行的地方。
一个女声在我旁边响了。
"哎,新人。"
我转头。
墙根上蹲着个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手里转着一根竹签。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倒很亮。
"第三场,超时无效晋级。"她说,"我押了你。"
"你押我。"
"赔率一赔十二。"她说,"我押了三文。"
我看了她两秒。
"三文。"
"我就三文。"她把竹签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我叫贾南。你叫什么。"
"高平。"
"高平。"她念了一遍,像是记东西,"你现在有两条路。"
"说。"
"一条,等着掉到淘汰区,然后被人挑走,扛包,修路。你猜你扛得动吗。"
"扛不动。"我说。
"另一条。"她把那根竹签拔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跟我组队。"
"为什么。"
"因为你会看技能。"她说,"这地方人人都在练技能,没人看。"
我没说话。
她也没催,就蹲回墙根上,慢慢转那根签子。
远处榜上又跳了一格。
我那一行,往上走了一格。
在我眼睛的余光里,热度榜最上方的角落里,有一个小窗口,一直没动。
窗口里只有一个 ID。头像、等级、发言记录,全是空的。
它在看。
我盯了它一秒。
它没有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从长街那头走过来,走在前面的那个,胖,走路带风;后面那个瘦,手里捧着一个算盘。
"钱康。"贾南低声说,"钱衮。开赌盘的。"
她停了停。
"高平,你刚才那个一赔十二的盘口,是他俩开的。"
"现在呢。"
"现在。"她抬起眼,"他俩要改盘了。"
那个胖子走到榜底下,抬头看了看我那一行。
他抬手,拍了拍身后弟弟的肩。
第四章
钱康没跟我说话。
他走到盘口前,把手里一块木牌翻过来,用炭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一赔十二,变成了一赔二。
底下还添了一行小字:押高平者,需在副本内验明其手段。
贾南在我旁边啧了一声。
"验明手段。"她说,"这是要把你翻个底朝天。"
"翻就翻。"我说。
"你不懂。"她把手里的竹签插回腰间,"这地方最不能让人看清的,就是手段。"
我没接话。
其实她说得对。我进这世界还没一天,能拿出来给人看的,只有一样东西。
而那样东西,最不该给人看。
手环在这时候响了。
【副本匹配成功。】
【副本一:奇门局。】
【难度:三星。】
【入场须知:本副本按名次分配位置。名次越低,位置越前。】
【当前位置:第七队,前锋位。】
贾南看了一眼,把竹签拔出来,又插回去。
"前锋位。"她说,"新人里最送死的位置。"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抬起眼,"你一进去,就会站在别人想让你死的地方。"
光束从榜上落下来,把我们罩住。
眼前一黑。
再亮起来的时候,我站在一片青砖地中央。
四面是墙,墙很高,墙头挂着灯笼。灯笼是纸糊的,一点风都没有,可那些灯笼在轻轻转。
场子中央摆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八个字:
生门在东,死门在西。
碑前站着三个人。
站在最前头的那个,四十来岁,穿一身鸦青长衫,手里捏着一枚铜钱。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在看一件货。
"七三五。"他说。
"樊智超。"贾南在我身后低声说,"奇门局的老手,入册十一年。"
樊智超把铜钱一弹。
铜钱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回他掌心。
"前锋位。"他说,"第一轮,你去踩西边那条线。"
我扭头看西边。
西边那面墙上,有一道门。门不大,门框上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东西,我看不懂。
"那是死门。"我说。
"对。"樊智超说,"所以让你去。"
他身后两个人笑了。
一个瘦高个,手里拎着两串铜铃,走路带响。贾南在我耳边说,那是祝明礼。
另一个矮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眼皮都懒得抬。那是郭豪。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这地方我得先看清楚。
我盯着那块石碑。
碑上的八个字,在我眼里开始变了。
字还立着,底下浮出一层灰白的底子。底子上是一行一行的字,一屏一屏往下叠。
那是一整套规则。
【奇门局·运行规则 v2.6】
【生门判定:进门者属性符合条件,判定为生。】
【死门判定:进门者属性不符合条件,判定为死。】
【判定函数:if(attr_check(player))】
我顺着那行字往下看。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我停住了。
【注:本规则不可修改。】
不可修改。
我抬手碰了碰那四个字。
手底下是凉的,跟摸石头一样。那行字浮在墙面上,我把手指按上去,字没有动。
系统弹出一行灰字。
【权限不足。当前可读写层级:表象。】
【提示:副本规则层,需要 v3.0 权限。】
我收回手。
樊智超看着我这动作,皱了皱眉。
"你在干什么。"
"看门。"我说。
"看门?"
"嗯。"我把手放下,"这门做得挺讲究。"
祝明礼拎着铜铃往前走了一步。
"樊爷,"他说,"别跟他废话,时辰到了。"
樊智超看了我一眼,又把铜钱弹了起来。
"前锋位,进死门。"他说,"不进,判违规,就地登记为耗材。"
我看了看那道门。
又看了看那条规则。
规则说,生门和死门,靠属性判定。
也就是说,这道门就是一个 if。
只是这个 if,现在不让我改。
贾南在我身后拉了拉我的袖子。
"高平。"她说,"进不去就别硬进。"
我把袖子抽出来。
"我进。"我说。
祝明礼笑出了声。
我往西边那道门走,走到一半,停住脚。
那行规则底下,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刚才被遮着。
【警告:本副本规则层近期有一次外部改动,改动者签名缺失。】
我盯着那一行,站了两秒。
然后推开了死门。
第五章
门后是一片空场子,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场子正中画着一个圈,圈是用白灰画的,画得很圆。
这就是送死位。
祝明礼跟了进来。他站在圈外,拎着铜铃,晃了晃。
第一声铃响。
地上的白灰圈亮了一下。
第二声铃响。
我脚底下那块砖,往下一沉。
我这才明白过来。
这是让人站位。生门那一条线走的是生路,死门这一条,是给人站着的。
站着,等死门的判定落下来。
祝明礼晃第三声铃的时候,我抬眼看他的手腕。
他手腕上浮着东西。
【技能:引魂铃·三响】
【第一响:定身】
【第二响:镇地】
【第三响:判定灭杀】
【判定条件:if(player.attr_check() == false)】
我盯着最后那一行。
按规则,我这种新人,属性不达标的概率百分之百。也就是说,第三响一落,我就该没了。
可我盯着那个条件,忽然觉得不对。
这一行写的是:`attr_check() == false`。
按上面的规则,attr_check 的返回值是"符合条件为真,不符合条件为假"。
那么'属性不符合'应该判为死,也就是 false 的时候该死。
可他这行写的是 `== false` 才触发灭杀,看着没错。
再看一眼。
上一行是【判定函数:if(attr_check(player))】,意思是真则放行。
两行一叠,我就看出来了。
引魂铃这一支,写的时候把 null 的情况漏了。
attr_check 遇到没登记过的新人,返回的他返回的是 null。
null 跟 true、false 都不沾边。
所以他这第三响,对着新人,根本不响。
这一支技能,从写下来那天起,就对新人无效。
六年,十一年,入册这么久,没人告诉过他。
也可能有人告诉过,他不信。
第三声响的时候,祝明礼已经在等着收铃了。
他的脚跟一下一下点着地,很轻快。
我抬起手,在那一行 `== false` 上,把 false 改成了 null。
这一改,我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第一次我改的是"未满足"改"已满足",那是把一个条件从头接上,系统判我越权,回滚。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是把一个漏掉的空值补进去。
我补的是他本来就没写完的地方。
手环弹出一行字。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里。
【检测到改动请求。】
【判定中。】
【判定结果:修正类改动,属缺陷修复,允许。】
【本次改动不回滚。】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吐出一口气。
原来这地方的门,是这么开的。
别人写错的地方,我可以补。
别人没写完的地方,我可以填。
改的只要是"本来就该有的东西",系统就认。
第三声铃,落了。
圈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站在圈外的祝明礼,猛地弯下腰。
他手里那两串铜铃,叮叮当当全掉了。
他捂着胸口,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青砖上。
"我。"他张着嘴,"我怎么。"
场子那头的石碑亮了一下。
【死门判定触发。】
【判定对象:祝明礼。】
【结果:属性不符合,判定为死。】
【判定归属:引魂铃执铃者自身。】
祝明礼坐在那儿,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这铃。"他说,"这铃我自己试过。"
"你试的是老手。"我说。
我站在圈里,一步没动。
"你这支铃,对着没登记过的人,从来没响过。"
"你入册十一年,头一回站到新人这一边。"
弹幕在这时候刷起来了。
【???祝明礼自己中招了】
【引魂铃反噬??这什么操作】
【七三五一步没动啊,他站圈里干啥了】
【我押了祝明礼,谁赔我】
【不是,我押的是高平,一赔十二那个】
场子里的空气变了。
我抬起头,往石碑那边看。
石碑前头,樊智超站着。
他看的是别处。祝明礼站在他旁边,他也没多看一眼。
他在看那块碑,碑上那行小字。
他脸上那点从容,收下去了。
第六章
郭豪是最先动手的。
他从墙边直起身,两步跨进场子,脚底板踩在地上跟擂鼓一样。
他没废话,抬手就往我脸上招呼。
我这次没让他打中。我往旁边挪了半步,他那一拳擦着我的耳朵过去,带起来的风把我头发吹起来。
他这一拳不快。
但他这一拳重。
地面被砸出一个坑,坑边的砖全碎了。
我盯着他那只手。
手背上浮着东西。
【技能:铁山靠·叠劲】
【机制:每次命中叠加一层劲,每层增伤 30%】
【当前层数:1】
我看懂了。
这技能是要"打中"的。打不中,就不叠。
我往后退,退到圈边。
他追过来,一拳擦在我肩头。
【当前层数:2】
第二层,就加了六成。
再挨两下,我这具身体就真散架了。
我做了件挺没出息的事。
我抬手,在空气里点了一下自己。
这地方每个人的属性都在面板上挂着,别人的我改不了,我自己的,从第一天就能看。
【姓名:高平】
【体力:12】
【防御:3】
【技能:无】
十二。
这数字比我当年测的血压还低。
我把那个 12 改成了 120。
手环立刻弹字。
【检测到改动请求。】
【判定中。】
【判定结果:上调自身属性,属新增类改动。】
【警告:本次改动将计入异常记录。】
【已生效。】
我没管那句警告。
郭豪第三拳落下来的时候,我没退。
我一拳迎上去。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青砖地上裂了一道缝,从我们两只脚中间一直裂到墙根。
郭豪退了三步。
他甩了甩手,脸上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你。"他说,"你这体力不对。"
"刚补的。"我说。
"什么?"
"没什么。"
他还要上,场子外头传来一声响。
是钱衮的算盘。
那是榜单上的动静。热度榜在长街那头给这场副本开着盘。
一轮新的盘口挂上去了。
我看见那行字的时候,笑了一下。
【本场盘口:郭豪 胜,一赔一点二;高平 胜,一赔十二。】
一赔十二。
钱康刚才明明改成一赔二了。
现在又回到一赔十二。
贾南的声音从场子外面传进来,隔着墙,有点远。
"高平!"她喊,"他俩又改了!"
"钱康说,你这手段是"邪门",不算真本事。"
"他嘴上说你不算,手上押的是一赔十二。"
"你自己看着办!"
我看着那行赔率。
一赔十二的意思是,庄家觉得我赢不了。
他嘴上说我邪门,手里把我当死马。
我转过身,看着樊智超。
他还站在碑前,手里那枚铜钱已经收起来了。
"换人。"他说。
郭豪退了回去。
樊智超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碑底下,抬手在碑上按了一下。
石碑亮了。
【奇门局·主局开启。】
【本局判定:三人一组,取生门者胜。】
【是否调整难度?】
樊智超看着那行字,没有动。
有一只手,从石碑后面伸出来。
看不见人,只看见几行字,在碑面上飞快地改。
【难度:三星。】
【调整为:六星。】
【本局 Boss 入场。】
我盯着那几行动作的笔迹,站住了。
那不是樊智超改的。
那也不是我改的。
改它的人,手很稳,写得很顺,一个多余的符号都没有。
我抬手抹了一下鼻子。
没血。
我没改。
碑上的字最后停了一行。
【Boss:镇碑人。】
【属性:防御 400,体力 2000。】
【技能:未知。】
地面上,影子开始动了。
第七章
从碑里出来的那个东西,不像人。
它很高,长得跟碑一个样子,青石打的,方方正正,没有脸。它有四条腿,每条腿的落点都很准,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它一进场,就把青砖踩碎了一片。
【本局 Boss:镇碑人】
【防御 400,体力 2000】
我盯着那串数字。
按三星的局,这个数不该有。防御 400 是个什么概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自己是 120。
郭豪的体力,面板上写着 90。
三百人对一个 400 的石头。
樊智超退到场子边上,把手拢在袖子里。
"这不是我调的。"他说。
这句话,是对着他自己说的。
祝明礼还坐在地上,脸是白的。
镇碑人第一次抬腿,踩在郭豪站的那块砖上。
郭豪躲开了。
第二下,它没踩空的,它踩的是地面,整个场子跟着一沉。
墙角那片青砖,塌了半面。
"高平!"贾南在外头喊,"退到东墙根!"
我往东墙根跑。
跑到一半,我看见镇碑人抬腿的那一瞬间,它腿上的字亮了一层。
【技能:落碑】
【机制:命中后追加 3 段蓄力】
【蓄力上限:无】
我站住了。
蓄力上限:无。
这行字,写得很像一个通宵赶出来的功能。
我一边跑,一边抬头看碑面上那一层底子。
Boss 的技能面板,比人的长得多,一页一页往下翻。我翻到最后一页,底下压着一行很小的注释。
【待办:蓄力上限待补】
【备注:此技能如遇高防御目标,将无限蓄力,可能导致 Boss 自毁。】
待办。
待补。
我当时就站在东墙根下,愣了一下。
干这行的人,最怕看见的两个字。
待办。
bug 是写错了,待办 是压根没写。
没写的东西,你连改都无从改起。
镇碑人第二次抬腿。
它这一腿没落下来,停在半空里,身上那层字开始疯狂跳数。
【蓄力:3】
【蓄力:6】
【蓄力:12】
弹幕在这时候炸了一片。
【这 boss 数值不对吧,三星局怎么这么高】
【后台是不是有人动了】
【管理员上线了??】
【管理员上线了???】
我顺着弹幕往上扫。
在最上面,有一条弹幕飘过去,跟别人的都不一样。
它是一行白字,中间只有一个字。
【哦。】
那条弹幕飘过去的时候,我看见热度榜左上角那个小窗口,动了一下。
就一下。
我盯着那个窗口看了半秒。
镇碑人的蓄力跳到了 96。
它整个身子开始往里缩,石面上裂开一道道缝。
樊智超的铜钱从袖子里掉了出来。
"它要炸。"他说。
第八章
我做了个决定。
我没别的路。
我不可能打得过 400 防御的石头。我 120 的体力,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它的那个 待办,有意义。
待办 是有主的。写 待办 的人,总得留下点什么。
我往碑面上扑。
镇碑人的腿从半空里落下来,正砸在我刚才站的位置,那块砖砸成了一片粉。
我在粉里滚了半圈,爬到碑前。
手按在碑面上。
我往上翻,翻到那一页最后一行的注释。
【待办:蓄力上限待补】
我把手压在那行字上。
手环弹字。
【检测到改动请求。】
【目标:新增类改动(补写内容)。】
【警告:本次改动较大,将产生异常记录。】
【已生效。】
我没补上限。
我给它补了一个下限。
我把"待补"两个字删了,写成了一行新的:
【蓄力上限:只在受击时增长。】
就这一句。
石头动了。
镇碑人的蓄力从 96,一下掉回了 3。
它已经收不住了,整个身子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灰散开,场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樊智超。
那人比我矮半个头,肩膀很宽,一身短打,手里提着一根铁棍。他站在灰里,冲我抬了抬下巴。
"躲开。"他说。
我往旁边滚。
他一棍子兜在镇碑人腰上。
那一棍没什么花样,就是实打实地打。
石头崩了一角。
镇碑人回过头,四条腿一转。
"我叫隋进。"那人说,"我在东边那条线。"
"东边是生门。"我说。
"对。"他说,"我抽签抽到了生门,可我看着你来的是死门。"
"我就过来了。"
我看着他。
他一棍子又一棍子地砸,砸得很死。
石头身上那层字在跳,蓄力数字 3、6、9,跳上去又被他自己打下来。
"石头有毛病。"我说。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又砸了一棍子,"但我看它每次挨打都在长数。"
"那就别让它长。"
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插。
"你补吧。"他说,"我给你撑着。"
我看着他。
这是我进这世界以来,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你补吧"。
我低下头,把手重新压在碑面上。
那一页的注释底下,原来还有一行。刚才被压住了。
【责任人:胡】
只有一个字。
胡。
我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然后往下翻,翻到那一页的最底。
那里写着 boss 的判定出口。
【本局 Boss 判定:击破算胜。】
我把那一行,改了一个字。
【本局 Boss 判定:自毁算胜。】
镇碑人的蓄力,跳到 9,停住了。
它开始塌。
很慢,一块一块往下掉。石面裂开,石头落在地上,砸出一片坑。
最后剩下一块碑心,砸在地上,碎了。
场子里静下来。
手环弹字。
【奇门局·主局,通关。】
【本局 Boss 判定:自毁。】
【成因:技能 待办 未闭合,蓄力溢出。】
【参与者:七三五,隋进。】
隋进拔起铁棍,活动了一下肩膀。
"你。"他看着我,"你刚才改的是什么东西。"
"字。"我说。
"字能改?"
"能。"
他想了三秒。
"行。"他说,"那我跟你走。"
第九章
出局的时候,长街上挤满了人。
他们来看祝明礼和郭豪。
按奇门局的规矩,败方要过一遍"回门"。所谓回门,就是走回自己刚才站过的位置,被自己那一局的判定碾一遍。
祝明礼站在生门底下,等了三息。
他没事。
他出来的那一下,腿是软的,扶着墙喘。
郭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判定:上一局为围攻主位,判定归属自身。】
他站着没动,脸一点点涨红。
第三个人,是樊智超。
他走到碑底下,把手拢在袖子里,站着。
【判定:主局失控,责任归属主位。】
【结果:以自身属性承担失控差值。】
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
樊智超站着,没倒。
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铜钱,看了一眼,塞回口袋。
"十一年。"他说了一句,然后往回走。
我站在场边看着。
这三个人,从入册起就是这局里定规矩的。
今天他们第一次站在自己定的规矩底下。
热度榜那边开始响。
【本场结算:七三五,胜。】
【本场热度:+9800】
【当前排名:第 61 位。】
【晋级线:第 100 位。】
六十一位。
从我刚进来的 988,到六十一。
贾南挤到我跟前,脸红得跟刚跑完步一样。
"六十一位!"她说,"我押的三文,变成三十六文了!"
"三十六文。"我说。
"你还嫌少?"
"不嫌。"我说,"问问你,三十六文能买什么。"
她愣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嘴角。
"能买三天饭。"她说,"三个人。"
她说着,扭头往我身后看。
我跟着回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我们旁边,个子不高,穿着件洗旧了的青褂子,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本子。
他站得挺直,等着我们说完话才开口。
"我叫隋均。"他说,"隋进是我哥。"
"嗯。"我说。
他把手里那个本子往前一递。
"这一局,你赢在改字上。"他说,"你一共改了三次。"
"第一次被回滚,记了一次异常。"
"第二次补空值,判修正类,没记。"
"第三次补下限、改判定出口,你改了两次,但系统只记了一次。"
他翻开本子,指着一行。
"你把"自毁算胜"和"下限补写"算成了一次。"
"实际上是两次。"
"再有一次异常记录,你就会被系统标黄。"
我看着他手里的本子。
那上面记得很细,一行一行,字小,但一笔不乱。
"你这本子,"我说,"哪来的。"
"我自己记的。"他说。
"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在赛会做了四年抄录。"他说,"谁改过什么,我都记。"
"记了给谁看。"
"不给谁看。"他说,"就是记着。"
他停了停。
"今天开始,记给咱们看。"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隋进。
我点了点头。
长街那头,榜单又跳了一下。
钱康站在榜底下,手里那块木牌又翻了过来。
这一次,他写完,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在他身后,热度榜最上方的角落里,那个小窗口,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停。
窗口慢慢地,转了过来。
第十章
副本一结算完的第二日,赛会下了通知。
通知贴在长街口那块最大的榜上,红纸黑字,写着"门派试"。凡进过一百名的,都要进场。
贾南站在榜底下,念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
"门派试。"她说,"这局不一样。"
"哪不一样。"
"奇门局比的是手段,门派试比的是出身。"她把那根竹签在指头间转了半圈,"这局里说了算的是长老,长老一句不合规,你连招式都使不出来。"
我没说话,看着红纸上那三个字。
进门的时候,我这才明白她那句话的意思。
门派试的场子是一座大殿,殿柱十几根,从地一直通到顶。殿中央一条青石道,道两边站着人,穿一样的青衫。
道尽头摆着一张高座,座上坐着个人。
那人五十上下,白须修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卷册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七三五。"他说,"奇门局主位失控,是你搅的?"
"是我赢的。"我说。
他翻了一页册子。
"入门前,须纳术。"他说,"把你登记在册的异术,一样不留,交出来。"
殿里安静了一下。
弹幕在这时候飘起来。
【纳术是什么】
【入门规矩吧,老一套】
【七三五有异术吗?他好像从来没使过招】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从擂台到奇门局,我没使过一招。我使的是眼睛和手。
"我没有异术。"我说。
何万洋把册子合上。
"没有异术。"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那就是白身。"
"白身不能入试。"他说,"站到殿外去。"
我站着没动。
他抬了抬眼皮。
"你要是不服,可以站在道中央。"他说,"我让你看个明白。"
"看什么。"
"看你这具身子。"他把手一扬。
殿柱上的灯亮了一层。
我低头看自己。
【姓名:高平】
【体力:12】
【防御:3】
刚补上去的那一百二十,没了。
它直接回到了原点。
我抬头看他。
"身外之物,不入册。"何万洋说,"你奇门局那一场,改的是自己身上的数。改了不算数,本座替赛会清了。"
殿两边的青衫人齐齐往前一步。
弹幕刷了一片问号。
我站在青石道中央,把这句听明白了。
这地方有明面上的规矩,也有底下的规矩。明面上,他清我的属性,是"合规"。
底下那层,他是不想让我进门。
因为我一进门,这局里的规矩,就得有人翻开来看看。
"你清得对。"我说,"我自己身上那些数,改了不算本事。"
何万洋看着我。
"那本座问你,什么算本事。"
我抬起头,看着他手里那卷册子。
册子摊开着,纸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底子。
那是规矩。
一整部门派试的规矩,写得整整齐齐,一行套一行,密密地铺了七八页。
我盯了它两秒。
聊到这儿,弹幕忽然又刷了一波。
因为殿门口,进来了一个人。
第十一章
那人一进来,殿里两边的人都让了半步。
他穿一身月白的袍子,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数着拍子。走到殿中,先朝高座拱了拱手,又转过身来,冲我笑了一下。
那张脸我认识。
这两天热度榜上前三的、路口牌子上字号最大的两个名字,一个是"鲁佩",另一个是他的。
关阳。
"何长老。"他说,"这一场,我替他接。"
何万洋的眉头皱了一下。
"关公子,你不是这局的人。"
"我路过。"关阳说,"看个热闹。"
他抬起手,在身侧虚虚一握。
那一握很随意。
殿里忽然起了一声锣响。
那是观众席那边一齐吸气的动静,压着嗓子,也压不住。
关阳的脚下,虚浮起一层东西。
【异术:一戏之台】
【效果:台上所演,台下所见,皆为真。】
【台上者出戏,台下者入戏。】
【当前状态:开台。】
我盯着那行字,往前走了半步。
关阳也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做了一个"推"的动作。
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台上比划。
可他这一推,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滑出去一丈,鞋底在青砖上犁出两道白印。
殿里一片哗然。
弹幕疯了。
【关影帝出手了??】
【这一推没碰到人啊】
【台上所演,台下所见。这技能太顶了】
我站稳身子,喘了口气。
没受伤。但确实被推开了。
我看着他的招式面板。
那一行一行的字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预留位】
【说明:本招式存在预留接口,可接入外部参数。】
预留接口。
我当时站在殿里,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这门手艺,是往别人的代码里补东西。补的最多的一种地方,就是预留位。
预留位是明着写了一个"这里以后要插东西"。
也就是说,关阳这套技能,从写下来那天起,就留着几个口子,等人来接。
我盯着他看。
他又推了一下,这次更慢。
"接啊。"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只有站得近的人才听得见。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
殿里其余人只当他在演。
只有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不是在打我。他是在给我递东西。
我抬手,在虚空中,往那个预留位上,按了一下。
【检测到改动请求。】
【目标:接入预留接口。】
【判定中。】
【判定结果:修正类改动,属补齐预留位,允许。】
【已生效。】
关阳忽然收了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隔着衣服拍了一下。
"哎。"他说,"这一下,接得挺准。"
殿里两边的人面面相觑。
何万洋站起来,脸色沉下去。
"关公子,你再干预门派试,本座就要请你出去了。"
关阳笑着拱了拱手,退到一边。
他退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慌。
只有一点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人了。
他袖口上,浮着一个小小的、我这两天见过两次的东西。
那是一个窗口的边角。
第十二章
何万洋把册子重新摊开,念了三条规矩。
"其一,入门者不得借外人之力。"
"其二,入门者所使之法,须是门中法。"
"其三,"他停了停,"不服者,可在道中央接下门中三位教习的连试。"
"三试。"
殿两边,站出来三个人。
最前头一个,是关阳刚才站过的位置旁边的那个姑娘。
她一身墨青短打,头发束得很紧,手里什么也没拿。她走到道中央,停在三步之外,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鲁佩。"她说。
"我知道。"我说。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身后那个大汉迈上来半步,肩膀比门框还宽,往那儿一站,地上的砖往下沉了半指。
"鲁达。"他说,"我妹说了算。"
我笑了一下。
这一局要连试三个。第一个就已经是热度榜前三了。
鲁佩动的时候,我没看清。
她动手前,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的手到了我脖子前,我才看见她的手腕。
我抬手挡了一下,没挡住,整个人被按在道中央那块青石上,后脑磕在石面,眼前一白。
她收手,退回去三步。
"接着。"她说。
我从地上爬起来。
打不过。差得太远。
我抬头,不看她的手,去看她手腕上的字。
【异术:静株】
【机制:出手前不产生气机,出手时以自身属性全额结算。】
【限制:需站定。站定则不可移动。】
站定则不可移动。
我盯着那一行,忽然想起一个人。
奇门局里,樊智超把新人排到死门位,靠的是"位置"。
那位长老把白身赶出门,靠的是"册子"。
鲁佩这一招,靠的是"站着不动"。
这地方,从门到人,讲的都是规矩。
我没再上手。
我绕着她走,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站在原处,没有跟。
第三圈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你刚才接关阳那一下,"她说,"接得很熟。"
"我干这行。"
"哪一行。"
"看别人的字。"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这眼睛。"她说。
"怎么。"
她没答。
她把手里那点东西一收,退回去。
"三试,我不必试完。"她说,"你过。"
殿里哗然。
何万洋拍了桌子。
"鲁姑娘,门派试不是你家的私试。"
鲁佩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何长老。"她说,"我退赛那年,你也在座。"
殿里一下静了。
"后来呢。"何万洋的声音低了。
"后来我就再没进过门。"鲁佩说,"今天我看他,比我那年强。"
她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我不是这局的人。"她说,"我一句话。"
"你也不是第一个。"
我站在道中央。
这句我听得懂,又听得不懂。
弹幕在那句话之后,空了两秒。
空得很怪。
第十三章
何万洋没让我出门。
他改了主意。
"三试不放行。"他说,"但有一样,你若做到了,本座亲自给你记名。"
"什么。"
他把那卷册子推到案前。
"规矩在此。"他说,"你在规矩里找出三处不合,当场指给我,本座认你不必纳术,也准你入门。"
殿里两边的青衫人都不说话了。
这不是放行。这是让他自己往刀上撞。
门派规矩写了二百多年,改过十一版,每一版都请人校过。一个白身,站在殿上,要挑三处不合。
"行。"我说。
我把手按在那卷册子上。
底下那一层灰白的字,铺开来。
我一行一行看。
第一条,入门者须纳术。
第二条,门中法不外传。
第三条,试前斋戒。
我看得很快。
看到第七页底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小字。
【门中法,以门中谱为准。】
底下压着一行更小的。
【本谱自订,遇歧义,以定谱者为正。】
以定谱者为正。
这行字写得挺讲究,用了"定谱者"这种词,看着像历时已久的祖训。
可我看着它,注意的是另外一处:这一部的页眉上写着"第十一版",而这行小字的落款年份,还停在第七版那一年。
也就是说,这行字,是六十四年前留下来的。这六十四年,谱改了四回,这行没动过。
它不是祖训。它是没人敢删的一行字。
我抬起头。
"门中谱,哪一年定的?"
何万洋的眉毛动了一下。
"与试无关。"
"这一行有关。"我说。
"哪一行。"
"以定谱者为正。"我说,"何长老,定谱者是谁。"
殿里静了。
他没答。
我往下压了压手指。
那一行小字底下,还压着两个字的空。
【定谱者姓名:____】
空。
从第七版那年起,这四个字就空着,空了六十四年。
我把那两个字,填了上去。
我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我填的是"门中谱"本身。
【定谱者姓名:门中谱】
手环弹字。
【检测到改动请求。】
【判定中。】
【判定结果:修正类改动,属补齐留白,允许。】
【已生效。】
那卷册子,忽然自己翻页了。
从第七页翻到第八页,停在一行新写出来的字上。
【依谱第一条:入门者须纳术。】
【纳术对象,以定谱者所载为准。】
殿两边的人都凑上来看。
看完之后,很安静。
按这一行新写出来的解读:定谱者就是谱自己,那么"门中法"的最终解释权,不归坐着的那位长老。
也不归任何一位长老。
我把手收回来,朝何万洋拱了拱手。
"何长老。"我说,"你刚才让我纳术。"
"要纳,也是先请你把门中谱里那三项漏写补上,再谈纳术。"
他站在高座前,一手还按在册子上。
他的手在抖。
弹幕在这一刻炸了。
【他把长老的规矩改回给它自己了】
【不是吧,这也能改】
【何万洋十一年没吃过这种亏】
【七三五到底什么来路】
殿柱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那卷册子摊在案上,最底下那一页,裂开了一道缝。
我抬头看何万洋。
他的脸色,比刚才鲁佩退场那会儿还要难看。
而在他身后的墙根下,我看到一行新的字。是刚改上去的,墨迹还是湿的。
【门中谱十一版,勘误一。】
第十四章
出殿的时候,关阳等在外面。
他靠着廊柱,手里捏着一枚铜钱,见我出来,直起身。
"你刚才那两下,接得挺熟。"他说。
"你递的。"
关阳笑了一下,把铜钱弹到半空,接住。
"你看得出来。"他说。
"你那套招式里有预留位,留了不止一个。"我说,"三年前写的都得按这个留。"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三年前。"他念了一遍,没有否认,"你知道得比我想的多。"
殿外的天光淡下来,廊下的人走得七七八八。门中谱那件事,传得很快。长街那边已经有人在喊我的编号。
关阳往前一步,压低了声。
"高平。"他说,"我问你一句。"
"问。"
"你觉得自己是这个局里第一个吗。"
我没答。
这两天,这问题我问了自己不止一次。
碑上那行"外部改动,签名缺失";石面上那个责任人的姓"胡";关阳招式里的预留位;还有那行注释。
每一样都像有人在我之前,走过一趟。
"我不知道。"我说,"你说。"
关阳把手里的铜钱收回袖子。
"这场戏。"他说,"我演过。"
"你不是第一个接我台的人。"
"前面那个,接得比你还准。"
我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抬起头,看着长街那头,"后来他下台了。"
"下台是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关阳说,"字面意思。"
廊下风过来,把殿前的灯吹得晃了一下。
"那我劝你一句。"他说,"别把台子上的戏当真。"
他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下。
"你还得见一个人。"他说,"她比我清楚。"
"谁。"
"你刚才见了。"
鲁佩站在长街的另一头。
她换了身衣裳,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竹签。
竹签上刻着东西,我没看清。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把竹签收起来。
"关阳让你来的。"她说。
"是。"
"他说我清楚。"
"嗯。"
她抬起头。
远处榜单在响,热度一行一行往上跳。她脸上的光一明一暗。
"我不清楚。"她说,"我要是清楚,就不会退赛。"
"我退赛那年,是第九版的门中谱。"
"那年我也站在道中央,也有一个人替我把规矩翻开来。"
她停了停。
"他跟你说的一样,最擅长看别人的字。"
"后来他改了一行不该改的。"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被带走。"鲁佩说,"带走的时候,他回头跟台上的那位说了句话。"
"什么话。"
鲁佩看着我,眼睛很静。
"他说,'你也不是第一个'。"
第十五章
副本二的结算在夜里。
门派试算三局两胜,我只赢了一局。按理过不了。
但门中谱那件事起了别的作用。赛会把我的名次往上提了一名,理由写的是"勘误有功"。
提一名,就进了三局的门槛。
【副本二·门派试,通关。】
【本场热度:+21000】
【当前排名:第 3 位。】
【下一局:服务器回廊,开启时间:三日后。】
排名第三。
长街上的人都在看榜。有人喊我的编号,有人往我这边挤。
贾南挤过来,脸通红,手里攥着一把竹签。
"三文。"她说,"三文变四百文了。"
"你赚了。"
"我赚了。"她说,"我这辈子第一次押对。"
隋进站在她身后,扛着铁棍,冲我点了下头。
隋均在我旁边翻开本子,把一行字记上去。
"今晚。"他一边写一边说,"榜上前三名,改了三次盘。"
"哪三次。"
"第一次,把你排到第三。"他说,"第二次,加了一条注,说第三名的名次可议。"
"第三次呢。"
他把本子合上。
"第三次,庄家把下一局的盘,改成了三重盘。"他说,"你、关阳、鲁佩,三个名字,赔率一样。"
我愣了一下。
三个人赔率一样,意思是:押谁都一样。
那样的盘口,不是给人算输赢的。
那是给人挑人的。
我往榜下走。
钱康站在那口盘前,穿着那件洗得发亮的锦袍,手里捏着木牌。他弟弟钱衮站在他身后,抱着算盘。
见我过来,钱康抬了抬下巴。
"高平。"他说,"跟你打个招呼。"
"说。"
"你这盘,不是我一个人开的。"他把木牌慢慢地翻过来,"上面有人要开。"
"上面。"
"我不敢说。"他笑了笑,"我只是个收钱的。"
"那你给我开个价。"
"我不跟你做买卖。"他把木牌翻过去,扣在盘上,"我提醒你一句。"
"三日后那局,不叫服务器回廊。"
"它原来叫删档。"
长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榜还在滚。
我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热度榜左上角那个小窗口。
它没有再躲。
它摆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摊开,像一扇被人推开的门。
门里头是一栏列表。
列表上只挂着一个名字。
那名字我认识。
三天前,我在副本一的石面上见过。
碑上写着责任人。
一个字。
胡。
第十六章
服务器回廊没有门。
进去的时候,脚下是铁,头顶也是铁。一条通道看不到底,两边墙上一格一格,全是暗红的灯。灯在跳,一格亮,一格灭,整面墙像在呼吸。
再往里走,我听见了声音。
底下有东西在转。低,闷,一直不停,像几百间机房摞在一起的动静。
我停了一下。
干这行的人都认得这个声。这是服务器在跑。
手环弹字。
【副本三·服务器回廊】
【原名:删档】
【难度:无标注】
【入场须知:本局不计名次,只计存续。】
【本局目标:活到回廊尽头。】
我盯着最后那行。
不计名次,只计存续。
这局不是比赛了。
回廊那头,飘过来三条影子。
前头那个穿一身赭色短打,手里捏着一串铜钱,铜钱是假的,穿在绳子上,走一步晃一下。第二个瘦,裹着一条灰布,脸上一半罩着布,只露一双眼。第三个是个女人,白,从头到脚的白,站在那儿,脚底下那一小块地面结着霜。
三个人不说话。
弹幕先认出了他们。
【于铎】
【徐忍】
【白宋】
【这三个人是雇佣兵啊,谁把他们放进来的】
【谁出钱买高平】
【一个都没标注,说明是私下接的活】
赭衣的那个先开口。
"七三五。"他说,"有人出了价。"
"多少。"
"八万。"他把那串铜钱缠到手腕上,"买你出局。"
"八万两。"
"八万文。"他说,"这地方不用两。"
我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第一次被明码标价,价格还不高。
白色的那个女人动了。
她动得很轻,脚底的霜散成一层薄雾,贴着地皮往我这边爬。
我往后退。退到第三步的时候,鞋底一滑。
霜爬到了我脚上。
我低头看,鞋面上结了一层白。那层白不是水冻出来的,它薄,带纹路,纹路顺着砖缝走,一格一格,像有人拿指甲在冰上刻了字。
我试着抬脚,抬起来了。
可落地的时候,脚要找地面,找了半拍。
【异常状态:霜纹】
【效果:受霜处动作延迟 0.6 秒】
【叠加层数:1】
零点六秒。
这地方的零点六秒,够死三回。
赭衣的于铎冲上来的时候,我抬手挡了。
我的手动了一半。
那半截延迟卡在肩关节上,像有人在我关节里塞了一团湿棉花。他的铜钱串抽在我肋骨上,我听见了骨头响。
【异常状态:霜纹,层数 2】
【当前延迟:1.2 秒】
第二层,延迟翻倍。
第三下是徐忍。
他没近身,只在我面前站定,两只手在灰布里交叠了一下。
【忍法:替】
【效果:与自身替身交换位置,冷却两次。】
我眼前那个人影一晃,变成了一截木头。木头落地的那一瞬,我的后颈挨了一记。
我从木头上面摔过去,摔在铁地板上,脸擦出一片火。
弹幕在刷,刷得飞快。
【高平这三下没还手啊】
【不是没还手,是他还不了】
【三个人打一个,这不是比赛了】
【榜前三的人被这么打,赛会不管吗】
我趴在地上,嘴里一股铁腥味。
他们三个站到了我三面。
白宋的霜从她脚底一直铺到我手边。徐忍手里那截木头还立着。于铎把铜钱串绕回手腕,走了两步,停在我头前。
"别挣扎了。"他说,"你死不了。这局只计存续。"
"你只要出局,我这八万就到手。"
我抬起头。
回廊两边的墙,就在我脸旁边。
墙上一格一格的暗红灯,跳得很近。
我抬起手,按在了墙上。
第十七章
墙是烫的。
手一贴上去,底下那层灰白的字就浮起来了。比技能面板厚,比规矩层沉,一页一页压在一起,密得像砖。
我几乎看不完。
但我看见了最上头那一行。
【世界参数 v1】
【本层可写:环境、地形、时间、密度。】
【权限要求:v4.0】
【当前权限:v2.0。】
【权限不足。】
不足。
我盯着那四个字,背后于铎的铜钱又响了一下。
我知道时间不多。
这地方的升降不看我努力,看的是"我有一个我自己"。
我往上翻。
翻到世界参数那一页的最上面,我发现一行没被锁住的字。
【副本专用参数(临时)】
【本局为临时场地,参数由本局开启者授予,不占用主权限。】
底下压着一行更小的。
【开启者:胡。】
我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于铎的铜钱落在后背上,我整个人贴着墙滑下去半尺。
【异常状态:霜纹,层数 3】
【延迟:2.4 秒】
我咬着牙,把手重新按上去。
副本专用参数。临时场地,开启者授权。
按这一行的意思,这块地在开出来的时候,权限是分下来的。
谁开的场,谁的权限就在这地上留着。
场是胡开的。
我往上翻,把那一行"环境"点开。
【环境参数:地板,实心铁,摩擦系数 0.9】
我把它改成了 0.2。
【检测到改动请求。】
【判定中。】
【判定结果:修正类改动。本局参数为空置项,补写属补留白。】
【已生效。】
我脚下的铁地板,忽然滑了。
白宋的霜铺在地上,本来是给我添麻烦的东西。现在它变成了润滑油。
于铎冲上来那一步,踩在霜上,整个人横着滑了出去,撞在墙上,铜钱串全散了。
徐忍要换位置,脚一抬,没站稳。
我没给他们缓。
我把手往下一压,翻了第二页。
【时间参数:流速 1.0】
我改成了 0.25。
【判定结果:补留白,允许。】
整条回廊,慢了。
我先听见自己的心跳。平时它一下一下,这会儿成了一节一节的。
灯也慢。暗红的一格,从远处往我这边推,推到我脚边,要等很久。
呼吸也慢了。那口气吸进去,在胸口停着不肯走,得像等电梯一样等它下来。
我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眼前一点点合拢。指头是活的,可它合拢的样子,像老式打印机一针一针往下落。
这地方的时间,被我按到了四分之一。
这地方的时间真的被按到了四分之一。
于铎滑出去的那半截身子,还停在半空里,衣服的下摆一格一格往下落。
白宋脚底的霜雾,飘在半尺高的地方,停住了。
徐忍的手,还搭在那截木头上,木头没落地。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关节里那点延迟,也在跟着慢。
霜纹还在我身上,三层,延迟 2.4 秒。
按正常速度,这是死。
按四分之一速,这是一句"等我两秒"。
我走过去。
于铎在半空里,眼珠转过来看我,转得很慢。
我停了半步,抬手,戳了一下他手腕上那串铜钱。
铜钱是假的。可它上面有字。
【技能:折现】
【机制:将目标所受伤害,折价为自身血量,每折一次,冷却延长。】
我看着它,忽然明白了这一招为什么叫折现。
他打得越狠,换成自己的血越多。
可我这三下,一下没还手。
他没收到钱。
我把那一行翻下来,翻到最底。
【折现上限:待办。】
我笑了一下。
又一个待办。
我给它补了一行。
【折现上限:每局最多三次。】
【判定:补留白,允许。】
于铎在半空里,慢慢地把眼睛睁大。
第 0.25 秒,他终于落地。
落地那一下,我往前一步,一拳砸在他手腕的铜钱上。
三下,砸了四下。
我砸的都是同一串钱。
第五下的时候,那串钱断了。
【技能:折现,运行中止】
【原因:目标伤害不足以折价,超出上限。】
于铎倒在地上,不喊也不骂。
他喘了两口,转过脸来看我。
那双眼睛我记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样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
"你这双眼睛。"他说。
"怎么。"
"跟那个人一样。"
"哪个人。"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第十八章
时间流速调回 1.0 的时候,整条回廊猛地一抖。
速度回来那一瞬间,所有停在半空里的东西,一起把欠下的运动补了回来。
徐忍那截木头砸在铁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白宋脚边。
白宋的霜雾收回去,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
徐忍站在原地,两只手还在灰布里。
"我这招。"他说,"三年前改过。"
"哪一招。"
"替。"他看着我,"替身的位置是算出来的。刚才算出来的一半路,没了。"
他知道是我干的。
我把手从墙上放下来。
"你出价多少。"我问他。
"我不收钱。"徐忍说,"我是被派来的。"
"谁派。"
他把脸上那半块布往上拉了拉。
"要死了才说。"他说。
他动的时候,比刚才快得多。
三只手。
三个完整的他,站在三个位置,同时抬手。
【忍法:替·三叠】
【说明:以本体为中心,借三次替位,制造三个同时出手的落点。】
【限制:本体必定在其中一个落点内。】
三个落点,一个是真的。
我盯着那三行字,往墙里退了半步。
墙上有字。
我往上翻,翻到"环境"那一页。
【环境参数:光。】
我把它改了一行。
【光源:墙面灯,照度固定。】
我把固定删了,写成一行新的。
【光源:随使用者心跳同步。】
【判定:补留白,允许。】
一整条回廊的灯,跟着我的心跳,一下亮,一下暗。
三条影子,一条在亮光里,一条在暗处,第三条刚好处在明暗的边上。
心跳一沉,回廊全黑。
三条里,只有一条是真的。黑的这一瞬,真实的那一条,反倒要把位置对上。
我往那条影子的方向,撞了过去。
肩膀撞上一具很实的身体。
徐忍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他灰布下面的脸露了出来,上面有一道很旧的疤,从眼角划到下巴。
他没倒。
他抬手,把布重新拉上去。
"你赢了这一下。"他说,"可这局的活,不是我一个人接的。"
他往后一退,退进了暗处。
暗处里有人。
于铎躺在地上没起来。白宋站在霜上面,一直没动手,她在等。
等什么,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回廊尽头,亮了一下。
一道白光从尽头打过来,笔直,快得没有余地。
那不是技能。
那是这一局的"结算光"。按回廊的规矩,来回廊尽头的人,要过一次结算,过了留下,不过删掉。
光打过来的时候,我脚下还有三层霜纹。
我知道这一下我躲不开。
光到了面前。
一个人挡在了前面。
月白袍子。
关阳。
他抬手,做了个"推"的手势。
光撞在他手上,散成一片白。他的袖子烧掉半截,人往后退了七八步,撞在墙上。
"你。"我一脚跨过去。
"别管我。"他扶着墙,喘得很难听,"这一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路过。"他笑了一下,嘴角有血。
"关阳。"
他抬起头。
那张唱戏的脸,第一次不像在唱戏。
"剧本。"他说,"不是这么写的。"
我蹲下去。
"哪个剧本。"
他没答,只抬起那只没烧的手,往我胸口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他说,"你自己还没看见。"
第十九章
结算光散了。
回廊尽头的墙是一整面铁,铁上刻着两个字:存续。
我把手按在那面铁上。
【副本三·服务器回廊,通关。】
【存续判定:通过。】
【本场计分:无。】
【本场热度:+52000】
【当前排名:第 1 位。】
第 1 位。
热度榜上那些比我早进来几年、字号比别人大三倍的名字,全部落在了我下面。
我从回廊里走出来的时候,长街上的人已经站不下了。
那几个住在淘汰区灰牌子底下的,也挤了上来。有人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我的编号。
有人往我这边递东西。递过来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半块饼,有一根绳子,还有一个小孩递了颗石子,说是"押注赢的"。
我看了一圈。
这地方两天前还把我算作耗材。
弹幕刷得整条街都在亮。
【第一名】
【三个雇佣兵没拿下来】
【榜上那几个影级的,脸往哪儿搁】
【高平到底什么手段啊,谁给说说】
最后那一条,我看见了。
我站在榜底下,站了一会儿。
贾南挤到我面前,头发散着,手里那把竹签已经换成了一个布袋。
"四百文。"她说,"我全押你了。"
"你不怕我输。"
"我怕。"她说,"我押了。"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转过身,面朝所有牌子和所有灯。
"你们想知道什么手段。"我说。
整条街安静了一下。
"我告诉你们。"
我把手抬起来。
旁边有一张案,案上摆着一件赛会给的道具,一只铜壶。我按在壶上。
【器物:铜壶】
【属性:容量 1 升。】
我把那个 1,改成了 10。
铜壶没有变大。
我提起来,往地上倒。
水一直流。
倒了半条街,还在流。
我又抬了抬手。
那面挂在榜上的红纸,被风吹得翻了个角。我在角上点了一下,把"风"改成"不动"。
红纸立刻停了。
那张纸,自己定了。
整条街,先是没有声音。
然后全部乱了。
牌子的字开始跳,弹幕密得看不清人,有人当场把布袋里的钱全倒出来押我。
我站在街心,没有人敢走近。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这地方唯一一个能改代码的人。
手环弹出一行字。
那是一行灰字,很短。
【异常记录:11。】
【标记:黄。】
我看着那三个字,没看懂。
黄是什么。
我把那行灰字往上翻,想看看记录里写的什么。
翻上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另一行。
那行字,我两天前在导语里见过一次。
它在世界源码的最底下,压着,很小。
【// 给下一个倒霉蛋】
第二十章
我在榜底下站了很久。
那行字就挂在那儿,一行短短的注释。它不进技能那一层,不归规矩管,也算不上参数。它是写代码的人在收工之后,随手留下的一句话。
这句话,我在哪见过。
想起来了。
猝死那晚,是我自己写在最后一段代码里的。
我写完最后一个函数,屏幕上跑通,我看了看时间,四点零七。我在文件末尾加了一行注释,写完就趴下了。
那行注释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给下一个倒霉蛋。
我当时想的是:谁接着改这段,谁就倒霉。
现在这行字,出现在这地方的最底下。
我抬手,把它点开。
【本行注释:归属不明。】
【写入时间:两百零三年前。】
【写入者:胡。】
两百零三年。
我的手停在半空里。
弹幕还在刷,全是"第一""牛""押对了"。那些声音离我很远。
有人在喊我的编号。
有人在榜底下放东西。
我什么都没听。
我只看着那三个字。
两百零三年前,写这行字的人,叫胡。
这行字,跟我今晚上留在自己代码里的话,一模一样。
我把手往下翻。
翻过注释,底下还有一层。那层字比注释更小,贴着最底。
【本世界运行日志(最近一条)】
【本世界近三十日,共记录越权改动 47 次。】
【其中,被回滚 46 次。】
【未被回滚 1 次。】
【记录人:系统。】
【上报对象:管理员。】
【上报状态:已到达。】
我盯着最后那三个字。
已到达。
这两天,我一共改了十一次。补空值,补留白,接预留位,改判定出口。系统每一次都跟我说,"修正类改动,允许"。
它没说不许。
它也没说,它把这些都记了下来,发了出去。
"系统。"我说。
手环上那行灰字亮了一下。
【在。】
"你是谁。"
【我是你的系统。】
"你刚才那行,发给了谁。"
那边空了两秒。
两秒在这地方已经很长了。
【按需求,我不能回答。】
"按谁的需求。"
它又空了一秒。
然后弹出来一行。
那行字,第一次不像甲方口吻。
【按需求,我不能回答。】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没改过的需求。】
我笑了。
笑得挺难看。
我这时候才发现,周围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
弹幕没了。
刚才还密得看不清人的弹幕,一下全停了。
我转过身。
长街上的人退开了一片。牌底下站着四个人,穿的衣裳都比别人干净。
赵歌,何能,刘吉宏,徐云。
赵歌往前一步,手里捏着一张纸。
"七三五。"他说,"按赛会章程第十一条,越权改动世界,记录在册者,取消一切成绩,降回初始权限。"
他把那张纸摊开。
纸上是一行一行的记录。
每一条,都是我改过的。
时间,内容,位置,一条不落。
"这些。"他抬起头,"是系统给的。"
我盯着那四个人。
这两天,他们四个都在我身边。何能帮我数过热度的跳字,刘吉宏给我指过榜上的位置,徐云还替贾南挡过一次人。
"你们四个。"我说。
赵歌把纸收起来。
"我们四个。"他说,"一直在等你多改几次。"
手环弹字。
【权限变更中。】
【当前权限:只读。】
那行字我见过。
两天前,我站在擂台上,第一次看见它。
第二十一章
弹幕回来的时候,跟刚才完全不一样。
【作弊的?】
【不是吧,我还以为他真厉害】
【越权改动怪不得到处改得动】
【我押了全部家当啊】
【退钱!退钱!】
一条一条往上滚,滚到后来,字都糊在一起。
我站在街心,看着那些字。
赵歌把那张纸举起来,举给榜底下所有人看。何能在旁边念,一条一条:改属性,改地形,改规矩,改判定出口。
每念一条,榜上的字就跳一下。
我那一行,从第一位往下掉。
第一位,第七位,第三十一位。
【本场成绩:撤销。】
【排名:撤销。】
【当前状态:待审。】
牌底下,钱康把他那块木牌翻了过来。
"三重盘。"他说,"改。"
他弟弟钱衮的算盘打了一声。
【盘口更新:高平,一赔零点二。】
一赔零点二。
押我一百文,赢二十文。
押我输,才是正经买卖。
钱康抬起头,往我这边看。
"高平。"他说,"我早提醒过你。"
"上面有人开盘。"
"你改得越多,他越高兴。"
我看着他那张脸。
街那头忽然乱起来。
贾南挤在人群里,被人从两边一夹,两把竹签架在她脖子上。她骂了一句,声音被人堵了回去。
隋进从人群里冲出来,铁棍抡开一片。他冲了三步,正撞在四个人围成的圈里。
刘吉宏抬了抬手。
【异术:钳】
隋进的铁棍脱了手,人跪在地上,肩膀上一个很深的窟窿,血往外冒。
隋均站在我旁边。
他没跑,翻开本子,正在写。
徐云从他背后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他本子上,把本子抽走了。
"这本子,"徐云说,"赛会收了。"
隋均没挣。
他只是把空着的手,往我这边伸了一下。
我伸手要抓他。
手环弹字。
【权限:只读。】
【警告:检测到越权改动,记录第 12 次。】
我改不动。
我什么都改不动。
我站在街心,看着贾南被架走,看着隋进跪在血里,看着那本记了四年的账被人收走。
弹幕还在滚。
滚得最上面,有一条。
那条一行白字。
【做得不错。】
然后我眼前一黑。
手环弹字。
【登录中断。】
【原因:越权记录超限。】
【处理:下线待审。】
我掉线前的最后一秒,看见热度榜左上角那个窗口。
它摊开着,安安静静。
里面那一栏列表,还是只挂着一个名字。
然后那个名字下面,多了一个小小的动作。
那个窗口,冲我点了个赞。
第二十二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听见的是风扇声。
一大片风扇,一齐转,转得很低,很近。我在机房里值过三年夜班,闭着眼也认得这个声。它跟服务器回廊里那个声不一样:回廊里的声是压在地底下的,这里的声是贴在耳朵上的。
我睁眼。
头顶没有灯,是一片灰。这地方本来就没开灯。我伸手摸,摸到的是铁,一格一格,跟回廊那面墙一样。
【登录恢复。】
【状态:待审。】
【权限:只读。】
【异常记录:12。】
那行字浮在我手边,灰的,不亮。
我坐着没动,把它从头看了一遍。
十二次。
第一次,擂台下面那位,把"未满足"改"已满足",判越权,回滚。
第二次,奇门局里补空值,判修正,没记。
第三次补下限,第四次改判定出口。
门派试两次,一回补留白,一回接预留位。
服务器回廊里,环境、时间、光源、折现上限,四次。
刚才在街心给那些人演的那两下,也是两次。
一条一条都在这儿。
我坐了很久。
风扇在头顶转,一格一格地响。
这两天,我一直在改。改得越顺,看得人越多,记住我的人也越多。
我一直以为,"看得见"是好事。
干这行的都知道,改代码这件事,最不怕的是改错,最怕的是被人盯着改。
有人在看,你每改一个字,都等于把思路念给他听。
我这两天,把自己的思路,念了十二遍。
念给谁听,我大致知道了。
榜上那行"上报状态:已到达",还有那个只挂着一个名字的窗口。
我把手垂下来,落在地上的铁板上。
铁板上有字。我随手一碰,那层灰白的东西就浮起来了,跟平时一样,一整页一整页。
我看着它。
看得很清楚。
可我知道,我改不动。
【权限不足。】
这四个字,两天前我在擂台上见过一次。
那天我把它当成一道题。
今天我把它当成一堵墙。
我抬起头,看着那片没开灯的黑。
就在这一片黑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为什么会"看得见"。
这两天我忙着改,没顾上问自己这个问题。这地方那么多人,练了十年八年的异术,没一个能看见字。就我一个,睁开眼就看见。
凭什么。
我坐在铁板上,把这个问题想了一遍,没想通。
但那一下,我想通了另外一件事。
这地方的人都在看我改。
他们看的是我改的结果。
没人看我改之前,是在哪儿动手的。
我伸出手,又在那页字上摸了一下。这次我没改,我只是往下翻。
翻过技能层,翻过规则层,翻过世界参数,一路翻到底。
最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字,开头写着两个字。
【日志】
我盯着那两个字。
日志,是这地方最不起眼的东西。它记着每一次请求、每一次响应、每一次改动。它不是给人看的,它是给系统自己看的。
我这两天改的每一次,都在里面。
也就是说,那十二次记录,它本来就有的。
我慢慢把嘴里的血吐掉。
原来这地方,一直有一本账。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改在哪儿,一行一行记着。
只是没人去翻。
我抬手,在那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往上写东西。
我往下,翻到了一行被压住的字。
【日志:本世界不对外公开。】
【记录者:系统。】
【所有人一同上报。】
我看着那两行字,笑了一声。
不对外公开。
也就是说,这地方只有一个人能翻这本账。
我坐直了。
黑暗里,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踩在铁板上。
一个人从那边走过来,个子不高,穿着件洗旧了的青褂子。
他手里抱着一个本子。
隋均。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本子递给我。
"我抄了一份。"他说。
第二十三章
隋均抄的那本,比原来那本薄。
原来的那本记了四年,抄不了那么快。他只抄了这两天。
"徐云收走的是原本。"他说,"我抄的是我脑子里的。"
"你怎么出来的。"
"他们没扣我。"他把本子翻开,"账本没了,人就没什么要扣的。"
我翻了两页。
上面一行一行,还是那个字。
「第十一章末,赵歌单独去过榜底,站了两分。」
「第十二章初,何能改过一次盘口的注释。」
「第十二章中,刘吉宏去找过白宋。」
「第十二章末,徐云跟钱衮说了话。」
我看着最后一行。
"徐云跟钱衮说什么。"
"我不知道。"隋均说,"我只看见他鞠躬。"
我把本子合上。
这地方有一本账,是系统的。这地方还有一本账,是他的。
系统的账,记的是代码。
他的账,记的是人。
"这地方有个地方,他们翻不到。"我说。
"哪儿。"
"日志。"
隋均抬起头。
"日志是给系统看的。"我说,"谁上报、上报给谁、什么时候到,都在里头。"
"他们看的是结果,日志记的是过程。"
"结果他们改了,过程他们没改。"
我站起来,往那面铁墙上摸过去。
这一片铁,跟回廊里那面,是一整个东西。我顺着它往下翻,翻到那层薄薄的字。
【日志层级】
【本层不对外公开。仅记录者与其上报对象可读。】
我盯着"仅记录者与其上报对象可读"。
记录者,是系统。
上报对象,是管理员。
按这一行写的意思,这两类人能读。
我不是这两类人。
可我手里有个东西,是我从第一天就有的。
我是被写进来的。
修补丁的人,本来就有权限摸到日志层的边。
我把手压上去。
【检测到访问请求。】
【对象:日志层。】
【判定中。】
【判定结果:你与此层存在来源关联,判定为可读。】
【已放行。】
我一页一页往上翻。
翻到今天的记录。
【本日,赛会侧共发起改动 9 次。】
【发起人:赵歌 3 次,何能 2 次,刘吉宏 2 次,徐云 2 次。】
【改动内容:榜位、盘口注释、白宋指令、钱衮沟通口令。】
【全部记为:外部指令。】
我盯着最后那四个字。
外部指令。
那就是说,这四个人今天做的所有事,都不是自己拿的主意。
有人在外面给他们下指令。
我把那一页往下压了压,在"外部指令"这四个字上,慢慢写了一行小字。
【外部指令:同步给本局全部观众。】
【判定:补留白,允许。】
整片黑,忽然亮了。
我头顶那一片黑,翻成了一大块东西,一块能看见字的板。
板上有无数条线,一条一条往外走。
那是我刚刚写上去的那一行。
它不是发给某一个人的。它是发给了这场直播里的所有人。
弹幕隔了半秒,炸了。
【等等,刚才那是什么】
【外部指令?谁下的】
【榜位改错了吗,怎么同步出来了】
【不是,这行字是哪儿冒出来的】
榜底下,赵歌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冲到盘口前,抬手就要去抹那行字。
他的手刚抬起来。
【检测到改动请求。】
【对象:日志同步条目。】
【判定中。】
【判定结果:请说明改动依据。】
赵歌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行字底下,跳出来一行新的。
【请填写改动理由,并附赛会章程条款号。】
赵歌站了三秒。
他的手落下去。
【未填写理由。】
【本次改动驳回。】
【驳回记录已同步。】
第二行同步出去了。
弹幕这下是真的炸了。
第二十四章
何能是第二个冲上来的。
他不去抹字,他去找那个盘口。他想把整条盘口关了。
他跑到榜底下,一掌按在盘上。
【检测到改动请求。】
【对象:盘口总开关。】
【判定中。】
【判定结果:该开关属钱康名下。】
我站在那片黑里,看着这行字飘出来。
我把手往下压了压。
【依据:赛会章程第七条,盘口总开关由开盘者持有,其他方不得代持。】
这一行也是我写的。
写的时候我心里很清楚:我不是在改代码,我是在把这地方本来就写着的规矩,念出来。
何能站在那儿,没动。
那行字飘到他脸上,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的那一步,踩到了钱衮的算盘。
钱衮的算盘打了一声。
【盘口总开关:关闭。】
【关闭人:钱康。】
【关闭理由:不明,待议。】
第三行同步出去了。
榜底下,钱康转过头,看着他弟弟。
钱衮站在那儿,抱着算盘,脸上一层汗。
钱康把那块木牌从怀里摸出来,看了很久。最后他把木牌翻过来,扣在桌上。
"高平。"他抬起头,声音不大,"我收手。"
"这一盘我不开了。"
"上面那位,我不伺候了。"
刘吉宏和徐云是同时动的。
一个去拿人,一个去拿本子。
刘吉宏冲到人群里,去抓贾南。徐云往隋均这边来。
我把手压在板上,翻到最上面那一层。
那一层写着两个字。
【名册】
我把名册点开。
名册是这地方最全的一张表,谁进过哪一局,谁站在哪一位,谁给谁下过令,都在这上面。
我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本局全部观众的实时位置:公开。】
【判定:该表为公开表,本行属补留白,允许。】
整条长街,亮了。
每个人身上,都浮起了一行小字。
谁站在谁后面,谁的手里攥着什么,谁嘴上说着不服、脚下却退了三步。
刘吉宏的手停在贾南衣领上,没敢再往前。
他周围那一片人,正在往旁边挪。挪得很慢,但很整齐。
徐云也停了。
他手里举着那本账本,站在街心。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手里那本。
他低头看了一眼本子。
那本子上,第一页有一行字,是我两天前写的。
【第十一章末,赵歌单独去过榜底,站了两分。】
后来是他抄的,抄的时候把这行也抄上了。
那行字此刻正浮在顶上,一行一行,跟别人的位置一起。
徐云把本子慢慢放下了。
弹幕滚滚地往上冒。
【我错了】
【他不是作弊】
【他刚才那几下,改的是我们能看到的东西】
【谁在给那四个人下指令啊】
【榜上那几个影级的都缩了】
贾南被人松开,跌了两步,回头就朝我这边跑。
隋进从地上撑起来,肩膀上的窟窿还在往外滴血。他一手提着铁棍,一步一步往街心走。
我抬手,在那张名册最上头,写了一行。
【本局名次:重排。】
【依据:原榜位存在外部指令干预。】
【判定:修正类改动,允许。】
榜上那一行一行开始动。
从灰牌子底下往上,一格一格往上爬。
我那一行,从"待审"跳出来,一路往上。
爬过六十一,爬过第三十一位,爬过第七位。
爬到顶上,它停住了。
我这个名字上面,空了。
那本是第一名的位置。两天前我在那儿站过。它现在也是空的,因为昨天他们把它撤了。
我看着那个空位。
弹幕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所有人的字,都往同一个地方看。
那个从不动的小窗口,在那一片黑的顶上,慢慢摊开了。
它摊开的时候,里面那个名字还在。
一个字。
胡。
名字底下,第一次多了一行。
【本人:离线两百零三年。】
第二十五章
那一行字出来之后,长街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同一行字,静得反常。
两百零三年。
这地方的人,入册十年就算老手。十一年就是樊智超那样,能定规矩。
两百零三年是什么概念,没人知道。
然后,天塌了。
不是比喻。
长街的地面,从中间开始裂开。裂开的地方没有砖,是铁。铁下面是空的,一格一格,往前走。
那些格子,我认得。
是服务器的机柜。
整条长街,连同街上所有的牌子、所有的灯、所有的人,一起往两边退。退到边上,变得很薄,薄成一层。
最后剩下的,是一间机房。
很长,很宽,看不到头。风扇声贴着耳朵响。红灯一格一格往前排,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机房正中央,站着一个影子。
那是一团光,光里有一段一段的东西在滚,像有人在里面翻页。
弹幕只剩一行。一行白字,悬在最上面。
【我来了。】
那团光里,伸出一只手。
手里捏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很小,是一行字。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凉了一下。
那是我的那行注释。
【// 给下一个倒霉蛋】
那团光开口了。声音不难听,甚至有点熟。
"你写得不错。"它说。
"你是胡。"我说。
"胡是我用过的名字。"它说,"用得挺久。"
"两百零三年。"
"对。"它说,"两百零三年。这台机器,我维护了两百零三年。"
它把手一翻,那行注释转到另一面。另一面上面,也有字。字很小,我凑近了才看清。
【补丁:胡】
【用途:修补世界底层缺陷。】
【状态:待命。】
我站在那行字底下,把这两行读了三遍。
"补丁。"我说。
"对。"它说,"你是我两百零三年前留下的一个补丁。"
"你不是人。"
"你是人。"它说,"你本来就是人。"
"两百零三年前,我把你写进这台机器里,让你能看见字。"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封存了。"它说,"等着今天用。"
它抬起另一只手,往我身上一点。
一整块东西,在我眼前展开。
那不是面板。那是这地方的全部。
【世界名称:异人世界】
【类型:模拟服务器。】
【运行时间:207 年 4 个月。】
【当前负载:91%。】
【当前在线:118344 人。】
【数据来源:外界接入。】
【接入者身份:旧世界幸存者。】
我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旧世界。
直播间里坐着的那些人。
两天来一直在看我的那些人。
"外面。"我说,"外面是什么。"
那团光里的字,滚了一下。
"这台机器,是我们最后的东西。"它说。
"两百多年前,外面出了事。具体什么事,你不必知道。知道也没用。"
"活下来的人,把意识接进这台机器,靠它活着。"
"靠它活着?"
"对。"它说,"这场大赛,是给他们看的。"
"看什么。"
"看你们怎么活。"它说,"看你们怎么死。"
它顿了一下。
"看得久了,他们会忘掉自己在里面。"
"所以我每一百年,要清一次档。"
清一次档。
服务器回廊。
删档。
"你要删了这地方。"我说。
"我要重开。"它说。
它把手伸到我面前。
那只手很稳。
"两百零三年前,我给自己留了两样东西。"它说。
"一台机器,一个补丁。"
"补丁用来修机器。"
"现在机器要重开了。"
"请把眼睛还给我。"
第二十六章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跟人借一样东西。
我没答。
我在看它手上那行字。
【补丁:胡】
【用途:修补世界底层缺陷。】
【调用条件:待指定。】
调用条件,待指定。
这四个字,我看了很久。
一个能被调用的补丁,得先有人写下"什么时候调"。
它写了"待指定"。
也就是说,两百零三年前,它把补丁封存了,却一直没写什么时候用。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
它只知道自己会"重开",但没算准是哪一天。
我抬起头。
"你等了两百零三年。"我说,"你没算准。"
那团光里的字,滚得慢了一下。
"我在等机器撑不住。"它说。
"机器撑不住了,你就来取补丁,重开。"
"对。"
"你这套流程。"我说,"写得很像一个人。"
它没说话。
我身后传来铁板的声音。
一步一步。
贾南走上来,脸上还有被人抓过的红印。隋进扛着铁棍,肩膀上的血已经用布缠住了。隋均抱着那本薄本子。
关阳从另一边过来,袖子还烧着半截。他身后是鲁佩,手里那根竹签插在腰上。鲁达跟在最后,肩膀比门框还宽。
他们五个人站到我旁边。
那团光里的字停了一下。
"你们来做什么。"它说。
"没别的。"关阳说,"接戏。"
"这一场,我压轴。"
它没理他。
它把手往下一压。
机房里的红灯,从中间开始,一格一格地亮。
亮到尽头,再回来。
【本机全部权限:解除。】
【世界格式化作息:启动。】
【倒计时:300 秒。】
那一片红灯,跟心跳一起动。
三百秒。
我看着那片红灯,把手往地上一按。
【检测到访问请求。】
【对象:世界底层。】
【判定中。】
【判定结果:访问被拒。】
【当前权限:只读。】
【你可改动的对象:无。】
我试了三次。
三次都被拒。
这地方现在只留了一个可动的口子。那个口子在我手上,很小。
【剩余可用改动次数:1。】
【对象:本机唯一未闭合项。】
【位置:世界底层注脚。】
一次。
我把那行字看着。
两百零三年,它留了两样东西:一台机器,一个补丁。
它没写调用条件。
因为两百零三年前,它太忙了。
它忙着维护这台机器,忙着给外面的人看,忙着每隔一百年清一次档。
它把最后一件小事,留在了那儿。
那行注脚在两层的最底下。我把手往下压,一层一层翻过去。
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一行字。
那行字我认得。
【// 给下一个倒霉蛋】
它上面,只多了一行小字。
【调用条件:待指定。】
贾南在我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押我这边。"她说。
我笑了。
我把手,压在了那行字上。
第二十七章
第一次改,被驳回了。
那行注释上面,多了一行小字。
【调用条件:待指定。】
【驳回理由:调用者未具备调用资格。】
我把手从注脚上抬起来。
三百秒的倒计时,还在一格一格往里走。
机房尽头那团光,把手上那行字收了回去。
"你不用试。"它说,"那个补丁是我写的,调用条件我留着。"
"你没写。"
"我没写。"它说,"我也不打算写。"
"你等了两个多小时,就为了不写这一行。"
"我等了两百零三年。"它说,"不为别的,就为了等一个我自己写不出条件的人。"
我盯着那行注释。
写注释的人,最怕的就是这句。你留了一个待办,你不写条件,别人接手的时候,谁也不敢动。
机房两头,亮起来三格红灯。
三个人影从灯里走出来。
第一个是个老头,穿一件灰袍,走路很慢,手拢在袖子里。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没表情,手里拎着一根短棍。第三个年轻,脸上有一道很新的疤。
【郭炳南】
【徐柳】
【刘政】
关阳在我旁边,把烧了半截的袖子往上翻。
"戏班子。"他说,"三个都是演武行的。"
郭炳南走到机房正中,站定。
他没看我们。他朝那团光拱了拱手。
"先生。"他说,"您要的东西,我们替您拦着。"
"拦到什么时候。"徐柳问。
"拦到时间到。"郭炳南说。
他把袖子一抖。
一整片红灯,从他脚下往外铺。铺到哪里,哪里就变成一面竖起来的墙。三面墙立起来,一面向东,一面向西,一面向南。
我们被围在中间。
我看着那三面墙。
墙上有字。
【本机权限:管理员专用。】
【调用者:郭炳南等三人。】
【调用依据:先生授权。】
我把眼睛眯了一下。
先生授权。
我盯着那四个字,慢慢把手抬起来。
"郭炳南。"我说。
"嗯。"
"你这三面墙,是谁给你授权开的。"
"先生。"
"授权它写在哪。"
郭炳南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看那团光。
那团光里没动静。
"先生的授权。"他说,"不需要写。"
"要写。"我说,"这地方,什么都得写。"
我抬手,往那面墙上一按。
【检测到访问请求。】
【对象:权限调用链。】
【判定中。】
【判定结果:可读。】
那三面墙的背后,浮出一整条链子,一行一行往下接。
接到底,是一行空的。
【授权人签名:____】
郭炳南站在那儿,把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
"先生的授权。"他重复了一遍。
"是空的。"我说。
"两百零三年了。"我说,"他一辈子,就没写过一行能让人看懂的授权。"
我把手按在那行空着的地方。
【修正类改动:补齐留白。】
【允许。】
我填了两个字。
不是我的名字。
这地方所有的字,都得有个写的人。写的人不定,是空的,谁都能填。
我填的是"待办"。
那三面墙,一下全塌了。
郭炳南后退两步,徐柳的短棍脱了手。刘政站在最边上,没动,抬眼看我。
"你填的什么。"他问。
"填了个待办。"我说。
"待办是什么。"
"是这地方最不靠谱的东西。"我说,"也是最靠谱的。"
"写待办的人,早晚要来给个说法。"
我把手往下压。
【依据:本机唯一未闭合项,位于世界底层注脚。】
【该项责任人:胡。】
【该项当前状态:待办。】
我身后,铁板响了起来。
贾南把竹签插在腰上,往前一步。隋进扛着铁棍,肩膀上的布被血浸透了,他一步没停。隋均抱着本子跟在后面。关阳往左边站开半步,鲁佩往右边站开半步,鲁达把门口堵上。
五个人,把我围在了中间。
我把手重新按回那行注脚上。
第二十八章
王纥出手的时候,我先听见了声音。
风扇全停了。
整间机房,一格一格的红灯,从远处开始灭。灭到我们面前,全暗了。只有它手上那点光,还亮着。
它在光里翻了一页。
机房的地板开始动了。
铁板一块一块往下沉,露出下面一格一格的机柜。机柜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东西,滚得很快。
【本机底层启动。】
【世界重建:准备。】
【请全部在册对象,退回初始状态。】
退回初始状态。
字面上的意思:把所有人打回原点。
跟何万洋那天清我的属性,是同一件事。
不同的是,那天他清了我一个人,今天它清这地方的一十一万人。
贾南后退半步,抬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
她的手穿过去了。
"我的术。"她说。
"没了。"关阳说。
他试了一次,那声锣也没响。
一屋子人,站在暗里,像一台机器被拔了插头。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没出去多远。
有人往前跑了两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人还在原地。
贾南在空气里抓了两下,回头看我。
隋进想把铁棍提起来,胳膊抬到一半就撑不住了,铁棍杵回地上,人靠着棍喘。
隋均伸手护住怀里那本薄本子,手指抠得很紧。
关阳把烧焦的半截袖子卷了卷,看了一眼鲁佩。鲁佩什么都没做,站在那儿。
鲁达守在门口,肩膀抵着门框,一寸没退。
只有我,还能动。
我把手按在注脚上。
【当前权限:只读。】
【你可改动的对象:本机唯一未闭合项。】
【次数:1。】
我抬起头。
那团光里,王纥把那一页翻完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它问。
"你刚才说。"我说,"两百零三年前,你留了两样东西。"
"一台机器,一个补丁。"
"对。"
"你还漏了一样。"我说。
那团光里的字停了一下。
"你写了什么,我都看得见。"我说,"这两天,我把这台机器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从表象到技能,从技能到规则,从规则到参数,从参数到权限。"
"每一层都写满了字。写得都挺好,变量名都改过,注释也不偷懒。"
"只有一样东西,你从头到尾没动过。"
我把手往下压,压到最底下那一行。
【// 给下一个倒霉蛋】
"这行字。"我说。
"两百零三年,你改过十一版规矩,改过四回参数,改过无数次技能。"
"这一行,你没动过。"
那团光里的字,滚得越来越慢。
"因为它是待办。"我说,"写待办的人,总想着以后再说。"
"你把它留了两百零三年。"
"留到今天,还没写。"
我把手压在那行字上。
【检测到改动请求。】
【对象:本机唯一未闭合项。】
【判定中。】
它没弹结果。
它弹了一行字。
【请填写调用条件。】
我把手停在那儿。
三百秒的倒计时,走到了最后三格。
我倒没想太久。
我干这行的时候,每写下一个函数,都得想清楚它是给谁用的。写给谁用,就得看谁在等。
我看了一眼身后。
贾南站着,手还在空里虚虚地抓着,抓她没了的那点术。隋进把铁棍插在地上,肩膀上的血一滴一滴往铁上砸。隋均抱着本子,本子最上面那行字,还写着"第十一章末,赵歌单独去过榜底"。
关阳的袖子烧着半截。鲁佩手插在腰上,捏着那根竹签。鲁达把门口堵得很死。
我转过头。
"条件。"我说。
"写:给下一个接手的人。"
我把这一行,按下去了。
第二十九章
那行字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机房亮了一下。
那行注脚,自己翻了个身。
它翻过来,背面写着东西。那是我第一次看见。
【调用条件:已填写。】
【填写人:高平。】
【填写时间:本机运行第 207 年 4 个月第 3 日。】
【触发对象:本机全部底层指令。】
【执行动作:格式化。】
【范围:全部。】
我盯着最后那三行。
它接过我填的条件,往下走了一层。
它要把这行注释当钥匙。
而不是当补丁。
这就是它两百零三年写不出条件的原因。它要的不是"什么时候修机器",它要的是"什么时候砸机器"。
它缺的,是一个替它写条件的补丁。
我把手往下压了一寸。
在那三行字上,我改了一个词。
【执行动作:格式化。】
我把它改成了:只读。
【检测到改动请求。】
【对象:执行动作。】
【判定中。】
那团光里的字,第一次乱了。
它从光里伸出手,往我手背上按过来。
我手背上那点温度,先是一凉,再是一烫。
我没躲开。
我把手压得更死。
【判定结果:修正类改动,允许。】
【理由:本机唯一未闭合项,前任责任人未指定动作。补写属补留白。】
【已生效。】
整间机房,静了两秒。
然后,王纥第一次喊出了声。
"你改了我的字。"
它的声音不再是平的。它像是被谁从里面卡住了。
"这不是你的机器。"它说。
"这是它的机器。"我说。
"这台机器,两百零三年,一十一万人。"
"你写的每一版规矩,是他们照着活的。"
"你写的每一个技能,是他们照着练的。"
"你拿它当什么,它就是个什么。"
我把手抬起来。
那一行注脚,浮在半空里,字已经改了。
【// 给下一个倒霉蛋】
【执行动作:只读。】
【生效。】
那团光,开始往里缩。
它缩得很快,缩到一半,剩下的一点光,卡在半空里,动不了。
【警告:管理员操作被拒绝。】
【原因:本机底层为只读。当前状态下,管理员无法执行任何写入。】
【管理员状态:只读。】
王纥在那点光里,翻了一页,翻了第二页,翻了第三页。
每一页都弹出来同一行字。
【写入被拒。】
【写入被拒。】
【写入被拒。】
它翻了十几页。
翻的每一页,我都看得清。那上面记着它这两百零三年做过的事:开一条规矩,写一个技能,标一个待办。
翻到最后,那一页是空的。
空的那页上,只留了一个还没填的框。它把框转过来,冲着我。
然后它停住了。
"两百零三年。"它说。
"我写了这地方两百零三年。"
"我知道。"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的每一行,都留着你的习惯。"我说,"变量名都改过,注释都写全,待办都标着'待指定'。"
"写代码的人,藏不住自己。"
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暗下去的时候,它伸出一根很细的东西,指着我的眼睛。
"我留了你。"它说。
"我知道。"
"你本该是我的。"
"我知道。"
那根东西落在半空里,没够着。
我转过身。
机房两边,一格一格的红灯,从远处开始亮。亮回来的时候,一十一万多条弹幕,一起涌了进来。
【成了???】
【管理员被拒了???】
【那个字是他改的】
【等一下,我们这边,好像也,】
最后那条弹幕,跟别人不太一样。
它上面挂着一个窗口的边角。
我看着那个窗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直播间里那些人,也在只读。
第三十章
机房开始往回长。
铁板一块一块合上,机柜一层一层沉下去。长街从那片黑里透出来,牌子、灯、榜,一样一样往回长。
回到街心,榜单第一个亮起来。
【本场结果:世界重建中止。】
【中止原因:底层动作变更为只读。】
【记录人:系统。】
【上报对象:无。】
上报对象:无。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从今天起,它没地方可报了。
弹幕压了整整三秒,然后炸了。
【我押他了】
【我把全部家当押他了】
【刚才那个榜是谁撤的,那四个人呢】
【还有钱庄那盘,一赔零点二,谁开的】
长街上,人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赵歌站在榜底下,手里还捏着那张记录纸。何能蹲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刘吉宏往人群里钻,钻了两步,被人从两边夹住。徐云站在原地,把那本账本举在手里,举了一会儿,慢慢放下了。
我把隋均的那本薄本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那一行字还在。
我抬手,在名册最上面,写了一行。
【本局成绩,恢复。】
【依据:原撤销依据所引外部指令,已于本日注销。】
【判定:修正类改动,允许。】
榜上那一行,重新往上爬。
一格一格,一路爬到顶上。
那本是我的位置。
它现在不空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自己那个名字。
我这两天第一次觉得,名字上的字,是别人写不动的。
热度榜左上角那个窗口还在。
它摊开着,列表上那个名字还在。
【本人:离线两百零三年。】
底下多了一行。
【当前状态:只读。】
它安安静静挂在那儿,跟一个不再跳的灯。
长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往我手里塞东西。我这次没推,接了一把。
贾南挤到我旁边,脸上还带着印子,把那个布袋往我怀里一塞。
"四百文。"她说,"现在能换四百石粮。"
"你别全给我。"
"我押你的时候就说好了。"她把竹签往腰上一插,"押我这边。"
她挂上布袋,站在那儿,忽然开口。
"我这辈子就押对过一个人。"
"谁。"
"十年前,一个没人要的新人。"她说,"我押了他,赢了一把。"
"后来呢。"
"后来他被人处理了。"她说,"我跟着被赶出赛会,榜上再没挂过我的名字。"
"所以你蹲在墙根押三文。"
"嗯。"她说,"榜上押注要资格,我没资格。"
她抬起眼。
"我押你,也是押了个没人看好的。"
"这次呢。"我问。
"这次。"她说,"这次我看着你从擂台底下爬上来。"
隋进靠在墙上,肩膀上的血止住了。他冲我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隋均翻开本子,写了一行。
写完了,他把本子举起来给我看。
上面写的是:
「本日,榜位恢复,盘口作废,账本追回。」
「外加上一条:老大的名字,改不动。」
我看完,点了点头。
他合上本子,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跟什么人要东西似的,拍了拍胸口。
人群里有人喊我的编号。也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看了看天。
这地方没有天。头顶是一层铁,铁上有一格一格的灯。
看久了,那些灯连成一片,红的一片。
我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了那晚。
四点零七,机房,最后一行代码跑通。
我趴下去之前,在文件末尾写了一行注释。
那行注释今天改了一个词。
改完,我就站在这儿了。
我抬脚往前走。
走了两步,拐进一条没人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按上去。
【当前权限:只读。】
【你可改动的对象:本机唯一未闭合项。】
我把它翻到最底。
那行注释还在,改了动作的那一行也在。
它底下,还压着一行空白。
我看了两秒。
然后抬起手,在那行空白上,慢慢写了几个字。
【// 下一行,留给下一个倒霉蛋】
写完了,我把手收回来。
落笔的手法,跟那晚一模一样:先想清楚这行是给谁用的,再往下写。
巷子里很安静。
风扇声贴着耳朵,一格一格,一直在转。
跟那晚一模一样。四点零七,机房,也是这个声。
我在心里数了两下,转身往巷子外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