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西墙根。
我耳朵贴着那道缝。
缝是我自己扒的,扒了三夜,指甲断了两根。
墙那边,哭声准时开嗓。
我吐掉瓜子皮,摸黑翻开账本。
封皮六个字,我写的——《哭坟收益明细》。
“来了来了。”元宝蹲在我脚边,怀里抱着一摞剪好的纸样。
“王爷今儿烧宅子。”
“记上。”我蘸唾沫翻页,“第三十九夜。”
墙那边,哭声拔起来。
像杀猪。
又不像。
杀猪干脆。他磨叽。
“阿梧……”他喊,尾音劈了叉。
我笔尖停住。
“又来了。”元宝撇嘴,“每回先喊这一嗓子。”
“喊吧。”我落笔,“喊嗓子不要钱。”
“嗓子是他的,耳朵是我的。”元宝说,“他喊一声,我少活一天。”
“那你记上。”我说,“精神损耗,一并找他算。”
元宝真掏了纸,蹲着写。
好丫头,随我。
墙那边,摄政王萧珩开始哭。
他哭得讲排场。
先一长声,再两短声,中间夹喘。
我数拍子。
一长两短,三长两短,乱。
“今夜不成调。”我说。
“上回他哭得像报丧。”元宝说。
“这回像催债。”
“他催谁的债?”
“催我的。”我翻页,“他哭一夜,我账上添一夜。”
第一笔是纸钱。
他烧纸钱不讲数,一摞一摞往火里推。
我听火苗子响,估得出分量。
“今儿火大。”我眯眼,“二十摞打不住。”
“折多少?”元宝凑过来。
“一摞五十张,一张折一文。”我拨算盘,“一千文。”
“一两。”
“进账一两。”
元宝吸气。
“他哭一宿,够买三斤肉。”
“五斤。”我纠正,“城西今日跌价。”
哭声高了。
我合上半本账,侧耳。
他哭坟分三段。
头段喊我名。
二段骂自己。
三段最值钱。
三段里全是话。
话能折钱。
“我烧了座宅子给你。”他哑着嗓子说。
我睁眼。
元宝也睁眼。
“他说宅子。”元宝低声。
“我听见了。”我把账本翻回来,“记,纸扎宅子一座。”
墙那边火光大盛。
我扒着缝看。
好家伙。
一座纸扎的宅子,巴掌大,立在他脚边,门窗俱全。
有花园。
有马厩。
还有账房。
“他烧账房做什么。”元宝嘀咕。
“死人不用算账。”我说,“我倒是缺一间。”
“那你怎么不出去要。”
“出去要就露馅了。”我按住她,“先记。”
我落笔:纸扎宅子一座,含花园马厩账房,若折真宅,作价五百两。
“折五百两?”元宝瞪眼。
“少算了。”我说,“城西那样的宅子,八百两起。”
“那他这一把火……”
“烧掉八百两。”
元宝捂住胸口。
我拍她背:“稳住。烧的是他的钱。”
“可他烧得这么痛快。”元宝说,“我看不得人烧钱。”
“我也看不得。”我说,“记我账上,就当替我存着。”
墙那边,宅子烧塌了架。
他蹲在火边,影子被拉得老长。
“你说过想要个家。”他说,“活的我给不了,给你个死的。”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就一下。
“记。”我说。
“记什么?”元宝问。
“记他这句话。”我落笔,“‘活的我给不了,给个死的’,口头话,不折钱,记着玩。”
元宝笑出声,赶紧捂嘴。
“小声点。”我拍她。
“他哭得响,盖得住。”元宝说。
“那也别笑。”我说,“笑一次,我少赚一文。”
“为什么?”
“因为我分心,怕算错账。”
火灭了。
他从袖子里掏东西,一样一样摆。
“供品。”我精神一振。
我扒着缝数。
一碟松子糖。
一碟桂花糕。
一只酱肘子。
“肘子。”元宝咽口水。
“桂花糕先别动。”我说。
“怎么?”
“我吃桂花起疹子。”我皱眉,“他摆了三年,年年摆。”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我落笔,“桂花糕一碟,退。”
“退给谁?”
“退给他。”我说,“错供一碟,倒扣十文。”
“供品还倒扣?”
“错供就是添乱。”我说,“添乱要赔。”
他在坟前跪下,磕头。
磕了三个。
“三个头。”元宝说。
“记。”我说,“头三个,不收钱,白送的。”
“白送你还记。”
“记着玩。”我说,“凑数好看。”
他磕完头,坐在地上,开始絮叨。
絮叨是重头戏。
“你走那日,天阴。”他说。
“你穿那件青的。”他说。
“我没敢看你脸。”他说。
“我怕看了,就不让你走。”
我在墙这边翻页。
“那日天不阴。”我说,“晴。晒得我脱了一层皮。”
“他记错了。”元宝说。
“记错了。”我说,“阴天我穿青的干什么,青的吸热。”
“那他……”
“他哭的是他心里的天。”我说,“跟我没关系。”
“那这算不算错供。”
“算。”我说,“但没法扣钱,先记着。”
墙那边,他开始喘。
喘匀了,又是一嗓子。
“阿梧,我对不住你。”
来了。
他每夜这句,一夜至少十遍。
头三夜我还数。
后来懒得数。
“第十一遍。”元宝替我数。
“记。”我说,“对不住,十一遍。”
“这个也记?”
“记。”我说,“留着年底算总账。”
“对不住能折钱?”
“不能。”我说,“但能记账,记账心里舒坦。”
“舒坦算什么。”
“舒坦比钱金贵。”我说,“钱还得攒,舒坦当场就到手了。”
元宝点头,似懂非懂。
我合上账本。
第一夜收工。
进账:纸钱一两,宅子八百两(挂账),供品肘子一只。
倒扣:桂花糕一碟,十文。
净收:肘子一只。
“肘子怎么算。”元宝问。
“明儿集上卖。”我说,“酱肘子,热的能卖八十文,冷的五十。”
“这个凉了。”
“凉了五十一。”我说,“多一文是心疼它。”
元宝把肘子包好,藏进灶房。
我吹灯,躺下。
墙那边,哭声还没停。
我把枕头压头上。
压不住。
“他还哭。”元宝说。
“哭吧。”我说,“哭到天亮,明天我多睡一个时辰。”
“他哭你不心疼?”
“心疼。”我说,“心疼我的觉。”
那一夜,他哭到三更。
我睡到日上三竿。
夜里哭坟,白天盘账。
日子过得像流水。
流水有进项。
我把供品挑到集上卖。
松子糖论碟,肘子论斤,果子按个。
元宝守摊,我盯价。
“东家。”元宝喊我,“这碟糖卖谁?”
“卖南头那家。”我说,“他家孩子多。”
“三文?”
“五文。”我说,“跟他说,这是府里出来的。”
“府里出来的就贵?”
“府里出来的香。”我说。
“真香?”
“香的。”我说,“我闻过。”
买主掏钱,掏得痛快。
五文一碟,一早上卖了四碟。
元宝数钱,数得手抖。
“东家。”她说,“咱们这么卖,会不会遭报应。”
“什么报应。”
“死人东西,卖给活人。”
“东西又没死。”我说,“糖还是糖,甜的还是甜的。”
“可它供过坟头。”
“供过坟头更值钱。”我说,“添了故事。”
元宝把钱塞进钱袋,塞得严实。
“咱们这铺子,叫个什么名。”她问。
“招财杂货。”我说。
“招财不是猫名吗。”
“猫叫招财,铺子也叫招财。”我说,“双份财,双份旺。”
“那猫怎么办。”
“猫改叫进宝。”我说。
“进宝它认吗。”
“它认肉。”我说,“有肉就认。”
果然,改叫进宝,猫也应。
有肉就是娘,没肉就是仇人。
随我。
第四十夜。
他来得早。
我扒着缝看,月亮还挂在树梢上。
他手里抱着一摞东西。
走近了,我看清。
纸钱。
满满一摞,堆得比人高。
“元宝。”我压低声音,“今儿发财。”
“多少。”
“我数不过来。”我说,“你先备好算盘。”
他把纸钱摊开,一张一张往火里送。
送得慢。
一张,停一停。
一张,停一停。
“他今儿磨蹭。”元宝说。
“磨蹭好。”我说,“磨蹭烧得久,烧得久我就记得久。”
“记久了有什么用。”
“纸钱都是钱。”我说,“我认的是钱。”
火苗子蹿起来,照得半边墙亮。
我数着。
一摞,两摞,三摞。
数到十七摞,手抽了筋。
“抽了。”我甩手。
“歇会儿。”元宝接过算盘。
“不能歇。”我说,“钱在烧,我在数,天经地义。”
“你都数抽筋了。”
“抽筋也要数。”我说,“少记一摞,我亏五十文。”
“五十文而已。”
“五十文能买两斤肉。”我说,“两斤肉能喂猫三天。”
进宝在脚边打了个呼噜。
它听见肉了。
火小下去。
他坐在灰堆边,开始说话。
“我烧了你的账本。”他说。
我笔尖一歪,戳破纸。
元宝看我。
我抬手,示意她别动。
“那本蓝皮的。”他声音发闷,“你记了五年。”
“我以为你走了心就回来了。”
“我把账本烧了,你哭了三天。”
“我那时候不懂。”
我盯着墙。
手里笔杆捏得发白。
“记。”我说。
“这……也记?”元宝小声。
“记。”我说,“账本一本,五年,字是我一个一个写的。”
“折多少?”
“折不了。”我说,“那本账上记的东西,值一条命。”
元宝不吭声。
“先记五十两。”我说,“后续再议。”
墙那边,他咳了一声。
“我还扣了你的月钱。”他又说。
我冷笑。
“记。”我说,“月钱三年,每月二两,共七十二两。”
“他不是说每月三两?”元宝问。
“他扣了我一两。”我说,“账我记着。”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
“因为那三年,我每天数一遍。”我说,“数钱的人,忘不了。”
“你数了三年的月钱。”
“数了三年。”我说,“三年里,我攒了二十两私房。”
“后来呢。”
“后来账本被烧了。”我说,“私房也被抄了。”
“抄了?”
“他抄的。”我说,“他说,府里不许藏私。”
元宝咬着嘴唇。
“你还笑。”她说。
“我笑什么。”
“你在笑。”
我摸了摸脸。
是笑了。
“笑他蠢。”我说,“抄我的银子,烧我的账,还以为我会回来。”
“那你会吗。”
“会。”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
“你住在隔壁。”
“住隔壁也是回来。”我说,“近,方便收钱。”
第四十一夜。
他念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着坟头念。
“青山一片月,照你照我不照他。”
我停笔。
“这什么。”我说。
“诗。”元宝说。
“这也叫诗?”
“他念得动情。”
“动情没用。”我说,“韵脚全跑了。”
他念第二句:“夜夜思君不见君,唯有坟头草青青。”
“草字重了。”我说。
“重了会怎样。”元宝问。
“重了不押韵。”我说,“念着像绕口令。”
第三句:“来世你我还相见,我做牛马你收钱。”
我沉默。
“这句还行。”我说。
“哪里行?”元宝问。
“他做牛马我收钱。”我说,“这个我认。”
元宝笑到打跌。
“小声。”我说,“墙薄。”
“他哭得比咱们响。”
“那也别笑。”我说,“笑久了脸酸,脸酸明天算账不准。”
“算账跟脸有什么关系。”
“脸酸了,眼睛就花。”我说,“眼睛花,看错一位数,亏十两。”
元宝不敢笑了。
墙那边,他念第四句。
“阿梧阿梧你莫怕,坟里冷了我陪你。”
“这句不好。”我说。
“哪不好。”
“他陪你,谁给我钱。”我说,“他要是真躺进来,我的进项就断了。”
“他躺着也烧纸?”
“烧不了。”我说,“躺着的人,手都抬不起来。”
念完诗,他掏挽联。
他挂了副挽联。
上联:此生无你如何活。
下联:来世有你再相守。
横批:等我。
我扒着缝看。
“字丑。”我说。
“丑得挂不住。”元宝说。
“上联七个字,下联七个字。”我数,“对上了。”
“那怎么了。”
“横批‘等我’。”我说,“两个字的横批,他写成三个字。”
元宝探头看。
“那是‘等我’。”元宝说。
“你看第二个字。”我说,“他写成‘伐’。”
“等伐?”
“等伐。”我说,“伐谁的伐。”
元宝笑。
“他还要落款。”我说。
“落什么款。”
“摄政王萧珩。”我说,“上联下联横批,全是他一人写的,还落款。”
“落款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没人看。”
“他给你看的。”
“我看的是他的钱。”我说,“字我看不上。”
“他字真丑?”
“丑。”我说,“丑到我手痒。”
“那你出去给他写一副。”
“一副好字五两银子。”我说,“白写我亏。”
“他给钱吗。”
“给。”我说,“但他给钱,我就得露脸。”
“那算了。”
“算了。”我说,“忍。”
第四十二夜。
他牵来一只猫。
我一激灵。
招财。
我养的猫。
“他把招财带来了。”我压低声音。
“别叫。”元宝拉我。
招财在坟头转圈,闻土。
闻了两下,它扭头,朝墙这边跑。
“坏了。”我说。
萧珩一把捞住猫。
“你也想她。”他抱着猫,把脸埋进猫毛里。
招财在他怀里挣,爪子朝墙这边挠。
“它认路。”元宝说。
“它认我。”我说。
“那怎么办?”
“学猫叫。”我说。
“什么?”
“学猫叫,把它哄住。”我说,“别让它叫唤。”
我捏着嗓子,喵了一声。
招财炸了毛,冲墙这边狂叫。
“别叫了!”元宝捂我嘴。
“喵。”墙那边,萧珩学了一声。
我跟元宝对视。
“他学猫叫。”元宝说。
“学得不像。”我说。
“你还挑。”
“猫都嫌。”我说。
招财在墙那边叫得更凶。
萧珩抱着猫,蹲回坟前,一下一下顺毛。
“她也喜欢猫。”他对着坟头说,“猫也喜欢她。”
“废话。”我说。
“他顺毛顺得利索。”元宝说。
“他顺了三年。”我说,“猫都被他顺胖了。”
“招财胖了?”
“胖了。”我说,“我走的时候,它才半斤。”
“现在呢。”
“三斤。”我说,“他喂的。”
“那猫归谁。”
“归我。”我说,“欠条上得加一笔,猫的伙食费。”
“猫吃他三年。”
“吃他三年,我认。”我说,“但猫是我的,得还。”
“他要是不还。”
“不还就折钱。”我说,“一斤猫折五两。”
“猫是活的。”
“活的更贵。”我说,“活的按斤,死的不值钱。”
猫的事记完,我合账。
这一夜,进账纸钱一两二钱,供果四碟,猫一只(挂账)。
“猫挂多少。”元宝问。
“三斤,十五两。”我说。
“他要是问,你怎么说。”
“我不问他要猫。”我说,“我要他认账。”
这样的夜,过了七夜。
七夜里,他哭塌了两座纸宅,念秃了三张诗稿,写坏了五副挽联。
我账上添了九两四钱,挂账两千余两。
元宝的算盘珠子,磨得发亮。
第八夜,天落雨。
他站在雨里,伞全遮着坟头,自己淋着。
我坐在窗边,听雨打瓦。
“他淋透了。”元宝扒着缝看。
“淋吧。”我说。
“会病。”
“病了才好。”我说,“病了就少哭两夜,我少赚二两。”
“你真狠。”元宝说。
“我这是算账。”我说,“不算账才叫狠。”
雨大了。
我听见他咳嗽。
一声一声,闷在雨里。
我把窗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我又关上了。
“怎么了?”元宝问。
“没什么。”我说,“伞一把二十文,划不来。”
“他淋着,你推窗做什么。”
“看看雨。”我说,“雨不要钱。”
“那你关窗做什么。”
“屋里暖和。”我说,“暖和值钱。”
他没走。
一夜没走。
天亮我扒缝看,他靠着坟头睡着了,怀里还搂着那把伞。
伞上没一滴水。
“他把伞给坟了。”元宝说。
“他给错人了。”我说。
“坟又不会冷。”
“坟不会冷。”我说,“我会。”
元宝看我。
“你冷?”
“昨晚冷。”我说,“被子薄。”
“那你怎么不添。”
“添被子要钱。”我说,“我留着钱买铺面。”
“铺面比被窝金贵?”
“金贵。”我说,“被窝暖一夜,铺面暖一辈子。”
白天,我去集上。
招财杂货的牌子挂出去三天,来买糖的排到巷口。
“东家。”元宝喊,“来了个大手笔。”
“什么大手笔。”
“王府采买。”
我手一顿。
“哪个王府。”
“摄政王府。”元宝低声,“那管事我认得,姓周。”
“他来买什么。”
“买桂花糕。”
我抬头看天。
“买多少。”
“二十碟。”
“卖。”我说。
“卖?”元宝瞪眼,“那不是……”
“那是钱。”我说,“他府里买桂花糕,我铺里卖桂花糕,天经地义。”
“可这糕是供过坟的。”
“供过的糕,香。”我说,“加价三文。”
“三文?”
“五文。”我说,“王府的银子,不赚白不赚。”
周管事挑着碟子,闻了闻。
“你这糕,闻着跟府里常买的一个味。”他说。
“方子老。”我说,“祖传。”
“哪个祖。”
“城南祖。”我说,“卖糕的祖,都姓城南。”
周管事掏银子,掏得利索。
“下回还来。”他说。
“来。”我说,“常来。”
他走后,元宝腿软。
“东家。”她说,“他认出来了怎么办。”
“认出来更好。”我说,“认出来我就多一个长期买主。”
“你不怕他回去说。”
“说什么。”我说,“说他家王爷的供品,被死人卖了?”
“对。”
“谁信。”我说,“他敢说,周管事先挨板子。”
元宝想了想,笑了。
“东家,你算得真远。”
“近的我也算。”我说,“远的我也算。远的近的,都是钱。”
第九夜,他请了和尚。
一队和尚,八个,袈裟整齐。
敲木鱼,念经。
他站在坟前,听。
听了一炷香,他不满意。
“念得不够悲。”他说。
和尚愣住。
“王爷,这经是超度的。”领头的和尚说。
“超度不悲。”他说,“重念。”
“重念还是这个调。”
“加钱。”他说。
和尚眼睛亮了。
“加多少。”
“念一夜,五十两。”
八个和尚,一夜五十两。
我在墙这边,笔都捏弯了。
“五十两。”元宝捂嘴。
“一夜。”我说。
“咱们铺子一个月才赚多少。”
“十二两。”我说,“他一夜五十两,还只买哭。”
“那咱们……”
“咱们卖别的。”我说,“咱们卖不哭。”
墙那边,和尚们念起来。
这回念得悲。
悲里还带颤。
我数着木鱼。
一、二、三。
木鱼声乱。
“这木鱼敲得不齐。”我说。
“人家念经,你挑什么。”元宝说。
“木鱼不齐,经就散。”我说,“散了不值五十两。”
“那他亏了。”
“他亏了。”我说,“我赚了。”
“你怎么赚。”
“他亏五十两,我记五十两。”我说,“他亏的,就是我不亏的。”
“这是什么算法。”
“这叫比着赚。”我说,“他花出去的,都算我账上的进项。”
“他花钱,你进项?”
“他花钱的地方,就是我的机会。”我说,“他越花,我越有。”
念到后半夜,一个和尚念岔了词。
念成了“往生极乐,早登富贵”。
萧珩站起来。
“富贵?”他说,“她不喜欢富贵。”
“王爷。”和尚说,“这是套话。”
“她不听套话。”他说,“换。”
“换什么。”
“念她名字。”
“念什么名。”
“阿梧。”
八个和尚面面相觑。
念了一夜“阿梧”。
我听着,差点笑岔气。
“他花五十两。”我说,“买八个和尚喊我名。”
“喊了一夜。”
“一夜。”我说,“喊得我耳朵起茧。”
“这钱花得冤。”
“冤。”我说,“冤得好。”
第十夜,他带了一箱东西。
箱子是樟木的。
他一打开,我眼珠子黏住了。
里头全是我的旧物。
一支银簪。
一副耳坠。
一件青衫。
一个钱袋。
钱袋是我绣的,上面绣了个“财”字,绣歪了。
“我抄了她的东西。”他对着坟头说,“一样没舍得烧。”
“我原想着,等你回来,一样一样还你。”
“如今只能烧给你。”
他把箱子推进火里。
我扒着缝,手在抖。
“东家。”元宝拉我,“忍住。”
“银簪。”我说,“那支银簪,三两。”
“你算出价了。”
“我还算出,它是我娘留的。”我说。
“那更值钱。”
“无价。”我说,“可我要钱。”
火苗子舔上箱子。
樟木香混着纸灰味。
“他烧我娘的东西。”我说。
“他以为在还你。”
“他以为。”我说,“他哪回想过我。”
“你还忍得住吗。”
“忍得住。”我说,“箱子烧了,我记账上。”
“记多少。”
“一百两。”我说,“我娘的东西,值一百两。”
“他会认吗。”
“他会。”我说,“他欠我的,他什么都认。”
火灭了。
箱子塌了。
我盯着那堆灰,盯了半晌。
“东家。”元宝小声,“你眼睛红了。”
“烟呛的。”我说。
“这边没烟。”
“那边有。”我说,“风往这边刮。”
那天夜里,风确实往这边刮。
灰飘过墙头,落进我碗里。
我把灰拨出去,喝了碗水。
水是凉的。
第十一夜。
他喝醉了。
他带了一壶酒,对着坟头,一杯一杯倒。
倒一杯,自己喝一杯。
倒一杯,自己喝一杯。
“他倒给我的,他自己喝了。”我说。
“那等于没倒。”元宝说。
“等于没倒。”我说,“还费了一壶酒。”
“一壶多少。”
“三十文。”我说,“他喝的不是酒,是钱。”
喝到半壶,他开始说胡话。
“阿梧。”他晃着酒壶,“我派人跟你。”
我笔停住。
“跟了半年。”他说。
“你去哪儿,我都知道。”
“你买布,我记。”
“你吃面,我记。”
“你蹲在铺子门口看人家算盘,我记。”
“我记了一本。”
“比你那本账还厚。”
我捏着笔,没动。
“他也记账。”元宝说。
“他记的什么账。”
“记你的。”
“记我干什么。”
“记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说,“用得着记?”
“他不敢看。”元宝说,“他怕看了心里不好受。”
“那他还记。”
“记着,就当看着。”
我沉默。
“记。”我说,“跟踪半年,偷记我起居,作价八十两。”
“这也能折钱?”
“能。”我说,“他偷看我的日子,我的日子就是钱。”
“他看了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天。”我说,“一天折四钱,八十两。”
“你这算法……”
“我这算法,公道。”我说,“他看我的日子,我看他的钱。”
醉到后头,他哭了。
哭得散。
“我那天要是不锁门。”他说。
“你要是不翻墙。”他说。
“你要是不走。”他说。
“你现在就该坐在我旁边。”
“给我倒酒。”
我在墙这边,给自己倒了碗水。
“倒酒要钱。”我说,“你先把酒钱结了。”
第十二夜。
他哭到打嗝。
一嗝一声,顿在句尾。
我数着。
一、二、三。
“他打嗝了。”元宝说。
“记。”我说,“打嗝四十七次。”
“记这个做什么。”
“当更点。”我说,“省得我熬夜熬糊涂。”
“更夫敲梆子,他打嗝。”元宝说。
“梆子要钱。”我说,“他打嗝不要钱。”
“你连打嗝都赚。”
“不是我赚。”我说,“是他送的。”
打到第五十声,他停了。
停了一会儿,又来一声。
“五十。”我落笔。
“他停了。”元宝说。
“停了更值钱。”我说,“停一下,再打,算两回。”
“你这算得太细。”
“细水长流。”我说,“钱是一文一文攒的,不是一锭一锭捡的。”
元宝把这句话记下来,说要挂在铺子里。
“挂。”我说,“挂门口,招客。”
“招什么样的客。”
“招会算账的客。”我说,“会算账的,掏钱利索。”
后半夜,他走了。
我合账,清点。
这一夜,进账纸钱一两八钱,打嗝五十声,旧物一箱(挂一百两)。
倒扣桂花糕一碟,酒三十文。
“酒怎么倒扣。”元宝问。
“他喝了我闻。”我说,“闻味儿,扣三十文。”
“这也扣。”
“扣。”我说,“味儿也是钱。”
墙外哭声停了三日。
三日里,我铺子开了张,卖空两箱货。
第四日,他回来了。
带着一队工匠。
“修坟。”元宝扒着缝看。
“修什么坟。”我说。
“他说,坟头草长得不好。”
我心头一跳。
“草怎么不好。”
“他说,有一垄长得太齐。”
我放下算盘。
那垄是我种的。
我种了三茬,茬茬齐。
“他要修,让他修。”我说,“修坟的工钱,记他头上。”
“那你的韭菜怎么办。”
“韭菜不怕。”我说,“他修的是坟,我种的是土。”
“土也是他的。”
“土是我的。”我说,“地契在我手里。”
工匠来了二十个。
搬石头的搬石头,垒土的垒土。
坟头拔高了一尺。
“拔高做什么。”我说。
“好看。”元宝说。
“好看要钱。”我说,“一尺坟头,五十两石料。”
“他舍得。”
“他舍得。”我说,“我心疼。”
“你心疼他的钱?”
“我心疼我账上的数。”我说,“他这么花,我的挂账越来越虚。”
“虚了怎么办。”
“虚了找他要现银。”我说,“挂账都是空的,现银才是实的。”
坟修到一半,来了个官。
穿着紫袍,摇着扇子。
“王爷。”他喊,“朝里等着您议事。”
“议什么事。”
“边关的军报。”
“放这儿。”萧珩说,“我在陪她。”
“王爷,军报要紧。”
“她更要紧。”
我在墙这边听着,差点把算盘扔出去。
“他拿军报陪坟。”我说。
“军报多要紧。”元宝说。
“要紧个鬼。”我说,“他坐在这儿哭,边关又不会因为他哭就太平。”
“那他图什么。”
“图他心里舒坦。”我说,“他舒坦了,边关的兵就得替他扛。”
“那他是不是傻。”
“他不是傻。”我说,“他是只想着自己。”
“他哭的不是你。”
“他哭的是他心里那口气。”我说,“跟我不相干。”
紫袍官被骂走了。
走的时候,扇子摇得飞快。
“扇子摇得快,是心虚。”我说,“记一笔,紫袍官扇子一把,不入账。”
“不入账你记什么。”
“记着玩。”我说,“凑数。”
坟修好了。
他绕着坟走了一圈,蹲下。
我扒着缝,屏住气。
他伸手,拨开坟头那丛草。
我心里咯噔。
“这草……”他说。
“什么草。”元宝也紧张。
“断口是新的。”他说,“有人割过。”
“坏了。”我咬耳朵。
“他看得见?”元宝问。
“他白天也来过。”我说,“他今日白天来过。”
他又拨了两下。
“韭菜。”他说。
我闭眼。
“这坟头,怎么种了韭菜。”
“爹的。”我低声骂。
“什么?”
“我说,怪我。”我说,“我该种葱的,葱长得快。”
“现在是葱还是韭的问题吗?”
“韭菜贵三文一斤。”我说,“葱两文。”
元宝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垄韭菜。
盯了半炷香。
“谁种的。”他说。
“没人种。”我心里回他,“是它自己长的。”
他站起来,看四周。
看墙。
看我院子那面墙。
“这墙后头有人。”他说。
“他没看见。”元宝说,“他猜的。”
“他猜得准。”我说。
他掏了火折子。
火光一亮,照见墙根。
墙根下,是我的脚印。
一排,深一脚浅一脚。
“脚印。”他说。
“是脚印。”我说,“我翻墙翻的。”
“你怎么不留神。”
“我翻了三年。”我说,“我翻得熟。”
“熟也不该留印。”
“下回我扫。”我说。
“还有下回?”
“有。”我说,“明天就得扫。”
他顺着脚印走。
走到墙根,停住。
我退开,背贴住墙。
“别喘。”元宝压着声音。
“我没喘。”我说。
“你喘了。”
脚步声停在墙外。
我听见他呼吸。
隔着墙,他的呼吸跟我对上。
“这里有缝。”他说。
我低头看那道缝。
缝里塞着瓜子壳。
“墙缝里有瓜子壳。”他说。
我闭眼。
“一共七个。”他说,“新壳三个,旧壳四个。”
“他数了。”元宝说。
“他是摄政王。”我说,“他闲。”
他伸手,抠出壳。
一个一个,摆在掌心。
“瓜子。”他说。
“瓜子怎么了。”元宝小声。
“瓜子是我嗑的。”我说,“瓜子壳是证据。”
“那咱们怎么办。”
“站着。”我说,“别动。”
他捏着瓜子壳,没走。
“这墙后有院子。”他说。
“有院子。”我心里说。
“院子里有人。”
“有人。”我心里说。
“有人天天在这儿,看我哭。”
我没答。
月光照着墙。
墙薄,我听得见他的呼吸。
他站了半炷香。
久到我腿麻。
然后他开口。
“阿梧。”他说。
我手心出汗。
“你在这儿。”他说。
“我不在。”我心里回。
“你天天在。”
“我不在。”我心里回,“我姓苏。”
他没再说话。
他走了。
脚步声远下去。
我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攥着笔。
笔杆上全是汗。
“他走了。”元宝瘫在地上。
“走了。”我说。
“明天怎么办。”
“明天修墙。”我说,“把缝堵上。”
“堵上你还听什么。”
“不听了。”我说,“我听够了。”
“那你的进项……”
“进项够了。”我说,“接下来要收本。”
“收什么本。”
“欠条上的本。”我说,“他快找来了,我得先备好纸笔。”
第二天,我把缝堵了。
用泥,用砖,糊了三层。
糊到一半,我停手。
“怎么了。”元宝问。
“留一条。”我说。
“留一条做什么。”
“听动静。”我说,“他要是来了,我得知道他什么时候翻墙。”
“你不堵死?”
“不堵死。”我说,“堵死我就聋了。”
“聋了不好?”
“聋了不好。”我说,“聋了,我连他哪天来都不知道。”
“他来了你怎么跑。”
“我不跑。”我说,“我等着收钱。”
第三夜,他没哭。
坟前静。
静得我心里发毛。
“他今晚没来。”元宝说。
“来了。”我说,“他白天来的,夜里没来。”
“白天来做什么。”
“看脚印。”我说,“白天看得清。”
“那他今晚不来,是去查了。”
“去查了。”我说,“他查地契。”
“地契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我说,“可地契上有名字。”
“苏氏。”
“苏氏。”我说,“他会顺着苏氏查。”
“查到铺子。”
“查到铺子。”我说,“然后查到这儿。”
“那咱们……”
“备茶。”我说,“备账本,备欠条。”
“备茶做什么。”
“谈生意。”我说,“谈生意得喝茶。”
第四夜,他来了。
不是哭。
他翻墙。
衣料擦墙的声,一响,我醒了。
我没动。
我躺着,听。
他落在院里,站住。
招财叫了一声。
“进宝。”我喊,“别叫。”
猫不叫了。
他站在院里,没进来。
我起身,点灯。
灯亮起来。
月光底下,一个人落在我院里。
黑袍,湿透,眼睛红。
他站在院里,看我。
我站在门里,看他。
进宝从他身后窜出来,直奔我腿边,蹭。
“叛徒。”我低头看猫。
他开口,嗓子哑。
“阿梧。”
“谁。”我说。
“你。”
“我姓苏。”我说,“苏氏,城西招财杂货东家。”
“你右耳后有颗痣。”他说。
“痣长在耳后,谁都有。”
“你没有。”他说,“你耳后那颗,是我七岁那年,拿弹弓打的。”
我摸耳后。
“胡说。”我说。
“你记着呢。”他说。
他往前一步。
我抬手。
“别动。”我说。
“阿梧。”
“先别认。”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认亲要凭据。”
我把纸拍在石桌上。
“这是什么。”他看。
“欠条。”我说。
“欠条?”
“你欠我的。”我把笔塞他手里,“签字画押。”
“我欠你什么。”
“多。”我翻开账本,“我一笔一笔念。”
他站着,没接笔。
“念。”我说。
我念。
“其一,扣我月钱三年,每月一两,共三十六两。”
“其二,烧我账本一本,作价五十两。”
“其三,拦我开铺,误我三年营生,按城西铺面行价,一年四十两,共一百二十两。”
“其四,派人跟踪半年,偷记我起居,作价八十两。”
“其五,烧我旧物一箱,含我娘银簪一支,作价一百两。”
“其六,假死药一服,买价八十两,另加服药的苦,算二十两。”
“其七,哭坟扰民,四十六夜,每夜三钱,共十三两八钱。”
“其八,供品错摆,桂花糕三十六碟,每碟倒扣十文,共三百六十文。”
“其九,精神损耗,我熬了四十六夜,按更夫工钱算,一夜二十文,共九百二十文。”
“其十,猫受惊,进宝瘦了半斤。”
“半斤也算?”元宝插嘴。
“算。”我说,“半斤猫肉也是肉。”
他站在那儿,听我念完。
一滴水从他发梢掉下来,砸在欠条上。
“合计。”我拨算盘,“四百三十两。”
“你算错了。”他说。
“哪里错。”
“月钱是三两。”他说,“不是二两。”
我抬头。
“我扣了你一两。”他说,“但府里的例是三两,那一两进了我私库。”
“你还敢说。”
“进了我私库,没花。”他说,“替你存着。”
“存着?”
“存着。”他说,“三年,三十六两。”
“那加上。”我拨算盘,“四百六十六两。”
“还有。”他说。
“还有什么。”
“你走那日,我摔了你的砚台。”他说,“端州的。”
我手一顿。
“端州砚。”我说,“二十两。”
“二十三两。”他说,“我买的时候二十三两。”
“你还记得价。”
“你的东西,我都记得价。”
“你记得价,还烧。”
“我后悔。”他说,“后悔得睡不着。”
“睡不着正好。”我说,“夜里来哭,我听着。”
“你现在也听着。”
“现在不一样。”我说,“现在你站着,我坐着,我收钱。”
“凑个整。”我说,“五百两。”
他把笔接过去。
“签。”我说。
他低头,写了三个字。
萧珩。
“画押。”我说。
他按了手印。
我把欠条拿起来,吹干墨。
“还有一条。”他说。
“你加什么。”
“你加一条。”他看着我,“每日探你一次。”
“加钱。”我说。
“加多少。”
“一次一钱。”
“签。”他又拿笔。
“慢着。”我按住他,“你先说清楚,探我做什么。”
“看你。”他说。
“看我要钱。”
“给。”
“那你哭呢。”我说,“还哭不哭。”
“哭。”他说,“当着你哭。”
“当着我哭,一钱不够。”我说,“哭一声,一文。”
“我哭一夜。”
“一夜……”我拨算盘,“二百文。”
“你算得真快。”他说。
“吃饭的本事。”我说。
“还有。”他说。
“还有。”
“隔壁那间空房。”他指了指西墙,“我住。”
“那间不租。”
“为什么。”
“月租三两。”我说。
“我出五两。”
“五两也租。”我说,“现银,不挂账。”
他从袖子里摸银子。
一整锭,五两。
“找不开。”我说。
“不用找。”他说,“预交两个月。”
“爽快。”我把银子掂了掂,“哭去吧。”
“现在?”
“现在。”我说,“哭完记得签收。”
他站在我院里,张口。
我扒着门框,听。
元宝搬了个小板凳,嗑瓜子。
进宝趴在我脚边,打呼噜。
月亮挂在墙头。
我数着。
一声,两文。
两文,两文。
“等等。”我说。
他停住。
“先哭你欠我的。”我说,“哭一声记一文,哭够五百两,你才还清。”
“五百两要哭多少声。”
“二十五万声。”我拨算盘,“一夜二百声,一千二百五十夜。”
“三年半。”他说。
“三年半。”我说,“你哭,我记账。”
“行。”他说。
他张口,哭了。
第一声,长。
第二声,短。
第三声,打嗝。
我翻开新账本。
封皮上八个字,我写的——《摄政王还债哭坟明细》。
“记。”我说,“第一声。”
钱,就是这么来的。
元宝数着钱,数到手酸。
进宝追着纸灰跑。
墙那边,坟头空着。
墙这边,人满着。
我把欠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袖子里还有半张账纸。
上面写着:肘子偏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