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熊猫基地最年轻的饲养员。所有熊猫都怕她,唯独那只叫"团子"的大熊猫,见了她就撒泼打滚,非要她抱。她以为这只是缘分。直到那天开发商带着合同上门,要把基地改成度假村,要把团子卖给海外动物园。她抱着团子不肯松手,老兽医桑洛尘蹲下来,轻轻掀开团子脖子上那撮白毛,露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疤痕。"见微。"老兽医声音发抖,"你真的不记得了?这只团子,是你五年前,从泥石流里抱回来的那只熊猫宝宝。它当年,还救过你的命。"
第一章 苹果
竹见微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熊猫园。
她今年二十二岁,穿一件绿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永远挂着笑。她是卧龙熊猫基地最年轻的饲养员,干了四年。
所有熊猫里,她最疼的,是一只叫“团子”的公熊猫。
团子今年七岁。它长得圆,毛色亮,爬树的时候屁股一扭一扭。别的熊猫见了饲养员,最多过来闻闻手,要苹果。团子不一样。它见了竹见微,就跟见了亲人一样,隔着铁栏杆,站起来拍玻璃。
“来了来了。”竹见微笑着,从背后掏出一个苹果。
团子“嗷呜”一声,两只前爪扒着栏杆,黑眼珠直勾勾盯着那个苹果。
竹见微把苹果递进去。团子两只熊掌捧着,咔哧咔哧啃。啃到一半,它抬起头,把苹果举到栏杆边,往竹见微手里塞。
“你吃。”它好像在说。
“我不吃,你吃。”竹见微笑。
团子不依。它把苹果又往前递了递。
旁边,志愿者唐糖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
“见微姐。”唐糖咋舌,“团子跟你真好。它跟别人都不这样。”
竹见微蹲在那儿,看着团子啃苹果。她心里也奇怪。她来基地四年,团子是三年前来的。据说是野外救助的,放归失败,留在了基地。从她见团子第一面起,这熊猫就跟她亲。
亲得不像一只熊猫。
“缘分吧。”竹见微说。
老兽医桑洛尘,背着手走过来。他五十来岁,戴个眼镜,是基地资格最老的兽医。他听见这句话,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团子。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团子有多黏竹见微?
这么说吧。基地里别的熊猫,一天喂两顿。竹见微值班那天,团子能吃五顿。不是它饿,是它想找借口,让竹见微多进来几次。有时候竹见微在隔壁熊猫园干活,团子就坐在栏杆边,安安静静地等。等竹见微一回脸,它立刻站起来,拍玻璃。
唐糖刚来基地那会儿,不信邪。
“见微姐。”她说,“我喂它试试。”
她端着苹果,走进团子的园子。团子抬眼看了她一眼,扭过头,继续啃竹子。苹果放在它面前,它碰都不碰。唐糖尴尬地站在那儿。竹见微笑着走进去。她一句话没说,把苹果接过来,重新递到团子嘴边。团子立刻张嘴,咔哧咬了一大口。
“邪门了。”唐糖咋舌,“它认人啊?”
竹见微蹲在那儿,摸着团子的大脑袋。
“它不是认人。”她说,“它是认我。”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团子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熟稔。就像认识了很多年。那种眼神,像在等她想起什么。可她想不起来。每次她努力去回忆,脑子里就只有一片模糊的、湿漉漉的东西。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团子从来不给她错觉。它看她的每一次,都像在说一句话。那句话,她听了三年,还是没听懂。
那天喂完苹果,竹见微站起来。团子扒着栏杆,目送她走到隔壁园子。它的黑眼珠,一直追着她的背影。唐糖在旁边看着,忽然打了个寒战。
“见微姐,”她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团子看你的时候,像个人?”
竹见微回头。团子还扒在那儿,圆脑袋搁在栏杆上。
“像什么人?”
“像……”唐糖想了想,“像一个,等了你很久的人。”
竹见微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果篮,没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她经历过。可她就是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
第二章 麻烦
麻烦是周三来的。
那天上午,基地主任林大山,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林大山是个黑瘦的老头,在基地干了三十年。他今天脸色特别难看。
“跟大家说个事。”他说,“咱们基地,资金出了点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熊猫基地是个烧钱的地方。一只熊猫一年的饲养成本,抵得上十个普通动物园。这几年国家拨款紧,基地一直靠社会捐助撑着。今年捐助的钱,忽然断了。
“上头的意思,”林大山叹了口气,“是让我们,把一部分熊猫,租借给海外动物园。一只熊猫一年的租金,一百万美金。我们把基地撑下去。”
饲养员们一下炸了。
“那怎么行!”李桂珍阿姨第一个站起来。她是基地最老的饲养员,今年六十,带大过二十几只熊猫。“那些熊猫到了国外,住那么小的笼子,它们怎么活?”
“李姐。”林大山叹气,“我也不想。可我们没钱了。这个月的竹子钱,都快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走进来。他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笑起来很客气。
“林主任。”他伸出手,“我是宏远集团的程远航。我们老板,想跟你们谈个合作。”
林大山没跟他握手。
“什么合作?”
“我们宏远集团,”程远航笑得得体,“看中了你们这块地。我们想把它,改造成一个熊猫主题度假村。我们出一个亿,一次性买断。”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当然。”程远航继续说,“基地里的熊猫,我们会妥善安置。大部分,租借给海外动物园。至于那只叫‘团子’的。”他顿了顿。“我们已经跟中东那边的王室,谈好了。他们愿意出五百万美金,买这只熊猫。”
竹见微“腾”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程远航扭头看她,笑了:“这位是?”
“我是团子的饲养员。”竹见微声音在抖,“团子不卖。”
“小姐。”程远航耸耸肩,“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这是商业行为。你们基地,现在缺钱。我们给的价格,是市场价的三倍。”
他提起公文包,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竹见微一眼。
“小姑娘。”他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会议室里,饲养员们面面相觑。李桂珍阿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泪就下来了。竹见微站在那儿,浑身发冷。她想起团子今天早上,把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往她手里塞。
她不能让团子走。
那天下午,程远航又来了。这次他带着合同,直接堵在林大山的办公室门口。
“林主任,”他把合同摊在桌上,“你看看,一个亿,你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签了字,基地的债清了,你还能给每个职工发一笔遣散费。”
林大山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不说话。
“你不签也没用。”程远航笑了笑,“你们基地那块地,是租的。租期下个月到。到时候,你们不搬也得搬。我提前给你们一个亿,是给你们面子。”
竹见微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果篮“咣当”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程远航扭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
“竹小姐,”他说,“你好好劝劝你们主任。一个亿,够你们所有人,下半辈子舒舒服服。”
竹见微没理他。她蹲下来,把地上的苹果,一个一个捡起来。
那天晚上,林大山没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竹见微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红的。
“见微。”他哑着嗓子,“我扛不住了。”
竹见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第三章 五年前
那天晚上,竹见微一个人,去了熊猫园。
团子已经睡了。它蜷在木架子上,肚子一起一伏。竹见微蹲在栏杆外,就那么看着它。
“见微。”
身后传来脚步声。桑洛尘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桑叔。”竹见微声音哑,“我是不是,以前见过团子?”
桑洛尘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说不上来。”竹见微挠挠头,“它跟我太亲了。亲得不对劲。我老觉得,我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它。”
桑洛尘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他想了想,又塞回去。
“见微。”他说,“五年前,你刚到基地第二年。那年夏天,山里发泥石流。你跟着李姐,上山去救一只受伤的母熊猫。”
竹见微愣住了。
这段记忆,她其实一直不太敢碰。因为那年的事,对她来说,是个噩梦。
那年她十九岁。她跟着李桂珍,进了卧龙深山。她们在山沟里,找到了一只被落石砸伤的母熊猫。母熊猫怀里,搂着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熊猫宝宝。那母熊猫,看见人来,还想护着宝宝。它抬起头,看了竹见微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凶,只有一种很深的、知道自己不行了的哀求。它把宝宝,往竹见微脚边推了推。
母熊猫伤得太重,当天夜里就死了。那只熊猫宝宝,还不到一斤重,浑身是泥,瑟瑟发抖。它那么小,闭着眼,“嘤嘤”地叫。竹见微把它捧在掌心里,感觉它的小心脏,在飞快地跳。
后来呢?
后来出事了。她们下山的时候,又遇了二次泥石流。李桂珍脚滑,摔下山去,腿摔断了。竹见微一个人,抱着那只熊猫宝宝,困在山沟里。那天下着大雨。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脚下是泥,头顶是碎石。她抱着那只熊猫宝宝,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缩了整整一夜。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雨顺着她的脖子往下灌。她冷得牙齿打颤。她把那只熊猫宝宝,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用体温捂着。她自己都冻得发抖,可她不敢冻着它。
那只熊猫宝宝,在她口袋里,一直“嘤嘤”地叫。它好像知道她害怕。它在口袋里,用它那小小的、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抓她的衣服。一下,一下。
她后来无数次梦到那个夜晚。梦里,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她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热乎乎的小东西。那个小东西,一直陪着她。
第二天早上,救援队伍找到了她。后来她问李姐,是谁报的信。李姐说,是巡山的护林员,听见山沟里有熊猫叫,才顺着找来的。竹见微一直以为,那是巧合。
“那只熊猫宝宝。”竹见微声音开始抖,“后来呢?”
“我们把它养大了。”桑洛尘说,“养了两年,能独立生活了,就野化放归了。”
“放归到哪儿了?”
“就是咱们基地后头那片山林。”
那两年,是竹见微最开心的两年。那只熊猫宝宝,一天天长。从不到一斤,长到几十斤。它开始学爬树,学啃竹子,学在泥地里打滚。基地里所有人,都爱它。李桂珍阿姨给它起名叫“团子”,因为它从小就圆滚滚的。竹见微那时候,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团子。她看着团子从一个毛茸茸的小肉球,长成一只半大的熊猫。
团子跟她最亲。她走到哪儿,团子跟到哪儿。她在地上坐着,团子就爬她腿上,睡觉。
桑洛尘那时候就跟她说:“见微,熊猫养大了,是要放归的。它属于山里。”
竹见微那时候不懂。她觉得,团子就该在基地,一辈子。
放归那天,是个春天。他们把团子,用笼子拉到后山。打开笼门的时候,团子愣了一下。它回头,看了一眼竹见微。那眼神,竹见微一辈子忘不了。它好像知道,这一次,是告别。它站在笼门口,看了竹见微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它转过身,一步三回头,走进了山林。
竹见微站在那儿,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李桂珍阿姨拍着她的背:“哭啥。它是熊猫,它的家在山里。”
“可它会想我吗?”竹见微哽咽着问。李桂珍阿姨没说话。
那天以后,竹见微每天上班,都要往后山看一眼。她总觉得,那片山林里,有一双黑眼珠,在看着她。她想过无数次,团子在山里,过得好不好。它会不会被别的熊猫欺负。它冬天会不会冻着。它春天,能不能找到吃的。
她从来没想过,团子会自己回来。
“那它后来,为什么又回基地了?”
“半年前。”桑洛尘看着熊猫园里那只正在睡觉的团子,“它自己跑回来的。它大摇大摆走进基地,蹲在门口,不走了。”
那天是唐糖值夜班。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门口有动静。她拿手电一照,吓得魂都飞了。门口蹲着一只大熊猫。那大熊猫,一点都不认生。它蹲在那儿,看见唐糖,还站起来,拍了拍铁门。唐糖连滚带爬跑去叫人。等大家都赶来,那熊猫还蹲在那儿。它看见人群里的竹见微,一下子站起来,“嗷呜”叫了一声。
竹见微那时候,已经三年没见过它了。她一开始,没认出来。她只是觉得,这只熊猫,怎么这么眼熟。是桑洛尘,戴上手套,走过去,掀开它脖子后面的白毛。那个月牙形的疤,还在。
“见微。”桑洛尘当时声音就抖了,“你看这疤。”
竹见微凑近了看。那一瞬间,五年前那个雨夜,那只不到一斤重的熊猫宝宝,一下子从记忆里跳出来。她“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她当时,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基地里所有人都以为,是野外的熊猫,误打误撞跑进来了。只有桑洛尘知道,这熊猫,不是误打误撞。它是找回来的。它在山里,自己活了三年。它长大了,强壮了。它想念那个,在雨夜把它揣在怀里的姑娘。它就自己找回来了。它走到基地门口,蹲下来,不走了。它认得这个地方。它认得这个姑娘。
“我们都认出来了。它脖子后面,有个月牙形的疤。那是它小时候,被落石划的。”桑洛尘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他招呼竹见微过来。“你看。”他说。他隔着栏杆,轻轻掀开团子脖子后面那撮白毛。白毛底下,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月牙形的疤。
竹见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想起来了。五年前那个雨夜。她抱着那只不到一斤重的熊猫宝宝,缩在大石头后面。她冷得发抖,饿得发昏。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那只熊猫宝宝,在她怀里,一直“嘤嘤”地叫。它用它那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下巴。它好像在说:别怕。好像在说:我陪着你。
第二天早上,救援队伍是怎么找到她的?不是巧合。是那只熊猫宝宝,从她怀里爬出去,对着山沟外面,叫了整整一夜。它那时候还那么小,声音细细的。可它叫了一夜,叫到嗓子都哑了。是它,把人叫来的。它救了她的命。
第四章 五百万
第二天,竹见微去找了林大山。
“林主任。”她说,“团子不能卖。”
林大山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脸疲惫。
“见微。”他叹气,“我知道你跟团子亲。可我们现在,没有钱。我们撑不过这个月。”
“我们可以想办法。”竹见微说,“我们可以上电视,我们可以开直播,我们可以募捐。我们基地这么多熊猫,它们都是国宝,不是商品。”
“募捐?”林大山苦笑,“见微,我们去年就试过了。捐来那点钱,不够买半个月的竹子。”
“那五百万美金呢?”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程远航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竹小姐。”他说,“你知道五百万美金,是多少钱吗?是三千五百万人民币。这笔钱,够你们基地,再撑十年。”
“你以为你在救团子?”他摇摇头,“你是在害整个基地。没有这笔钱,下个月,所有熊猫,都得饿肚子。”
竹见微站在那儿,说不出话。程远航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林大山桌上。
“林主任。”他说,“合同我带来了。你签字,钱今天就到账。”
林大山看着那份合同,手在抖。他抬头看了看竹见微。竹见微也在看他。那眼睛里,全是恳求。林大山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没的选。他拿起笔。
“我不签。”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扭头。李桂珍阿姨站在门口。她身后,站着唐糖,站着基地所有的饲养员。他们一个一个,走进来,站在竹见微身后。
“林主任。”李桂珍说,“这字,你不能签。”
“李姐,我们没钱了……”
“没钱,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李桂珍说,“我老婆子今年六十了。我在这基地,带大过二十只熊猫。我不能看着它们,一只一只,被卖到国外去。”
她转过身,看着程远航。“程老板。”她说,“你那一个亿,我们不要。你走吧。”
程远航脸色变了。“你们……”他冷笑,“你们一群养熊猫的,跟我谈骨气?我告诉你们,这字你们今天不签,下个月,你们连电费都交不起。到时候,不是我求你们。是你们,跪着来求我。”
他摔门走了。办公室里,死一样的静。竹见微看着李桂珍阿姨。老太太虽然硬气,可她手也在抖。
程远航是个什么人,竹见微后来才知道。他在南方,开过好几个野生动物园。每一个动物园,他都是用这种套路:先低价收进珍稀动物,再转手倒卖给海外买家。他手上已经出过两次事,有一只雪豹,在转运途中死在了半路上。这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天晚上,桑洛尘把竹见微叫到他的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旧报纸。报纸上,全是程远航那些年,倒卖野生动物的新闻。有一篇报道,配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一只雪豹死在笼子里,眼睛还睁着。
“见微。”桑洛尘说,“你知道,这种人,为什么非要买团子吗?”
竹见微摇头。
“团子不是普通的熊猫。”桑洛尘说,“它脖子后面那个月牙疤,是它独一无二的标记。它五年前救过你,这件事,在动物保护圈子里,很多老炮儿都知道。”
“程远航要它,不是为了卖钱。”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打广告。”桑洛尘冷笑,“他把这只熊猫买回去,对外就说,这是他从国外,花大价钱救回来的‘英雄熊猫’。他的度假村,靠这一只熊猫,就能赚回十个亿。”
竹见微站在那儿,浑身发冷。她想起团子今天早上,把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往她手里塞。它那么信任人。可有些人,连一只熊猫的信任,都要拿来换钱。
这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天后半夜,竹见微睡不着。她披了件衣服,绕到熊猫园。她刚走到团子的园子外头,就听见里头有动静。她心里一紧,悄悄摸过去。月光底下,两个黑影,正在撬团子园的后门。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根麻醉枪。
竹见微脑子“嗡”的一声。她想都没想,扯开嗓子就喊:“来人啊!来人啊!有人偷熊猫!”
那两个黑影一惊。其中一个转身,举着麻醉枪就朝她这边瞄。就在这时候,团子从木架子上下来了。它本来在睡觉。听见竹见微的声音,它一下子站了起来。它隔着铁栏杆,冲着那两个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是大熊猫发怒的声音。
那两个黑影,吓得腿都软了。他们见过熊猫吃竹子,见过熊猫打滚。他们没见过发怒的熊猫。那东西站起来,比一个成年男人还高。团子两只前爪,扒着栏杆,“嗷呜嗷呜”地吼。它一边吼,一边用它那几百斤的身子,往栏杆上撞。
那两个撬门的,吓得转身就跑。这时候,基地里的灯,全亮了。饲养员们拿着手电,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林大山跑在最前头,看见竹见微,一把把她拉到身后。
“见微,你没事吧?”竹见微摇摇头。她扭头,看向团子。团子还站在栏杆边,冲着那两个人跑走的方向,吼。它看见竹见微没事,才慢慢安静下来。它走回栏杆边,把大脑袋,从栏杆缝里探出来,蹭竹见微的手。
竹见微蹲下来,抱着它的脑袋,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团子。”她哽咽着,“你又救了我一次。”
那天晚上,警察来了。那两个偷熊猫的,在山路上被抓住了。一审问,是程远航雇来的。消息传出去,网上彻底炸了。宏远集团的股价,第二天就跌停。
第五章 直播
是唐糖想出来的主意。
“见微姐。”她说,“我们开直播。”
“什么?”
“直播。”唐糖眼睛发亮,“现在网上,熊猫是顶流。我们把基地的困难,拍成视频,发上去。让全国的网友,给我们捐款。”
竹见微将信将疑。
那天晚上,唐糖架起手机。她让竹见微,抱着团子,坐在镜头前。竹见微一开始,别扭得不行。她一辈子跟熊猫打交道,没跟这么多“人”打过交道。可团子不知道。它在竹见微怀里,舒舒服服地躺着,啃竹子。啃着啃着,它忽然抬起头,对着镜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唐糖在旁边,憋着笑。
镜头外,唐糖小声提示:“见微姐,你跟大家说两句话。说说基地现在的困难。”
竹见微看着手机屏幕。屏幕那头,已经涌进来好几千人。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她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她这辈子,最会说的话,是跟熊猫说的。
她急得脸都红了。最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团子。
“大家好。”她听见自己说,“我是竹见微。我是这儿的饲养员。”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说。”她顿了顿。“就是……我们基地,现在没钱了。再没钱,这些熊猫,下个月就要饿肚子。”
她抬起头。“这只熊猫,叫团子。”她摸了摸团子的脑袋,“它救过我的命。五年前,我在山里,差点被泥石流埋了。是它,叫了一夜,把人叫来的。”
“我不能看着它,被卖给别人。”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就是觉得,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心里压了五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能给人看看了。
镜头那头,弹幕一下子刷屏了。
“我哭了。”
“这熊猫和饲养员,眼神不对啊。这不是普通的缘分。”
“姐姐你别哭,我们捐。”
视频发出去那天晚上,竹见微没当回事。她躺下就睡了。第二天早上,她被唐糖的敲门声惊醒。
“见微姐!见微姐!”唐糖脸色通红,“你快看!你快看啊!”
竹见微迷迷糊糊打开手机。那条视频,播放量,三千万。点赞,两百万。评论区,炸了。
“这熊猫跟饲养员的互动,太好哭了。”
“那个月牙形的疤!我想起来了!五年前那个泥石流救了饲养员的小熊猫!”
“基地困难?我们捐!”
后台的捐款数字,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涨。第一天,十万。第三天,一百万。第七天,一千万。
可这中间,也不是一帆风顺。捐款到第五天的时候,网上忽然冒出来一批黑帖。说熊猫基地是在卖惨博同情,说竹见微抱着熊猫哭,是演的。说捐款的钱,最后都会进了领导的腰包。竹见微看见那些帖子的时候,手都在抖。唐糖急得直哭:“见微姐,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林大山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他干了三十年基地主任,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
那天晚上,竹见微又开了一场直播。她没化妆,也没准备稿子。她就坐在熊猫园外面,身后是团子。
“我知道网上有人骂我们。”她对着镜头说,“说我们是骗子。”
“我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把我们基地的账本,一笔一笔,念给大家听。”
她真的把账本抱来了。那是厚厚一沓,林主任亲手记的。她就坐在那儿,从去年的竹子钱,念到这个月的电费。从熊猫的饲料钱,念到李桂珍阿姨的医药费。她念了两个小时。念到最后,她嗓子都哑了。
镜头那头,弹幕又变了。
“我错怪他们了。”
“这账本记得太细了。一个骗子,记不出这个账。”
“我再捐一百。”
那场直播以后,捐款数字,又翻了一倍。那些黑帖,没人再提了。林大山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捐款数字,手一直在抖。他干了三十年基地主任,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全国的人,从手机里,给他们汇钱。
程远航又来了。这次他没带合同。他站在基地门口,脸色铁青。他看着那群举着手机直播的饲养员,看着门口排着队来捐款的志愿者,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他再也没来过。
第六章 团子
那年秋天,基地保住了。
捐款的钱,够他们撑五年。新的赞助商找上门来,是个做国货的老牌子,一分钱不砍,每年给基地两千万。记者们也来了。他们要拍竹见微,要拍团子。他们要把这段故事,拍成纪录片。
竹见微不太习惯。她还是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熊猫园。她还是会掏出一个苹果,递进去。团子还是会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往她手里塞。
那天,基地门口来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五十来岁,穿一件很体面的外套,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门卫给竹见微打电话的时候,竹见微愣了半天。她跑出去。门口站着的,是她妈。
竹见微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她妈一直不同意她当熊猫饲养员,说她没出息,说她在山里喂猫喂狗,没脸见人。两年前,她妈把她赶出家门,说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现在,她妈站在基地门口,眼睛红红的。
“妈。”竹见微叫了一声。
她妈没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指着熊猫园里头。
“那个……”她声音发哑,“在电视里,抱着熊猫哭的,是你?”
“嗯。”
她妈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最后,她走上前,一把把竹见微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她哽咽着,“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不跟妈说?”
竹见微趴在她妈肩膀上,一下子哭出了声。
她妈被她扶着,走进熊猫园。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团子。团子蹲在竹见微身后,黑眼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太太。她妈蹲下来,伸出手。团子闻了闻她的手。然后,它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它把大脑袋,往竹见微妈妈的手心里,拱了拱。
老太太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好,好。”她摸着团子的脑袋,“我们见微,做了件好事。”
那天晚上,她妈没走。她在基地的招待所,住了一晚。娘俩坐在招待所门口,看星星。山里的星星,特别亮。
“妈。”竹见微说。
“嗯。”
“你以前说,我在山里喂熊猫,没出息。”
她妈沉默了半天。“妈错了。”她说,“妈今天看见那只熊猫,看见它怎么护着你,妈就知道,你在这儿,不是喂熊猫。”
“你在这儿,是救了一条命,也被一条命救着。”
她扭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妈以后,每个月都来看你。”她说,“妈给你带你爱吃的红烧肉。”
竹见微靠在她妈肩膀上,笑了。远处,熊猫园里,团子翻了个身,“嗷呜”叫了一声。好像在说,我也听见了。
第二天,她妈真的提着一保温桶红烧肉,又来了。她妈现在,成了基地的编外志愿者。她不会喂熊猫,她就给饲养员们做饭。基地里那群年轻人,吃着她做的红烧肉,都说,阿姨您手艺比我们妈还好。她妈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竹见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忽然觉得,五年前那个大雨夜,她抱着那只熊猫宝宝,缩在大石头后面的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五年后,会是这么个结局。
那天傍晚,游客都走了。竹见微一个人,坐在熊猫园外面的长椅上。团子在里面,慢慢走过来,趴在栏杆上,看着她。桑洛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桑叔。”竹见微说。
“嗯。”
“我以前老想,我为什么要当一个熊猫饲养员。”竹见微看着夕阳,“我大学毕业,本来可以去城里,找个坐办公室的工作。我妈天天骂我,说我没出息。”
“现在我知道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栏杆那边的团子。那只大熊猫,也在看她。黑眼珠圆圆的。
“五年前那个雨夜。”竹见微说,“我抱着它,缩在大石头后面。我那时候想,我要是能活着出去,我这辈子,就陪着这些熊猫了。”
“我说到做到。”
桑洛尘笑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苹果,递给竹见微。
“给它送过去吧。”他说。
竹见微接过来,走进熊猫园。她蹲在团子面前,把苹果递过去。团子两只熊掌捧着,咔哧咔哧啃。啃到一半,它又抬起头,把苹果往竹见微手里塞。竹见微这次,咬了一口。
“甜。”她说。
团子好像高兴坏了。它“嗷呜”一声,把大脑袋,往竹见微怀里拱。夕阳照在熊猫园里。那只圆滚滚的大熊猫,和那个穿绿工作服的姑娘,就这么依偎在一起。
远处,李桂珍阿姨站在树底下,看着他们,偷偷抹眼泪。唐糖举着相机,拍下了这一幕。这张照片,后来成了基地的明信片。底下印着一行字:
“它救过我的命。我守它一辈子。”
第七章 互相救
后来,有人问过竹见微一个问题。
那是个来拍纪录片的导演。他问:“竹老师,你有没有想过,团子其实不是有意识地救你?那天晚上它叫,可能只是因为它害怕。”
竹见微想了想。
“我知道。”她说,“熊猫没有那么聪明。它可能真的只是害怕。它在那个雨夜,只是想叫它的妈妈。”
“可它叫的时候,是趴在我胸口叫的。”
“它那时候,把我当成它妈妈了。”
导演愣了。
“所以对我来说。”竹见微笑了,“那天晚上,不是它救了我。是我救了它。它在那个雨夜里,失去了妈妈。我把我的体温,给了它。”
“后来它长大了,它回来了。它用它的方式,陪着我。”
“我们俩,谁也没欠谁。”
“我们俩,是互相救。”
导演把这段采访,剪进了纪录片的片尾。那部纪录片,后来拿了奖。片子最后一个镜头,是竹见微走进熊猫园。团子看见她,大摇大摆走过来,把脑袋往她怀里一扎。竹见微蹲下来,抱着它。画外音,是她那句轻飘飘的话:
“我们俩,谁也没欠谁。”
屏幕黑下去的时候,电影院里,一片抽泣声。
很多年以后,竹见微老了。她从基地退休那天,所有人都来送她。她最后一次,走进熊猫园。团子那时候,也老了。它爬不动树了,啃竹子也慢了。可它看见竹见微,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站起来,拍栏杆。
竹见微蹲在它面前,掏出一个苹果。团子两只熊掌捧着,咔哧咔哧啃。啃到一半,它抬起头,把苹果往竹见微手里塞。竹见微这一次,咬了一大口。
“甜。”她说。
团子好像高兴坏了。它把那只毛茸茸的大脑袋,往她怀里拱。夕阳照在他们身上。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一个大雨的夜晚,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和一只不到一斤重的熊猫宝宝,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互相取暖。很多很多年以后,他们都老了。可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这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