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无限流 > 别催了,这个周一我过了五遍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9 18:10:06

一

我把周一上午八点五十七分过到第三遍时,终于明白,报价不能错,附件不能错,客户的姓也不能错。

我检查了十二分钟,郑重按下发送。

三秒后,主管打来电话。

“小周,你检查过收件人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

报价单发给竞争对手了。

严经理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那个声音我很熟悉,前两次他准备宣布扣我绩效,也是这样吸气。我闭上眼,等着世界重新开始。

办公桌一震。

“周行,北城仓储的报价,你今天负责到底。”

屏幕右下角,八点五十七分。

第四次。

我把鼠标放下,对着严经理端详了半分钟。

他摸了摸脸:“有东西?”

“没。”

“没东西你看什么?”

“就是觉得,您今天气色好。”

他转头叫人事许姐过来,问公司体检有没有精神方面的项目。

那年我二十七岁,在领川软件做商务专员。领川给仓库做管理系统,主要业务是让老板知道货在哪里。至于合同在哪里、谁答应过什么、同一个文件为什么有七个最终版,我们自己也常常不知道。

我月薪六千二,最大的工作理想,是每天六点之后不再听见“小周”。

第一次出事,我漏算了接口开发费用,客户拿着盖过章的报价要求履约,项目预算当场穿了个洞。严经理让我写说明,人事顺手打开一份解除劳动合同的空白模板。

我刚看见自己的名字,手机震了一下。

再抬头,严经理站在桌前,把北城项目交给我。

第二次,我补上接口费,却忘了删掉昨天给隔壁客户写的称呼。王经理看见“尊敬的赵总”,问我们是不是把所有仓库都认成一家。他拒绝确认这份报价,严经理宣布这一轮由我负责的任务失败,准备换人接手。

第三次,我把文件名改成了“北城王经理专用绝对正确版”,结果自动补全替我选了另一个王经理。

这回,我先把通讯录里竞争对手那位王经理的备注改成“不可发送”,再把文件名改回人能看懂的样子。

九点半,报价发了出去。

十点十分,客户问:“你们答应的六周上线,包含我们旧系统的数据迁移吗?”

我说包含。

十一点,技术部林楠看完旧系统的字段表,问我准备让谁迁移。

我说项目组。

“项目组准备让谁?”

我说可以一起研究。

她把椅子转回来:“那你研究一下,北城为什么有三个同名的货品表,计量单位还不一样。”

下午两点,我的世界再次回到了八点五十七分。

我望着刚打开的表格,第一次不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第五遍了,我连客户真正要买什么都没弄明白。

二

第五个周一,我拦住严经理,问能不能先不承诺上线日期。

严经理说:“客户着急。”

“我也着急。但我着急好像没什么用。”

他看了我一会儿,允许我组织一个半小时的需求确认会。

我拉上林楠,逐项问王经理:哪几个仓库先用,哪些历史数据必须迁,谁负责核对,什么时候能提供样本。

会开到一半,王经理说:“你们早这么问,我昨天就让人整理了。”

昨天他确实说过“有个情况”,当时我正忙着给报价单换封面,回答了一句“您放心”。

我放心了,他没放心。

林楠在一旁写了满满两页,最后把六周的承诺改成先上线一座仓库,再分批迁移。费用按实际接口计算,数据由双方各派一人核对。

客户同意,公司财务也确认了预算。

确认邮件到达时,我手机日历里多了一条没有署名的提醒。

“主责任务验收通过。本次经历保留。”

我往前翻,在那个周一的八点五十七分,找到一条此前没注意过的记录。

“北城报价。提交客户认可且公司能够履行的方案。失败返回接手时刻。主动制造失败不予纠错。”

我看了几遍,抬头看见林楠收起笔记本。

“你怎么了?”她问。

“我可能有一种特殊的工作能力。”

“看出来了。”

我心里一热。

她说:“你今天终于会问问题了。”

我当时没有拿真正的订单试验“主动制造失败”那一条。光是回忆严经理吸气的声音,就足够让我爱惜饭碗。

之后我逐渐发现,提醒一次只绑定一项由我正式负责、目标明确的工作。当前任务结束,下一份主责任命才会形成新回档点,临时帮忙的杂事不算。普通的错别字也不算,只要还能补救,就得自己补救。只有任务因为我的工作失误被判定失败,日历才会把我扔回接手那一刻。

有两回,我想钻空子,拿已经失败过的方案再交一遍,打算混个回档,屏幕就显示“主动制造失败,请自行处理”。

那两回没有重来,客户的电话也一个不少。

我只好认真道歉,重新排期,补上漏掉的事情。

验收过的工作更没有退路。八点五十七分过去了,就永远过去了。

那份正确报价给我保住了工作,也给我带来新的麻烦。

严经理说:“小周这次很细致,以后重要报价都让他把把关。”

我刚获得一种超能力,工作量就翻了一倍。

接下来一年,我在合同里踩过坑,在项目清单上摔过跤,还在一次演示中让客户看见了测试账号里名叫“仓库里有一只大鹅”的货品。

大鹅起初只有一只,测试同事为了检验库存,给它复制了八千只。

客户盯着屏幕问:“你们库存的单位是只?”

我第二遍删了大鹅,却没切回正确仓库,演示里所有货物又都在厕所旁边。

第三遍,我坐到测试同事旁边,把整套演示流程走完。他惊讶地看着我,说商务部的人居然愿意看说明。

我指着他屏幕上的鹅:“它们教育过我。”

真正有用的经验越攒越多,回档也慢慢少了。我学会查费用,学会请技术确认,学会在答应之前把一句话听完。

年底,严经理让我负责一个小项目,工资涨了两千。

许姐递来任命书,说我今年进步很快。

我看着纸上“项目负责人”几个字,想到那份没有真正发出的辞退通知,终于松了口气。

晚上请林楠吃饭,我说以后她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她掏出手机:“正好,项目群建好了。”

我看见群里十二个人,立刻问服务员能不能给我来一杯稍微苦一点的茶。

三

当项目负责人之后,我有了一本厚笔记。

前半本写流程,后半本写人。

王经理问工期之前会摸杯盖;财务贺姐说“原则上可以”时,后面至少有三个条件;林楠沉默得越久,事情越需要认真听。

我的第一个上线协调会,重开了七次。

第一次,销售答应得太快,技术没确认。

第二次,技术确认了,客户的数据还没清理。

第三次,数据清理好了,客户负责验收的人去外地开会。

我回到接手项目那天,一页一页增加检查项,把自己写成了一本会走路的使用说明。

第七次开会,大家刚坐下,我已经知道每个人要问什么。

销售才说“关于客户那边”,我就把联系人和时间表报完。

贺姐刚清清嗓子,我把付款条件推了过去。

行政许姐伸手,我顺手替她把纸杯拿下来。

许姐愣了一下:“我想拿遥控器。”

我假装没听见。

林楠在会议屏幕前说:“按现在的配置,周五上线应该——”

“可以。”我接道,“我知道,周五可以。”

她看了我一眼,坐下了。

全场很安静。

销售小郑摸摸耳机,小声问旁边的人:“我刚才在群里打字了吗?”

我心里有一种提前考过试的从容,甚至开始琢磨庆功饭订在哪里。

周四下午,客户仓库断了一次网。

我们才发现,对方有个地下库区,网络一直不稳定。那套离线处理功能还没测试完成,按原方案上线,重复上传可能产生重复出库记录。

这件事有过讨论,林楠原本打算在会上确认是否缩小首批范围。

我替她说完了半句话。

剩下半句,把我送回了项目接手那一天。

第八次,我把熟悉的笔记合上。

大家一个一个发言,小郑的问题还是老问题,贺姐的条件还是那三个。我忍得像个知道笑话结尾却被要求保密的人。

林楠说:“周五上线应该可以,不过有个前提。”

我坐直了。

她把地下库区的测试情况说完,提出先上线网络稳定的区域,地下库暂时保留人工单据,试运行期间每天核对。

王经理接受了安排,还说地下库最怕忙中重复发货,晚几天比出错强。

会议结束,林楠收拾电脑时问:“今天怎么不抢答了?”

“最近学会尊重标点符号。”

“什么标点?”

“逗号。”

项目按新的范围顺利验收。地下库区又过了两周上线,那两周我每天看核对记录,确认没有重复单据。

庆功会上,小郑说我有预见性,把所有可能出事的环节都列出来了。

我敬了林楠一杯果汁。

她举杯前补了一句:“别催我喝完,我还有半句话。”

大家笑起来,我也笑了。

那顿饭吃到九点半。我手机没再震,夜色一直好好待在窗外。

第一次,我觉得一天顺顺当当地过去,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四

第二年,严经理调去负责大客户,我接了他的部门。

接任那天,他把会议室钥匙交给我,又给了我一个胃药盒。

我说自己胃挺好。

他说先拿着。

我当时不理解。后来发现,当员工时,我主要担心领导会说什么;当经理后,我还得担心自己说过什么。

接任通知里还附着第一季度的推广任务,由我负责把新产品推广到十家仓库,目标是十家签约,完成当季约定批次的交付和回款。主管会议上,我拍着胸口说没问题。

回来之后,我让小郑做一份推广方案。

他问:“重点是什么?”

我说:“你发挥,简单一点。”

他做了十二页,我说细节少了。

他做了三十八页,我说客户没空看。

第三版,他分成简版和详版。我又觉得颜色太沉,不够活泼。

小郑盯着我,问:“经理,您是不是已经有想法了?”

我说没有,所以才想听大家的。

他点点头,走出去的时候像是把脖子也一起收进了衬衫。

方案拖了三周,技术演示没排上,客户窗口期也错过了。季度目标验收没通过,我回到了接任当天。

严经理又把胃药盒递给我。

这次我没推辞。

第二轮,我不让小郑猜颜色,直接规定用蓝色,十二页,字大一点,图多一点。

方案很快完成。大家照着它去拜访,客户却连着问了同一个问题:新功能能替仓库少做多少次核对?

我们准备的内容里,详细介绍了按钮放在哪里。

季度末,我又见到了那盒胃药。

第三轮,我把几个同事拉到一起,先谈这次推广到底要解决什么。

小郑拿出客户访谈,林楠把演示功能分成能交付和待开发两栏,贺姐说别忘记客户付款方式。

我写下一页要求:给谁看,讲什么,用哪些数据,什么时间需要确认。

小郑读完,问封面用什么颜色。

我说按公司模板。

他长出一口气:“经理,您这次说的是人话。”

我很想问前两次是什么话,想起他只记得今天,便忍住了。

那一轮仍然没有十全十美。有个客户嫌我们演示慢,有个客户临时换了负责人,一个同事家里有事请假,我得重新分工。

我没有等日历救命。小问题当天解决,承诺记到清单里,每周确认一次。

季度结束,九家完成了全部交付,最后一家完成首批交付,其余部分原本就约定在下一季度。十家客户都确认了当季验收结果,回款也符合目标。

那天,小郑拿着工资条过来,说奖金到账了。

我说下班去吃饭。

他警惕地问:“团建吗?”

“我请。想去就去。”

“要发言吗?”

“不用。”

“吃完还回公司吗?”

“不回。”

他站在门口向同事宣布:“经理今天特别正常!”

整个部门鼓起掌来。

我坐在办公椅上接受掌声,心里明白,这份评价得来不易。

五

第四年,领川从一百多个人长到了两百多人。我带出来的两个项目负责人已经能独立交付,严经理成了销售总监,林楠负责产品,小郑也开始带新人。

公司成立新的事业部,曹总让我牵头。

曹总是创始人,开会常带一个旧保温杯。他年轻时在仓库干过,喜欢走到现场看人怎么搬货。最初我觉得这是老板的一种姿态,直到有回客户叉车坏了,他蹲下来,准确指出了松动的接线。

任命我那天,他说:“你现在眼里得多装点东西。”

我马上把会议室里的垃圾袋换了。

他看着我:“我说的是业务。”

新事业部第一个季度的目标,是签下四十家客户,按期收到合同约定的首款。

我为了这个目标前后试了三遍。第一遍,优惠条件没跟财务对齐;第二遍,售前全排去外地,本地客户没人演示,签约没达标;第三遍,我终于把人和预算排清楚,名单、合同、付款一个一个确认。

四十家,达成。

季度复盘会上,我把曲线做得很好看,弧线从左下角一路升到右上角。曹总问这个季度有什么不足,我说员工餐里的茄子有点咸。

他说那是食堂复盘。

我把那页删了。

任务验收通过,日历显示“经历保留”。庆功照里,我站在最中间,笑得像一个终于知道所有答案的人。

两个月后,林楠拿着排期表找到我。

“你这四十家客户,二十六家要改报表。”

“不是可以用统一模板吗?”

“你们把客户说的‘报表差不多’,理解成了我们说的‘程序不用改’。”

报价里包含的服务时间,很快被各式各样的要求填满。一家按箱统计,一家按件,一家月底把退货重新归到上个月。它们表面都长得像表格,干起活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项目组忙着兑现新合同,几个老项目的尾款迟迟拿不到验收。贺姐抱着账本来,说我这个季度收的钱好看,接下来几个月要花的钱更好看。

我盯着日历,等那熟悉的一震。

没有。

那四十家客户确实签了约,也确实付了首款。我完成的目标已经被确认,庆功照里的笑容不会替我重新来过。

我把照片收进抽屉,去找曹总。

“接下来的交付会吃掉很多人手,我之前算少了。”

他问:“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能复用的需求归类,和客户确认优先级,把老项目的验收也排进去。新增费用该谈就谈,不能全让技术扛。”

曹总拧开保温杯:“现在开始,有用。”

我跟林楠一家公司一家家公司地梳理。有些客户愿意使用标准报表,有些接受分批交付,有两家坚持原来的要求,我们按合同把钱和人补上。

忙了七个星期,原本拖着的验收陆续通过。我承认了自己的失误,也确实补了不少没吃上的晚饭。

最晚那一次,我和林楠坐在楼下吃炒饭。

她问:“你的大鹅笔记还有吗?”

“在。”

“加一条,四十家客户不是四十个复制粘贴。”

我拿出本子,写到一半,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先吃。这个不会等你写完才凉。”

我赶紧把本子收起来。

六

入职满七年的那年,领川有了三百多个员工。我头发没比刚入职时少多少,发际线的态度却变得谨慎了。

部门之间的会议也越来越长。

有回会议原定讨论如何减少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还没讨论完会议为什么太多。

我问是不是可以先吃饭。

曹总说:“你们看,问题找到了。”

大家纷纷点头。我不知道他们找到什么,只知道食堂的排骨快没了。

那年,曹总决定退到董事长的位置,把日常经营交出去。他提前让几位负责人轮流承担公司层面的任务,考察能不能接住更大的摊子。

我负责的,是南江物流二十个仓库的系统切换。

这是领川当时最大的项目。验收目标写得很清楚:分批完成切换,库存和出库记录核对一致,异常能够追溯,按约定收到阶段款。

我在正式任命书上签了名字。手机一震,回档点停在那天早上九点。

曹总说,他会在场,但项目由我负责。

第一次,我把计划排得像一场阅兵。每个小组什么时候进仓,什么时候测试,什么时候报告,都写得整整齐齐。

为了避免有人说没看见,我每天在群里发一次。

三天后,小郑私聊我:“您是不是需要我们每天赞一下?”

我说不用,按安排做就行。

第一次试点切换,库存核对失败。

一个库区习惯先把货搬走,下班前集中补录。旧系统允许这么干,我们新流程要求先形成出库单。两套做法交叉在一起,现场补写的单据找不到对应货物。

我坐飞机到现场,盯着仓库班长手里的纸单,问为什么没在访谈里讲。

班长说讲过,问他的人记了“正常出库”。

那个人是我。我当时正忙着看自己的时间表。

核对无法按时完成,客户正式退回了这一批验收。

九点,曹总把任命书重新推给我。

第二次,我去仓库跟了两天班,回来后把流程列得更细,却还是想一次切完二十个仓库。

我准备了足够的技术人员,自以为不会再出问题。上线当天,客户负责确认差异的人手不够,核对记录堆起来,几个技术人员等不到确认又不能往下操作。

凌晨一点,我在视频会议里点了一个人的名字。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我也累得想靠一会儿。

那一轮,我们因为未经确认就推进了后续批次,造成了可以追回却无法在验收期限内说清的记录差异。

我回到九点,签字的手抖了一下。

第三次,我把项目分批,要求每一批数据对上才能继续,客户也给了相应的核对人员。计划已经稳妥许多。

可我仍然想亲自确认每一件事。

审批都到我这里,技术遇到问题等我,客户改时间等我,现场要加一台扫码设备,也先问我。

我忙得没有机会喝水,所有人忙着等我回复。

那轮最后一天,手机上有一百多条消息。我在核对群里发出“同意”,才发现发进了另一个群,批准了一批尚未检查完的数据继续切换。

林楠及时让现场停下,没让差异扩大。但整批工作重新核查,错过了约定的窗口。

客户宣布延期验收的那一刻,我几乎想感谢他。

九点又来了。

曹总把保温杯放到桌上:“你怎么一坐下就叹气?”

“最近体会到,手机也是一种重物。”

他看了看我空着的两只手,决定让许姐提醒我休年假。

七

第四次接手南江项目,我没有立刻打开排期表。

我先把林楠、小郑和贺姐请进会议室,问他们,如果我出差时手机没电,哪些事情可以自己决定。

三个人看着我。

贺姐先开口:“在已经批过的预算里花钱,我本来就能决定。”

小郑说:“客户约时间,我也能决定。”

林楠说:“技术上能不能做,我一直在决定。你总要再确认一次。”

我低头把原来的审批表打开,删掉三行自己的名字。

还有涉及切换范围、数据异常和新增承诺的事,我们约好必须共同确认,谁发现有问题都可以叫停。叫停的人先把事实说清楚,其他人立即补位。

小郑问:“如果只是担心,也可以说吗?”

“可以。先说出来再看。”

他点点头:“那我担心您过两天又改回去。”

我把表发到群里,请大家留个截图。

我们用了三天重新确认现场流程,和客户按实际核对能力分配批次。每完成一个仓库,就请双方把记录确认完,不拿后面的进度去挤前面的检查。

有一回,客户临时要求增加功能,小郑把已经确认的范围拿出来,请对方列清楚用途和希望的时间。林楠给了两种方案,贺姐核了费用,我最后协调交付顺序。

这件事没有在群里来回打转,也没等我半夜回酒店再处理。

我坐在仓库门口,吃到一份还热着的盒饭。

附近一个班长看着我:“你们领导也吃这个?”

“吃。”

“我以为你们领导吃饭都带个小桌牌。”

我差点被米饭呛住,问他在哪里见过。

他说上次培训,签到桌上摆的“项目负责人”,中午没撤。

我把那块牌子想了想,决定以后不要带到仓库。

切换进行到第十七个仓库时,核对组发现三张出库单找不到。

群里有人提议先做标记,继续下一步,等晚班来再问。

我盯着那句话,耳边似乎又响起第三轮那一百多条消息。

“先停这一批。”我说,“其他已经确认过的工作照常做。把经手的人叫过来。”

仓库班长老田赶来,承认上午临时有车取货,新同事拿了一本没编号的纸单,登记后把本子带去了休息室。

我们找了十分钟,最后在一个塑料饭盒下面找到它。

饭盒旁还压着一张领取工作服的单子。老田翻了翻,说难怪昨天总觉得有人少领了件背心。

记录核对上了,纸单补上编号,交班时也有了明确的确认办法。

这次没有人被叫去写三千字说明。新同事把经过讲清楚,和班长一起把漏洞补了。

晚班到来时,我仍然坐在仓库里。林楠把确认记录发给我,问是不是可以继续。

我看完,回了一个明确的批次编号,确认继续。

第十九个仓库完成之后,最后一个仓库的班长打来电话,说他们想提前。

他讲得很热情:“你们的人已经到齐了,我们也想早点结束。”

我问负责核对的两个人有没有到。

“还在路上,等会儿就来。”

我看了看时钟,又看了看林楠。

“那就等他们到了,确认准备好再开始。”

班长答应了。

我们等了四十分钟,事情顺顺当当地做完。那四十分钟里,我没有改变世界,也没有拯救公司,只是喝了一杯水,把晚饭订好。

二十个仓库全部完成切换,双方签下阶段验收单,约定的款项按期到账。

手机亮了一下。

“主责任务验收通过。本次经历保留。”

我站在客户会议室门口,低头看了很久。

小郑凑过来:“收到钱了?”

“收到了。”

“那您怎么看起来像刚学会挣钱?”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说:“差不多。”

八

董事会讨论新任总经理,是在项目验收一个月以后。

那个月,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还因为忘记续停车月卡,多付了四十八块钱。

日历没有帮我。

我越来越清楚,这个能力只替我重开一些由我负责的工作,从来没许诺过生活里的每一件事都方便。

正式汇报前,许姐给我送来一份准备清单,说曹总让候选负责人都讲一讲过去几年的成绩和下一步打算。

我问有几位。

“三位。”

“他们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她奇怪地看着我:“你还没说呢。”

我回工位,打开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

前面的页角卷起来了,里面有报价、验收、沟通和一张大鹅截图。某页写着“王经理摸杯盖”,旁边后来补了一句:“也可能只是杯子烫。”

我翻着翻着,觉得自己以前很忙,忙着猜,忙着抢,忙着把所有事情都抓在手里。

这几年,我负责的客户在增加,部门有了稳定的交付和回款,带出的负责人也能撑起各自的项目。这些才是能放进汇报里的内容。

我准备了八页材料,给林楠看。

她翻到第五页,问:“这里为什么还是写‘加强协同’?”

我说概括一下。

“怎么加强?”

我想了想,把那四个字换成具体的安排:客户承诺由销售和交付共同确认,费用算到后续服务里,异常有人接,项目结束后把能复用的东西留下。

林楠继续往后翻,又指了两处。我改完,文件名用了日期,没有写最终版。

汇报那天,几位董事问了很多问题。一个问公司扩大后怎么控制交付成本,一个问遇到客户要求和技术判断冲突时怎么办,还有一个问,员工最需要管理层改进什么。

我说:“把要求说明白。尤其是截止时间和验收标准。”

曹总笑了一下:“你很有体会?”

“我让同事猜过,后来发现,他们猜错一次,我得补很久。”

我把南江项目里停下核对纸单的事情讲了出来,也讲了那四十家客户带来的服务成本。那些确实算少了,我后来怎么补,今后准备怎么防,都摆在材料里。

严经理作为销售负责人参加了讨论。他听到报价那一段,笑着摇头。

“小周刚来的时候,我还真让他写过说明。”

我也笑了笑,没有说那份空白辞退模板曾经让我看见多少个周一。

汇报结束后,我没有立即得到结果。

等候的那一星期,工作照常往前走。我忍不住看日历,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午餐提醒和一个客户复盘会。

第六天,许姐通知我去曹总办公室。

曹总把董事会通过的任命文件推过来。公司准备由我担任总经理,负责日常经营;他留任董事长,和董事会一起看重大决策。

我在落款处看见自己的名字,手停了两秒。

“不想接?”曹总问。

“想接。”

“那怎么不动?”

“我在确认,没少一个字吧。”

曹总把文件翻到正面,又读了一遍,说没少。他问我还有什么要求。

我说需要把授权范围写清楚。

他说已经在附件里。

我说还有一个,能不能不让所有项目都等我签字。

他靠回椅子,终于笑出了声:“你这回确实知道自己接的是什么了。”

七年前,我在那份没有发出的模板里看见自己被辞退。

七年后,我收到了一份正式任命。

两张纸之间,有很多别人只经历过一次、我却经历过好多次的工作。但这七年的客户、伙伴和做成的事情,确实都还在。

九

上任第一天,我想穿得稳重一点,换了件新衬衫。

九点,领口勒得我像是已经参加了三个会。

许姐带我去新的办公室,指着桌上的牌子说:“以后这里就写周总。”

我摸了摸椅背,问旧椅子能不能搬过来。

“这把不舒服?”

“旧的坐了好几年,知道哪里会响。”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您的要求一直挺特别。”

我还没坐稳,小郑就抱着一份方案进来。他已经是部门负责人,身后跟着个二十多岁的新同事,拘谨得很像当年的我。

“周总,新项目的推广计划,您看一下。”

我翻了两页,问:“第一版?”

新同事马上解释:“时间比较紧,我们还可以再改。”

我指着一处数据:“这里需要说明来源,客户最关心的那段再往前放。明天下午三点前给我,我们一起确认。其他部分可以保留。”

他说好,停了一下,问封面颜色是不是要换。

“不用,就按模板。”

他悄悄看了小郑一眼。

小郑点头:“周总这个已经学会了。”

我抬头,两个人立刻站得很正。我摆摆手,让他们回去。

中午,严经理约我吃饭,问我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我说大家突然开始问我喜欢什么颜色了。

他笑得差点把汤洒出来,随后认真提醒我,有些问题以后得交给董事会,有些承诺会影响几百个人,不能只想着这次把事办成。

我听完,拿出手机,给下午的会议留了足够时间。

日历依然会在我接手新的主责任务时提醒我。它没有消失,也没跳出来庆祝我通关。我以后仍然可能犯错,可能需要重来,更可能面对已经发生、只能往前处理的事。

下午五点四十,我让各部门负责人把这周需要协调的事项说清楚,确认责任人和下一次检查时间,结束了会议。

林楠从会议室出来,问:“周总,今天还加班吗?”

我说我得把最后两封邮件处理完,其他人按自己的安排走。

她看看表:“我约了六点半的牙医。”

“快去。”

她挥挥手,一点没客气。

六点零三分,我关掉电脑,下楼去坐那辆开了好几年的车。

手机响了,是我妈。

她问晚上回来吃不吃饭,今天炖了排骨。

我说吃。

“现在到哪了?”

“公司楼下,刚下班。”

她很满意:“那赶紧回来。别跟我说你当领导了,排骨就能等你。”

我坐进驾驶座,把安全带扣好,看了一眼导航。

到家需要三十七分钟。

这一次,我没有提前知道路上会遇见什么。红灯就等一会儿,堵车就慢慢走。家里有人给我留着饭,我已经把今天该交代的工作交代清楚。

我发动汽车,沿着夕阳照过来的那条路,开出了公司。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