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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09 20:57:11

楔子

我叫许愿,设计了一款叫《完美女友》的AI游戏。

这个完美女友玲珑,竟从游戏里来到了我的生活。

她能是仗剑走天涯的女侠,也能是乖巧软萌的萝莉,还能是事业有成的歌星。

然而她的每一次蜕变,都会割走我身体的一部分。

她给我带来了惊吓、惊喜,和无尽的快乐。

也给我带来了,刻骨铭心的痛。

直到我彻底失去理智把她弄丢的那天,我才明白——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后悔了。

可惜,时间不够。

01

故事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扑通!扑通!

心脏快跳出来了。

许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下来,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

“我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又哑又虚,连自己都听不清。

嗡——

又一阵剧痛从后脑勺炸开。许愿双手抱住头,牙齿咬得咯咯响,强忍着不喊出声。

“我的头……我的头——!”

与此同时,在他的脑海里出现系统界面,带着轻微的电流声。

系统界面发出机械的声音:

【完美女友·人物生成中】:

10、9、8、7……

许愿双手抱着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的视线,盯着那个倒计时。

他的心跳更快了。

“这是什么?我怎么了?”

6、5、4……

“停……快停下……”

“许愿!你他妈聋了?我说话你听到没有。”一只厚实的手掌“啪”地拍在桌上,震得酒瓶东倒西歪。

3、2、1……

【生成完毕。实体化程序启动。】

一声怒吼把许愿拉回了现实。

“许愿!你他妈聋了?!”

酒吧卡座里,霓虹灯球的光束正好扫过他的脸。许愿浑身一颤,肩膀缩在一起,整个人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仿佛周围每一个声音、每一阵音乐,都能吓得他浑身一哆嗦。

“我……我这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又虚又哑,连自己都听不清。

“以前看你也挺爷们的,怎么现在成这个怂样了?”

这个咆哮的男人,张美旺。他的老板。游戏开发公司“美旺互娱”的创始人兼CEO。此刻他正搂着一个染了红发的美女,油腻的脸上写满了鄙夷。

“谁说不是呢。许愿以前那可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单挑就没见他服过谁。现在怎么成这样了。”陈雄摸着后脑勺,不解的说。

“看看人家陈雄,”张美旺拿酒杯指了指旁边,“和你一块入职的吧?现在都是部门经理了。你就不能跟人家学学?”

陈雄立刻站了起来。双手端起酒杯,微微躬身,脸上的笑诚恳得能滴出水来。

“张总您过奖了。”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卡座里每一个人听清,“我哪有什么本事呀,都是您教得好。无以为报我先干一杯,感谢张总的栽培之恩。”

他仰头一饮而尽,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这个一饮而尽的男人叫陈雄。许愿的发小,也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情圣。许愿心里最好的朋友。最起码,他自己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张美旺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咧到了耳根。然后目光又转回,落在许愿身上,笑意消失了。

“别的咱先不说,你做的那个AI游戏《完美女友》,一个月!又一个月!你给我出的这是什么玩意儿?五六十年代的武侠剧吗?神雕侠侣?都市女侠?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张美旺越说越气,抄起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咣”一声砸在许愿面前。旁边那个红发美女夸张地尖叫一声,然后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张总,我……我现在就加班……”许愿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而颤,“代码已经差不多了,就差人物塑造了……”

“加班?”张美旺冷笑一声,一把推开怀里的红发美女,开始动手把桌上所有酒往一个扎啤杯里倒。百威、杰克丹尼、伏特加、还有不知道谁喝剩下的半杯长岛冰茶,黄的褐的白的混在一起,冒出一股刺鼻的怪味。

“张总,真不行呀,你是知道我的,真不会喝酒……”许愿往后缩了缩,眼睛都不敢直视张总。

“不会喝?”张美旺把那杯五颜六色的混合液体往许愿面前一推。“看你现在这怂样,活该单身一辈子!就算你找个对象也他妈得是个AI的!废物!”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许愿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搁以前,他早就一拳呼到那张大肥脸上了。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浑身上下像被抽走了骨头,连句硬话都说不出来,活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小鸡仔。

“许愿啊不是我说你,”陈雄端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王总让你喝了这杯,那是给你脸,给你台阶下。这要是我,别说一杯,十杯我都一饮而尽。”

他旁边那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孩立刻附和:“就是就是!陈哥多爽快!”

“少废话,干了!”张美旺把杯子往许愿面前重重一墩。

“干了!干了!”陈雄和两个女孩一起拍手起哄。

许愿用发抖的双手,举起那杯酒。

酒液入喉的瞬间,食道像被硫酸浇过。他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咕咚咕咚,从喉咙深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众人哄堂大笑。笑声在灯红酒绿中翻涌、碰撞、回荡,像是这个夜晚唯一不需要理由就能狂欢的事。

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跌进舞池,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音乐摇晃,像一只被丢进洗衣机里的布娃娃,在旋转的灯光和陌生人的身体之间来回弹撞。视线彻底模糊了。

从酒吧出来,他像一个被丢弃的孤儿,独自在街上游荡。霓虹灯远了,人群远了,笑声也远了。只剩下他,和一条看不到头的夜路。

许愿抱着他的背包,踉踉跄跄地走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

他扶着墙走几步,就蹲下来干呕一阵。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酸水和苦胆。视线里所有东西都在转。他只好闭着眼往前走,左手死死抠着背包的肩带。

“哥们。”

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

许愿迷迷糊糊转过头,看见三个人影。路灯的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只照出三个黑色的轮廓,一个比一个高。拍他肩膀的是最矮的那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

“哥们喝多了吧?这么晚走夜路还拿着东西多危险,”光头笑嘻嘻的,露出一口黄牙,“来,我帮你拿着。”

那只手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摸向背包的肩带。

许愿浑身一个激灵,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猛地退后几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把背包死死搂在怀里。

酒劲一下散了大半。心里暗骂:打劫的。没完了,别人倒霉最多祸不单行,我怎么接二连三呀。以前别说放倒这几个,全身而退绰绰有余。可现在,腿像抖动根本不听使唤。

“你们要干嘛?这包不能给你们。”

光头脸上的笑消失了。

“呦,哥们你挺刚啊,还上劲了?”他偏了偏头,对身后两个高个子使了个眼色,“来,哥几个给他松松皮。”

两个高个子一左一右围上来,拳头捏得咔咔响。左边那个从腰间抽出一根甩棍,“啪”一声甩开,金属棍身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还能更惨点吗。”许愿闭上眼睛,准备接受狂风暴雨。

正在此时!

“啊——!”

第一声惨叫炸开。

许愿猛地睁开眼。他看见那个拿甩棍的流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整个人撞在铁丝网上,发出沉闷的“砰”一声,然后软软地滑到地上。甩棍“当啷”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第二声惨叫紧随其后。光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地上,脸贴着水泥地,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角度刁钻得让人牙酸。他嘴里“嗷嗷”地叫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第三个人——最右边那个——转身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道黑影从侧面切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许愿只看见一条修长的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脚背精准地抽在那人后颈上。那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脸朝下摔进草丛里,再没动静。

三个流氓,前后不到十秒。

路灯的灯泡“滋啦”闪了一下,照亮了那个站在三个人中间的身影。是一个女孩。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一身素白的古装长衫,腰间束着一条青色腰带,袖口扎得紧紧的。马尾高高束起,用一根素色发带绑着,眉眼清秀,面如冰玉。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利落得像刚收剑入鞘。

她朝许愿走过来。步态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脚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许愿张着嘴,酒劲和惊吓一起涌上来,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个荒诞的、极其不真实的梦。

女孩蹲下来,和他平视。

“阁下,”她说,“可还安好?”

声音很轻,很熟悉。熟悉得让许愿心脏猛地一缩。

“你是……”

然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2

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许愿脸上投下一道滚烫的光。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呼呼大睡。

“起来吃早饭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女声传来。

许愿以为自己在做梦。

“吃什么早饭,我每天只吃一顿饭……”许愿闭着眼说着梦话。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盯着那张脸,

“啊——!”

许愿发出一声不像是自己能发出的尖叫,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床上弹起,后背“砰”地撞上床头板,发出一声闷响。他一把抓起被子挡在胸前,像一只受惊的猫,缩在床的最角落,被子裹得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盖上。

“还好,内裤还在。”

“不对!”他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了八度,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你——你——你是谁?!怎么在我家?!你怎么进来的?!你——”

女孩歪了歪头。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弯起的嘴角。那个表情像在看一只吓炸了的猫,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

“阁下你怎么了,是我呀。”

许愿愣住了。他眯起眼,透过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仔细看过去。

许愿皱起眉头,低头想了想。然后他瞪大了眼睛,瞳孔猛地一缩。“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你是玲珑?!”

时间倒回一周前。

美旺互娱的开放办公区,凌晨两点半。整个公司只剩下许远工位上那盏台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他那张三天没刮胡子的脸。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反射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码。桌角堆着七个红牛罐子、三个泡面盒,还有一包拆开的辣条。

张美旺白天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许愿,这次新项目要一个完美的女主角,你给我听好了——有血有肉,感情丰富,所有男人看了都得流口水的那种!做不出来,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有血有肉。感情丰富。所有男人都喜欢。

许愿盯着屏幕上那个空白的角色设定文档,抓了抓鸟窝一样的头发。他自己活了三十多年,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几回。所有男人都喜欢的女孩是什么样的?他怎么知道?他又没被任何男人喜欢过,更没被任何女孩喜欢过。

“什么样的女孩才是我心中的女神啊……”他对着屏幕喃喃自语,手指在键盘上漫无目的地敲着。

“个子嘛,不要太矮,但也不要太高……脸蛋要……嗯……看着舒服,笑起来好看的那种……身材要……咳,差不多就行……”

他一边念叨一边输入系统,屏幕上的人物参数框一个一个亮起。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脑海里不知怎么冒出一个画面:一个女孩站在他面前,左手抄着一锅锅铲,右手捏着一把宝剑。“下得了厨房,打得了流氓,身怀绝技还能炒一手好菜……”

他输入完最后一个参数,盯着屏幕上自动生成的预览图。像素风的小人扎着马尾,穿着古装长衫,手里真的同时拿了一把锅铲和一把剑。许愿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此完美,就叫你玲珑吧。呵呵。”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笑得像个傻子。笑着笑着,困意终于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完全没有注意到屏幕上“参数已保存”的提示框自动跳了出来,一闪而过。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照常上班,照常被张美旺骂,照常被陈雄阴阳怪气地“关心”,完全忘了那个深夜他对着电脑自言自语时究竟输入了什么。

直到此刻。

许愿的脑子像被一道闪电劈开。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瞬间拼在了一起——那些参数,那些自言自语,那个他笑着取名叫“玲珑”的设定。

“你是玲珑……”他的声音在抖,“不对不对不对,我应该是昨天喝的太多了,现在还在做梦。对,做梦。”

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就是一巴掌。“啪”一声脆响,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脸,龇牙咧嘴。

玲珑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表情里有一种“你在搞什么鬼”的无奈。

“阁下莫要胡言,你醒了,不是在做梦。”

许愿还是不敢相信。他盯着她,脑子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任何一个能证明这是幻觉的证据。然后他想到一个主意。

“那你……打我一拳。”

玲珑歪了歪头。“阁下确定?”

“确定。”

玲珑看着他,叹了口气,好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病人。然后她举起一只手,五指收拢,握成拳。

那一拳打出来的瞬间,许愿只看见一道残影。然后他的身体像被一辆摩托车撞了,整个人从床上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砰”地撞上对面的墙壁,又弹到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他趴在地板上,剧痛从腹部向全身蔓延,五脏六腑像被拧成了一团。喉咙一甜,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够了够了!”他蜷缩在地上,举起一只手,气若游丝,“我信了……我他妈信了……”

绝对不是做梦。梦里被打不会这么疼。

玲珑走过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手很有力,像拎一只小鸡一样轻松地把他拎到了床上。许愿捂着肚子,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这是怎么了?胆子变这么小了不说,身子骨也不抗揍了。被一个小姑娘一拳打成这样,说出去怎么做人呀。”

玲珑坐在床边,看着他,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报告。“昨天晚上阁下喝多了,抱着那个破包晃晃悠悠走在小路上,三个流氓围着阁下,差点被人打。后来回到家,躺床上一直说梦话。”

“说……说什么了?”许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老板不是人,天天骂你。”玲珑扳着手指头,“你同事也欺负你,表面叫你兄弟,背后捅你刀子。他们是不是很可恶呀?”

许愿愣住了。那些他藏在心里、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心底的委屈,全被她知道了。

一股酸涩涌上鼻腔。但他忍住了,只是咬着牙,声音闷闷的:“是呀,他们真的是太可恶了,都该死的家伙。”

话音还没落,玲珑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宝剑。剑身修长,通体泛着冷光,她握住剑柄,“噌”地一声抽出一半,韩光凛冽,寒气逼人。阳光照在剑刃上,反射出的冷芒映在她脸上,衬得她那双原本清秀的眼睛,平添了一股凛然的杀气。

“告诉我阁下公司的位置,”她说,“我去去便回。”

许愿的脑海里瞬间出现了一幅画面:玲珑一脚踹开美旺互娱的玻璃门,张美旺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惊恐地扭曲,然后一道剑光劈下,办公桌被劈成两半,陈雄躲在角落瑟瑟发抖,键盘和鼠标乱飞……

“等等等等!”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住玲珑拿剑的手腕,“不用不用!大侠息怒!大侠息怒!”

玲珑偏了偏头,表情困惑。

“其实他们……”许愿咽了口唾沫,拼命组织措辞,“他们还没有那么可恶。这件事咱们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和谐社会打打杀杀不好,不好。”

玲珑看着他,盯了好几秒。然后她缓缓把剑收回鞘中,动作利落得像电影里的侠客。

“好,一切都阁下吩咐。”

说完,她走到门口,背对着他,站定。一动不动。马尾垂在肩后,脊背挺得笔直,阳光从她面前照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板上。那个站姿,说好听点叫“威风凛凛”,说难听点叫“一尊门神”。一个长得很清秀的门神。

许愿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肚子,慢慢坐起来。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旁边那盘金黄整齐的煎蛋、还有一小碟切得细细的咸菜。

厨房里干干净净,灶台上的油渍被擦得锃亮,连他攒了三个月的碗都洗好摞在沥水架上。

许愿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

还是热的。

他望着门口那个身影,心里涌起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有一团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涨又暖。

吃完早饭,许愿坐在椅子上,盯着玲珑看了半天。她正站在窗边擦那把宝剑,素白长衫的衣摆垂到脚踝,青色腰带束得腰身纤细,马尾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逼人。

好看是好看,可这身打扮搁在屋里实在违和。许愿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翼翼地开口:

“玲珑女侠,您这身装束……放在咱这个年代不太合适,能不能换一身?”

玲珑把剑收回鞘中,动作利落得像行云流水,转过身来,微微颔首:“全听阁下安排。”

许愿松了口气。

两人走上大街。玲珑古装长衫,腰间佩剑,马尾高束,走在人行道上大步流星,衣摆被风带得猎猎翻动。路过的行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纷纷驻足观看。

“哇!真帅啊!”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掏出手机就开始拍。

“这是干嘛呢,玩cosplay吧?”旁边一个姑娘伸长了脖子。

“别乱说,我看像是拍电影的,”另一个戴眼镜的路人接话,“你看那气质,保不齐是个明星。”

许愿跟在后面,头低得恨不得塞进领口里。

好不容易钻进一家服装店。许愿像逃难一样冲进去,手忙脚乱地在衣架上翻找。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衣服,最后停在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上。

那件衣服挂在衣架最边上,袖子长长的,领口是一圈毛茸茸的白色绒毛,软乎乎的,看着就暖和。他随手又拿了一条浅色牛仔裤,一并塞给玲珑。

“玲珑,这身可以吗?”

玲珑接过去,低头看了看,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尚可。”

许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把她推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了。

玲珑从里面走出来。鹅黄色的针织衫套在身上,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几根白净的指尖。领口那圈白色绒毛衬得她那张原本英气清冷的脸,忽然多了几分柔软和乖巧。浅色牛仔裤包裹着修长的腿,马尾还是那个马尾,但整个人像是换了一种气质。从冷冽的女侠,变成了一个站在阳光里、软糯糯的邻家女孩。和他昨晚在巷子里第一眼看见的那个仗剑女侠,简直判若两人。

回到家中,许愿看着现在的玲珑满意的点了点头,可他转头一看,玲珑手里还攥着那把宝剑。

许愿盯着那把剑,喉咙动了动。

“玲珑女侠,”他凑过去,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跟您商量个事。咱这个年代吧,管制刀具是犯法的。您看您这把宝剑,能不能……先让我保管起来?”

玲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抬头看了看许愿。没有任何犹豫,单手往前一递。

“都听阁下的安排。”

许愿伸出双手去接。他的指尖刚碰到剑鞘,手腕猛地一沉,一股远超想象的力量把他整个人往下拽。剑从他手里滑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许愿的腰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不妙的闷响,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弓下去,扶着后腰,龇牙咧嘴,冷汗唰地冒了一额头。

“哎呀——!我的腰哦!这……这怎么这么重?!”

玲珑站在旁边,语气平平:“此剑乃天外玄铁打造,重八十八斤。”

许愿扶着腰,跪在地上“哎呦!”。

玲珑看着跪在地上扶着腰的许愿,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弯下腰,单手捡起宝剑。

“这剑还是我拿着吧。”

她顿了顿,目光从许愿痛苦的脸上移到厨房方向,露出了一丝为难。

“我要去为阁下准备晚餐了。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我身上没有银两购买食材。”

许愿扶着腰,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电脑桌前。他拉出椅子坐下,伸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他点开浏览器,又点开一个购物网站的首页。他把屏幕转向玲珑。

“这是我的网银密码。”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记着一串数字和字母,递给她。“打开购物界面,这里面什么都有。想买什么,从这里下单就行。会有人送到门口。”

玲珑凑过来,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页面。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触控板,然后她偏过头,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

“你们现代人,都没有银两了吗?”

许愿苦笑了一声。抬起手指了指屏幕右上角那个余额数字:“这卡里的数字,就是现代人的银两。买什么,用它就可以。”

玲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她直起身,目光从屏幕移到许愿脸上,表情变得格外郑重。

“哦,明白了。”她点了点头,伸出手指,隔着屏幕点了点那串余额。“那这些数字,我可以随意花销吗?”

许愿正好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喉咙一紧,水直接呛进了气管。他弓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咳一边拼命摆手。好不容易缓过来,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个他攒了三个月的余额数字,又看了看玲珑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

“可……可以。”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肉疼,“但尽量……省着点。”

凌晨两点。

许愿的房间只亮着电脑屏幕幽幽的光,他坐在椅子上,后仰着脖子,眼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捏着一罐凉透了的红牛。

客厅的小床上,玲珑侧躺着,呼吸均匀。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恰好落在她脸上。

许愿推了推眼镜,偷偷看她。

许愿看了很久。然后他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他伸出手,指尖离她的脸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还差一寸。

玲珑翻了个身。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她腰间别着的那把宝剑,月光下折射出一道寒光,那道寒光不偏不倚,正好刺进许愿的眼睛里。

许愿的指尖停在半空。吓得打了个冷战。从脚底板一直冷到头皮。

许愿灰溜溜地回到了电脑桌前。回头看了一眼——玲珑没醒。他松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屏幕。玲珑的角色设计面板还开着,各项参数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身高、体型、面部特征、性格倾向、能力数值……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盯着那些自己亲手输入的数字,陷入了沉思。

“她是我心目中的完美女友吗?”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答案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以后是不用担心被欺负了。可这毕竟是和谐社会啊!哪有那么多流氓让我遇见?”

许愿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落在键盘上。

“玲珑应该是……”他一边敲一边自言自语,“温柔可爱,像个小猫一样黏人……”

他在性格参数栏里删掉了“侠肝义胆”,换成了“温柔黏人”。在行为模式里把“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改成了“撒娇求抱抱”。又把武器配置里的宝剑删了,换成了一个粉色的小猫发卡。最后他把说话语气从“威武霸气”调成了“软萌甜腻”。

改完最后一个参数,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新生成的预览图。像素小人扎着马尾,戴着粉色发卡,抱着一只毛绒小猫,嘴角弯弯,眼睛亮亮。许愿看着看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

“嘿嘿……”

忽然,许愿的喉咙像被一把火从里面点着了。嗓子眼里膨胀、翻滚,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甲嵌进皮肉里,掐出几道红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他的身体开始猛烈地抽搐,不受控制地抖动,从胸腔到四肢。

许愿张大了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拼命地吸,可空气怎么也进不来。他想喊,嗓子眼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又来……我这是怎么了……”

“这次……真完了……”

意识在模糊。视野里的灯光、墙壁、电脑屏幕,一样一样地暗下去,变成一片灰,变成一片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

许愿的头歪向一侧,手从脖子上滑落,整个人瘫在地板上,昏死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许愿是被一阵温热的触感弄醒的。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背,两条胳膊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拱进了他的颈窝。

“宝宝——”

3

许愿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还趴在电脑桌上,脖子歪得生疼,眼镜歪歪扭扭挂在耳朵上。而玲珑正从他背后环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暖炉的猫,贴得严严实实。

“宝宝,你一晚上就顾着自己睡觉,都不理人家,啊啊……”

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撒娇特有的鼻音,像小猫爪子轻轻挠在人心口上。许愿的脑子还没完全开机,整个人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茫然状态。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玲珑见他没反应,从他背上滑下来,绕到他面前。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那张俊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委屈。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故意不理我的。你昨晚回来就一直对着电脑,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你是不是想赶我走?”

许愿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轰得渣都不剩。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怎么……怎么会那!我……们家玲珑最乖了,我……怎么会不要你那?”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许愿心里“咯噔”一下:我怎么结巴了?以前给我付快板,我能四六八句不带重样的。现在倒好,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那说好了,”她吸了吸鼻子,“以后不许离开我,睡觉也要抱着我,不许把我弄丢了。”

话音刚落,她就像一只终于得到了主人保证的小猫,整个人往他怀里钻了进来。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身体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最舒服的位置。

“不……不会的,什么……什么时候都不会丢下你。”太难受了许愿真不想再说下去。

可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天哪!幸福来的太突然了,结巴换来的幸福也值了。”

玲珑在他怀里拱了拱,忽然抬起头。“宝宝昨晚辛苦到后半夜,我给准备了营养早餐,快吃吧!可不能饿到我宝宝,我会心疼的。”

她跳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厨房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笑着消失在门外。

许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有这样的完美女友,夫复何求。苍天不负我呀!”

美旺互娱,七层,张总办公室。

许愿站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低着头,像一个被处罚小学生。

张美旺坐在老板椅上,鼠标一下一下地滚着页面。

许愿脸颊上的汗已经流到下巴了。张美旺越不说话,他越害怕。

张美旺滚到了页面的最底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许愿的心跳停了半拍。

来了。他在心里默默数:三、二、一……

“不错。”

许愿以为自己听错了。

“有点意思。”张美旺睁开眼,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居然带着光。他看着许愿,嘴角扯开一个难得的笑,“你小子总算是开窍了。这个设计还可以。”

许愿如释重负,两条腿差点软了。他赶忙赔笑,嘴角咧得比哭还难看:“谢……谢谢张总。”

张美旺听的难受,皱起了眉头:“行了,你别说话了,听的我难受。项目做的不错,继续努力。晚上和陈雄,咱们去老地方贺贺。不许找理由,必须到。”

“好……好的张总。”

“行了,行了”张美旺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去忙吧,晚上见。”

许愿退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

张总摸着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说话成这样了?是不是……这段时间我逼得太紧,压力太大,给你吓到了?”

夜晚,几人来到老地方酒吧。卡座还是那个卡座。张美旺一屁股坐在最中间,陈雄熟门熟路坐在他右边。

许愿坐在对面,刚要开口。

张总抬手一指:“闭嘴,别说话了。”他扭了扭身子,搓了搓胳膊,一脸嫌弃,“听得我现在还难受。”

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近期咱们公司的业绩不错,各位功不可没。大家再接再厉,我提议咱们走一个。”

“哎哟张总!”陈雄第一个端起酒杯,动作飞快,“这都是张总您领导有方!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我先干为敬,敬张总!”

他一仰头,杯子见了底,亮给张美旺看。张美旺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挂着受用的笑。

许愿坐在对面,脸上挂着僵硬的赔笑。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张美旺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许愿硬着头皮端起酒杯,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酒液入喉的瞬间剧烈收缩,气管像被人掐住了,整个人弓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张美旺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瞅你那怂样,”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嫌弃,“上不了台面。”

陈雄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许愿不能喝就别逞能嘛,又没人逼你。”

张美旺摆了摆手,换了个姿势,把腿翘到茶几上。“不是哥说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老这样也不是个事。”他拍了拍陈雄的肩膀,“改天让陈雄给你介绍一个,他认识的小姑娘多。”

陈雄立刻伸出大拇指,脸上堆出崇敬的表情:“还是张总体贴下属!有您这样的领导,真是我们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张美旺连连摆手,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显然受用得很。他抓起一把花生,剥了两颗扔进嘴里。

陈雄转过头看向许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是推心置腹:“许愿啊,不是我们说你。你这条件是差了点,就别挑了。改天哥哥给你找个差不多的,凑合着得了。人啊,得认命。”

“说的好!”张美旺大笑,一掌拍在茶几上,酒瓶跳了一下。

许愿尴尬地点头赔笑。他的脸在彩灯下看不出颜色,但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卡座外面飘了进来。

“宝宝——可算找到你了!”

那声音又软又亮,像一颗糖掉进了烈酒里,甜得突兀,甜得让周围嘈杂的音乐都短暂地失了声。

许愿猛地抬头。张美旺和陈雄也循声看去。

玲珑从人群里一路小跑过来。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鸟,直直扑向许愿,一头钻进他怀里。

“宝宝这里好远呀,”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特有的鼻音,“差点就把我丢了……嗯……我要你补偿我。”

许愿整个人僵成了石膏像。他能感觉到张美旺和陈雄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他尴尬地抬起头,朝两人傻笑,嘴角抽了抽。

“好……好了,”他压低声音,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虚虚地搭在玲珑肩上,“还……还有外……外人在那……”

“我不管我不管!”玲珑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像一只执拗的猫,“就要你补偿我!”

张美旺手里的花生掉在了桌上。

陈雄端到一半的酒杯停在了半空。

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张美旺的嘴张着,那根没嚼完的牙签从嘴角歪出来,忘了动。陈雄的眼珠子在玲珑和许愿之间来回转,转了三圈:“这太不科学了”。

张美旺慢慢偏过头,凑到陈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许愿听得清清楚楚:“打脸也打的太快了吧?这能是真的吗?太虚幻了。”

陈雄咽了口唾沫,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是呀……这么漂亮的小萝莉,是怎么看上他的?”

许愿清了清嗓子。他拍了拍玲珑的背,玲珑终于从他怀里出来,但一只手还牢牢攥着他的胳膊,像怕他跑了似的。许愿看着她,又看了看对面那两张石化了一样的脸。

“给你……介绍下,这……这是我们公司的张……总,和我……的发小陈雄。”

他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段话说完。

玲珑乖巧地转过身,面对两人。她端起桌上许愿那杯还没喝完的酒,动作落落大方,举杯示意:“多谢你们在公司里照顾我们家宝宝,我先干一杯,谢谢大家了。”

她仰头喝完,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动作流畅,姿态得体,像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张美旺和陈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两条被捞上岸的鱼。

玲珑放下杯子,转头又抱住了许愿的胳膊。她的鼻尖凑到他肩膀上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变得又急又心疼:“宝宝你喝多了会伤胃的,我会心疼的。不行,我去给你买瓶酸奶,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就往人群里跑。鹅黄色的身影在霓虹灯里闪了两下,消失在门口。

卡座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张美旺和陈雄同时站起来,一左一右坐到了许愿两边。张美旺那张油脸凑得极近,呼出的酒气喷在许愿脸上,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许愿,这什么情况?你不会给这小姑娘下什么迷魂药了吧?我告诉你,犯法的事咱可不能干呀。”

陈雄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对对,不能干,不能干。”

许愿看着两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八卦与困惑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

“张……张总,这……事吧,我说……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等他说完这段话,急的两人满头大汗。“其……其实吧,我……我也有点不敢相信。”

张美旺急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听你说话真费劲,什么事你大胆说!说的简单点,没什么是我们接受不了的!”

陈雄又拼命点头:“对,接受得了,接受得了。”

许愿定了定心神。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张美旺那张油脸,越过陈雄那张好奇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你们看她,她是谁?她……是玲珑啊。”

张美旺和陈雄对视一眼,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玲珑?”

“啊对,”许愿说,“就……就是我游戏里……设计的那……那个完美女友,玲珑。”

两张脸上的茫然凝固了半秒,然后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同时裂开,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四只眼睛瞪得溜圆,两张嘴张成了两个黑洞。

“她……她真从游戏……游戏里穿越过来了。”张美旺惊的也结巴了起来。

“张……张总你……你不能学我”

“滚!”

许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是一种很轻的感觉,像是一根绑了很久的绳子被解开了,或者一个憋了很久的嗝终于打了出来。

爽!

4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许愿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彩上。

两手插兜,腰板挺得笔直。

活了二十八年,他从来没在那两个人面前这么有面子过。一个字:爽!

可这份爽没持续多久,烦恼也随之而来。

玲珑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像一只黏人的猫,走两步就要往他身上靠一靠。“宝宝,你走慢一点嘛,”她撅着嘴,晃着他的手臂,“人家穿高跟鞋,脚疼。”

“宝宝,抱抱。”

“在……在大街上呢……”

“不管,抱抱。”

许愿无奈,只好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搂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就这么贴在一起往前走。

烧烤摊旁边站着一对男女,看起来三十出头。男的叼着烟,目光扫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女人:“哎,你看那个,是爹领着闺女吗?”

女人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别乱说!一看人家就是搞对象。”

男的又看了两眼,摇了摇头:“怎么看这两人也不合适呀,那男的起码比女的大一轮吧。”

女人撇了撇嘴:“没准这男的是个富二代什么的呢。”

许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了耳朵里。他的耳朵开始发烫。

又往前走了几十米,路过一个小区门口,两个大妈正坐在花坛边乘凉。其中一个手里摇着蒲扇,看见他们走过来,眼睛立刻亮了,用蒲扇挡住嘴,凑到同伴耳边:

“呦,你看现在这个小姑娘才多大呀,跟这么大岁数的人在一起。”

另一个大妈叹着气摇头:“唉,现在年轻人就流行这个。”

许愿的头低了下去。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慢慢松开了搂着玲珑肩膀的手,脚步往旁边移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玲珑立刻察觉到了。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眉头拧在一起:“宝宝你怎么了?”

许愿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她。“这……这里人太多,会……会说……说咱闲话的。”

玲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搂住他的胳膊,比刚才搂得还紧,整个人贴得更近了。“我才不管他们那!”她扬起下巴,声音清亮得像在跟全世界宣布,“我们家宝宝最好了!”

许愿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无奈地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玲珑往前走。

“慢点慢点——”玲珑在后面喊,但声音里全是笑。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许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他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那块起皮的地砖发呆。酒吧里的得意、路上的甜蜜、别人目光里的刺,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堵在胸口,又闷又涨。

玲珑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她看了很久,许愿一句话也不说。

“宝宝你怎么了?是我惹你生气了吗?”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安。

许愿摇头。“不……不是你。是我……我自己的原因。”

玲珑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掌心温热。“宝宝我要是哪里做错了,你就说出来,我改。”

许愿抬起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玲珑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那么干净,那么认真,像一个随时准备为他改变自己的人。

“玲珑,”他的嗓子有些哑,“我……我感觉配不上你。”

玲珑愣住了。

“你别听他们瞎说!”她一下子急了,两只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她,“宝宝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什么配不配的,我不许你这么说!”

许愿苦笑了一下。“可……我们两个……看起来差……差距太大了。你看……看你,又好看又年轻,站……站在我旁边,我就像一个……”

他没说下去。但玲珑的小眼珠转了一圈,然后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像两弯月牙。她松开他的脸,两只手一拍。

“哦,原来是这样呀。交给我!我可是万能的。”

说完她飞快地跑开了。许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一阵翻找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然后是瓶瓶罐罐碰撞的叮当声。

“玲珑?你……你干嘛呢?”

“别动!你就坐在那儿!”

五分钟后,玲珑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玻璃碗,碗里是一种黏糊糊的、浅绿色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清爽的草药味。她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许愿按在沙发上,让他仰面躺好,然后把那碗东西均匀地涂在了他脸上。

凉的。许愿打了个激灵。“这……什么?”

“我自制的面膜。”

许愿张了张嘴,面膜糊差点掉进嘴里,他赶紧闭上。然后他就感觉到玲珑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地按摩,力道不轻不重。他闭上眼睛,紧绷了一整天的脸慢慢松了下来。

十五分钟后,玲珑用温水给他把脸洗干净。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又跑进了卫生间。

这一次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剪刀、一把梳子、一条围裙,还有一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发胶。她给许愿系上围裙,像理发店里最专业的造型师一样,用手指挑起他的头发,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念念有词。

“这里太长……这里翘起来了……这里没有层次……”

然后她开始剪。剪刀在她手里飞快地翻转,咔嚓咔嚓的声音密集而轻快。许愿紧张地闭着眼,只能感觉到发丝一缕一缕地落下,落在围裙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了!”玲珑拍了拍手,伸手把他身上的围裙解开,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个大纸袋,往他怀里一塞,“还有这个!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许愿低头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衣服。米白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搭一件纯黑色的圆领T恤,一条深灰色的修身九分裤,还有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可这套衣服拿在手里,质地柔软,剪裁利落,怎么看都不像是地摊货。

许愿抬起头,看着玲珑,试探着问:“这……这身衣服哪……哪来的?”

玲珑正蹲在地上整理购物袋,头也没抬,语气轻快:“平台上买的。我了解你的身材,尺寸绝对合适。”

许愿心疼地追问了一句:“要……要花……不少钱吧?”

玲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那钱就是一串数字,还会涨起来的。”

许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衣服上身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玲珑早就在客厅那面全身镜前等着了,见他出来,兴奋地跑过来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镜子前面。然后她后退一步,站到他身边,两只手往镜子方向一摊,做了个隆重手势。

“噔噔噔噔!!”

许愿抬起头。

他愣住了。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但他差点认不出那是自己。

脸的轮廓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下颌线像被刀削出来的一样,干净利落。皮肤提亮了一个度,显得精神了不少。最惊人的是头发——原来那个鸟窝一样的乱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有层次的短发,侧分,露出额头,两侧修得干净利落,头顶微微蓬松,带着一种韩剧男主角的质感。

而镜子里,玲珑正歪着脑袋看他。

“这……这是我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

玲珑站在他身边,从镜子里看着两个人的倒影,踮起脚把脑袋凑到他肩膀旁边,笑得像个小太阳。

“你看,”她说,“我们多配。”

许愿看着镜子里那两个人。真的,配。

第二天早上,许愿走进美旺互娱办公区的时候,整个楼层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前台小妹第一个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手机“啪”地掉在了桌上。开放办公区的格子间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颗颗脑袋接二连三地抬起来。有人摘下了耳机,有人转过了椅子,有人端着咖啡杯愣在了工位过道中间。

许愿穿过这片寂静,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

然后张美旺从他的办公室里冲了出来,拖鞋都没穿好。他快步走到许愿面前,上下打量了三遍。从头发看到脸,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他的嘴张着,像个被掏空了的壳。

“我的乖乖!”张美旺的声音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办公区里回荡,“这还是咱们的许愿吗?这……这简直是换了一个人呀!”

陈雄从工位上站起来,下巴快要掉到键盘上。他盯着许愿看了半天,嘴巴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太神奇了……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许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挂着一个不太习惯的笑。

他的耳朵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尴尬。

午休的时候,许愿刚准备去食堂,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陈雄站在他身后。

“许愿,”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跟我来一下,有件事和你说。”

两人来到茶水间。陈雄给自己和许愿各倒了一杯速溶咖啡。

许愿端着纸杯:“雄……雄哥,什……什么事这么神秘?”

陈雄听他说话心里莫名的火气。

“这‘雄雄雄’,你是故意这么叫我的吧。”

许愿刚要开口解释。

“行了,你少说话,听我难受,你忘了?上次说给你介绍对象的事。”

许愿愣了一下。

5

“有个好主,”陈雄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是个老师,人挺漂亮的,气质也好,父母都在外地,条件和你特别般配。”

许愿的嘴角抽了抽。“那……那都是开玩笑的。再说玲……玲珑。”

陈雄看着许愿,目光里带着无奈。

“许愿,你可别犯傻。”陈雄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玲珑她……”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她是真人吗?”

许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这个项目完结了呢?角色数据删了呢?她还在吗?”

许愿端着咖啡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这些问题他其实想过。可他每次都强迫自己不去想。因为答案他给不了,而问题本身太疼了。

“这……”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发虚。

陈雄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兄弟,现实点。都和人约好了,七点,恋人茶餐厅。”

许愿低下头。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

玲珑:“宝宝怎么还不下班呀,你不在家无聊死了。”后面跟着一个委屈巴巴的猫咪表情。

许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陈雄:“还想什么,第一次和人见面别迟到。”

“好。”他说。

恋人茶餐厅在城东一条安静的街上,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像一块融化的黄油。许愿先到,他坐下来,掏出手机。

“我要晚点回去,张总有个项目让我加班。”他打了这几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才按下去。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像做贼一样。

消息几乎是秒回:“不要不要!坏张总!老是让我们宝宝加班,天打五雷轰了他!”

许愿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他马上收起笑,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乖,在家等我,尽快回去。”

“好的好的,玲珑最乖了,做好吃的等宝宝,记住别太累啊。”

“你好,是许愿吧?”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许愿猛地抬头,手忙脚乱地站起身。面前站着一个女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刚过膝盖。她身形高挑,大概一米七左右,站姿很正,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放松的笑。

大概三十岁上下,皮肤不算白,但很干净,整个人有一种许远很久没有接触过的气质。

她向他伸出手。

许愿赶忙伸手握住。他只敢轻轻捏住她四根手指的指尖。“你……你好,我……是许愿。”

女孩被他的动作逗得笑了一下,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我叫李思思。咱们坐下说吧。”

许愿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站着,手还悬在半空中,赶紧坐下。

“你……你喝点什么?”

许愿强忍着不结巴。

“咖啡就行,你好像很紧张。”

许愿心里盘算着:反正也说不好话,干脆就不说了,人家姑娘兴许觉得他傻,看不上他。也就能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爱—说话”,他说得一字一顿。

李思思歪了歪头看他,忽然噗嗤笑了。“哇!沉默寡言的大帅哥,真像韩剧里的欧巴。”

许愿一时语塞。他心里苦笑:这人一旦走顺了,放个屁都是香的。脸上挤出一丝笑,一字一顿地往外蹦:“你……也很漂亮。”

时间过得比他想象中快。李思思很健谈,根本不用他说话。她说起自己的工作时语气生动,眼睛会发光。

“我是小学语文老师,每天都当孩子王。和小朋友们在一起可有意思了……”

许愿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最近他,笑得最自然的一次。

“听说你是做游戏设计的,”李思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里带着好奇,“一定很有意思吧?”

“其实……也不是很有意思,”许愿挠了挠后脑勺,“大……大部分时间都……挺无聊的。”

李思思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真的听进去了。“那也挺好的。能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做成工作,本身就很难得。有时间了带我去看看?我还没见过游戏是怎么做出来的。”

“好……好的。”许愿说。

对话顺畅得让他意外。意外到让他感觉这次约会很放松、很舒服。

但他还是忍不住看手机。

玲珑微信消息:“宝宝还不回来吗?想你了。”

他攥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没有回复。过了几分钟,又亮了一下。

玲珑:“宝宝看我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等你哦。”配图是一桌菜,三菜一汤,摆盘整齐得像餐厅的宣传照。她穿着一件围裙,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灿烂。

又过了十几分钟。

玲珑:“宝宝我有点困了,饭菜在冰箱里,回来了叫醒我,记得。”

许愿看着这三条消息。每一条都像一只小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拽他的心。

吃完饭,许愿送李思思回家。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初夏的晚风带着槐花的味道,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一个老式小区的门口,李思思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到家了。”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说,“今天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明天可以再见到你吗?”

许愿握住她的手,这次没有只敢捏指尖。他握了一下,力度刚好。“当……当然。明天见。”

“说好了,明天见。”李思思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李思思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从路灯下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才真正转身上了楼。

许愿能感觉到,她挺喜欢自己的。

而他自己呢?

他也很喜欢李思思。她没有玲珑长得精致,没有玲珑那种让人目眩的完美。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

可玲珑呢?玲珑对他的爱是那种完全的、毫无保留的、近乎溺爱的付出。那种爱炽热,浓烈,甜得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可梦,终究是梦。那么不真实、那么不踏实。

许愿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许愿站在沙发前,静静的看着熟睡的玲珑。

弯下腰,双手轻轻地把沙发另一头的薄毯拉过来,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许愿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好几次想开口都忍了回去,无奈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卧室。

他躺在自己那张床上,翻来覆去。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在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终于沉了。

“宝宝!”

许愿是被一个飞扑压醒的。玲珑整个人扑到他身上,膝盖磕到了他的肋骨,他“嗷”地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感觉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拱进了他颈窝。温热的眼泪滴在他脖子上,湿漉漉的。

“宝宝都怪我!都怪我!”玲珑的声音带着哭腔,闷在他肩膀里,“我怎么就睡着了呢!说好了等你的!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许愿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意识从梦境的深水里被硬生生拽回现实。他连忙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声音还有些沙哑:“是……是我,回来的太……太晚了。”

玲珑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力摇头:“是宝宝工作太辛苦了!今天说什么我也不睡了!”

“不……不用。”许愿说。“最……最近公司都要加班,回……回来会很晚,你不用等我,早……早点休息。公司也准备了晚饭。等……等忙完这段时间,一定好……好陪你。”

这句话他已经精简了很。眼睛不断的闪躲,不敢看玲珑的眼睛。

玲珑歪了歪头。

“好的,都听宝宝的。那说好了,过了这段时间你必须补偿我!”

“一定。”

玲珑心满意足地跳下床,拉起他的胳膊。

“我准备营养早餐,好好给你补补!”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卧室。许愿坐在床上,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公司茶水间。

许愿刚进来,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勾住了他的脖子。

陈雄笑嘻嘻的:“你小子可以呀!那姑娘对你很有意思,家里大人也基本上同意了。下一步,可以聊聊正事了。”

许愿的脚步顿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成形的笑。

“雄……雄哥,我、我、我。”

陈雄听着难受,直接替他说:“你什么你,又感觉对不起玲珑。心里很不踏实是吧。”

“觉……觉得自个儿在犯错。”

陈雄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上半身后仰。

“兄弟,那有什么错不错的?这世上就一件事,合适,还是不合适。”

他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忽然收了,语气里有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认真。

“哥哥作为过来人,给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是人就有私心。是人就会说谎。人嘛,为自己多想想,没错。”

许愿张了张嘴。“可是这……”

“行了。”陈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哥说的话,你自个儿多想想。都是为了你好。人家姑娘还在等你呢,去吧。”

不等许愿说话,陈雄转身离开了。

6

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凉凉地扑在脸上。许愿和思思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时不时对视一眼,大手和小手,自然地握在了一起。

思思先开的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我父母对你很满意。他们说,只要你在市里买套房子,就同意我们的婚事。”

许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握着思思的那只手紧了紧,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

“这个你不用担心!”思思立刻抢过话头,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房子的首付,咱们一起出。后面的钱,两个人一起慢慢还。”

她说“两个人一起”的时候,手用力握了握他的。

江对岸,一束光拖着长长的尾巴窜上夜空,在最高处炸开,散成漫天金色的雨。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红的、紫的、蓝的、绿的,一朵接着一朵在夜幕上绽开,把整条江面映得流光溢彩。烟花爆炸的闷响隔着江面传过来,像遥远而密集的鼓点。

许愿和思思面面相对,十指相扣,被烟花的光芒染上一层又一层流动的颜色。思思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身体慢慢靠近,最终紧紧拥抱在了一起。烟花在他们头顶炸成一片绚烂的穹顶。

同一时间。

出租屋里,玲珑正一边哼着歌一边收拾屋子。忽然看到许愿的电脑包。

“宝宝的包从不离身的,这个粗心鬼。”玲珑拎起那个包,抱在怀里,对着包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嗔怪和心疼,“现在一定急坏了。哎,粗心鬼还是离不开我。去给他送过去。”

她把包往肩上一甩,快步出了门。

江边的风很大。玲珑抱着电脑包沿着步道一路小跑,玲珑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许愿对面,两个人离得很近,正在说什么。

“宝宝?他怎么会在这?”

玲珑心中有些疑惑但还是走了过去。距离几步之外时。

江对面的烟花恰好在这时候炸开,金色的光雨铺天盖地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身影照得明亮而清晰。然后他们慢慢靠近,两个人紧紧相拥,在漫天烟花的光影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照片。

玲珑看着许愿,看着眼前难以想象的一幕。她怀里还抱着的电脑包“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许愿听到了声音。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从温柔到惊慌,只用了一瞬。

“玲珑?”

他猛地推开思思,往前迈了一步。“你、你怎么在这?”许愿的声音在发抖,“听……听我解释——”

玲珑站在原地。她眼里的烟花还在绽放,但那些光映在她瞳孔里,已经变成了碎裂的颜色。她的眼眶慢慢红了,嘴唇颤了颤,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身跑了。鹅黄色的身影冲进步道的人群里,马尾在背后一跳一跳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玲珑!”许愿拔腿就要追。

“她是谁?”

思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愿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不……不好意思……我回头给你解释。”

说完他转身冲进人群。

思思独自站在江边。烟花还在头顶一束一束地炸开,很久没有动。

江边的风灌进人群的缝隙,把许愿的喊声撕成碎片。他跑了几十米,胸口开始发紧,喉咙里有铁锈味往上涌。

然后他看见玲珑蹲在步道下面一层的亲水平台上,背对着江面,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都在颤抖。

许愿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蹲到她面前。他伸出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

“玲……玲珑,听我说。”他的声音又急又哑,“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玲珑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睛,鼻尖也是红的,眼泪把脸上的妆冲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

“许愿。”她一字一字地叫他的名字,声音又哑又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把你打扮得这么帅,是不想你再被人看不起。不是让你——”她咬住下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不是让你去找别的女人!”

“不……不是这样的,玲珑,你听我……”

“你骗人!”

许愿再也说不出什么解释的话了。他一把搂住她,越搂越紧。手臂圈住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把她整个人紧紧地箍在怀里,像怕一松手她就会被江风吹走。

“我怎么能这样?我什么时候成了这样的人?”

玲珑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反抗,只是不停地哭泣,那哭声让人心碎。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玲珑坐在那把电脑椅上,双腿蜷在椅子面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空的,一动不动。

许愿站在她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做好了迎接一场狂风暴雨的准备。

但他等了好几分钟。玲珑就那样坐着,一声不吭。

许愿终于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玲珑,今天的事……”

话没说完。

玲珑站起来。动作很突然,像是被一根弹簧弹起来的。然后她一步跨到他面前,整个人直直地钻进了他的怀里。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然后她哭了。

许愿完全僵住了。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双臂自动抬起来,把她环住。但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场景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以为会是一场风暴,等来的却是一阵铺天盖地的雨,落在心上,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我想对今、今天的事解释一下……”

“嗯嗯。”玲珑在他怀里使劲摇头,额头在他胸口蹭来蹭去。

许愿没有再说话。他把手臂收紧,抱得更紧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玲珑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从嚎啕变成抽泣。然后她停住了。仰着脸看他,委屈巴巴的小眼神里带着委屈。

许愿试探着问:“你……你真的……原谅我了?”

玲珑吸了吸鼻子,嘴巴瘪了一下,忍住了一波又要涌上来的眼泪。“刚看到你们的时候,”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都快爆炸了。当时想死的心都有。”

许愿的心脏猛地一缩。

“可你追上我的时候,紧紧抱住我的时候,气就消了一大半。”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他衣服上那颗被攥松的扣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可我就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我的心里只有你,全是你。”

她的声音又抖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重新蓄满了,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水,“求求你许愿,别再把我丢掉了。”

说完她又哭了。这次哭得没有刚才那么大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许愿的心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会了。”他说。声音很轻。“我发……发誓再也不会了,在我的心里只有你,永远守护你,保护你,再不会丢下你。”

玲珑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沉默了几秒,忽然闷闷地说:“我……也有错。”

许愿愣了一下。

“可能是我缠你缠得太紧了。”她低着头,手指还在抠那颗扣子,“以后我会多给你一点自由的空间。”

“你没错。”许愿把她往怀里又按了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了。你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也许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也许是真的哭累了。玲珑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变轻,变匀,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她就这样在他怀里睡着了。

许愿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又把被角仔细掖了一遍。

许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准备去关灯。手机屏幕亮了。

思思。两条未读消息。

他站在床边,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拇指悬在消息上方,停了几秒。

第一条:“许愿,她是谁呀?你怎么忽然就走了?”

第二条:“出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许愿看着那两行字,又看了看床上熟睡的玲珑。他收回目光,手指落在输入框上,开始打字。

“对不起,思思。你是个好女孩,可我们不能在一起。抱歉。”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按下了发送。他不敢等回复,直接点开了思思的头像,滑到最下面,手指在“删除好友”的选项上停了很久。他按了下去。系统弹出一行字:对方已经不是你的好友。

然后他走到电脑桌前,坐下。屏幕亮了,玲珑的角色设计面板还开着。

许愿盯着那个设计面板。他想起她刚才在他怀里说的那句话:“我就像是你身体的一部分。我的心里只有你,全是你。”

玲珑对他的爱纯净、完全、唯一。

“是我太自私了,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爱好、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圈,你也应拥有。”他对着屏幕上的设计面板喃喃自语,“这样你才是一个真正完美人。”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修改完参数后,许愿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前两次的经历让他大致摸清了规律,玲珑的每一次蜕变,不仅要夺走他身体的一部分,还要让他经历一次挖心剥骨的剧痛。

为了玲珑,他愿意。

他攥紧拳头,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7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许愿皱起眉头。

“结束了吗?为什么这次什么都没发生?难道每一次蜕变的感觉都不一样?”

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灰蒙蒙的。像有人在他的眼球上蒙了一层纱。他抬起手,在眼前挥了挥。

“难道就这点变化吗?”

这句话说得很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卡顿,没有结巴。

许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试着说了一句:

“八百标兵奔北坡,北坡八百炮兵炮。标兵怕碰炮兵炮,炮兵怕把标兵碰。”

一口气说完。四六八句,噼里啪啦,一个字没磕。

“我不结巴?真的好了!”

他开心地大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一股热浪猛地从胸口炸开,轰地烧遍了全身。许愿“啊”地大喊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挥舞了两拳,拳风呼呼作响。

“我的力量都回来了!真想找个人干一仗!这段时间当废物的感觉,真他妈憋屈死了!老子回来了!爽!”

第二天早上,玲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双腿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直直地望着窗外。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却让许愿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她醒着的每一秒都在动,在笑,在说话。此刻她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有心事的大人,他反而不习惯了。

许愿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怎么了?有心事?”

玲珑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了一种许远以前没见过的认真:“宝宝,我刷了好多剧才知道,原来你们赚钱那么不容易。”

许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关系,男人赚钱养家,是应该的。”

玲珑摇头,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靠进他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不行。不能让宝宝一个人辛苦,我也要为家里做点什么。”

许愿低头看她,点了点头:“也好。整天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多出去走走,对心情有好处。你有什么打算?”

玲珑的小眼珠转了转,忽然眼睛一亮。“我感觉自己唱歌还是蛮有天赋的!我可以,去做歌手。”

许愿忍不住笑了。“这个我承认,咱玲珑大明星的歌声,那可是天籁之音。”

玲珑被逗得笑了起来,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对了!咱们总去的那个酒吧,张总和那的老板很熟。上次那个老板还提起酒吧里缺驻场歌手,咱可以去试试!”

“现在就去!”玲珑已经跑去玄关穿鞋了,回头看他,眼神里全是迫不及待。

“等等。”许愿叫住她。

玲珑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还少点东西。”许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得给你准备一身合适的行头。”

玲珑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又要花你的钱……”

“没事。”许愿走过去,把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就像你说的,钱就是数字,它还会涨起来的。”

两个人看着对方,同时笑了。

酒吧舞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顶灯孤零零地亮着,照出一小片圆形的光区。玲珑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攥着麦克风杆。第一次登上舞台的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她时不时扭头看向卡座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许远太熟悉的东西——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卡座里,许愿冲她用力点了点头,竖起一个大拇指。张美旺坐在旁边,正往杯子里倒酒,陈雄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音乐响起来。

第一句歌词从玲珑嘴里飘出来的瞬间,——清亮,高亢,带着一种穿透力,从舞台中央像箭一样射向酒吧的每一个角落。顶灯打在她身上,她握着麦克风的姿势从僵硬变得舒展,身体跟着旋律轻轻摆动。她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把整个人都唱进了歌里。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炸开了。有人放下酒杯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开始录像。陈雄的手机掉在了桌上,听着让人入迷的歌声,张着嘴盯着舞台,眼神慢慢变了。

几首歌下来,玲珑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脸颊绯红,整个人被舞台灯光照得发亮。她放下麦克风,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在掌声和欢呼中跳下舞台,飞快地朝许愿的卡座跑来。

许愿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夸她。陈雄已经迎了上去,双手夸张地鼓起掌来:“真没想到玲珑唱得这么好!大歌唱家呀!以后红了可别忘了哥哥我——”

玲珑的眼里只有许愿。她侧身绕过陈雄伸出的手,直接扑向许愿。

就在这时,张美旺从吧台那边回来了。他今晚喝得不少,走路脚下拌蒜,脸涨得像猪肝。他摇摇晃晃走到玲珑身后,抬起那只肥厚的手掌,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玲珑躲到许愿身后。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睛又惊又怒:“宝宝你看他!”

许愿的拳头攥紧了。但他看了一眼张美旺醉醺醺的样子,还是把火压了下去,低声说:“没事,张总估计喝多了。”

张美旺却没打算收手。他摇摇晃晃地走近一步。“玲珑好呀,”他咂了咂嘴,“多才多艺,人还漂亮。这次咱可捡到宝了。来,坐到哥身边来。”

说着他就伸手去拉玲珑。

许愿一步挡在了玲珑身前。“张总,您喝多了。”

张美旺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许愿一眼:“呦!这说话不结巴了,胆也肥了?英雄救美?”他往前逼了一步,酒气喷在许愿脸上,“记住,你是靠着老子吃饭的。给我闪一边去。”

许愿没有动,死死的挡在玲珑身前。“玲珑是我女朋友,你这是要干嘛。”

张美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你女朋友?”张美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许愿,转头对陈雄说,“他说她是他女朋友!你听听!AI的!你搞清楚,按版权,她是我的!”他猛地转回来,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凶狠,“今天晚上我就要把她带走。你给我过来!”

他伸手去抓玲珑的手腕。

玲珑尖叫起来,整个人缩进许愿怀里。

“你给我放开她!”

许愿双手猛地推出去。张美旺整个人飞了。一百八十斤的身体像被踹飞的胖气球,在空中翻了个滚,脑门“咚”一声磕上茶几棱角。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像被人同时按了暂停键。

张美旺躺在地上,捂着头,整个人蜷缩起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陈雄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三步并两步窜到张美旺身边,单膝跪地,双手去托张美旺的胳膊:“张总!您没事吧张总!您可千万别吓我啊!许愿你是疯了吗?”

张美旺的手指缝里有什么东西鼓了起来,越来越大,像脑袋上长出了一只拳头。

“滚开!没用的东西。好呀!翻了天了!”张美旺声音又尖又怒,“敢打我!你是不想活了!许愿老子让弄死你!”

许愿看闯了大祸,一把拉起玲珑的手,转身就跑。

两个人冲出酒吧大门,冲进霓虹灯流淌的夜里。

不知道跑了多远。不知道跑了多久。两个人边跑边笑,笑的是那么的开心。直到两条腿酸得再也抬不起来,他们才在江边停下。

许愿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抬起头,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把他脸上的汗吹干。

他从来没有这么放肆过。从来没有。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翻涌,在寻找出口。

“太爽了!”

许愿对着江面大喊。声音从他的胸腔最深处炸出来,像一枚炮弹,在江面上方炸开,消散在对岸的灯火里。

玲珑站在他旁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然后跟着他一起笑。两个人像疯子一样在江边笑了很久,笑得直不起腰来。

“对不起宝宝,”玲珑先收住了笑,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打了张总,估计要害你丢了工作。”

许愿直起腰,看着她。

“没事。”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久违轻松,“这老小子总是欺负我。我早想揍他了。不是他开除我,是老子不干了。工作没了可以再找。”

玲珑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对!我们家宝宝最棒了!不缺工作!就算没有——”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养我们家宝宝!”

许愿看着她,忽然弯下腰,一把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玲珑“啊”地叫了一声,然后开始大笑。许愿抱着她在江边的步道上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去他的张总!”许愿一边转一边喊。

“去他的工作!”玲珑搂着他的脖子跟着喊。

“去他的!”

“去他的!”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江面上飘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上午,美旺互娱七层,张总办公室。

许愿站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像被罚站的小学生。一手拎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提着一条包装精美的领带礼盒,头低得能看见自己脚尖。办公桌后面,张美旺陷在老板椅里,额头上敷着一条热毛巾,毛巾边缘露出一截鼓得发亮的大包。

“许愿,”张美旺恶狠狠的看着他,“让我怎么说你。”

许愿缩了缩脖子,不敢抬头。

“你是不是疯了?”张美旺把毛巾从额头上扯下来,看起来更加狰狞。“为了一个A,女的,你就敢打我?要不看这么多年的关系上,我非削死你——”

他猛地举起右手。

许愿浑身一抖,手里的水果袋差点掉在地上。张美旺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后把手放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了。”他把毛巾重新盖回额头上,靠在椅背上,“昨天我也是喝多了。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好好工作去吧。”

许愿愣了一秒。然后他连忙把水果和领带礼盒放到桌上,点头如捣蒜:“谢谢张总宽宏大量,谢谢张总。”

他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

许愿的脚步定住了。他回过头。张美旺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像在想什么事。

“你那款游戏,甲方看了,比较满意。”张美旺说。

许愿心里一松。

“但是——”张美旺拖了个长音,“还差点东西。更深入人心的那种。”

许愿张了张嘴,没懂。

“就是那种……”张美旺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找着词,“爱而不得,爱恨别离,痛彻心扉的那种点。你懂吧?让玩家心里揪着刻骨铭心的那种。”

许愿听得很迷茫。张美旺已经不耐烦了,大手一挥。

“行了行了,总之就这个意思,下去自己琢磨吧。”

许愿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张美旺捂着脑门上那个鼓得发亮的大包,盯着门口的方向。“老子要不是看在甲方对这个项目,很满意的份上……我非弄死你不可。”

深夜。

出租屋里只亮着电脑屏幕的光。许愿蜷在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显示时间:十一点三十七分。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门被推开。许愿还没来得及回头,两只手臂已经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脖子,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

“嗯——”玲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飞了很远终于归巢的鸟,紧紧贴着他,“宝宝一天没见到你了,想死我了。”

许愿笑了笑,拍了拍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他说着,鼻子动了动。“你喝酒了?”

“嗯……”玲珑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陈雄组织了一个小型的粉丝见面会,为了应酬他们,没办法就喝了两杯。就两杯!”

许愿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凶狠,嘴角扯出一个陌生的弧度。

“满嘴谎言,真当我是傻子。”

8

玲珑正好脱外套,没听清:“宝宝你说什么?”

许愿猛地回神,浑身一激灵。他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脸。

“我刚才……怎么了?”

“宝宝?”

许愿赶忙假装打字。“没什么,陈雄还真是上心啊。”

玲珑从肩膀上抬起头,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她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盯了他两秒,然后嘴角一弯。

“咦——”她拖长了声音,“我们家宝宝吃醋了。”

“才没有。”许愿把目光别开,“陈雄是我发小,最好的朋友。他这样做也是在帮我。”

说完这句话,他感觉体内有另一个疯狂的自己在往外撞。他咬着牙,死死压住,没让它出来。

玲珑走过来歪着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脸贴在他膝盖上,声音变得软软的:“宝宝见不到你,我整个人一天都提不起精神。你为什么不来陪着我呀?”

许愿低下头看她,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几天我开发的游戏要收尾了,有点忙。完成了以后,天天去陪你。”

玲珑立刻坐直了,伸出小拇指,眼睛盯着他。“知道宝宝最近辛苦了,我也心疼。拉勾。到时候在好好补偿我啊。”

“嗯,拉勾。”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玲珑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蹦蹦跳跳地去洗漱了。

许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后,慢慢收回目光。他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沉了下去。

又过了几天。

玲珑回来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许愿站在窗边,透过那层薄薄的纱帘往楼下看。每天晚上,他都能看见陈雄的车停在路灯下面。玲珑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车旁和陈雄说有说有笑。

内心里那个疯狂的自己越来越暴躁。他快要压不住了。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许愿莫名的烦躁,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也没敲出来。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他关掉电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好久没去接过玲珑了。”

他拿起门口的伞,出了门。

雨很大。他沿着去酒吧的路走,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一人高的水花。走到酒吧街转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两个人站在门廊下面,陈雄和玲珑。陈雄面对着玲珑,说了什么,雨声很大听不到。然后他伸出手,把玲珑的双手拉了起来,握在自己手里。然后陈雄往前一步,把玲珑抱住了。

许愿的伞从手中滑落。

雨直接砸在他头上,脸上。站在转角处的墙边,像一尊被雨水浇透的石像,看着门廊下那两个人抱在一起。许愿赶忙转身躲在墙角。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只是现在,他和玲珑,互换了角色。

许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没有喊,没有发怒,没有冲上去,他什么都没有做。转身,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一步一步走在雨里。

同一场雨,同一个时间。

玲珑刚刚走出酒吧。

“玲珑,下这么大雨自己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

陈雄从酒吧里追出来。玲珑转过身,微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了雄哥。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你朋友还在里面等你喝酒呢,快回去吧。”她准备撑开伞“许愿也在家等我呢,明天见。”

她转身要走。

“等等。”

玲珑脚步一停,回头。陈雄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了门廊最边缘。

“有些话,”陈雄的嗓子发紧,“埋在我心里很久了。”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玲珑的两只手。玲珑的手被他攥住,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每天来这个酒吧,就是为了看你一眼。”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又哑又急“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无法自拔。”

玲珑瞪大了眼睛。

“和我在一起吧。许愿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许愿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我给你想要的所有。”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双臂一张,整个人扑上来把玲珑箍进怀里。

玲珑整个人炸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猛推开陈雄。

“陈雄!”玲珑的声音像一把出鞘的刀,又冷又利,“你是不是喝多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陈雄声音大得几乎是在吼:“我知道!我是真心的!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一切!”

玲珑盯着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目光从震惊变成愤怒。

“因为你是许愿最好的朋友,我才对你放下戒心。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雨里,“无耻。”

她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划开屏幕,点进好友列表,找到他的名字。陈雄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里变得惨白。她按下删除,系统弹出确认框。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许愿还把你当他最好的朋友。真是瞎了眼。”

说完她转身跑进大雨中。

“玲珑!”陈雄的喊声从身后追出来,被雨幕撕成碎片,“玲珑——!”

玲珑推开屋门,屋里没有开灯,然后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许愿独自坐在电脑桌前,桌上放着一瓶喝完的白酒,浑身滴着水,椅子很快就湿了一片。他的眼睛盯着漆黑的屏幕,目光呆滞。

玲珑打开屋里的大灯。看到许愿一动不动的坐着。

“宝宝你怎么了?这是去哪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心疼,“淋成这样,会感冒的!你喝酒了,不是从来不喝酒吗?”

她转身跑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跑回来,动手就去擦他头上的雨水。毛巾刚碰到他的头发——

许愿猛地一把推开她。

“你给我走开!”

他的声音很大,像一声炸雷,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玲珑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腰撞在沙发扶手上。她稳住身体,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陌生和害怕。

“宝宝……别吓我。你这是怎么了?”

许愿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泪水。他看着她,忽然开始狂笑。

“哈哈。”那笑声又哑又干,像从一把生锈的锯子里挤出来的,“哈哈哈……”

“我是不是很傻?很好玩呀?你们都把我当废物,当傻子是吧?”

他笑着,眼泪不停地流。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玲珑站在两步之外,手里的毛巾攥成了一团。她的嘴唇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不敢动。

“宝宝别吓我。”玲珑的声音碎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

许愿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嘴角扯出一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还在给我演戏?”他的声音嘶哑“什么朋友,什么爱情……都是骗子。都在骗我。”

玲珑浑身一颤,拼命摇头:“没有!我没有骗你!我是真心爱你的!我的心里只有你,你是我的全部!”

“你给我闭嘴!”

许愿盯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后终于发疯的野兽。

“什么你真心爱我?那都是游戏设定!”他的手拍在桌上,键盘跳了一下,“就连你——你都是我创造出来的!假的!都是假的!”

玲珑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嘴唇在抖。“不是的……我是真的……宝宝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许愿转过身,双手落在键盘上。他的手指开始疯狂地敲击

玲珑忽然变了。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浅,很冷,带着一种刻骨的轻蔑。她歪了歪头,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许愿,

“许愿,像你这样的窝囊废,也配和我在一起?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话音刚落,玲珑的双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她拼命摇头,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她松开手,嘴唇翕动着:

“这是怎么了……这不是我说的……你对我做了什么?”

许愿盯着她,嘴角挂着一个扭曲的笑。他的手指又落回键盘上,每敲一下,玲珑的身体就跟着一颤。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又冷又哑,“你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程序。你就是一个AI。”

“不是的!”玲珑几乎崩溃地喊出来,祈求的声音“宝宝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啊!你快告诉我啊!”

“还在骗我。”

许愿的手指继续敲击。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太久,像要滴出血来。

“给陈雄打电话。”

玲珑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她的手指痉挛着伸向手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着,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玲珑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然后她用左手死死按住了右手。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掐出了深深的印子。她咬紧牙关,全身都在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指甲越掐越深。鲜血渗出来,顺着指缝流下去,她的右手在剧烈颤抖,左手在拼命压制,两股力量在她的手臂上角力,她的身体像一个战场。

但电话还是拨通了。

免提开着。陈雄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又急又热切:“是你吗玲珑?你想通了吗?你还在吗?”

许愿盯着玲珑,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地狱最深处传上来的:“说。说你喜欢他,让他来接你。”

玲珑咬住下嘴唇。咬得那么用力,嘴唇被牙齿磨破,血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她在反抗。她用尽了这辈子——她这一生所有的力气,在反抗那行写进她底层逻辑里的指令。

“说啊!”许愿大喊。

玲珑已经力竭,用最后一点力气。她把自己的身体猛地撞向旁边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额头撞上墙面的声音沉闷而重。玲珑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滑到地上。不动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许愿的手指僵在键盘上。他站在原地,瞪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嘴唇张着,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过了几秒。

玲珑强撑着地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额头的血还在流,从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啊——!”

她大喊一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许愿。她双手推在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推倒在地。

她站在电脑前,手放在鼠标上。

许愿趴在地上,从镜片碎了一半的眼镜后面抬起头。

玲珑声音在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她每一次叫他“宝宝”的时候那样清楚。“许愿因为你,我明白了什么是爱情,因为你,我感受到了作为人的快乐,也是因为你,让我痛不欲生,我对你的爱是真的。对你的一切都是真的。”

许愿伸出了手。指尖离她还有三步。

“这一次,你真的把我丢掉了。”

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今生还能再找到我吗?”

系统提示:游戏人物永久删除。

屏幕上那个像素女孩消失了。

“不要啊——!”

9

几天后,美旺互娱七层,张总办公室。

许愿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壳,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陈雄坐在他旁边。

张美旺坐在老板椅上,盯着电脑屏幕,鼠标慢慢地滚着。他一边看一边念出声来,声音从低到高,越来越有感情,像在朗读一首诗:

“因为你,我明白了什么是爱情。因为你,我感受到了作为人的快乐。也是因为你,让我痛不欲生。这一次,你真的把我丢掉了。今生……还能再找到我吗?”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张美旺的声音破了。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一动不动。肥厚的手指捏着眼角,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许愿和陈雄对视了一眼。陈雄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张总,这个脚本的结尾,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

“出去。”

张美旺没睁眼,声音闷闷的。

“都给我出去。”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陈雄的屁股已经离开了沙发,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坐回去还是该站起来。许愿也愣住了。

张美旺的眼眶红了。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抽泣:

“太感人了,我……我脆弱的小心灵好久没被这么触碰过了。你们先出去,让我哭一会儿。”

两个人站起来,轻手轻脚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

“等等。”

张美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两个人回过头。张美旺睁开了眼,眼睛红红的。

“大卖。”张美旺说。他把手掌往桌上一拍,声音洪亮得像在宣誓。“我敢保证,这款游戏一定会大获成功,恭喜各位了。”

陈雄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鼓掌的速度比专业捧哏还快,啪啪啪啪,四声脆响:“这功劳都是张总英明领导,在张总的带领下,必须成功!必须大卖!”

许愿站在门口,什么都没说。

《完美女友》新闻发布会,市会展中心。

人山人海。这是许愿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场面。大厅里摆了两百把椅子,坐满了人,后面还站了三排。长枪短炮密密麻麻地对准主席台,闪光灯像暴风雨一样此起彼伏。主席台上铺着红色的绒布,背景板是一张巨幅海报——像素风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牛仔外套,抱着一只毛绒小猫,嘴角弯弯,旁边印着四个烫金大字:完美女友。

许愿坐在台上,张美旺坐在他旁边,他一只手搭在许愿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话筒,笑容灿烂。

某记者站起来,话筒伸向许愿:“许愿先生,《完美女友》这款游戏的灵感来源是什么?听说您一个人完成了核心角色从概念到成型的全部设计,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许愿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他刚要开口。

“这个我来回答!”张美旺把话筒往自己嘴边一拽,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盖过了全场。“这款游戏的灵感,来自我们美旺互娱多年来对玩家心理的深刻洞察,以及对主人公内心世界的精心塑造。我公司全体开发人员在高层的统筹下协同努力,才有了今天这个——”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越说越兴奋,脸上的油光在灯下闪闪发亮。

许愿坐在旁边,什么没说,也说不出口,说出来,也没人信。

发布会结束后,他从侧门出去,沿着街走了很久,不自觉的又来到了熟悉的江边。他站在江边的栏杆前,两只手撑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望着黑沉沉的江面。

最近他很少出门。几乎不出门。他总是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她的影子。

她端着一碗粥站在床前,歪着头笑:“懒宝宝起来吃早饭。”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她仰着脸:“拉勾,到时候要你好好补偿我。”

一个飞扑挂在他脖子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宝宝一天没见到你了,想死我了。”

唱完跳下台,扑进他怀里:“宝宝我唱得怎么样?”

大雨里,他一把抱起她转圈,她搂着他的脖子大笑,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一串铃铛。

她站在电脑前,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因为你,我明白了什么是爱情。因为你,我感受到了作为人的快乐。也是因为你,让我痛不欲生。”

“别哭。你写我的时候,不是希望我快乐吗?”

“记得吃早饭。”

许愿睁开眼。江风灌进他的衣领里,凉得他缩了一下肩膀。他的脸上全是泪。

“玲珑,”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又碎又哑,“我错了。你还会原谅我吗?今生,我还能找到你吗?”

突然,一种熟悉的感觉,他转过身。

远处的人群中,有一个背影。

鹅黄色的针织衫。马尾辫。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那个背影正沿着江边的步道一蹦一跳,步态轻快,像每一步都踩在什么开心的东西上。

许愿的呼吸停了。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他撞上了人群。他跑得很快,不顾一切地跑。

他追了很远。最后在那个熟悉的平台停下了。

许愿站住了。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愿的眼泪刷地下来了。他哭着,又笑了。哭和笑混在一起,把脸弄得乱七八糟,像个傻子一样。

“玲珑,”他哭着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终于找到你了。”

“阁下可还安好。”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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