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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破镜重圆 > 摄政王每晚都来我坟头哭,其实我正躺在隔壁数钱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9 18:24:08

夜半,西墙根。

我耳朵贴着那道缝。

缝是我自己扒的,扒了三夜,指甲断了两根。

墙那边,哭声准时开嗓。

我吐掉瓜子皮,摸黑翻开账本。

封皮六个字,我写的——《哭坟收益明细》。

“来了来了。”元宝蹲在我脚边,怀里抱着一摞剪好的纸样。

“王爷今儿烧宅子。”

“记上。”我蘸唾沫翻页,“第三十九夜。”

墙那边,哭声拔起来。

像杀猪。

又不像。

杀猪干脆。他磨叽。

“阿梧……”他喊,尾音劈了叉。

我笔尖停住。

“又来了。”元宝撇嘴,“每回先喊这一嗓子。”

“喊吧。”我落笔,“喊嗓子不要钱。”

“嗓子是他的,耳朵是我的。”元宝说,“他喊一声,我少活一天。”

“那你记上。”我说,“精神损耗,一并找他算。”

元宝真掏了纸,蹲着写。

好丫头,随我。

墙那边,摄政王萧珩开始哭。

他哭得讲排场。

先一长声,再两短声,中间夹喘。

我数拍子。

一长两短,三长两短,乱。

“今夜不成调。”我说。

“上回他哭得像报丧。”元宝说。

“这回像催债。”

“他催谁的债?”

“催我的。”我翻页,“他哭一夜,我账上添一夜。”

第一笔是纸钱。

他烧纸钱不讲数,一摞一摞往火里推。

我听火苗子响,估得出分量。

“今儿火大。”我眯眼,“二十摞打不住。”

“折多少?”元宝凑过来。

“一摞五十张,一张折一文。”我拨算盘,“一千文。”

“一两。”

“进账一两。”

元宝吸气。

“他哭一宿,够买三斤肉。”

“五斤。”我纠正,“城西今日跌价。”

哭声高了。

我合上半本账,侧耳。

他哭坟分三段。

头段喊我名。

二段骂自己。

三段最值钱。

三段里全是话。

话能折钱。

“我烧了座宅子给你。”他哑着嗓子说。

我睁眼。

元宝也睁眼。

“他说宅子。”元宝低声。

“我听见了。”我把账本翻回来,“记,纸扎宅子一座。”

墙那边火光大盛。

我扒着缝看。

好家伙。

一座纸扎的宅子,巴掌大,立在他脚边,门窗俱全。

有花园。

有马厩。

还有账房。

“他烧账房做什么。”元宝嘀咕。

“死人不用算账。”我说,“我倒是缺一间。”

“那你怎么不出去要。”

“出去要就露馅了。”我按住她,“先记。”

我落笔:纸扎宅子一座,含花园马厩账房,若折真宅,作价五百两。

“折五百两?”元宝瞪眼。

“少算了。”我说,“城西那样的宅子,八百两起。”

“那他这一把火……”

“烧掉八百两。”

元宝捂住胸口。

我拍她背:“稳住。烧的是他的钱。”

“可他烧得这么痛快。”元宝说,“我看不得人烧钱。”

“我也看不得。”我说,“记我账上,就当替我存着。”

墙那边,宅子烧塌了架。

他蹲在火边,影子被拉得老长。

“你说过想要个家。”他说,“活的我给不了,给你个死的。”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就一下。

“记。”我说。

“记什么?”元宝问。

“记他这句话。”我落笔,“‘活的我给不了,给个死的’,口头话,不折钱,记着玩。”

元宝笑出声,赶紧捂嘴。

“小声点。”我拍她。

“他哭得响,盖得住。”元宝说。

“那也别笑。”我说,“笑一次,我少赚一文。”

“为什么?”

“因为我分心,怕算错账。”

火灭了。

他从袖子里掏东西,一样一样摆。

“供品。”我精神一振。

我扒着缝数。

一碟松子糖。

一碟桂花糕。

一只酱肘子。

“肘子。”元宝咽口水。

“桂花糕先别动。”我说。

“怎么?”

“我吃桂花起疹子。”我皱眉,“他摆了三年,年年摆。”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我落笔,“桂花糕一碟,退。”

“退给谁?”

“退给他。”我说,“错供一碟,倒扣十文。”

“供品还倒扣?”

“错供就是添乱。”我说,“添乱要赔。”

他在坟前跪下,磕头。

磕了三个。

“三个头。”元宝说。

“记。”我说,“头三个,不收钱,白送的。”

“白送你还记。”

“记着玩。”我说,“凑数好看。”

他磕完头,坐在地上,开始絮叨。

絮叨是重头戏。

“你走那日,天阴。”他说。

“你穿那件青的。”他说。

“我没敢看你脸。”他说。

“我怕看了,就不让你走。”

我在墙这边翻页。

“那日天不阴。”我说,“晴。晒得我脱了一层皮。”

“他记错了。”元宝说。

“记错了。”我说,“阴天我穿青的干什么,青的吸热。”

“那他……”

“他哭的是他心里的天。”我说,“跟我没关系。”

“那这算不算错供。”

“算。”我说,“但没法扣钱,先记着。”

墙那边,他开始喘。

喘匀了,又是一嗓子。

“阿梧,我对不住你。”

来了。

他每夜这句,一夜至少十遍。

头三夜我还数。

后来懒得数。

“第十一遍。”元宝替我数。

“记。”我说,“对不住,十一遍。”

“这个也记?”

“记。”我说,“留着年底算总账。”

“对不住能折钱?”

“不能。”我说,“但能记账,记账心里舒坦。”

“舒坦算什么。”

“舒坦比钱金贵。”我说,“钱还得攒,舒坦当场就到手了。”

元宝点头,似懂非懂。

我合上账本。

第一夜收工。

进账:纸钱一两,宅子八百两(挂账),供品肘子一只。

倒扣:桂花糕一碟,十文。

净收:肘子一只。

“肘子怎么算。”元宝问。

“明儿集上卖。”我说,“酱肘子,热的能卖八十文,冷的五十。”

“这个凉了。”

“凉了五十一。”我说,“多一文是心疼它。”

元宝把肘子包好,藏进灶房。

我吹灯,躺下。

墙那边,哭声还没停。

我把枕头压头上。

压不住。

“他还哭。”元宝说。

“哭吧。”我说,“哭到天亮,明天我多睡一个时辰。”

“他哭你不心疼?”

“心疼。”我说,“心疼我的觉。”

那一夜,他哭到三更。

我睡到日上三竿。

夜里哭坟,白天盘账。

日子过得像流水。

流水有进项。

我把供品挑到集上卖。

松子糖论碟,肘子论斤,果子按个。

元宝守摊,我盯价。

“东家。”元宝喊我,“这碟糖卖谁?”

“卖南头那家。”我说,“他家孩子多。”

“三文?”

“五文。”我说,“跟他说,这是府里出来的。”

“府里出来的就贵?”

“府里出来的香。”我说。

“真香?”

“香的。”我说,“我闻过。”

买主掏钱,掏得痛快。

五文一碟,一早上卖了四碟。

元宝数钱,数得手抖。

“东家。”她说,“咱们这么卖,会不会遭报应。”

“什么报应。”

“死人东西,卖给活人。”

“东西又没死。”我说,“糖还是糖,甜的还是甜的。”

“可它供过坟头。”

“供过坟头更值钱。”我说,“添了故事。”

元宝把钱塞进钱袋,塞得严实。

“咱们这铺子,叫个什么名。”她问。

“招财杂货。”我说。

“招财不是猫名吗。”

“猫叫招财,铺子也叫招财。”我说,“双份财,双份旺。”

“那猫怎么办。”

“猫改叫进宝。”我说。

“进宝它认吗。”

“它认肉。”我说,“有肉就认。”

果然,改叫进宝,猫也应。

有肉就是娘,没肉就是仇人。

随我。

第四十夜。

他来得早。

我扒着缝看,月亮还挂在树梢上。

他手里抱着一摞东西。

走近了,我看清。

纸钱。

满满一摞,堆得比人高。

“元宝。”我压低声音,“今儿发财。”

“多少。”

“我数不过来。”我说,“你先备好算盘。”

他把纸钱摊开,一张一张往火里送。

送得慢。

一张,停一停。

一张,停一停。

“他今儿磨蹭。”元宝说。

“磨蹭好。”我说,“磨蹭烧得久,烧得久我就记得久。”

“记久了有什么用。”

“纸钱都是钱。”我说,“我认的是钱。”

火苗子蹿起来,照得半边墙亮。

我数着。

一摞,两摞,三摞。

数到十七摞,手抽了筋。

“抽了。”我甩手。

“歇会儿。”元宝接过算盘。

“不能歇。”我说,“钱在烧,我在数,天经地义。”

“你都数抽筋了。”

“抽筋也要数。”我说,“少记一摞,我亏五十文。”

“五十文而已。”

“五十文能买两斤肉。”我说,“两斤肉能喂猫三天。”

进宝在脚边打了个呼噜。

它听见肉了。

火小下去。

他坐在灰堆边,开始说话。

“我烧了你的账本。”他说。

我笔尖一歪,戳破纸。

元宝看我。

我抬手,示意她别动。

“那本蓝皮的。”他声音发闷,“你记了五年。”

“我以为你走了心就回来了。”

“我把账本烧了,你哭了三天。”

“我那时候不懂。”

我盯着墙。

手里笔杆捏得发白。

“记。”我说。

“这……也记?”元宝小声。

“记。”我说,“账本一本,五年,字是我一个一个写的。”

“折多少?”

“折不了。”我说,“那本账上记的东西,值一条命。”

元宝不吭声。

“先记五十两。”我说,“后续再议。”

墙那边,他咳了一声。

“我还扣了你的月钱。”他又说。

我冷笑。

“记。”我说,“月钱三年,每月二两,共七十二两。”

“他不是说每月三两?”元宝问。

“他扣了我一两。”我说,“账我记着。”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因为那三年,我每天数一遍。”我说,“数钱的人,忘不了。”

“你数了三年的月钱。”

“数了三年。”我说,“三年里,我攒了二十两私房。”

“后来呢。”

“后来账本被烧了。”我说,“私房也被抄了。”

“抄了?”

“他抄的。”我说,“他说,府里不许藏私。”

元宝咬着嘴唇。

“你还笑。”她说。

“我笑什么。”

“你在笑。”

我摸了摸脸。

是笑了。

“笑他蠢。”我说,“抄我的银子,烧我的账,还以为我会回来。”

“那你会吗。”

“会。”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

“你住在隔壁。”

“住隔壁也是回来。”我说,“近,方便收钱。”

第四十一夜。

他念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着坟头念。

“青山一片月,照你照我不照他。”

我停笔。

“这什么。”我说。

“诗。”元宝说。

“这也叫诗?”

“他念得动情。”

“动情没用。”我说,“韵脚全跑了。”

他念第二句:“夜夜思君不见君,唯有坟头草青青。”

“草字重了。”我说。

“重了会怎样。”元宝问。

“重了不押韵。”我说,“念着像绕口令。”

第三句:“来世你我还相见,我做牛马你收钱。”

我沉默。

“这句还行。”我说。

“哪里行?”元宝问。

“他做牛马我收钱。”我说,“这个我认。”

元宝笑到打跌。

“小声。”我说,“墙薄。”

“他哭得比咱们响。”

“那也别笑。”我说,“笑久了脸酸,脸酸明天算账不准。”

“算账跟脸有什么关系。”

“脸酸了,眼睛就花。”我说,“眼睛花,看错一位数,亏十两。”

元宝不敢笑了。

墙那边,他念第四句。

“阿梧阿梧你莫怕,坟里冷了我陪你。”

“这句不好。”我说。

“哪不好。”

“他陪你,谁给我钱。”我说,“他要是真躺进来,我的进项就断了。”

“他躺着也烧纸?”

“烧不了。”我说,“躺着的人,手都抬不起来。”

念完诗,他掏挽联。

他挂了副挽联。

上联:此生无你如何活。

下联:来世有你再相守。

横批:等我。

我扒着缝看。

“字丑。”我说。

“丑得挂不住。”元宝说。

“上联七个字,下联七个字。”我数,“对上了。”

“那怎么了。”

“横批‘等我’。”我说,“两个字的横批,他写成三个字。”

元宝探头看。

“那是‘等我’。”元宝说。

“你看第二个字。”我说,“他写成‘伐’。”

“等伐?”

“等伐。”我说,“伐谁的伐。”

元宝笑。

“他还要落款。”我说。

“落什么款。”

“摄政王萧珩。”我说,“上联下联横批,全是他一人写的,还落款。”

“落款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没人看。”

“他给你看的。”

“我看的是他的钱。”我说,“字我看不上。”

“他字真丑?”

“丑。”我说,“丑到我手痒。”

“那你出去给他写一副。”

“一副好字五两银子。”我说,“白写我亏。”

“他给钱吗。”

“给。”我说,“但他给钱,我就得露脸。”

“那算了。”

“算了。”我说,“忍。”

第四十二夜。

他牵来一只猫。

我一激灵。

招财。

我养的猫。

“他把招财带来了。”我压低声音。

“别叫。”元宝拉我。

招财在坟头转圈,闻土。

闻了两下,它扭头,朝墙这边跑。

“坏了。”我说。

萧珩一把捞住猫。

“你也想她。”他抱着猫,把脸埋进猫毛里。

招财在他怀里挣,爪子朝墙这边挠。

“它认路。”元宝说。

“它认我。”我说。

“那怎么办?”

“学猫叫。”我说。

“什么?”

“学猫叫,把它哄住。”我说,“别让它叫唤。”

我捏着嗓子,喵了一声。

招财炸了毛,冲墙这边狂叫。

“别叫了!”元宝捂我嘴。

“喵。”墙那边,萧珩学了一声。

我跟元宝对视。

“他学猫叫。”元宝说。

“学得不像。”我说。

“你还挑。”

“猫都嫌。”我说。

招财在墙那边叫得更凶。

萧珩抱着猫,蹲回坟前,一下一下顺毛。

“她也喜欢猫。”他对着坟头说,“猫也喜欢她。”

“废话。”我说。

“他顺毛顺得利索。”元宝说。

“他顺了三年。”我说,“猫都被他顺胖了。”

“招财胖了?”

“胖了。”我说,“我走的时候,它才半斤。”

“现在呢。”

“三斤。”我说,“他喂的。”

“那猫归谁。”

“归我。”我说,“欠条上得加一笔,猫的伙食费。”

“猫吃他三年。”

“吃他三年,我认。”我说,“但猫是我的,得还。”

“他要是不还。”

“不还就折钱。”我说,“一斤猫折五两。”

“猫是活的。”

“活的更贵。”我说,“活的按斤,死的不值钱。”

猫的事记完,我合账。

这一夜,进账纸钱一两二钱,供果四碟,猫一只(挂账)。

“猫挂多少。”元宝问。

“三斤,十五两。”我说。

“他要是问,你怎么说。”

“我不问他要猫。”我说,“我要他认账。”

这样的夜,过了七夜。

七夜里,他哭塌了两座纸宅,念秃了三张诗稿,写坏了五副挽联。

我账上添了九两四钱,挂账两千余两。

元宝的算盘珠子,磨得发亮。

第八夜,天落雨。

他站在雨里,伞全遮着坟头,自己淋着。

我坐在窗边,听雨打瓦。

“他淋透了。”元宝扒着缝看。

“淋吧。”我说。

“会病。”

“病了才好。”我说,“病了就少哭两夜,我少赚二两。”

“你真狠。”元宝说。

“我这是算账。”我说,“不算账才叫狠。”

雨大了。

我听见他咳嗽。

一声一声,闷在雨里。

我把窗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我又关上了。

“怎么了?”元宝问。

“没什么。”我说,“伞一把二十文,划不来。”

“他淋着,你推窗做什么。”

“看看雨。”我说,“雨不要钱。”

“那你关窗做什么。”

“屋里暖和。”我说,“暖和值钱。”

他没走。

一夜没走。

天亮我扒缝看,他靠着坟头睡着了,怀里还搂着那把伞。

伞上没一滴水。

“他把伞给坟了。”元宝说。

“他给错人了。”我说。

“坟又不会冷。”

“坟不会冷。”我说,“我会。”

元宝看我。

“你冷?”

“昨晚冷。”我说,“被子薄。”

“那你怎么不添。”

“添被子要钱。”我说,“我留着钱买铺面。”

“铺面比被窝金贵?”

“金贵。”我说,“被窝暖一夜,铺面暖一辈子。”

白天,我去集上。

招财杂货的牌子挂出去三天,来买糖的排到巷口。

“东家。”元宝喊,“来了个大手笔。”

“什么大手笔。”

“王府采买。”

我手一顿。

“哪个王府。”

“摄政王府。”元宝低声,“那管事我认得,姓周。”

“他来买什么。”

“买桂花糕。”

我抬头看天。

“买多少。”

“二十碟。”

“卖。”我说。

“卖?”元宝瞪眼,“那不是……”

“那是钱。”我说,“他府里买桂花糕,我铺里卖桂花糕,天经地义。”

“可这糕是供过坟的。”

“供过的糕,香。”我说,“加价三文。”

“三文?”

“五文。”我说,“王府的银子,不赚白不赚。”

周管事挑着碟子,闻了闻。

“你这糕,闻着跟府里常买的一个味。”他说。

“方子老。”我说,“祖传。”

“哪个祖。”

“城南祖。”我说,“卖糕的祖,都姓城南。”

周管事掏银子,掏得利索。

“下回还来。”他说。

“来。”我说,“常来。”

他走后,元宝腿软。

“东家。”她说,“他认出来了怎么办。”

“认出来更好。”我说,“认出来我就多一个长期买主。”

“你不怕他回去说。”

“说什么。”我说,“说他家王爷的供品,被死人卖了?”

“对。”

“谁信。”我说,“他敢说,周管事先挨板子。”

元宝想了想,笑了。

“东家,你算得真远。”

“近的我也算。”我说,“远的我也算。远的近的,都是钱。”

第九夜,他请了和尚。

一队和尚,八个,袈裟整齐。

敲木鱼,念经。

他站在坟前,听。

听了一炷香,他不满意。

“念得不够悲。”他说。

和尚愣住。

“王爷,这经是超度的。”领头的和尚说。

“超度不悲。”他说,“重念。”

“重念还是这个调。”

“加钱。”他说。

和尚眼睛亮了。

“加多少。”

“念一夜,五十两。”

八个和尚,一夜五十两。

我在墙这边,笔都捏弯了。

“五十两。”元宝捂嘴。

“一夜。”我说。

“咱们铺子一个月才赚多少。”

“十二两。”我说,“他一夜五十两,还只买哭。”

“那咱们……”

“咱们卖别的。”我说,“咱们卖不哭。”

墙那边,和尚们念起来。

这回念得悲。

悲里还带颤。

我数着木鱼。

一、二、三。

木鱼声乱。

“这木鱼敲得不齐。”我说。

“人家念经,你挑什么。”元宝说。

“木鱼不齐,经就散。”我说,“散了不值五十两。”

“那他亏了。”

“他亏了。”我说,“我赚了。”

“你怎么赚。”

“他亏五十两,我记五十两。”我说,“他亏的,就是我不亏的。”

“这是什么算法。”

“这叫比着赚。”我说,“他花出去的,都算我账上的进项。”

“他花钱,你进项?”

“他花钱的地方,就是我的机会。”我说,“他越花,我越有。”

念到后半夜,一个和尚念岔了词。

念成了“往生极乐,早登富贵”。

萧珩站起来。

“富贵?”他说,“她不喜欢富贵。”

“王爷。”和尚说,“这是套话。”

“她不听套话。”他说,“换。”

“换什么。”

“念她名字。”

“念什么名。”

“阿梧。”

八个和尚面面相觑。

念了一夜“阿梧”。

我听着,差点笑岔气。

“他花五十两。”我说,“买八个和尚喊我名。”

“喊了一夜。”

“一夜。”我说,“喊得我耳朵起茧。”

“这钱花得冤。”

“冤。”我说,“冤得好。”

第十夜,他带了一箱东西。

箱子是樟木的。

他一打开,我眼珠子黏住了。

里头全是我的旧物。

一支银簪。

一副耳坠。

一件青衫。

一个钱袋。

钱袋是我绣的,上面绣了个“财”字,绣歪了。

“我抄了她的东西。”他对着坟头说,“一样没舍得烧。”

“我原想着,等你回来,一样一样还你。”

“如今只能烧给你。”

他把箱子推进火里。

我扒着缝,手在抖。

“东家。”元宝拉我,“忍住。”

“银簪。”我说,“那支银簪,三两。”

“你算出价了。”

“我还算出,它是我娘留的。”我说。

“那更值钱。”

“无价。”我说,“可我要钱。”

火苗子舔上箱子。

樟木香混着纸灰味。

“他烧我娘的东西。”我说。

“他以为在还你。”

“他以为。”我说,“他哪回想过我。”

“你还忍得住吗。”

“忍得住。”我说,“箱子烧了,我记账上。”

“记多少。”

“一百两。”我说,“我娘的东西,值一百两。”

“他会认吗。”

“他会。”我说,“他欠我的,他什么都认。”

火灭了。

箱子塌了。

我盯着那堆灰,盯了半晌。

“东家。”元宝小声,“你眼睛红了。”

“烟呛的。”我说。

“这边没烟。”

“那边有。”我说,“风往这边刮。”

那天夜里,风确实往这边刮。

灰飘过墙头,落进我碗里。

我把灰拨出去,喝了碗水。

水是凉的。

第十一夜。

他喝醉了。

他带了一壶酒,对着坟头,一杯一杯倒。

倒一杯,自己喝一杯。

倒一杯,自己喝一杯。

“他倒给我的,他自己喝了。”我说。

“那等于没倒。”元宝说。

“等于没倒。”我说,“还费了一壶酒。”

“一壶多少。”

“三十文。”我说,“他喝的不是酒,是钱。”

喝到半壶,他开始说胡话。

“阿梧。”他晃着酒壶,“我派人跟你。”

我笔停住。

“跟了半年。”他说。

“你去哪儿,我都知道。”

“你买布,我记。”

“你吃面,我记。”

“你蹲在铺子门口看人家算盘,我记。”

“我记了一本。”

“比你那本账还厚。”

我捏着笔,没动。

“他也记账。”元宝说。

“他记的什么账。”

“记你的。”

“记我干什么。”

“记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说,“用得着记?”

“他不敢看。”元宝说,“他怕看了心里不好受。”

“那他还记。”

“记着,就当看着。”

我沉默。

“记。”我说,“跟踪半年,偷记我起居,作价八十两。”

“这也能折钱?”

“能。”我说,“他偷看我的日子,我的日子就是钱。”

“他看了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天。”我说,“一天折四钱,八十两。”

“你这算法……”

“我这算法,公道。”我说,“他看我的日子,我看他的钱。”

醉到后头,他哭了。

哭得散。

“我那天要是不锁门。”他说。

“你要是不翻墙。”他说。

“你要是不走。”他说。

“你现在就该坐在我旁边。”

“给我倒酒。”

我在墙这边,给自己倒了碗水。

“倒酒要钱。”我说,“你先把酒钱结了。”

第十二夜。

他哭到打嗝。

一嗝一声,顿在句尾。

我数着。

一、二、三。

“他打嗝了。”元宝说。

“记。”我说,“打嗝四十七次。”

“记这个做什么。”

“当更点。”我说,“省得我熬夜熬糊涂。”

“更夫敲梆子,他打嗝。”元宝说。

“梆子要钱。”我说,“他打嗝不要钱。”

“你连打嗝都赚。”

“不是我赚。”我说,“是他送的。”

打到第五十声,他停了。

停了一会儿,又来一声。

“五十。”我落笔。

“他停了。”元宝说。

“停了更值钱。”我说,“停一下,再打,算两回。”

“你这算得太细。”

“细水长流。”我说,“钱是一文一文攒的,不是一锭一锭捡的。”

元宝把这句话记下来,说要挂在铺子里。

“挂。”我说,“挂门口,招客。”

“招什么样的客。”

“招会算账的客。”我说,“会算账的,掏钱利索。”

后半夜,他走了。

我合账,清点。

这一夜,进账纸钱一两八钱,打嗝五十声,旧物一箱(挂一百两)。

倒扣桂花糕一碟,酒三十文。

“酒怎么倒扣。”元宝问。

“他喝了我闻。”我说,“闻味儿,扣三十文。”

“这也扣。”

“扣。”我说,“味儿也是钱。”

墙外哭声停了三日。

三日里,我铺子开了张,卖空两箱货。

第四日,他回来了。

带着一队工匠。

“修坟。”元宝扒着缝看。

“修什么坟。”我说。

“他说,坟头草长得不好。”

我心头一跳。

“草怎么不好。”

“他说,有一垄长得太齐。”

我放下算盘。

那垄是我种的。

我种了三茬,茬茬齐。

“他要修,让他修。”我说,“修坟的工钱,记他头上。”

“那你的韭菜怎么办。”

“韭菜不怕。”我说,“他修的是坟,我种的是土。”

“土也是他的。”

“土是我的。”我说,“地契在我手里。”

工匠来了二十个。

搬石头的搬石头,垒土的垒土。

坟头拔高了一尺。

“拔高做什么。”我说。

“好看。”元宝说。

“好看要钱。”我说,“一尺坟头,五十两石料。”

“他舍得。”

“他舍得。”我说,“我心疼。”

“你心疼他的钱?”

“我心疼我账上的数。”我说,“他这么花,我的挂账越来越虚。”

“虚了怎么办。”

“虚了找他要现银。”我说,“挂账都是空的,现银才是实的。”

坟修到一半,来了个官。

穿着紫袍,摇着扇子。

“王爷。”他喊,“朝里等着您议事。”

“议什么事。”

“边关的军报。”

“放这儿。”萧珩说,“我在陪她。”

“王爷,军报要紧。”

“她更要紧。”

我在墙这边听着,差点把算盘扔出去。

“他拿军报陪坟。”我说。

“军报多要紧。”元宝说。

“要紧个鬼。”我说,“他坐在这儿哭,边关又不会因为他哭就太平。”

“那他图什么。”

“图他心里舒坦。”我说,“他舒坦了,边关的兵就得替他扛。”

“那他是不是傻。”

“他不是傻。”我说,“他是只想着自己。”

“他哭的不是你。”

“他哭的是他心里那口气。”我说,“跟我不相干。”

紫袍官被骂走了。

走的时候,扇子摇得飞快。

“扇子摇得快,是心虚。”我说,“记一笔,紫袍官扇子一把,不入账。”

“不入账你记什么。”

“记着玩。”我说,“凑数。”

坟修好了。

他绕着坟走了一圈,蹲下。

我扒着缝,屏住气。

他伸手,拨开坟头那丛草。

我心里咯噔。

“这草……”他说。

“什么草。”元宝也紧张。

“断口是新的。”他说,“有人割过。”

“坏了。”我咬耳朵。

“他看得见?”元宝问。

“他白天也来过。”我说,“他今日白天来过。”

他又拨了两下。

“韭菜。”他说。

我闭眼。

“这坟头,怎么种了韭菜。”

“爹的。”我低声骂。

“什么?”

“我说,怪我。”我说,“我该种葱的,葱长得快。”

“现在是葱还是韭的问题吗?”

“韭菜贵三文一斤。”我说,“葱两文。”

元宝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垄韭菜。

盯了半炷香。

“谁种的。”他说。

“没人种。”我心里回他,“是它自己长的。”

他站起来,看四周。

看墙。

看我院子那面墙。

“这墙后头有人。”他说。

“他没看见。”元宝说,“他猜的。”

“他猜得准。”我说。

他掏了火折子。

火光一亮,照见墙根。

墙根下,是我的脚印。

一排,深一脚浅一脚。

“脚印。”他说。

“是脚印。”我说,“我翻墙翻的。”

“你怎么不留神。”

“我翻了三年。”我说,“我翻得熟。”

“熟也不该留印。”

“下回我扫。”我说。

“还有下回?”

“有。”我说,“明天就得扫。”

他顺着脚印走。

走到墙根,停住。

我退开,背贴住墙。

“别喘。”元宝压着声音。

“我没喘。”我说。

“你喘了。”

脚步声停在墙外。

我听见他呼吸。

隔着墙,他的呼吸跟我对上。

“这里有缝。”他说。

我低头看那道缝。

缝里塞着瓜子壳。

“墙缝里有瓜子壳。”他说。

我闭眼。

“一共七个。”他说,“新壳三个,旧壳四个。”

“他数了。”元宝说。

“他是摄政王。”我说,“他闲。”

他伸手,抠出壳。

一个一个,摆在掌心。

“瓜子。”他说。

“瓜子怎么了。”元宝小声。

“瓜子是我嗑的。”我说,“瓜子壳是证据。”

“那咱们怎么办。”

“站着。”我说,“别动。”

他捏着瓜子壳,没走。

“这墙后有院子。”他说。

“有院子。”我心里说。

“院子里有人。”

“有人。”我心里说。

“有人天天在这儿,看我哭。”

我没答。

月光照着墙。

墙薄,我听得见他的呼吸。

他站了半炷香。

久到我腿麻。

然后他开口。

“阿梧。”他说。

我手心出汗。

“你在这儿。”他说。

“我不在。”我心里回。

“你天天在。”

“我不在。”我心里回,“我姓苏。”

他没再说话。

他走了。

脚步声远下去。

我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攥着笔。

笔杆上全是汗。

“他走了。”元宝瘫在地上。

“走了。”我说。

“明天怎么办。”

“明天修墙。”我说,“把缝堵上。”

“堵上你还听什么。”

“不听了。”我说,“我听够了。”

“那你的进项……”

“进项够了。”我说,“接下来要收本。”

“收什么本。”

“欠条上的本。”我说,“他快找来了,我得先备好纸笔。”

第二天,我把缝堵了。

用泥,用砖,糊了三层。

糊到一半,我停手。

“怎么了。”元宝问。

“留一条。”我说。

“留一条做什么。”

“听动静。”我说,“他要是来了,我得知道他什么时候翻墙。”

“你不堵死?”

“不堵死。”我说,“堵死我就聋了。”

“聋了不好?”

“聋了不好。”我说,“聋了,我连他哪天来都不知道。”

“他来了你怎么跑。”

“我不跑。”我说,“我等着收钱。”

第三夜,他没哭。

坟前静。

静得我心里发毛。

“他今晚没来。”元宝说。

“来了。”我说,“他白天来的,夜里没来。”

“白天来做什么。”

“看脚印。”我说,“白天看得清。”

“那他今晚不来,是去查了。”

“去查了。”我说,“他查地契。”

“地契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我说,“可地契上有名字。”

“苏氏。”

“苏氏。”我说,“他会顺着苏氏查。”

“查到铺子。”

“查到铺子。”我说,“然后查到这儿。”

“那咱们……”

“备茶。”我说,“备账本,备欠条。”

“备茶做什么。”

“谈生意。”我说,“谈生意得喝茶。”

第四夜,他来了。

不是哭。

他翻墙。

衣料擦墙的声,一响,我醒了。

我没动。

我躺着,听。

他落在院里,站住。

招财叫了一声。

“进宝。”我喊,“别叫。”

猫不叫了。

他站在院里,没进来。

我起身,点灯。

灯亮起来。

月光底下,一个人落在我院里。

黑袍,湿透,眼睛红。

他站在院里,看我。

我站在门里,看他。

进宝从他身后窜出来,直奔我腿边,蹭。

“叛徒。”我低头看猫。

他开口,嗓子哑。

“阿梧。”

“谁。”我说。

“你。”

“我姓苏。”我说,“苏氏,城西招财杂货东家。”

“你右耳后有颗痣。”他说。

“痣长在耳后,谁都有。”

“你没有。”他说,“你耳后那颗,是我七岁那年,拿弹弓打的。”

我摸耳后。

“胡说。”我说。

“你记着呢。”他说。

他往前一步。

我抬手。

“别动。”我说。

“阿梧。”

“先别认。”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认亲要凭据。”

我把纸拍在石桌上。

“这是什么。”他看。

“欠条。”我说。

“欠条?”

“你欠我的。”我把笔塞他手里,“签字画押。”

“我欠你什么。”

“多。”我翻开账本,“我一笔一笔念。”

他站着,没接笔。

“念。”我说。

我念。

“其一,扣我月钱三年,每月一两,共三十六两。”

“其二,烧我账本一本,作价五十两。”

“其三,拦我开铺,误我三年营生,按城西铺面行价,一年四十两,共一百二十两。”

“其四,派人跟踪半年,偷记我起居,作价八十两。”

“其五,烧我旧物一箱,含我娘银簪一支,作价一百两。”

“其六,假死药一服,买价八十两,另加服药的苦,算二十两。”

“其七,哭坟扰民,四十六夜,每夜三钱,共十三两八钱。”

“其八,供品错摆,桂花糕三十六碟,每碟倒扣十文,共三百六十文。”

“其九,精神损耗,我熬了四十六夜,按更夫工钱算,一夜二十文,共九百二十文。”

“其十,猫受惊,进宝瘦了半斤。”

“半斤也算?”元宝插嘴。

“算。”我说,“半斤猫肉也是肉。”

他站在那儿,听我念完。

一滴水从他发梢掉下来,砸在欠条上。

“合计。”我拨算盘,“四百三十两。”

“你算错了。”他说。

“哪里错。”

“月钱是三两。”他说,“不是二两。”

我抬头。

“我扣了你一两。”他说,“但府里的例是三两,那一两进了我私库。”

“你还敢说。”

“进了我私库,没花。”他说,“替你存着。”

“存着?”

“存着。”他说,“三年,三十六两。”

“那加上。”我拨算盘,“四百六十六两。”

“还有。”他说。

“还有什么。”

“你走那日,我摔了你的砚台。”他说,“端州的。”

我手一顿。

“端州砚。”我说,“二十两。”

“二十三两。”他说,“我买的时候二十三两。”

“你还记得价。”

“你的东西,我都记得价。”

“你记得价,还烧。”

“我后悔。”他说,“后悔得睡不着。”

“睡不着正好。”我说,“夜里来哭,我听着。”

“你现在也听着。”

“现在不一样。”我说,“现在你站着,我坐着,我收钱。”

“凑个整。”我说,“五百两。”

他把笔接过去。

“签。”我说。

他低头,写了三个字。

萧珩。

“画押。”我说。

他按了手印。

我把欠条拿起来,吹干墨。

“还有一条。”他说。

“你加什么。”

“你加一条。”他看着我,“每日探你一次。”

“加钱。”我说。

“加多少。”

“一次一钱。”

“签。”他又拿笔。

“慢着。”我按住他,“你先说清楚,探我做什么。”

“看你。”他说。

“看我要钱。”

“给。”

“那你哭呢。”我说,“还哭不哭。”

“哭。”他说,“当着你哭。”

“当着我哭,一钱不够。”我说,“哭一声,一文。”

“我哭一夜。”

“一夜……”我拨算盘,“二百文。”

“你算得真快。”他说。

“吃饭的本事。”我说。

“还有。”他说。

“还有。”

“隔壁那间空房。”他指了指西墙,“我住。”

“那间不租。”

“为什么。”

“月租三两。”我说。

“我出五两。”

“五两也租。”我说,“现银,不挂账。”

他从袖子里摸银子。

一整锭,五两。

“找不开。”我说。

“不用找。”他说,“预交两个月。”

“爽快。”我把银子掂了掂,“哭去吧。”

“现在?”

“现在。”我说,“哭完记得签收。”

他站在我院里,张口。

我扒着门框,听。

元宝搬了个小板凳,嗑瓜子。

进宝趴在我脚边,打呼噜。

月亮挂在墙头。

我数着。

一声,两文。

两文,两文。

“等等。”我说。

他停住。

“先哭你欠我的。”我说,“哭一声记一文,哭够五百两,你才还清。”

“五百两要哭多少声。”

“二十五万声。”我拨算盘,“一夜二百声,一千二百五十夜。”

“三年半。”他说。

“三年半。”我说,“你哭,我记账。”

“行。”他说。

他张口,哭了。

第一声,长。

第二声,短。

第三声,打嗝。

我翻开新账本。

封皮上八个字,我写的——《摄政王还债哭坟明细》。

“记。”我说,“第一声。”

钱,就是这么来的。

元宝数着钱,数到手酸。

进宝追着纸灰跑。

墙那边,坟头空着。

墙这边,人满着。

我把欠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袖子里还有半张账纸。

上面写着:肘子偏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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