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瑞芝出嫁那天穿的织金旗袍,是前一天下午才从当铺里赎出来的。
当票没有扔。她母亲拆开旗袍的衬里,把那张薄薄的黄纸折成一指宽,一针一针缝了进去,缝完了,低头用牙齿咬断线头,说:“这是你的退路。”
那是民国二十五年的秋天,上海法租界一条弄堂里,白家的客堂间点着一盏六十支光的电灯——平时只点二十五支光的,今天女儿出嫁,母亲特意叫人换了。灯一亮,屋里的穷相反倒都照出来了:红木椅子的扶手磨得发白,墙上祖父的画像,画框的金漆剥落了一角,像一个缺了牙的笑。
白太太把旗袍抖开,对着灯照了照。织金的缎子在灯下流着光,一条一条,像水里游的金鱼。
“当票上押的是什么?”瑞芝问。
“你外婆传下来的那只翡翠镯子,老坑的,我押在宝和当,押了五块。”白太太说,“当铺心狠,你是知道的,值三百的东西,他说成色看不准,只肯给五块。你嫁过去,手里攒了钱,悄悄去赎出来。万一……万一将来有个什么,那只镯子够你过一年。”
瑞芝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个“万一”是什么意思。她母亲一辈子说话都留着半句,好比做衣裳留着放出来的缝份,预备着人要胖,日子要瘦。
白家早不是从前的白家了。祖父做过道台,父亲却只会写字、抽大烟,死的时候留下一屋子字画和一身的债。字画一张张进了当铺,债一笔笔还不清,到瑞芝二十一岁上,家里拿得出手的,只剩下一个“白”字,和她这个人。
这个人,母亲是很会经营的。从十六岁起,瑞芝出门就有讲究:衣裳不必多,但件件料子要好;首饰不必多,但一定要真——至少要看上去是真的。她跟着母亲去吃人家的喜酒、看人家的堂会,坐在那里,不大说话,只是笑,笑得恰到好处,像多宝格里的一只瓷瓶,用不着开口,人家自会估出价钱来。
估价的人终于来了。是顾家。
顾家在南京路上开南货号,听说闸北还有一爿纱厂的股份。顾太太来相看的那天,穿一件玄色缎子夹袍,领口别一枚钻石别针,钻石有黄豆大,一闪一闪的,把白家客堂间的寒酸照得无处可躲。她拉着瑞芝的手,看了又看,说:“到底是书香人家的小姐,这手,一看就是没做过粗活的。”
那双手确实没做过粗活。只是前一天夜里,它们帮着母亲把家里最后两只樟木箱子清点了一遍,挑出能当的,打成了包袱。
婚事说定了。彩礼两千块,白太太一文没留,全换成了嫁妆,又把自己的皮袍子、银器连同那只翡翠镯子都送进了宝和当,才凑出一份“不丢人”的陪嫁。
出嫁那天早上,瑞芝坐在镜子前让人上头。镜子里的新娘子珠围翠绕,她看着,觉得陌生,又觉得很熟——那是母亲多年来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一个人,连衬里都是缝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旗袍的腰侧。隔着缎子,那张当票硬硬的,微微硌着她,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喜酒摆在一品香,二十桌。两家的亲戚都来了,男客穿长衫马褂,女客穿得花团锦簇,满堂的珠翠在吊灯底下互相照着,谁也不肯输给谁。白太太和顾太太并排坐在主桌上,你给我搛一筷子鱼,我给你斟半杯酒,脸上都笑着,眼睛却都在对方身上转——转到手上,看戒指;转到领口,看别针;转到袖口,看料子。两个女人一顿饭吃下来,彼此的家底都估了一遍,估完了,都很满意,满意得几乎有些感激。
瑞芝坐在新郎旁边,一口也没吃。她看着两个母亲,想起小时候在城隍庙看人斗蟋蟀,两只蟋蟀鼓着翅膀对峙,叫得震天响,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肚子其实是空的。
二
顾家住在静安寺路一幢三层的洋房里。
花园不大,种着两棵广玉兰。客厅铺着地毯,摆着整套柚木家具,墙上挂着油画,窗帘是墨绿丝绒的,沉甸甸地垂下来,把阳光挡在外面,屋子里终日是一种富裕的昏暗。
顾少棠是独子,二十六岁,在交易所里做事,生得白净,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温吞,脾气也温吞。新婚头一夜,他坐在床沿上,很客气地问她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叫人送一碗桂圆汤来。她说不要,他便也不再说什么。两个人隔着一尺远躺着,像两件被人搁进同一只箱子的衣裳。
日子起初是很好的。早上有娘姨送来牛奶和吐司,中午顾太太领她去先施公司看料子,晚上一家人坐在长长的餐桌边吃饭,四菜一汤,银筷子,骨瓷碗。瑞芝在娘家时,银筷子早当掉了,吃饭用的是乌木的,此刻捏着这一双,冰凉的,沉的,倒有些不惯。
少棠待她也周到。每个礼拜天,他都从沙利文带一盒西点回来,奶油的,栗子的,用一根粉红缎带扎着。有一回她跟着他一道去买,看见他付了账,站在柜台前,把找回来的几个铜板一枚一枚数过了,才放进口袋里。数得很仔细,像是怕少了一枚,又像是怕被人看见他在数。
她装作在看橱窗里的蛋糕,没有回头。回家的路上,他照旧把那盒西点捧在她面前,笑着说:“你尝尝,这家的栗子蛋糕,全上海顶好。”
那一天的蛋糕她吃得很慢,吃出了一点铜板的味道。
住久了,她渐渐觉出一点不对来。
先是佣人。顾家有两个娘姨、一个厨子、一个汽车夫,人数是够的,可是她们对这个家都不大熟:娘姨找不到放茶叶的罐子,厨子不知道老爷吃不吃辣,汽车夫开去南京路,竟走错了一条街。瑞芝问起来,顾太太轻描淡写地说:“老人手都辞了,手脚不干净,新换的。”
然后是家具。有一天她蹲下去捡一粒滚进五斗橱底下的纽扣,看见橱板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纸条,毛笔写着:“鸿兴木器号,租,第四十七号。”
她把纽扣捡起来,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慢慢站起身,什么也没有说。
晚饭的时候,她留心看那一桌菜。菜是好的,可是每一样都只够一顿,从来没有剩下的。她在穷里长大,太知道这个了:只有算计着过日子的人家,才会把菜量掐得这样准。真正有钱的人家,桌上总是要剩的,剩下来的那一点,才是体面。
再然后是顾太太那枚钻石别针。瑞芝第一回见它,它在白家客堂间的灯下闪得那样厉害;到了顾家天天见,却发现它在不同的日子里亮得不一样,有一天亮得过了分,亮得像玻璃。
她没有问。白家的女儿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问。你问了,人家就得答;人家答了,就得撒谎;撒了谎,两边脸上都不好看。不如不问。
只是夜里躺在床上,听着少棠均匀的呼吸,她常常伸手去摸床头挂着的那件织金旗袍。衬里那张当票还在,硬硬的,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样她确信是真的东西。
她想,得把镯子赎出来了。
新婚时长辈们给的见面礼,一共四十几块,她都收着,一文没动。五块本钱,加上两个月的利息,绰绰有余。
那天夜里,少棠睡熟以后,她就着床头的小灯,用剪刀尖挑开衬里,把当票取了出来。黄纸上的字是当铺特有的草书,弯弯曲曲,外行人认不全。她认得——小时候陪母亲进当铺,看得多了。上面写着:“料石镯一只,色暗,有裂。”
她并不在意。当铺的规矩,收进来的东西一律往坏里写:新的写成旧的,金的写成“淡金”,好皮子写成“虫吃光板”,为的是将来赎回去时当铺不担干系。所以当票上写的,从来不是东西本来的样子,而是比它更坏的样子。
第二天,顾太太去打牌,少棠去了交易所。瑞芝说要回去看看母亲,叫了一辆黄包车,却在半路上改了道,往宝和当去了。
三
宝和当在一条窄街上,门口挂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一个“当”字有半人高。
进门是一道高高的柜台,比人还高,当东西的人得踮起脚,把包袱举过头顶递上去。朝奉坐在上面,看人,看东西,都是从高处往下看的。瑞芝从前陪母亲来过几回,每回都觉得这柜台造得这样高,大约就是要叫人一进门,先矮下去半截。
她踮起脚,把当票递了上去。
朝奉是个干瘦的老头子,姓钱,戴一副老花镜。他接过当票眯着眼看了看,又从镜片上方看了看她,说:“白府上的。”
不是问句。
“是。”
钱朝奉转身去后面库房翻找。瑞芝站在柜台底下等着,无事可做,便抬头看柜台后面的墙。墙上挂着一排一排的衣裳,都是当了没赎、或是还没到期的,皮袍、夹袄、长衫、旗袍,一件件吊着,像一排没有头的人。
她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停住了。
那里挂着一件玄色缎子夹袍。领口的样式,滚边的花色,她都认得——顾太太来白家相看那天,穿的就是这一件。
她站在那里,觉得脚底下的地有一点软。
钱朝奉捧着一只小布包出来,见她盯着墙看,也回头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没有。他把布包递下来,一边拨算盘,一边慢吞吞地说:“少奶奶,不瞒您,府上两家的东西,在我这里都住得挺熟的。”
“两家?”
“白府,顾府。”钱朝奉把算盘一推,“那件夹袍,是顾太太在贵府办喜事前三天当的。她那枚钻石别针,前年就当了,现在戴的那一枚,是我介绍她去城隍庙一家铺子配的,料的,倒也有几分像。”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静安寺路那幢房子,顾家是租的。押租的钱,是在我这里押了一套金器凑出来的。”
瑞芝没有说话。
她想起母亲说起顾家时那种又得意又小心的神气,想起顾太太握着她的手说“到底是书香人家的小姐”,想起婚礼那天满堂亲戚的笑脸。原来两家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各自在桌子底下攥着一把当票,都以为对方是那根可以攀上去的高枝。
两个落水的人,各自以为抓住了一块木板,抱紧了,才发现是对方的手。
“这条街上的体面,”钱朝奉说,“一半挂在我这面墙上。少奶奶不必难为情。”
瑞芝付了钱,解开布包看了一眼。那只镯子躺在一方褪了色的红绸子里,绿是很绿的,在当铺昏暗的光底下幽幽地亮着。
她把镯子套上腕子,很凉,凉意顺着腕子一直爬到心里去。她转身要走,钱朝奉在后面叫住了她。
“少奶奶,”他说,“东西赎回去,好好收着。”
她听着这话,觉得里面还有半句,可是老头子已经低下头去,打他的算盘了。
从宝和当出来,她真的回了一趟娘家。
弄堂口的老虎灶还在冒着白汽,晒台上挂着隔壁人家的尿布,白家的客堂间又换回了二十五支光的灯泡,昏昏黄黄的,母亲坐在灯下补一只袜子。见她进门,母亲放下针线,第一句话不是问她在婆家好不好,而是压低了声音问:“镯子赎了?”
瑞芝把袖子往上褪了褪,露出那一圈绿。
母亲的眼睛在那镯子上停了一停,很快地移开了,说:“赎了就好,好好收着。”又问顾家待她怎样。
瑞芝说好,什么都好,婆婆疼她,少棠也体贴,家里用着四个佣人,晚饭天天四菜一汤。
她说得很流利,一句也没有打顿。她看着母亲脸上一点一点松下来的神气,心想,原来撒谎也是可以传家的。母亲骗了她一辈子,为的是叫她嫁得好;她如今骗母亲,为的是叫母亲相信她嫁得好。两代女人,一个骗着一个,骗来骗去,骗出来的倒是一片孝心和一片慈心。
临走时,母亲把她送到弄堂口,替她理了理领子,说:“顾家是有底子的人家,你不要小家子气,什么都揣在怀里。”
瑞芝说晓得了,上了黄包车,一直没有回头。
四
那天晚上,少棠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脸色很坏,眼镜歪着,领带也松了。他在床边坐下,坐了很久,才说:“交易所里出了点事。”
“赔了多少?”瑞芝问。
少棠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他大约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截,或是没想到她问的是“多少”,而不是“怎么了”。
“两千。”他说。
两千。瑞芝在心里过了一遍,正是她的彩礼钱。
她把腕子上的镯子褪下来,搁在梳妆台上,玻璃台面“嗒”地一声轻响。然后她说:“今天我去了宝和当。”
少棠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屋子里静了很久。楼下的自鸣钟敲了十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不慌不忙地在数钱。
“你都知道了。”他说。
“知道了。”
少棠摘下眼镜,用手揉着眼睛,揉了很久。他不戴眼镜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茫然的、孩子似的软弱。他说:“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
“白家的事。”他说,“定亲以前,我在宝和当门口见过你一回。那天下雨,你和你母亲从里面出来,你撑一把油纸伞,伞是破的,你把它举得很高,高到你母亲头上,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瑞芝怔住了。那是两年前的事,她自己都快忘了。那一回,她们当的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方端砚。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母亲不知道,她一心以为你们家还有些底子。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少棠把眼镜戴回去,看着她,慢慢地说:“我想,两个穷人凑在一起,总比一个穷人娶一个阔小姐好过些。至少关起门来,在自己屋里,可以不用装。”
瑞芝听着,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塌下去一块,又软又疼。嫁到这个家里两个月,她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的灯光是暖的。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握住了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是一个刚赔掉两千块钱的男人的手。
可是第二天早上,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顾太太在早饭桌上宣布,下个月要在家里摆一场牌局,请几位银行里的太太,“少棠的头寸,要靠她们的先生周转”。她叫瑞芝到时候把那件织金旗袍穿上,镯子也戴上,“你们白家的东西,拿出来是有面子的”。
瑞芝看了少棠一眼。少棠低着头喝牛奶,没有看她。
早饭后,顾太太一个人上楼来,进了瑞芝的房间,反手把门带上了。
她在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拿起台面上那只镯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下,说:“宝和当的钱朝奉,嘴是不大牢的。”
瑞芝站着,没有接话。
“你也不必替我难为情,我也不替你难为情。”顾太太说,“少棠他爹死得早,留下的那点家当,这些年是怎么一样一样进去的,我心里有本账。我原想着,娶一房有底子的媳妇,少棠往后能有个靠。现在看,大家都是一样的。”
她说到“一样的”三个字,声音里没有怨气,倒有一点如释重负的意思,仿佛两个人终于可以把手里那副牌摊开了打。
“一样的也好。”顾太太站起来,掸了掸旗袍的下摆,“一样的人,才晓得怎么帮衬。下个月的牌局,你只管坐着,笑,少说话。你们白家人这一样最好——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最值钱。”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只镯子,戴着的时候,袖子放下来一点。”
门轻轻地关上了。瑞芝站在原地,想不明白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怕人看见,还是怕人看清?她想了一会儿,只当婆婆是怕招贼。这个家里的人,原来都是这样互相照应的:你不揭我的底,我也替你遮着。
她也明白了另一件事。关起门来是可以不用装的;可是出了这扇门,他们两个就得一起装,而且要装得比从前更卖力些——从前只是各自骗别人,往后还得互相帮着骗。
那天晚上,她把织金旗袍从衣橱里取出来,翻开衬里。那道被她挑开的口子还敞着,像一张合不拢的嘴。她拿起针线,坐在灯下,一针一针地把它缝上。
少棠站在门边看着,问:“当票不是已经交回去了吗?还缝它做什么?”
“缝齐整些,”瑞芝说,“穿出去好看。”
五
牌局办得很成功。
那几位银行太太都说顾家少奶奶好,安静,大方,一看就是有来历的人。有一位还特别夸她腕子上的镯子,说这样的老坑翠,如今上海是越来越难见了。瑞芝笑着,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笑得恰到好处。
只有一回险些出了事。银行里管放款的王经理的太太,是苏州人,眼睛最毒,打到第三圈,忽然伸手捉住了瑞芝的腕子,把那只镯子转了半圈,凑到灯底下看。
一桌子人都静了。瑞芝觉得自己的脉在那只胖手底下一下一下地跳,跳得那样响,满屋的人怕都听见了。
“这水头,”王太太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说,“我娘家也有一只,比这个还差些。如今外头仿的多,真的假的,难讲。”
顾太太在对面笑着把一张牌推出去,说:“东西嘛,戴在谁手上,就是谁的福气。王太太,你这一张要不要?”
王太太低头一看,是她等了三圈的那张,立刻松了手,哗啦一声推倒了牌。那一把,顾太太输了二十几块,输得眉开眼笑。
散了局,婆媳两个在楼梯口碰见,谁也没提这件事。顾太太只说了一句:“二十几块,比钱朝奉那里便宜。”
少棠的头寸周转过来了。之后一年,顾家的日子竟好过了些,牛奶照样每天送来,菜照样掐得准准的,可是至少没有再进宝和当。
民国二十六年夏天,仗打起来了。
闸北烧了,南京路上落了炸弹。静安寺路那幢洋房,房东要收回去。鸿兴木器号派了几个伙计来,把柚木家具一件件抬走。顾太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墨绿丝绒窗帘也被摘了下去,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拦地照进来,照着满地的灰,一粒一粒在光柱里浮着。
“到底是租来的。”顾太太说。她竟没有哭,脸上只有一种疲倦的平静,像终于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
一家人搬进了一处亭子间。交易所关了门,少棠托人在洋行里找了份抄写的差事,每月二十几块钱。顾太太病了一场,好了以后像老了十岁,再也不提打牌。那年秋天,白太太死在一场伤寒里,死前拉着瑞芝的手,嘴唇动了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冬天,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瑞芝把镯子从箱底取出来,用一块手帕包着,去了一家珠宝店。
她没有去宝和当。这一回不是当,是卖。当是还想着回来,卖是不回来了。
珠宝店老板是个胖子,接过镯子,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又拿到一盏小灯底下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柜台,推还给她。
“少奶奶,”他说,“这是料的。”
瑞芝没有听懂。
“玻璃的。”胖老板说,“仿得倒好,民国初年苏州有人专做这种东西。这个,我们不收。”
瑞芝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那块手帕,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那张当票。“料石镯一只,色暗,有裂。”她那时以为是当铺的规矩,好东西往坏里写。原来不是。原来这一回,当铺写的是实话。
母亲一辈子说话留着半句。剩下的这半句,母亲到死也没有说出来:真的那一只,早就卖了。卖了多少钱,换了什么——或许换了她十六岁那年那件好料子的旗袍,或许换了她出门时脸上那一层体面。母亲给她的退路,是一条假路。母亲知道,钱朝奉也知道。“东西赎回去,好好收着”,他咽下去的那半句,原来是这个。
还有婆婆那句“袖子放下来一点”,还有牌桌上那二十几块钱。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比她先看清了,又一个一个,都替她遮着。
可是她又想,在顾家的那一年,她每天夜里摸着那张当票才睡得着;牌局上,她戴着那只镯子,才把腰挺得那样直。她靠着一条不存在的退路,走了很长的一段路。
她把镯子揣回怀里,走出了珠宝店。外面下着雨,她没有带伞,就那样走着,走过一条又一条街,走到宝和当门口,停了一停。
黑底金字的招牌还挂着,“当”字有半人高。柜台还是那么高,人一进去,先矮下去半截。
她没有进去。
回到亭子间,天已经黑了。顾太太披着一件旧棉袍坐在床上,见她进来,看了看她湿透的头发,又看了看她空着的手,问:“卖了多少?”
“人家压价,”瑞芝说,“没卖。”
顾太太点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留着吧。留着,也是个念想。”
两个女人在昏暗里坐着,谁也没有点灯。点灯要费电,况且有些东西,在暗处看比在亮处看要好些。
后来那件织金旗袍,到底还是当掉了,当了八块钱,再也没有赎回来。当票上写着:“旧旗袍一件,虫蛀,褪色。”
那件衣裳她只穿过两回,是新的。
当铺的规矩,好东西要往坏里写,将来才赎得回来。她这一辈子也是被人往坏里写着的,写着写着,连她自己也忘了本来是什么样子,就再没有赎回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