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做完,许小满回到市局给借调人员安排的招待所,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
他进门先去洗手。在解剖室已经洗过一回了,他还是又打了三遍肥皂。洗完出来,在床沿上坐下,半天没动。
白天的事,这时候才一件一件往脑子里涌:冷柜,眼前跳出来的那几行字,上辈子的三十年,签到表上那个没签完的“许”字,还有解剖室里丁蔚那句“以后我的台子,你说看哪儿,我看”。全挤在一块儿,他理不出个头绪。
他摸出手机,从邮箱里翻出一份去年写的案件分析笔记。那是县局主任让他练手写的,不进卷宗,就是一份作业。当时主任拿红笔改了两处,还夸他写得扎实。
他把这份笔记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他挑出了七处毛病。其中有一处,要是放在上辈子,写这份东西的人,是要被他叫到办公室里骂一顿的。
许小满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不是平白多了一样本事。是从今往后,他再也当不回原来那个许小满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她在老家开着一间小超市,每天开到夜里十二点,这个点刚关上门。
“到了一天了也不来个电话啊。市里冷不冷?住的地方有没有暖气?”
“有,不冷。妈,你别操心。”
“食堂呢?”
“还没顾上去,明天去。”
“那可得去,别饿着。你们鲁局长今天来店里买烟,说你就是去帮七天忙,让我别惦记。”母亲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七天快得很。”
许小满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嗯。快得很。”
他没跟母亲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挂了电话,他又把回县里的班车查了一遍。下周一下午两点四十,那一趟还在。
他把行李箱拖到跟前,从最底下抽出那本书脊都翻裂了的《法医病理学》。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放在了枕头边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立案的批复下来了。
九点,重案大队开案情会。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不少是熬了一夜的,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白板上贴着魏东的照片。许小满挑了最靠门的一个位子,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
“县里那个,”闫国栋头也没抬,“你先说。”
二十多个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昨天上午他拖着行李箱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抬头看过他。
坐在前排的丁蔚回过头来,先替他开了个头:“死因我那份意见里写清楚了。时间这一块,你来说。”
许小满站起来,把本来就平平整整的警服下摆,扯了又扯。
“初步尸检意见各位手里都有,我不重复。我只说时间。”他说,“魏东胃里的饭菜还没怎么消化,是吃完饭没多久死的。再对上分局葛法医事发当天早上量的体温,他应该是周四傍晚到夜里这段时间死的,往紧里算,大概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半,不是周五凌晨三点十分。”
“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半?”
开口的是冯锐。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那也有四五个小时。许法医,我不是不信你,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可我是要拿这个时间去排查的。四五个小时,城北那一片进进出出多少人?能不能再收一收,收到一个小时以内?”
“冯队,光靠尸体,收不到一个小时以内。”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像是等着看这个县里来的怎么下台。
“法医能给的,就是一个范围。硬往窄里收,那是蒙。”许小满说,“要再往里收,得靠你们。”
“靠我们?”冯锐手里的笔转了半圈,“那你说,我们怎么收?”
“胃里是米饭、青菜和肉。他一个人守着店,晚饭多半是叫的外卖,外卖有送达时间。查他最后一顿饭是几点送到、几点吃的。再查他最后一次接电话、回消息是什么时候,从几点开始找不着人。吃饭是一头,找不着人是另一头,这两头一夹,你们要排查的那一段,能收到一个小时以内。”
冯锐手里转着的笔,停了。
他盯着许小满看了两秒,把笔往桌上一放。
“行。我就按你这个范围去查。查出来对不上,耽误了的工夫,”他站起了身,“你自己跟闫队交代。”
许小满点了一下头。
闫国栋从头到尾没插一句嘴,等两个人说完,才低着头分派任务:冯锐带一组,查魏东那天的通话、外卖,还有店周围的监控;五十五岁的老刑警老耿带一组,去走访店里的几个人;小祁去找学徒,把凌晨“三点十分”那一声响,重新问一遍,要问细。
活都派完了,一样也没轮到他。许小满忍不住问:“闫队,那我呢?”
“你?”闫国栋这才抬了一下眼皮,“你去食堂吃饭。昨天到现在,你吃过一口热的没有?”
许小满想了想,还真没有。
那天是周二,市局食堂的菜是土豆烧鸡块。他一边吃,一边想起来,云坪县局的食堂,周二是炒豆芽。
傍晚六点,第二次碰头。
冯锐是最后一个进会议室的。他没看许小满,径直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了笔。
“外卖。魏东周四下午五点十二分下的单,一份肉片盖饭配炒青菜,五点四十送到店里,骑手拍了送达照片。”
他在白板上写下:17:40。
“通话。他最后一通电话是六点三十八分,打给他老婆,两分钟,说转让的事快谈妥了,周末去省城看她们。七点二十,他老婆又打过来,没人接。后面又发了两条微信,没回。他老婆说,当时以为他在忙。”
白板上又多了两个数:18:38,19:20。
“监控。店对面是一家五金店,门口有个探头,正对着东顺的大门。周四下午六点,学徒伍小军离店。六点二十,有一个人进了店。六点五十五,这个人出来,走得很快。之后一直到周五早上学徒拉开卷帘门,再没有人从正门进出过。”
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贴在了白板上。
截图很糊,可还是看得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五金店老板和隔壁轮胎店的老板娘都认出来了。侯建平,五十一岁,店里的钣金工,干了八年,那一片没人不认识他。”冯锐说,“事发第二天他在派出所做过一份笔录。他说,周四他请假,一整天没去过店里。”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18:38”和“19:20”之间,画了一道横线。
“六点四十,他挂了老婆的电话,这是最后一次能确认他还活着。七点二十,他老婆再打,人就找不着了。法医给的范围是傍晚到夜里,这一段正好落在里头。”他在那道横线上方写了四个字:重点时段。“六点四十,这一段开始的时候,侯建平已经在店里待了二十分钟。六点五十五,他从正门出来。除了他,正门的监控里,这一段没有第二个人进出。”
写完,他转过身来,第一次正眼看了许小满。
“一个小时以内。”他说,“还真对上了。”
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
许小满低着头,耳朵有点发热。他在县里干了三年,从来没有人把他说的话,这样一笔一笔地写到白板上去。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张截图。
那件蓝色工装,他认得。昨天下午在汽修店里,就是这个人,抱着几瓶矿泉水,挨个往人手里递,也递了一瓶给他,还跟他说:“同志,喝口水吧,这一趟辛苦了。”
“老耿。”闫国栋说。
老耿端着保温杯,坐在角落里,没动地方。
“店里三个人,下午都见过了。”他喝了一口水,“侯建平的说法跟笔录上一样,周四请假,没去过店里。”
他把杯盖拧上了。
“隔了三天,问了两回,说的都是这一句,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他说,“我问他那天在家干什么了,他想了想,还是这一句。没事的人,被问第二回,总要多说两句。这个人,我记下了。”
“小祁。”闫国栋说。
小祁腾地站了起来,手里攥着几张纸,一开口就是背条文:“依据《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第二百零……”
“说人话。”
“是!”小祁的脸一下红了,“伍小军说,周四他六点收工,去了网吧,半夜十二点多从后门回的隔间,没进前店。凌晨他被店里‘哐’的一声巨响惊醒了,很响,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地上。他当时以为是老板还在加班,碰倒了东西,没起来看。”
“时间呢?”冯锐问,“怎么确定是三点十分?”
“他醒了以后看了手机,还给女朋友发了一条微信。”小祁把一张手机截图放到桌上。
截图上的时间,是周五凌晨三点十一分。那条微信的原话是:店里什么东西掉了,吓我一跳。
截图在桌上从头传到尾,传了一圈。
“先响的,后发的消息。”小祁说,“调查组就是照这个,往前推了一分钟,定的三点十分左右。”
他顿了一下,又想起一件:“还有一件事。伍小军一直说,周四收工的时候,安全支架他摆回工位了。他说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老板还夸了他一句。调查组的人不信,他后来自己也不敢肯定了。”
闫国栋没说话。他走到白板前面,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白板上,左边是冯锐刚画下的那道横线,18:38 到 19:20,重点时段;右边是小祁带回来的那个数,03:11,巨响。
两个时间,现在都有实打实的东西撑着:一头是监控和通话记录,一头是学徒发出去的那条微信。
可两个时间中间,隔着八个多小时。
闫国栋把手伸进裤兜,摸了半天,摸出来是空的。糖昨晚就吃完了,一整天忙得没顾上去买。
他把手抽了出来,用指节在白板上的“03:11”上敲了敲。
“人傍晚就死了。”他说,“死人不会加班,也不会碰倒东西。那凌晨三点十一分,店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响了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